老闆+終極保鏢+殺意情人:林佩

老闆 BY 林佩

找了個打工,優點一個不少:錢多事少離家近!
更讓人開心的是——老闆是個型男,上工就能猛吃霜淇淋。
呀!我怎麼會覺得只要看著他就會很開心?
某夜月黑風高,麻煩找上我,老闆救了我。
從那晚起,我的生命不再是黑白的……
不知不覺對老闆的情愫竟然達到了讓我吃驚的程度,
沒想到,老闆對我也……還……引誘我登堂入室……把我……
嘿嘿嘿,不過,我賺到!有妻如此——入得廳堂、進得廚房,夫復何求?
等等,那個鼻子高高、金髮碧眼的阿逗仔,你看什麼看?
敢覬覦老闆?還……還親我老婆?!啊!你知死了!竟敢勾引我老婆?
但是,不對!有沒有搞錯啊,幹嘛綁架我?!
老闆!救命啊!
我等著你來英雄救美男,抱得美男歸啊!

第一章

  大四上學期剛開始,同班的大個跑來找我:“石瑞,你前天不是跟我說要找個打工嗎?有個好機會要不要?”
  “先說了,家教我可不要!”收拾著書本,我說。
  大個依舊用我是不是吃錯藥了的表情瞅著我。

  按理來說,家教屬於錢多事少的工作,只要耍耍嘴皮子,監督學生完成學習的進度,成績達到父母要求的水準就行了。可是,不適合我。
  我的個性一向大而化之,脾氣又太過溫和、拿不出一張死臉逼可憐的國高中生做一堆古怪不合理的題目。有時聽到那些父母向我抱怨小孩晚上十一點就睡覺了,都不像某家的小孩夜夜啃書至半夜一、兩點,我還會暗中偷掬一把同情之淚呢!所以大三以後,我就不再接家教的工作了。

  日子還是要過的,我老家在屏東鄉下,家境也不甚富裕,能湊出錢來上貴死人的大學就夠偷笑半天了。為了不增加父母的負擔,平常一個人住在台南的零用錢都靠我努力打工賺來。
  長達兩個月的暑假我跑回家去幫忙照顧弟妹,回來時速食店的工作已不翼而飛,心急之下找上大個這個平日互相支持的好同學,要他幫我留意留意好的打工機會。
  比起一、二年級,大四的課明顯少了很多,除了幾堂必修的學分之外,只要再拉幾個好過的選修課、湊足學分順利畢業即可,反正我生平無大志啊!畢業後也許考個研究所,或是出校門再當個兩年兵、到社會上工作、我爸媽就不用那辛苦了。

  只聽大個說道:“我常去吃麵的老闆要找個人手跑堂,鐘點費不錯,就時間長了點,每天晚上六點到十點、星期一到星期六,有沒有興趣?”
  我一聽大個說鐘點費高,眼睛霎時閃亮起來,問:“老闆每小時給多少?供不供餐?”
  “一小時九十元,供不供餐我不知道,不過老闆的開店時間是下午五點到晚上十二點,你時間一到人就可以走,老闆不會要求你留下來收攤。”

  盤算了下,每個月可以有八千多塊的收入,扣掉兩千塊的房租,剩下的夠我吃用及買些書籍用品,白天的時間除了上課外,還可用來準備考研究所的資料——心中把算盤劈里啪啦打一下,好,決定了。
  大個看我答應得爽快,也很高興:“那,今天下午你到東寧路的風味麵店找老闆,就說是我大個介紹的,包準用你!”
  耶,東寧路,不就在學校附近嗎?離我租房子的地方也不遠……

  大個正要走,又想到了什麼似的回頭強調:“石瑞,我先告訴你,老闆這個人不太愛說話,但不是脾氣不好,可別誤會他討厭你哦!”
  “知道了,不就是個沉默寡言的糟老頭嘛!你放心,我也不是閑閑就只曉得找人哈拉聊天的人。”我嘻嘻笑著說。
  大個臉一扁,活像被人迎面揍了一拳:“老闆也不太老……”
  又不是相親哩!年紀大小對我根本不成問題,只要他能按時付我工資,就算是十七、八歲的小夥子我也會恭恭敬敬的叫他一聲老闆。

  下午五點我就找到那間麵店了,看看裡頭有個穿著白色短袖上衣、搭一件泛白牛仔褲的人正低頭張羅著店面,想必就是大個口中的老闆吧!不過這老闆的身材也保養的太好了,寬厚的背肌一路成梯形往下到窄窄的腰部,標準的倒三角形運動家身材,身高比例明顯對分的長腿裹在牛仔褲裡,配上露出的古銅色肌膚……
  太讓我嫉妒了,跟這麼一具富雄性氣息的軀體比起來,我哀哀地看看自己孱弱的白斬雞身材,唉,連提都不用提。
  改天跟老闆混得比較熟了,再向他討教討教鍛煉身材的方法。

  我走進店裡,擺出最誠摯的笑容,直接表明來意,說:“老闆,我是大個介紹來的,他說你店裡要找個工讀生,讓我試試好嗎?”
  老闆放置好鍋杓,抬頭看我。
  大個說的不錯,老闆不老,還挺有型的,短短的五分頭給人簡單俐落的感覺,臉不算太俊,卻也非平凡兩字就可帶過,剛毅的面部線條透露出主人具有不屈不撓的性格,若要我來猜的話,我覺得他可能從事過軍警一類的職務。
  年紀嘛,大約三十歲上下吧,說不準……況且,很難想像這樣一個型男居然只是個小吃店老闆。

  在我打量他的同時,老闆也上下的掃視了我幾眼,接著開口道:“今天可以嗎?”
  “可以什麼?”一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約過了十秒才曉得他問的是什麼,立刻回答:“可以,我現在就可以開始工作。”
  老闆,大個是提醒過我你不太愛說話,但也用不著惜字如金到這種地步啊!

  老闆走到我身邊,兩人的身高在此時立見高下——當然是他高我低啦!我雖體型修長、自稱有近一百八十公分高,老闆還是高了我整整一個頭,當他走到我面前說話時,逼得我必須使出很少用到過的仰頭姿勢看著他。
  “我負責後頭煮麵弄飯,你只要在前頭招呼客人端送食物收錢就好……”他一一交代我的工作事項,沒有一句廢話。

  老實說,老闆的聲音挺好聽的,低低的音質說不出的深沉悅耳,只是含了種奇怪的口音——像是一個即使有多熟悉使用中文的外國人,在我們這種慣用母語的耳裡聽來,仍舊能抓住稍許的違和感。
  真是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老闆……

  ***

  沒幾天我就把店務都弄熟了。老闆的麵店開在學校附近,對街就是學校的男子及女子宿舍,所以客源主要是學生,我觀察了幾天,知道六點到七點半之間會有一批晚餐的人潮,也是店裡最忙碌的時候。八點左右可稍歇口氣坐一下,九點到十點間又會來一批夜校下課及吃宵夜的學生。
  老闆的生意不是川流不息,卻也有固定的客源,一個人絕對忙不過來。不過他有一點跟我一樣,就是胸無大志,一點也沒有想把生意做大的打算,只是每天沉默地煮著麵,客人點什麼他煮什麼。

  某天晚上八點多,店裡暫時休兵,老闆忙著補充冰箱裡的貨料,我趴在廚房前的櫃檯上,不經意地對他說:“老闆,我覺得麵店好像是你純粹用來打發時間的呢!”
  老闆難得正眼看了我一眼:“怎麼這麼想?”

  好像有種將冰山劈開的感動,我受到鼓勵的說:“我在好多家店裡打過工,見過各式各樣的老闆,有的斤斤計較,就怕吃虧;有的心懷鴻圖大志,只想擴充事業版圖;就你無欲無求,純粹是度日子的。”
  “……這樣不好嗎?”老闆嘴角稍微勾了勾,有些刺眼的炫目,我想起這是第一次見到老闆笑——他真該多笑的,幹嘛浪費這麼迷人的笑容?

  我不禁埋怨起他來了:“老闆,你笑起來挺俊的,不如常笑給我看,就當是給員工的福利吧!”
  他眼裡的笑意更深,卻沒有再回話,也許是招架不住我的厚臉皮吧!就在這時有兩個女學生進來,我趕忙去招呼,今天與老闆的聊天時間就結束了。

  一個月後的某個早上,我被大個用電話吵醒,說是要到體育場排練迎新會上的節目。
  看看時間是早上六點半,我不客氣的吼他:“迎新會不是全權由二年級的負責!誰吃飽了那麼閑表演什麼鬼節目啊!”
  大個知道我低血壓,早上起不來又有起床氣,忙安撫著說:“石瑞,昨天班會你不是答應了盧曉琴今早參加排練?她現在也在這,還問著你到了沒……”
  盧曉琴!我一驚,趕忙清醒過來:“我馬上去,你們先開始沒關係。”

  盧曉琴是我從一年級就暗戀到如今的同班同學,人是溫溫婉婉的嬌小女子,漂亮又聰明,簡直就是我理想中的夢中情人。只不過我外表雖然看來吊兒郎當、天塌下來也不在意的樣子,但面對感情問題時卻是意外的膽小,一直都沒有勇氣邀她單獨出外過。
  昨天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當盧曉琴跑來問我要不要在她企劃的迎新會中湊個人數,一向討厭找麻煩的我竟然鬼迷心竅地答應了,暗爽有機會與她相處的我根本沒注意她公佈的彩排時間及地點。

  匆促地刷牙洗臉,最後在鏡中檢查自己——石瑞,你長的雖然不是什麼超級大帥哥,卻也斯文清秀、書卷味濃重,怎麼大學三年連個女朋友都交不到?
  看了看手中的黑框塑膠厚片眼睛,唉,這就是禍首了吧!我雖然文質彬彬、溫文儒雅,卻有個致命缺點,就是幾近六百度的近視加亂視,讓我一刻不能無此君,卻也讓我的花容月貌(?)一戴上它就成了傻不愣登的書呆子。

  曾經不只一次的考慮換上隱形眼鏡,增加把妹的條件,卻在問過價錢之後打了退堂鼓。隱形眼鏡不但有使用期限的問題,後續每日更換的保養液也會造成經濟上相當大的負擔,咬咬牙我還是只能每日祈禱,盧曉琴,你快點早日發現身邊我這一顆善良的心吧!

  趕到體育館,七點。看到同學幾個正在討論用什麼樣的出場方式才能受到注目,沒人理我,我索性把眼光放在操場上。學校的體育場是開放式的,平常早上、傍晚及假日時總有許多附近的民眾前來使用,我訝異地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古銅色的肌膚、運動員般矯健的體魄、堅強剛毅的容貌——這不就是老闆嗎?我第一次在陽光下看他,覺得這男人真的……很好看,充滿了我始終渴求不到的陽剛氣息。
  他用極快的速度在操場上奔馳著,步伐穩健。
  真是的,又不是什麼要參賽的選手,跑得這麼努力做什麼?還害得我的眼光離都離不開,羡慕死老闆那強壯的肌肉……
  原來他都是這樣保持身材的啊!

  同學間激烈的研討會終於結束,大個走來拍拍我的肩膀:“石瑞,回過神沒?這麼專心是在看什麼呢?”
  “老闆……”我指指朝陽中奔跑的身影。
  大個也吃驚了,說:“老闆跑步的架式真不錯,該不會是某個體育隊出身的吧!我要是女孩準對他餓虎撲羊。”
  我送他肚子一拳:“少噁心了你,老闆可是我的偶像,不准你對他亂來!”
  大個捂著肚子,卻大笑起來:“哈……你……哈哈,你說老闆是你偶像?”
  “這有什麼不對?”我瞪大個一眼:“你不覺得老闆很有男子氣概嗎?我決定以他為目標,從今天,不,明天開始每日早起鍛煉,總有一天變成魄力十足的大男人!”
  大個終於笑到不支倒地,我毫不客氣舉腳再踢。

  當天晚上八點前後,我照舊找老闆聊聊,順便說了早上看見他在操場慢跑的事。
  “老闆,你每天十二點才收攤,早上還爬得這麼早去慢跑,太厲害了!”
  “沒什麼,十幾年的習慣,一時改不掉。”老闆淡淡地說。
  從一開始只會對我的問話回以‘嗯’、‘對’、‘好’幾個單字,老闆現在已經會回我兩三個句子的應答,算是兩人互動的一大進步吧!

  “從小就天天早起慢跑?怪不得體格練得這麼好!”我開玩笑似的往他的二頭肌輕捶下去,哇!真的好結實,忍不住再捏捏自己白白嫩嫩卻鬆垮垮的手臂,明明都是男人,為什麼我跟老闆有那麼大的差異?
  他大概是從表情猜出我正在想什麼,也伸出手揉揉我的手臂,難得地輕笑:“你的確是該鍛煉鍛煉的——”

  一霎時間我怔住,老闆的手掌好熱好熱,當他表情如常地縮回手繼續工作時,我卻覺得心底深處有某種東西蹦開了……

  ***

  那天星期六,晚上十點結束麵店的工作後,我跑回家連趕了兩小時的報告,教授早就發了最後通牒,星期一未交報告的人——死當!
  半夜十二點從書桌上抬起頭,好累、也好餓!看看報告已完成了三分之二,頗有成就感的,休息一下吧,順道吃點宵夜,早早上床,明天再完成未完的工作。
  可是翻遍了可憐的房間,居然連包餅乾泡麵都找不到——沒關係,附近有一家小七超商,我可以順路晃晃,活動一下腰酸背疼的筋骨,買包泡麵塞塞咕嚕不停的肚皮……

  穿著拖鞋,手裡拎著包泡麵,從小七走出來後再轉進路燈昏暗的巷子——我租住的房間就在巷子裡的某間樓上,屬於違建加蓋的頂樓小房間,便宜又安靜,房東也不來吵。只是這條每天必經的巷子住的份子比較雜,晚上常有一些染著奇怪髮色年輕人聚集聊天。
  今天我就這麼倒楣,剛轉入巷子走沒兩步,迎面就撞上一個也要走出巷子的染金長毛少年。

  “對……對不起……”我下意識地先道歉,卻被粗魯地揪住衣領。
  “撞傷人了以為說聲對不起就沒事嗎?至少也該意思意思付點醫藥費吧!”粗魯的咆哮聲震耳而來。
  撞傷人?拜託,不過是輕輕碰了一下吧,真要說的話我比較痛耶!常在電視電影看過這種借題勒索的情節,但是真讓自己碰上了,還是不知道該怎麼應付這群小混混。
  想了想,掏出口袋僅剩的一百廿六塊錢,道:“大哥們,我是個窮學生,身上沒多少錢,願意的話這一百多塊你們拿去買點宵夜吃好不好?”

  這番善意誠懇的道歉顯然沒收到什麼效果,反而激怒了血氣方剛的小混混們,啪的一聲,我臉上已挨了火辣疼痛的一拳,連眼鏡都飛開甩到不知何地。
  眼冒金星外加頭暈眼花的我,撫著被揍的左臉,連那群打人的混混們又說了什麼也沒注意,心中只想著我那副眼鏡……約莫是掉在哪裡了,希望別被那些人踩到,待會找找還可再戴個幾年說……

  見我不說話,眼神也轉溜轉溜的不知想些什麼,剛打人的小子許是覺得下不了臺階,隨口又罵了幾句我聽不懂的國罵,往我肚子又揍了一拳。
  捂著肚子我再也站不住了,只能慢慢跪倒在地,隱隱約約聽見有個人快步跑來,一個好聽的低音男聲從街上傳入我的耳中。
  “你們給我住手!”

  是老闆!我勉強抬頭朝聲音來源處找去,沒有眼鏡,視線模模糊糊的,只能借著過往車燈,辨識出老闆偉岸的身型就在大街與巷口的交接處。
  我想叫老闆快走,別跟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混起衝突,反正他們打我幾拳過癮後就會走了,犯不著把老闆也拖下水……可是臉頰痛得讓我張不開口、肚子也痛得站不起身來……

  我在這裡努力地想表態,小混混們卻挑釁似的朝那個膽敢向他們嗆聲的人走去,還把老闆圈在中間。
  慘了,這下慘了……
  聽到幾下拳打腳踢的聲音,甚至——真希望我聽錯了,我發誓有好幾下骨頭碎裂的聲音!茫然張眼四望,我真的很擔心老闆,最後發現站著的人影只剩下一個,其餘的在地上蠕動著哼哼唧唧,到底是怎麼回事?

  “石瑞,我早說你該鍛煉身體的,否則怎麼會被打得這麼慘?”
  老闆扶起我,拉到大街上明亮的燈下檢視我的傷口。一雙布著厚繭的手掌托高我的下巴,冷靜的觀察我左臉上的傷口。相距不到十公分的距離下,我甚至感覺到他灼熱的吐息在我的臉上。

  夜半時分,即使是兩個男人,用著這樣的姿勢相對望也實在有夠曖昧,我覺得自己該說些什麼來打破這引人遐想、卻又尷尬的氣氛。
  “我的臉還好吧……”一開口,才發現口腔咬了幾個傷口,好痛。
  老闆沉默了一會,可能不敢老實地說出我的臉已經成了豬頭一隻。遠處傳來警車的嗚咿聲,他拉起我的手,道:“還是先離開這裡,免得惹麻煩上身。”

  他往前快步疾走,卻發現我在後頭跌跌撞撞的,覺得不太對勁地問:“石瑞,你是不是還有其他地方也受傷了?”
  我哭喪著臉:“眼鏡不見了,我看不到路走不快……”
  聽到他輕哼一聲,我猜他可能笑了出來。
  “抱歉,走慢些,今晚先到我家待著吧!”他果然放慢腳步,小心地牽引我的手往他家的方向前去。

  聽到警車在小混混們倒下的地方停住,想是適才的混亂中有經過的路人打電話報警了,我不禁好奇地小聲問老闆:“剛剛……你把那群壞蛋都揍倒了嗎?”
  “嗯,本來想隨便教訓一下就好,但是看見他們居然對你下手這麼重,忍不住就把那個打你的小毛頭弄得手腳骨折了。”
  好難得,老闆的話語裡居然帶了點激憤的情緒,讓我這個被救的人立時熱血上湧!原來……原來這世界上還會有人為了保護我挺身而出。

  “老闆,待會警車走了以後,你陪我回來找眼鏡好不好?沒了眼鏡我的人生就變成黑白的了……”用力捏捏他的手掌,我輕聲懇求著。
  “配副新的好了,原來那副眼鏡太糟蹋你漂亮的臉了。”
  咦,我有沒有聽錯?老闆他……他說我的臉漂亮耶!雖然我一向自認眼鏡下的臉清秀俊俏,但是第一次聽見有人當面讚美,仍然讓我臉紅起來。

  雖然心跳臉紅,我還是考慮到基本問題,不禁皺起眉頭,說:“我是個窮學生,沒那麼多閒錢,只希望剛才被打飛掉的眼鏡沒破掉就好了。”
  “你是嫌我給你的工資不夠多哦?”難得俏皮地說著話,老闆有進步了!
  “不是不是,天地良心啊,老闆,你明知我不是這個意思。況且你已經是我遇到過最好的一個老闆了,不小氣、人又帥,還會英雄救美(男)……”我扳起指頭數著他的優點。

  又一聲低笑傳來。瞧,眼鏡不見的我虧大了吧!難得老闆今天笑了好幾次,我卻錯失良機、無緣窺見,恨死了。
  “瞧你歌功頌德跟什麼似的……”他突然停下腳步,一時刹車不及的我卻還傻愣愣地往前衝出兩步,才又被他一扯拉回身邊。

  “明天帶你去配副隱形眼鏡,我來付錢。”老闆再度琢磨著我的臉:“這麼漂亮的臉遮著太可惜,不如大方秀出來,就當是給我英雄救美的代價吧。”
  “可是……”我說不出什麼拒絕的話,聽到老闆第二次用漂亮來形容我,讓我整個人都暈陶陶的,像要飛上了天。

  “就這麼決定了,今晚你先在我家睡一晚,明天上午我帶你去朋友開的店配眼鏡,回程時順便到海邊兜個風好了。”
  “老闆,原來你也有這麼霸道的時候呢!”我不小心脫口而出,隨即吐了吐舌頭。
  空著的另一隻手摸摸我的頭髮,老闆道:“石瑞,你……幹嘛那麼可愛?”
  喂喂老闆,你一下說我漂亮,一下說我可愛,難道我是寵物不成?

  看看已經來到老闆的麵店。他的住家其實就在麵店樓上,另有樓梯出入。
  登上樓梯時又讓我發現到老闆細心的一面——他走在前頭,一隻手仍緊握住我的,每登上一步就會回頭看我是否也跟著上了一步,直到進了家門,他又小心翼翼地扶我在沙發椅上坐下,才終於放開我。
  驟失那隻佈滿繭、又厚又溫暖的手,我心裡某種依賴的感覺也隨之被抽走了。

  他很快又回到我身邊,還帶了條溫溫的毛巾幫我輕柔地擦拭已經略顯淤腫的左臉。眉間擠起幾道深深的怒紋:“你還沒告訴我怎麼會惹上麻煩的?深更半夜你一個人跑出去做什麼呢你?”
  “老闆,你自己不也一個人半夜不睡跑出去?”我覺得好笑地瞪了他一眼。
  他大概沒想到會被人用同樣的話反問回去,怔了一下:“我有自保的能力,可你沒有啊!幸好我睡不著出門走了走,否則你就難過了。”
  老闆也有失眠的時候啊!我一直認為老闆是屬於自律嚴謹的人,每天晚上收攤了就睡,早上早早起床慢跑,至於上午……老闆每天上午都在做什麼呢?我好想知道。

  忍不住呵呵一笑,我把今晚買泡麵兼被揍的細節告訴了他。
  “你現在還餓嗎?我弄個宵夜給你吃。”老闆說著就要起身。
  我一把抓住了他:“別了,我肚子被打了一拳,什麼也吃不下,老闆,給我個地方睡覺好不好?我好睏。”說著,我就打了個誇張的大哈欠。
  “嗯,我這裡有間客房,枕頭棉被都是新的,你可以安心休息。”老闆又摸了摸我的頭,像是寵著弟弟的感覺。

  頭一沾枕我就睡了,迷濛中,仿佛自己的唇上印了個清涼如水的吻……

  一覺醒來,已是早上十點了。
  床墊及棉被的觸感很陌生,一時之間不明所以,直到花了好幾分鐘讓腦筋重新開機,終於回想起昨晚發生的事。

  現在是白天,雖然沒有眼鏡,能見度還是不差,看見老闆坐在客廳的皮製沙發椅上翻著報紙。聽見我走出房間的聲音時,他迅速站起走到我身邊,再度抓住了我的手,大概是以為我還像昨晚一樣的不良於行吧。
  “我準備了新的毛巾跟牙刷,你先拿去用。”他牽我走到浴室門口,還是不放心地問了句:“自己一個人可以嗎?”

  老闆不但貼心還細心,被他這樣呵護還真有一種說不出的快感,所以我不打算點出現在看得比較清楚的事實,因為……我喜歡他掌心的溫度,能多握會就多握會。
  刷牙洗臉,把該做的都做了,眯著眼看看鏡中的自己,昨天被揍過的地方泛了點淤青,幸好整體形象還過得去,不至於像個豬頭。我放心地走出浴室,老闆看見我,又跑過來牽住我的手拉回坐到皮椅上,真把我當盲人似的。

  往我手裡塞了個三文治,他說:“石瑞,你先吃了墊墊底,待會配完了新眼鏡,我帶你去一間風評不錯的海鮮餐廳吃飯,好不好?”
  老闆詢問著,口氣比以往熟絡許多,我想昨晚的事件把我們之間的主從關係一變而為朋友的交情了吧!這讓我心下竊喜,因為我很喜歡老闆這個人,他身上有許多令人欣賞的特質。從認識他起我就一直希望有一天能成為與他稱兄道弟的哥們。

  我的小小願望這麼快就實現了,而且,受到他照顧的感覺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好。
  “如果是你請客我就去。”高興之餘我可沒忘了現實問題,順便探探做為他的兄弟,我能撒嬌的底線在哪裡。
  “由我提出當然我買單,我可沒忘了你是窮學生。”看著我將三明治狼吞虎嚥地塞入嘴裡,又遞過一杯奶茶:“吃慢點,噎著了怎麼辦?”

  三兩下解決早餐,我又想起一件事來:“老闆,我先回去換件衣服、換雙鞋子,否則這個樣子怎麼陪你去餐廳吃飯?”
  我身上還穿著昨晚臨時上小七買東西時的邋遢裝扮,腳上的塑膠拖鞋想也難登大雅之堂,本來嘛!老闆對我這麼好,我怎麼可以跟出門時丟他的臉?
  “先穿我的好了,你現在看不清楚,上上下下的豈不麻煩?”他低頭比了比我的腳型:“我有一雙新的休閒鞋,型號小了些,正打算拿去換,若你穿得合腳,就送你好了。”

  還來不及回任何話,他就拉著我到他房間裡占了一半牆壁的衣櫥前,挑了幾件看來適合我尺寸的衣服要我試穿。我脫下自己的上衣,發現老闆盯著我。
  “老闆,你別看我好不好?跟你的身材比起來,我有強烈的自卑感耶!”雖然不甘心,我還是有點臉紅地指出鋼鐵一般的事實。

  聽我這麼一說,他反而刻意地往我身上放肆掃視,輕笑著說:“也還好啦!細皮嫩肉的質感看起來不錯,有什麼好自卑的?”
  我一方面迅速地套上衣服,一方面轉身瞪他一眼:“是男人都想要練成你這副好身材,我若是每天早上爬得起來,也想天天跟去慢跑,把身體練強健一些的!”

  老闆幫我整整衣領,拍拍我的肩:“你現在這個樣子很好啊,為什麼要改變?”
  他的讚美讓我心跳了起來,一時之間不知該接什麼話才好。他將我推到穿衣鏡前,說:“你皮膚白,身體纖細,穿什麼都好看!所以別再羡慕我了,要對自己有信心,好不好?”

  被他這麼一說,我再度凝神細瞧自己鏡中的影子。老闆幫我挑的是一件素色細條紋的襯衫,稍大了些卻襯出些許玉樹臨風的味道。他說的沒錯,我是真的滿好看的,連他都瞧的發呆了……
  咦,老闆?
  我用手肘頂了頂身後的人,他如夢初醒的收回目光,表情有些尷尬。
  其實我不介意被這樣注視,老闆,那表示你對我說過的話都是真的吧!唯一搞不懂的是,為什麼此刻我的心頭會有小鹿亂撞的感覺?奇怪……

  他慌亂地移開目光後,又從衣櫥底端的鞋盒裡抽出一雙看似價值不菲的休閒鞋,我套一套——萬歲,剛剛好!
  “這雙鞋簡直就是為我買的!”我興奮的坐在床沿抬抬腳:“好像灰姑娘的故事哦!”
  “如果你是灰姑娘的話,那穿上這雙鞋的你不就得嫁給我了?”老闆有意無意的瞅了我一眼,還順手丟了雙新襪子過來。

  心情特好的我笑眯眯地說:“一雙鞋就要我把自己賣掉?好像有點吃虧耶……我考慮看看好了。”
  “你不會吃虧的。”他似笑非笑地朝我點點頭。
  真好,老闆也懂得開我玩笑了,不枉我每天都抽空與他講講話,培養出了革命情誼。
  把襪子穿上、套上新鞋,穿著我自己的牛仔褲,又在鏡前看了一會,才心滿意足地任老闆拉著出門。

  我一直不知道老闆有車,因為每回見面都在店裡,背景都是些鍋碗瓢盆的。可是現在上有青天白雲,背後是純黑色的馬自達新款轎車,穿得像是個城市雅痞的老闆在我眼裡十足是個陌生人——是有著極其特殊的個人風格、讓人一眼望見就再也不想把視線移了開去的老闆。

  車窗外模糊的風景倒退如飛,看得出車子正往城市的另一端而去。我們要去的地區是這座老舊城市幾年來急速發展的新都心,高級房廈一棟一棟地蓋,頂級的店面此起彼落地設在此處,我曾經騎車繞過兩三回,還是對這裡不熟。

  老闆在一家裝潢得頗為精緻的店前停下車,也不在意是否將人家的店面堵住,就逕自拉了我進入這看來都是賣高級品牌鏡架鏡片的店面。
  入內一坐定,就有一個長相斯文、掛著副金邊眼鏡的青年遠遠過來叫了聲:“Vincent,好久不見!”
  Vincent,誰啊?我左右看了看,見到那估計是店長的青年頗為熟絡地走近老闆身邊,熱情地抓住他手臂搖著。
  喔,原來老闆有個洋名叫Vincent,真是出人意料。不過,也沒人規定小吃店老闆不能取英文名字。

  “三個月不見,今天是什麼風將你吹來的?”青年店長用曖昧的眼神看看我,又看看老闆:“Vincent,他是你的那個嗎?”
  誰是誰的那個啊?這店長的言辭表達方面有待加強訓練,講話不清不楚的,怎能理解顧客的需求呢?聽聽我老闆是怎麼簡潔有力說話的——

  “David,你別誤會,他是我店裡的工讀生叫石瑞,我要他來配副隱形眼鏡,再加上一副無框的平常備用,要最好的材質。”瞧,一句廢話也沒有。
  我拉拉他的衣袖,有些不好意思的說:“老闆,不好啦!用普通的就行了……”
  “不行,這件事聽我的。”老闆霸道了起來。

  青年店長又看了老闆好一會,頗有所思的道:“還說他不是你的……”
  我看見老闆用豹子般的眼神狠瞪他一眼,對方果然立即住嘴,改往我這邊靠,還遞過來一張名片,臉上展現出無比的親和力。
  “小瑞,我是這家店的店長David,你先跟店裡的姐姐到裡面去驗光好嗎?待會我親自幫你挑幾副適合你臉型的鏡架,保證滿意。”

  職業性的待客笑容果然有效,而且一句小瑞叫得我好像跟他有多熟似的……我傻愣愣的點點頭,隨即跟著一位漂亮的大姐姐驗光去了。
  身後仿佛還聽David用促狹的語氣鬧著老闆:“老實說,這麼漂亮的小朋友是哪裡找的啊?”
  又一個稱讚我漂亮的人,看來我對自己的容貌果然沒有自知之明。

  驗完光,慶幸度數沒怎麼增加,但接下來試戴隱形眼鏡的過程卻整整花了半個小時,讓我吃足了苦頭。到最後戴是戴上了,卻落得兩眼紅腫、眼淚汪汪的下場,攬鏡自照還真是我見猶憐。不過重見光明的感覺真好,眼前的世界再度展開,怎一個爽字了得啊!

  老闆顯然對結果很滿意,刷了白金卡又牽了我的手走出門,這一幕被David看到,露出了賊忒兮兮的笑容。
  老闆老闆,我已經看得很清楚了,光天化日之下,你還是要這樣明目張膽牽我的手嗎?心裡雖然這麼想著,可是我卻捨不得抽回自己的手,因為被他牽著走路的感覺真的很好,是一種受到照顧、不用操心的感受。
  我想,暫時就讓老闆牽著,知道他自己想起已不需要再這麼做的時候吧!

  他一直都沒有想起來,進餐廳時他牽著;離開餐廳時他牽著;到了海邊下來走走時他牽著;回到住處時他還是牽著我上樓,一路上有多少人看著我們偷笑,他卻一副不在意的樣子……算了,我什麼都不想講了,反正那些人我也不認識。

  看看又是晚上,由於中午吃得太撐,晚餐也就沒什麼胃口,我想起報告還沒寫完,今晚肯定得開夜車,就跟老闆說了。
  “我送你回去吧,天都黑了。”老闆說。
  “不用了,我住的地方那麼近,不需要你送啦!”我笑老闆太誇張了。
  “我擔心那些小流氓還在附近徘徊,要是他們記得你的臉就糟了。”老闆真的很擔心的樣子。
  他的話像一股暖流緩緩從心底通過,我忍不住輕輕笑著說:“昨天那群混混早被你打得送進醫院出不來了吧?”

  “我真的不放心,還是得親自看你回到家才行,走吧!”他二話不說,再度牽起我的手往樓下去。
  老闆又霸道了。
  好奇怪,他一霸道起來,我都沒辦法違抗他的意志呢!記得剛到店裡時,還認為他是個穩重明理、有自制力的成熟青年!看來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被他一張臉給騙了。

  但是,我喜歡他的霸道,也喜歡他的寵溺,忍不住開始妄想,希望能跟老闆一直這樣相處下去。

第二章

  最近我的人緣指數一路攀升,猜想是因為跌破自己眼鏡的關係。
  店裡的客人也明顯增多,尤其是附近一所私立女子高中的學生,總在三五坐定後對我偷偷看個幾眼,又竊竊私語笑著。
  對於自己的突然受歡迎當然是很高興,但麻煩的是找我攀談的男性也突然多了起來,還會用些奇奇怪怪的理由邀我出去,都被我一口氣拒絕了,因為我討厭他們那種用著情欲上上下下打量我的眼神。

  我在班上的人氣也開始好的不得了,那些從前對我不屑一顧的女生,現在只要一下課都會過來找我聊天、要我的電話、還詢問我打工的地點在哪裡。一開始我有些受寵若驚,如今卻又漸漸覺得煩了。

  當然,受歡迎不是沒好處的,至少盧曉琴接近我的次數增多了,三年以來夢寐以求的願望逐漸實現,我卻沒有比想像來的熱中。為什麼?我百思不解。
  她開始會借著籌備迎新會的理由邀我一起去走訪附近的餐廳,詢問對表演節目的意見,或者請我陪她去挑選抽獎的禮物,意圖太明顯了。
  連大個都跑來調侃我:“小子,你的春天終於到了!”
  我真的高興不起來。

  盡管如此,我還是趁著心儀對象對我示好的機會,做了個簡單的心理試驗。
  由於跟老闆牽手而走的感覺太好了,我一直好奇地想,如果對象改成暗戀整整三年的盧曉琴,是否會有更美好的觸感?我雖認為理當如此,卻又在心中暗植懷疑的種子。
  那天借著過馬路之便,我回頭牽了牽她的手。嗯,女孩子的手果然比想像中溫暖細膩,可是……我失望了,她沒法給我同老闆一樣的溫暖。

  我開始認真的猜想自己是不是同性戀,否則那麼一個漂亮的女生怎會無法帶來戀人般的感受?我不死心,想說找大個試試好了。
  大個嚇了一跳:“你發什麼神經病啊?想跟我演斷背山是不是?”
  大個看來傻傻的,怎麼感覺這麼敏銳?我涎著臉湊過去笑道:“大個別怕,純粹是個臨床實驗……”

  可能是我笑的太誠意、太可愛了,他拒絕不了,只好順著我的要求,一會他牽著我往前走,一會我牽著他走,惹得班上女生齊聲尖叫。
  結果還是一樣,跟大個手牽手的體驗是毫無所覺,也讓我對自己可能是同性戀的可能性大幅降低。
  放下心來,看看自己的手,心裡突然想到老闆,好奇怪,下腹處一股火焰燒了上來,心臟也砰砰砰跳得好重,我好像有點……脫出狀況之外……

  今晚上店裡幫忙時,好不容易等一堆聒噪的女學生們吃飽付帳離開了,趁著店裡暫時清閒片刻,我又把頭擱在廚房前的櫃檯上,看到老闆眉頭緊擰、仿佛生著氣。
  不對勁,老闆的臉一向酷酷的,很少會出現如此鮮明的情緒反應。

  “老闆……”我喊了聲,他一怔,瞬即舒緩了臉上表情。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我試探著問:“還是身體不舒服?”
  他又愣了一下,搖搖頭說:“我沒生病,只是最近店裡的生意變得太好,有些忙不過來。”
  我取笑他:“只有愁生意不好的人,哪有人像老闆你這樣,生意好了還不高興?”
  “你難道沒發現……”他慢條斯理地說:“自從某個人摘下眼鏡後,店裡就多了許多女學生、粉領族、還有怪怪的中年人?”

  我一驚,原來老闆早注意到了,還以為他只會八風不動在廚房後頭工作的,沒想到我被客人騷擾的情形全入了他眼去。
  “老闆,你不要因為這樣就把我辭退啊!我其實對那些沒事來搭訕幾句的女人一點興趣也沒有……”我極盡所能用小狗般天真的眼來證明我的無辜。

  老闆笑了:“真的一點興趣也沒有?剛才我還看見有個女孩子拿了電影票要邀你呢!”
  “所以你也聽到我用期中考的理由回絕了吧!老實說,與其跟那些不熟悉的女孩約會看電影,我倒情願跟老闆去兜兜風聊聊天有意思的多。”
  “你是說真的?”老闆丟了個意義不明的微笑給我。

  看老闆心情變好了,我也輕鬆起來,想到了什麼似的問:“老闆,覺得累的話為什麼不提早收攤打烊?我看十點以後都沒什麼客人了說……”
  “太早回去也睡不著,而我,也早戒了上夜店的習慣。”
  哼哼,被我套出來了吧!原來老闆以前是個浪蕩子,還愛搞夜生活,果然符合了上次白天出遊時在我心中的形象。

  “那、老闆,我記得你家客廳不是有一套很棒的家庭劇院組合?你可以找些不錯的電影殺殺時間嘛!”很好心地向他建議。
  “我不喜歡一個人看片……”老闆瞄了我一眼,話裡居然含了點撒嬌的意味。
  覺得這樣的老闆也怪可憐的,將心比心地想想,一個三十多歲的大男人,沒老婆沒孩子沒女友的,每晚孤零零地回到自己的房子無人陪伴,那個慘況啊……

  “老闆,乾脆這樣吧,每天晚上十點我陪你收攤,然後一起租些片子到你那兒看好不好?”
  想也不想我就提供了上述意見,當然一半是基於個人私心啦!誰叫老闆那一組身歷聲超重低音環繞立體音效加上大螢幕的劇院組合太讓我心動了。

  “你願意?”老闆有些欣喜、卻又有些不相信地看著我。
  敢懷疑我?好,先占你點便宜。
  “願意啊,老闆,只是我得先跟你說好,幫你收攤超時的工資我不跟你算,但是租片的錢你出。”

  我有沒有看錯啊?老闆居然高興的一點都不像被占盡便宜的樣子,反而開始著手洗刷廚房裡的鍋碗瓢盆。
  我嚇了一跳:“老闆你做什麼?現在還不到九點……”
  “我累了,想早點休息,你先去把店門拉上吧,免得又有不識相的人上門來。”雖然又霸道了,可是老闆的語氣卻明顯的愉快。

  我也二話不說地把店面拉上,有什麼辦法呢?他是老闆我是夥計,拿人薪水的本來就要聽人的話,他既然要休息,我也就順手把桌椅清乾淨還掃了地,結果整個收攤行動在九點半整結束。
  老闆比以往都要神清氣爽地走出廚房,拉住我的手就說:“走吧!”
  我呐呐地問:“去哪裡?”
  “你不是要陪我看片子?”老闆瞪我一眼:“我們先到附近的百事達挑片,再帶兩包爆米花回樓上去。”

  敢情老闆比提議看片的我還要投入呢!只不過他又牽起手來了,我不禁懷疑他是不是對這種事上癮起來?還是盡義務告知一下好了。
  “老闆,你看這是什麼?”我指指自己身上的某個器官。
  “眼睛啊?”他的表情明顯的暗示著:這是什麼怪問題啊?
  “那你也該看見送我的隱形眼鏡了吧!我現在視力沒有問題,你不用那麼緊張兮兮地把我當小學生,連走路都要牽著手……”
  我附上耐心、誠心、與愛心的說明,只希望老闆千萬不要誤以為我是那種過河拆橋的混蛋啊!

  “可是你這個人老是糊裡糊塗的,連買包泡麵都會惹到小流氓,唉……”他誇張的兩手一攤,作無可奈何歎氣狀:“要我怎麼放得下心……”
  “臭老闆,又提我八百年前的糗事了!”我作勢要揍他一拳,反而被他眼明手快的攔住。

  “不牽手,勾肩搭背總可以吧!”他咕噥著,有些可憐地與我討商量。
  盤算一下,男子氣概的勾肩搭背是比兒女情長的款款牽手要好看得多,老闆可憐的樣子也真讓人於心不忍,我只好放寬條件。
  “好啦好啦,只要在不被別人誤會的情況下,隨你怎麼勾怎麼搭都可以。”

  真不敢相信他居然會高興成這個樣子,害我忍不住又鼻頭一酸;想想他可能是因為一個人孤單的生活,所以才特別眷戀與人肢體相親來求取溫暖吧!還好我個性散漫又大而化之,對他的碰觸也早習以為常,看來填補他空虛心靈的重責大任捨我其外又有誰能擔?

  結果證明了老闆果然是個富行動力的人,很快就用上了我答允給他的特權。
  在百事達裡,我拿了蜘蛛人一、二集的DVD,正詳細看著劇情簡介,老闆像隻大狗似的趴在我背上,兩手圍著我的肩頭問道:“石瑞你好了沒?”
  頭一次被人這麼親密的勾肩搭背,一時之間不習慣還嚇了一跳,卻不討厭這種整個人被捲入他懷裡的感覺,反而因為空蕩的背部後擋著一道暖和的牆而心安不已。

  “選好了,你呢?你拿了什麼片?猛……猛鬼墳場!”看清楚他手中的光碟片後臉色倏地慘白,天要亡我嗎?是我最最最怕的恐怖片啊!
  老闆一看我的臉色也知道是怎麼回事,竟然惡意笑了笑,在我耳邊吐著熱氣小聲道:“小——瑞瑞,你也、喜、歡這種恐怖到極點的電影吧!終於找到了知音,你今晚一、定、要、陪我看完哦——”

  我腿一軟,幾乎要暈倒在地,幸虧預先被架著的關係才沒有當場丟臉,不不不,我不是因為害怕恐怖片而腿軟,也不是被老闆撒嬌般的語氣嚇壞,完全是因為……他居然在我耳邊吐氣呵癢,讓我全身一陣酥麻……

  臭老闆,竟然對我使出這種陰險招數,我、我、我總有一天會報仇的!先送一個大白眼。
  老闆約莫知道我心中的想法,怪裡怪氣地一笑,搶過我手中的片子往櫃檯去了,我跟在後面用兩手護住耳朵直氣憤。

  回程時順道繞進小七提了幾罐老闆要的啤酒,我則拿了可樂及烏龍茶,他居然取笑我還是個孩子。
  “沒辦法,我一喝啤酒就想睡覺。”氣呼呼地解釋。
  他笑笑地摸摸我的頭,真把我當成了孩子,但還是體貼地拿了我能喝的飲料。

  回到老闆的房子後先各自洗了澡,換下麵店裡沾染油煙味的衣服,跟他借了套寬鬆的運動服,我倆輕鬆地窩在沙發椅上看著電影蜘蛛人。
  老闆的這套家庭電影放映組真的不是蓋的,臨場效果好得幾次讓我真以為蜘蛛人就要穿透螢幕過來了,害的我叫聲連連,把一旁的男人逗的高興得要命。

  “跟你看電影真的很有趣,一點都不會無聊。”老闆沒有形象地擦擦眼角跌出的淚:“說好了以後每天晚上你都上來陪我看電影,反正這是你親口答應的,不能反悔!”
  “可以啊……”我扁扁嘴,指了指桌上那片可以被我忽略的‘猛鬼墳場’,討饒似地說:“我討厭看恐怖噁心的電影,這種片你等我回家以後自己一個人看,好不好?”
  “不行,我也很膽小,沒人陪我不敢看!”眼裡明顯的笑意擺明著他在睜眼說瞎話。

  看著他毫不遲疑地將‘違禁片’放進匣中,我知大勢已去,對他扮個鬼臉後站起身來打算衝出門,回家,眼不見為淨——
  再一次證明老闆不但行動力強,反射神經及應變能力也是一等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我抱住拖回沙發椅上。

  “既然答應要陪我了就不准逃,等這片演完我再送你回家,不然住在這裡也可以。”
  老闆,你又犯規了,怎麼可以用上同樣的招數再我耳邊呵氣說話呢?害我想逃的手腳再度酥麻,脫離了主人中樞神經的控制。

  劇情一旦開始,有三分之二的時間我都用手捂著眼鏡,不敢猜想從墓地裡究竟爬出了什麼、或是惡鬼的嘴裡又蠕出了什麼噁心的東西,最後乾脆把自己的頭往老闆的背與沙發間的隙縫鑽,直到他被弄得受不了,乾脆一把拽著我,把我的頭往他懷裡按。

  聽著他胸膛裡的鼓動我終於安心了,最後連自己是怎麼睡著的都不知道,只是在老闆把我橫抱起送往客房的床上時稍微醒了一下,聽到他問:“石瑞,明早有課嗎?”
  “……十點……”我模模糊糊地應了聲,隨即閉上眼睛。

  聽到老闆低低道了聲晚安,我的唇上刷過了一道涼如朝露的觸感,像是個吻……
  我一定已經進入夢鄉了,就像上次睡在這間房裡有了同樣的幻覺……

  ***

  每天晚上十點後到樓上老闆家裡看租來的片子已成了常規,通常看完一部電影就過了十二點,老闆總是習慣送我回附近的租屋處,如果是星期五及星期六的晚上,因為知道我第二天沒有課不用早起,他就會多拿幾張片,強勢地要我陪他看通宵,累了就要我到客房裡睡。

  老闆愈來愈賊了,總是會故意在供倆人熬夜消遣的片子中,摻一支噁爛到極點的僵屍恐怖片,存心嚇得我作惡夢。
  這讓我認清一個事實,就是——他作弄我已作上癮了!

  今天星期五,晚上照例要跟老闆開電影大會,九點多我就開始纏著老闆,想要套問出今晚他究竟借了哪些片。
  故意維持著一本正經的臉,閃避我咄咄逼人的眼光,他說:“還不就是你愛看的那些……”

  我懷疑地問:“今天真的不會有什麼僵屍復活或是生靈入侵的大爛片吧?”他有過太多次的不良紀錄了。
  老闆的手擦拭著流理臺,眼卻朝著地板溜個不停:“沒有……前天你不是說想看魔戒嗎?下午我把三集都借回來了,想你肯定高興。”
  “……”老闆一定在說謊,否則怎會不敢直視我的眼睛回話?不過看在他把我喜歡的電影借回來的分上,就大人不計小人過了。

  又有客人來,我轉身迎上……意外!像老闆這間純賣中式麵食的小店居然會有外國年輕人光顧!再瞧一眼這年輕人,長相頗為俊美,稍帶捲翹的金色頭髮、藍如深海的眼珠、以及比之東方人來的白皙的肌膚——活脫脫就像是個剛從宗教畫裡走出來的天使。

  我正在考慮該以好中文還是破英文詢問他要吃些什麼,年輕人已搶先用順暢的中文道:“小弟弟,這裡是不是有個叫Vincent的人?”
  我腦筋一時轉不過來,Vincent?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

  問我的同時,外國年輕人也同時向著店內左右巡視,看到廚房裡的老闆時,他眼一亮,隨即帶著旋風般的速度奔向後頭叫道:“Vincent!”
  以左手的拳頭往右掌重擊了一下,對嘛!Vincent不就是老闆的洋名?
  我回頭想看看這不速之客與老闆究竟是何交情,卻見年輕人一把圈住老闆的脖子,往他唇上熱情的吻上去。

  被這一幕嚇得心臟停了幾拍,是聽過外國人見面時喜歡以親吻代替打招呼,可是需要熱情到使用舌吻這種程度嗎?
  而且,如果我的隱形眼鏡沒問題,這外國人可是貨真價實的男人耶!兩個男人怎能熱烈地吻成這種樣子?我揉揉眼睛再度細瞧,更正,火辣發花癡的其實只有那個阿豆仔,老闆卻只是冷靜地、用評估著什麼的眼神看著自動投懷送抱的人。

  同性戀!我腦海中爆出三個字後立時當機,直到老闆推開懷中的八爪魚怪,叫了立在店中已成化石的我。
  “石瑞,你先上樓好嗎?等我跟老朋友談完了事,馬上就上去。”
  哼哼,老朋友?還想騙我,就算我不是外國人,也知道舌吻可不是好朋友間打招呼用的……不過已經習慣被老闆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命令的我,無意識地點點頭,呆滯地走出店門,朝通往老闆房子的樓梯走去。

  還沒走上樓梯,卻被追出來的老闆猛然握住手臂,比往常使力更多的抓握讓我疼的緊,渙散的意識再度聚集而回。
  “瑞瑞,頂多半個小時就好了,你可別先走,乖乖等我……”叫著我私底下的小名,極為難得的,老闆的眼眸、表情、言語、甚至動作中都摻了絲名為慌亂的情緒。

  老闆,你是不是有些本末倒置了?如果來找你的真是情人,你捨得半小時就把人打發走嗎?如果不是情人,他又為何吻你吻得如此投入?
  我不太懂,卻還是對老闆點了點頭。老實說,看見他與別人親嘴的畫面對我的衝擊實在太大了,其震撼的程度相信比起隕石直接掉落在我面前還要強烈,以至於我到現在還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甚至沒什麼立場說話。
  老闆終於放開我吃痛的臂膀,看著我一步步蹬進樓上公寓的門,才又轉身回到店裡。

  將門輕輕關上,我背倚著厚重的鐵門,心裡不由自主煩躁了起來,這種情緒對我而言很陌生,因為我的個性一向是出了名的處變不驚、安然若素,即使天塌下來也可以遲鈍到面不改色。講好聽點是老神在在,說白了其實是天生少根筋,少被大喜大怒的情緒所纏繞。
  那麼現在我身體裡一把無名的火究竟所為何來?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只覺得心裡頭某樣重要的東西被抽走了。

  走路的腳虛虛浮浮的像是落在雲端,我呆呆地走到冰箱前,想找些喝的來抑制喉嚨中因空虛而泛起的乾渴。冰箱裡照例有他特地為我準備的可樂及烏龍茶。多甜蜜的親切啊!為何卻讓此刻我的心情如此苦澀?

  還是回去好了,雖然老闆叫我留下來等他,可是,若是他將情人帶回來,待在此地的我豈不尷尬?我沒有當電燈泡的嗜好,尤其是當老闆的電燈泡……
  決定了,先偷罐老闆的啤酒喝完回家睡一覺,明天再故作輕鬆地過來取笑他,這樣做,就不會破壞我與老闆之間的關係了吧?我、我只要能與他保持最低最淺的聯繫就行了……

  冰得恰到好處的啤酒適度地涼卻了無來由的煩躁,窩在過大的沙發椅中,螢幕上的畫面跳動來跳動去,我的雙眼跟著劇情變換卻視而不見,只有一顆心沉著好深好深,好想睡……知道門鎖喀嗒一聲,老闆推了門進來。
  走過來搶走我手中喝了一半的啤酒,老闆盯著我的眼睛,說:“瑞瑞,你居然敢偷喝啤酒?今晚的電影還看不看啊?”
  像是做錯事被捉包的小孩,我把頭往另一個方向扭去,嚅囁地說:“我以為……今晚……不用看了……”

  他把頭側過來想捕捉我的視線,我把頭往反方向扭,他再追,我再逃……到最後他受不了,直接伸出兩雙大手扣住我的耳後位置。
  “瑞瑞……你在意剛剛那個人嗎?”老闆居然問的這麼直接,害我連顧左右而言他的功夫都省了。
  “他應該是……你的情人吧?”話說出口,連我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老闆,你其實不用顧忌,我對同性戀情沒有偏見的……”
  連我都佩服自己是個思想觀念開放新潮的現代知性好青年了!
  他也的確被我的話嚇了一跳:“咦,你不怕我?”

  “如果是你就一點也不可怕。”我故作輕鬆地拍拍他的肩以資鼓勵:“老闆,我知道現今的社會仍然用異樣的眼光看待同性戀者,但是你放心,我會為你的戀情加油打氣的!”
  大概是我義薄雲天的情狀讓他放心了,鬆開我頭上緊箍,他把手腳攤開往沙發椅上半躺半坐。
  “他……James是我從前在美國交往的對象……”老闆有些疲倦地閉上眼,用手揉著太陽穴,眉頭緊擰,一副頭痛難當的樣子:“兩年前我們就分手了……”

  分手?我心上的陰霾一掃而光,嘴巴卻違心地說著:“你不覺得可惜嗎?他的條件看起來很好,也對你一副舊情難忘的樣子……”
  “或許吧。”老闆停止了手的動作,眉間卻擠出了難得看到的怒紋:“只不過……人心隔肚皮……”他丟了句意義深長的話,眸中閃過某種難以解釋的陰騺。

  顯現出不為人知一面的老闆有點可怕,一時之間的駭然讓我的表情異樣,他看出來了,嘴角勾出歉然卻苦澀的笑。
  “James是來勸我回美國的,過去工作上的夥伴想要我回去幫忙訓練人手,以為憑James可以說動我,只可惜……”

  聽到老闆提到回美國,我立即由驚嚇中回魂,趕忙確定一下他的意圖:“只可惜什麼?”
  他輕輕一笑,臉部的線條再次柔和、又是我熟悉的老闆了。
  “……我一點也不想回去,瑞瑞,你知道是為什麼嗎?”他邊說邊把整個人靠過來,又開始玩起那一套勾肩搭背的把戲。

  幸好,雖然發現老闆是個同性戀,但是自己對他的靠近並沒有想像中的排斥或抗拒,想必是無意中對他的身體已經習慣的緣故吧。
  “我又不是你肚裡的蛔蟲,哪知道你為什麼不回美國?”瞪他一眼,順手拍過那隻抽空玩弄我耳垂的大掌。
  他嘻嘻一笑,故意在我耳邊重施故技、用那沉厚的低音緩緩說:“我喜歡你,捨不得把你一個人放在這裡……”

  噢了一聲,我漫不經心的應著,心中還很高興的想:太好了,原來老闆捨不得我……
  咦咦咦——我的眼睛睜得老大,用力轉頭看著他,驚嚇過度地擠出一句話:“你、你說什麼?”

  說出爆炸性宣言的男人卻好整以暇地歎口氣,一臉莫可奈何的表情,搖搖頭對我說:“就知道你對這種事遲鈍了……”
  話一說完,骨節分明的大手再度抓住我的頭,清涼如水的唇已重重壓在我猶因震撼而半張的嘴上——

  這下情況可糟糕了,初吻被掠奪的事實害得我全身僵硬,腦筋全然空白,知覺全集中在臉部那一個小小的器官裡,手腳失去作用,好像整個宇宙中只剩下他的唇齒不斷地向我急切噬咬著。
  吻了好久好久、久到幾乎不能呼吸了……
  他終於離開時,我才稍稍回過神,察覺兩個人的呼吸同樣急促熱烈。看到他眼裡黑黝卻野獸似凌厲的光芒,提醒著我自己可能已成了待宰的羔羊……
  這下真的不妙了啊!

  “……可以繼續下去嗎?”他挑逗似地吐著熱息於脆弱的耳頸交界,讓我全身酥麻,連理智都逃到了九霄雲外。
  “繼續……下去……?”被強勢且極具佔有性的吻弄得暈頭轉向,我哪裡搞得懂老闆要繼續下去什麼?
  他一個俐落的翻身將我整個壓在沙發上,從未如此承接別人重量的我小聲喘著氣,感覺到心臟蹦蹦跳,卻一動也不敢動。雖然有想推開他拔腿就跑的想法,可是在他宛如毒蛇垂涎青蛙的目光下,我居然喪失了控制四肢的自主權。
  原來老闆是我的天敵。

  熾烈如同烙鐵般的吻開始在脖子及鎖骨間輾轉遊移,讓從未有過親密情事體驗的我體溫一下竄升到幾乎有火山爆發的程度。
  好舒服,忍不住呻吟出來。
  老闆的頭再度從我的胸上爬起,一向冷靜自制的眼也被某種我不熟悉的情欲激切地替滿。
  他開了口,帶著沙啞且異於往常的語調。
  “瑞瑞,做我的情人。”

  懶洋洋的聲音、決定性的語氣,已被他豢養慣了的我下意識的只想點頭。不行,保持冷靜,不能為了區區一個熱情的吻就把自己給賣了。
  “沒有……商量的餘地嗎?”嚇,我的聲音何時也變得如此喑啞軟弱?
  “沒得商量……反正你是我的了!”老闆壞壞地笑。
  為了怕我再度抗議,他用吻纏住彼此的唇,成功地遏止我抗辯申告的意圖。算了算了,沉溺在這樣婉轉絕倫的蜜吻裡也不賴,反正對象是老闆,我也不想抗拒了,只想順著他隨波逐流——

  胡天胡地地被啄啃了好久,他突然橫抱起衣衫凌亂的我,大踏步地朝他的臥房走去,這下子鈍感如我,也知道他想幹什麼……
  一下跳到這一步,太快了啦!我其實沒什麼心裡準備的,況且還有件丟臉的事,就趁現在向老闆招了吧!

  “老闆老闆……”在他把我用力按在床上,手腳犀利地扒開兩人的衣服時,我硬是找到機會開口了。
  “有一件事先跟你說了好嗎?”一邊閃躲雨點般落在臉上的吻,一邊還得努力抑制因某雙大手遊移而帶來的戰慄感:“雖然很丟臉……”

  老闆終於稍稍停頓了動作,看著我的眼,可能對我接下來要說的事什麼撩起了好奇心。可是被他這樣專心的凝視,我反而有些怯步,熱血一下全上湧到臉部。
  “那個……我……”實在是不好意思看他的臉,轉過頭我支支吾吾地說:“我沒經驗……”
  老闆哧的一聲笑出來,我、我惱羞成怒了:“早知道會被你笑,我就不說了!二十二歲還是個處男也不是我願意的啊……”

  他卻一臉滿是撕碎獵物的欲望,戰鬥力全開的上膛預備,可憐變成小兔子任之宰割的我只聽得他說:“這樣……才好啊!……我會負責教你的……把你教成我喜歡的樣子……”

  然後,我就被某隻大野狼調教了一整晚。

  ***

  “瑞瑞,瑞瑞……”
  嗯——別吵,我還想睡……可惡,胸口怎麼悶呼呼、好像有什麼東西壓在上頭似的?不會吧,已經好幾年沒有鬼壓床的經驗,怎麼又來了呢?
  還好,正因為被鬼壓的經驗豐富,對於要如何紆解那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恐懼早已心有成竹,只要全身盡量放鬆,不把心思往怪力亂神那方面轉,心裡對自己努力打氣的說:“這沒什麼,很快就結束了……很快就結束了……”
  ——應該是屢試不爽的絕招,現在怎麼一點效果都沒有?

  “瑞瑞……再不起床的話,我就當場扒你吃進去了哦?”邪裡邪氣的重力悶壓,這次被鬼壓床的經驗比以往來的更真實,我照例哼哼兩句,想叫,叫不出聲。
  熟悉的帶著厚繭的大手在身上亂竄,引出了一種似是熔流奔騰身上的感覺,舒服死了,那種粗糙摩擦的快感,比起牽手或擁吻都要強上數百倍。

  擁吻?突然想起了昨晚與老闆在沙發上耳鬢廝磨的畫面,眼睛立即張開,發現壓在我身上、害我重溫被鬼所壓惡夢的罪魁禍首就是他!
  老闆,你居然可以笑得這麼沒形象,以往在我心中酷炫到不行的軍用杜賓犬已經完全蛻變成哈巴狗了啦!
  “大懶蟲,已經過中午了,還不趕快起床?放我一個人在這裡很無聊的!”嘴巴抱怨著,一雙大手卻神不知鬼不覺地下滑到我的重點部位,害得我立即大叫一聲,全身上下從頭髮到腳指頭都清醒了。

  “誰叫你一整晚都不讓我睡覺!”
  氣憤極了,我用力想把他推開,這一使力的結果,我才發現自己全身都酸痛得不得了,尤其是某個受疼愛了一整夜的地方,像是有火焰在灼燒似的。
  “好痛……”咬緊嘴唇可憐兮兮的說,把這痛楚誇張十倍都不為過,我打算一整天就這麼裝可憐吃定老闆,誰叫昨晚我怎麼求他就是不肯溫柔一點。

  老闆果然立即收起嬉皮笑臉的態度,迅速從我身上爬開,一臉誠惶誠恐地問:“瑞瑞,幫你擦擦藥好不好?”
  一說擦藥我臉都紅了,想了想,說:“我走不動,抱我去洗澡……”

  裝可憐果然有用,接下來的時間裡,老闆體貼地抱我進浴室、幫忙搓背洗身、替我穿上衣服,再抱回床上,餵著吃了點東西,把人當皇帝一樣伺侯著。
  我樂的不得了,嘴巴都笑得合不攏來。

  看看我被照顧的舒舒服服、心情愉快,老闆又挨近身來,一把圈住我,用大型動物般黑黑亮亮、可愛無辜的眼神,軟語請求:“瑞瑞,搬過來跟我一起住吧!你都已經是我的情人了,住在一起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表面上看起來是商量,其實語氣強硬,一副不容拒絕的樣子。

  考慮一下……好吧:“只要你不收我房租,我立刻搬過來!”
  老闆眉開眼笑的說:“笨蛋,怎麼會收你房租呢?我還打算每天提供免費的三餐給你耶!”
  我眼前一片海闊天空,太好了,不但每個月可以剩下兩千元的房租,這下連伙食都有人幫忙張羅,賺到咯!

  看我笑的忒是開心,老闆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機會,繼續誘哄我這隻小綿羊:“這樣吧,乾脆你嫁給我,連這棟房子都登記在你名下……”
  厚,愈來愈不像話了,我捏捏他打著壞主意的臉,斥道:“兩個男人怎麼結婚?上次你用一雙鞋沒騙到人,現在想用房子勾引我寫賣身契給你?門都沒有!”

  他不死心地勸:“我們可以到國外結婚嘛!嫁給我好處很多的,出門有專車接送、遇到壞人我就是現成的保鏢、晚上還可以陪你看電影暖被窩……”
  他一一列舉我最近享受到的員工福利,糟糕,我真的心動了。

  “那、那我就勉為其難的考慮一下,如果等到我大學畢業而你都還沒有變心,我就跟你到國外結婚……”
  能拖一下是一下,雖然我真的對他的提議很動心的說,但就算我倆其中一個是女人,也不可能再上床後的第二天就決定要結婚吧?
  不行,不能讓他認為我是個隨便的人!

  深深看透了我,老闆也大概知道我想著什麼,輕輕啄了一下唇,說:“瑞瑞,其實我也知道婚姻只是形式上的東西,真正能束縛人心的是某種看不見的東西……”
  他突然正經起來,我趕緊專心聽著。

  “你剛到店裡來的時候,雖然笨卻挺可愛,讓我喜歡的不得了。可是我不能說什麼、也不能做什麼,因為你外表看起來就像是個標準的異性戀者……”
  訝異地看著老闆,第一次聽到他如此直白地訴說對我的感覺。

  “我本來想再等個幾個月,或許可以慢慢瞭解你對我的觀感,沒想到你摘下眼鏡後突然受到許多人的歡迎,而且對象不分男女,我就開始緊張了……每次只要看到店裡的客人搭訕你,我就氣的想馬上拿鍋勺把那些人都趕走!”
  說到這裡,老闆氣憤難當的情緒就浮上陽剛的臉龐:“你可是我先發現的,怎麼能讓那些半路出家的人搶走?”

  聽到這裡,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老闆則一臉錯愕。
  “喂,我在表白對你的心情,你居然可以笑得這麼不堪!”
  看他氣呼呼的樣子,好好玩,我伸出手捧住他可愛的不得了的表情,輕聲說:“傻瓜老闆……”
  從沒聽我這樣親暱地喚他,老闆一下怔住了。
  “傻瓜……我對你是一見鍾情呢……”

  沒有騙他哦!從初識起他就占滿我大部分的思緒,當時只認為自己是單純的崇拜,沒有想太多,直到老闆的舊情人現身,逼得我不得不開始深思,再加上肌膚相親後的意亂情迷,我才能承認自己真的捨不得對老闆放手,老闆是我的!
  瞧瞧他現在的模樣,被我一句話講得目瞪口呆,總算知道我才是那個扮豬吃老虎的人吧!

  不對勁,他的體溫怎麼突然之間升高了?
  “我要好好處罰你這張嘴!”被某個再度化身為野狼的男人重新壓制其下,纏綿吮吻到幾乎透不過氣時才終於鬆口,他惡狠狠地道:“居然到現在才對我說出這樣的甜言蜜語,害我白白擔心了這麼久,就怕你看上了哪個女孩……”
  好可怕的氣勢!我除了陪笑,還是陪笑。
  “不能怪我啊,誰叫我沒有談戀愛的經驗,哪知道跟你在一起的感覺就是心動?”我是真的很無辜。

  抑制不住的低吼一聲,大野狼再度把小綿羊緊扣在床上,又做了兩個小時的激烈運動,達到了他要我多多鍛煉肌肉的要求。
  事後,我們倆人大汗淋漓地相擁在一起,他的大手在我的背上憐愛地上下撫著,等待著我的呼吸平順。

  “瑞瑞,我得把自己過去的一些經歷告訴你,希望聽了之後你不會介意……”
  “我連你是同性戀都不怕了,還有什麼可以嚇到我?”我雙眉一挑,擺出放馬過來的表情:“或者,你其實是個通緝犯?”
  他帥氣地笑起來,迷死人了:“哈哈,你放心,至少在臺灣我的身分清清白白。”

  把頭擱在他結實、布著細細汗珠的胸膛上,無限滿足地抓著他的語病:“在這裡清清白白,這麼說你在美國是有案底囉!老闆,坦白從寬,別瞞我!”
  “怎麼現在還叫我老闆?叫我Vincent吧!”他特委屈地說。
  想起老闆的舊情人也叫他Vincent,我心下不爽,故意撒嬌的在他胸上親一口,啞聲道:“改不了了,以後我就一直叫你老闆好不好?”
  “你喜歡就好!”老闆果然吃軟不吃硬。

  達到目的了,我繼續膩著他:“那、老闆,你在國外究竟做過什麼壞事?是殺人放火還是持刀搶劫?啊,該不會是強 姦犯吧!”
  愈問我自己也愈慌,因為對老闆的過去不瞭解是事實,如果他真是個強 姦犯該怎麼辦?我、我捨不得大義滅親啊!
  老闆卻笑了:“別緊張,也許在國際刑警的檔案裡占著我一筆資料,我卻從沒笨到留下讓他們足以起訴我的證據……”
  他說得認真,我抬起頭以懷疑的眼神詢問:是真的嗎?

  再度把我的頭壓下去聽他的心跳,伴著他沉穩得像是獨白的話語:“我從十八歲起就待在美國為某個幫派賣命,專門負責狙擊敵人或是暗殺客戶指定的對象,算來在全世界的不法組織中還頗有名氣……”
  我不發一語的聽著,心想:頗有名氣是什麼意思啊?

  “二年前我在某項暗殺行動中被對方的護衛發現,右肩吃了顆子彈,導致往後右手再也無法穩定的持槍,結束了殺手生涯。為此我毅然決然地脫離組織,回到從小的出生地……也就是這裡。”
  他抬起上半身讓我看他的右肩窩處,烙著一個圓圓小小的傷痕。
  他繼續說:“當時我唯一的親人就只有樓下守著麵店的阿姨,看她一個人賣麵挺辛苦的,我就留下來幫她了。一年前她患病過世,我想想自己無事可做,也沒地方去,就繼續留下來守著麵店,然後遇上了你……”

  他掐掐我的下巴:“瑞瑞,聽了我的事,會不會忌諱我有個做為殺手的過去?”他的瞳眸中閃過一抹擔憂。
  我呆了半晌,回掐他的雙頰:“原來你是個黑道份子、還兼殺手哩!我怕死你了!”
  他瞅著我,搞不定我到底是開玩笑還是說真格的。
  “放心,就因為我怕死你,所以決心一輩子都不離開了,感謝我吧,老闆!”

  頭一回看到人的臉上居然可以放射出如此燦爛的光芒,老闆開心得就像是獨家簽中大樂透頭彩獎金的樣子。
  “喂,你到底是怕我還是愛我,講清楚!”恢復不正經的手開始往我腰上吃豆腐。
  “又愛又怕不行麼?”倦意開始襲上身,我拍開他亂摸亂竄的手,反身回抱他,順便打個哈欠:“老闆,我好累,想睡了……”
  老闆一聽立刻幫我蓋被子。

  “警告你哦,老闆,等我睡著了你才可以下床,否則我……殺死你……”
  口齒不清的撂下一句威脅,我進入夢鄉,唇上再次刷過那令人無比心安的、他凝冰般的輕吻。

  ***

  就算是已經找到了一個棒的不得了的愛人,就算是自己巴著他一點也不想離開,星期一還是得回學校上課。顧念我的身體猶自酸痛難當,雖然路程不遠,老闆還是堅持開車送我到校門,約好下課後見面的時間,才依依不捨的離開。
  覺得很幸福,好像長久以來心裡一直空虛且不能用任何東西填滿的部位,卻在刹那間塞飽了暖洋洋的感情,完整了我的人生,即使意識到往後這份情感只能訴諸於黑暗中,無法攤開在家人及朋友面前,我也認了,世事總是沒有十全十美的嘛!

  拖著疲憊的身軀走進教室剛坐定,大個那傢夥就來了:“石瑞,這兩天電話找你都找不到,回家去了嗎?”
  我臉一紅:“手機?沒電了……你找我幹嘛?”這兩天都窩在老闆家跟他寸步不離,哪還管什麼手機不手機的?
  大個討好似的說:“下星期的期中考你沒忘吧?筆記罩我一下!”

  又來了這個人!同班三年還惡習不改,每次上課都打混,也從沒見他抄過筆記,考試前求我的這個戲碼每學期總要上演兩次……算了,好哥們嘛!再加上他把我跟老闆湊在一起的分上,勉為其難答應他吧。
  “嗯,等我把各科筆記整理過後就交給你,自己拿去影印。還有老規矩別忘了!”
  他臉上笑得像是花開似的:“沒忘沒忘,學校西餐廳的餐卷一張,沒問題。”
  我點點頭,算是條件成交,拿出上課要用的原文課本,想先流覽一遍考試範圍的內容,意外地發現大個還緊靠在身邊。

  “怎麼笑得神秘兮兮,見鬼了你?”忍不住往他胸口揍上一拳,呿,枉費他長的比老闆還要高壯,胸膛的結實度遠遠不及。
  他作勢咳上幾聲給我面子,然後賊頭賊腦地湊到身邊輕輕問:“石瑞啊,老實招出來,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你、你怎麼知道?”我大驚,張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望著他。
  大個一副大權在握的洞悉表情:“看看你脖子上的一堆草莓就知道了啊!嘖嘖,你女朋友也真熱情,就怕別人不知道你已被註冊了的樣子,看來她的佔有欲很強哦!”

  趕快拉緊衣領,相信自己的臉肯定也像炭火一般紅了。臭老闆、死老闆,早叫他嘴巴節制些,他卻怎麼也不肯聽,硬是讓我的脖子青一塊紫一塊……還好現在時節已入冬天,可以借著厚重的大衣衣領遮蔽,卻還是被近身笑鬧的大個發現了端倪。
  看我慌亂的樣子他挺開心,諂佞地問:“是哪個學系的女孩?我認識嗎?一定是個比盧曉琴更漂亮的女生吧!”
  我臉更紅了,直搖頭——要我怎麼開口對他說我的情人其實是個男的,而且還是他也認識的老闆?

  見我搖頭臉紅半天不說話,他宛如發現新大陸似的真要捉弄我:“沒想到你這麼害羞、這麼純情,不說就算了。嘿嘿,反正你這一陣子跟老闆走的很近,他肯定知道你的交往對像是誰……”
  哇!我大叫一聲,揪住他的手:“別、別問老闆……”
  “為什麼不能問他?”大個若有所悟的道:“難道你搶了他的女朋友?”
  我白眼一翻,大個你也太會扯了吧!充其量我也只能算是把老闆從他舊情人身邊拉開而已。
  “不是啦,你別問這種尷尬的問題,在他面前我會不好意思……”

  看看作弄我夠了,他拍拍我的肩:“好好,不鬧了,不過你還是提醒一下那個熱情的女友,下次把吻痕留在不容易被發現的地方,別一副想詔告世界所有權的樣子……”
  我啐他一口:“知道了啦!我會好好罵罵他的……”回去就讓老闆看看我發威的樣子!

  結束了早上四堂課,我走到校舍左側停車場的出口處,那裡來往的車輛較少,方便讓老闆停車等候。
  我氣沖沖地走著,等著見他時要好好刮他一頓耳朵的,想著想著,還未穿越出口,就被兩個高大得像頭熊似的男人給攔下來。

  嗄,還是兩個外國人,我對阿豆仔沒好感——不是種族偏見哦!誰叫老闆的舊情人是個外國人,害得我對所有的金髮藍眼外國人遷怒——離題了,那兩個外國人兇神惡煞地擋住我做什麼?該不是找錯人了吧!
  我想避開,卻被其中一人扭住了手臂往背後折,好痛!我正要張嘴大叫,又被另一隻手捂住嘴,整個人被架在這個外國人的身上。

  心下雖然慌亂,還是忍不住自嘲一番:這陣子碰到壞人的機會特多,不但挨了小流氓兩拳、被老闆吃乾抹淨、現在還遇到綁架事件,而且奇怪,學校平常都有學生晃悠來晃悠去的,怎麼這時附近卻一個鬼影也沒有?難道天真要亡我?
  出口處停著一輛賓字家族的黑頭汽車,手空閒的那個外國人迅速打開後車座,抓住我的這個則用力的想把我給塞進去,千鈞一髮之際,尖銳的緊急刹車聲傳來,我聽到老闆的聲音氣急敗壞地喊著:“你們在做什麼?”
  天籟之音啊!認識以來,老闆的聲音就數這次最最悅耳動聽,若是他今天能再度英雄救美(男)成功,我就不計較他害我在大個面前丟臉的事了。

  一道人影急速撲來,抓住我的外國人臉上正中一拳,吃痛之下放開了我,我還搞不清楚怎麼回事,就被老闆往後一拉推到了一旁,他再一個箭步向前,凌厲地往對方的肚子送上一記重擊,撂倒一個!
  開著車門的那個壞人見狀,吼叫一聲往老闆撲來,揮出強勁的右勾拳,老闆左手一抬擋過,右肘順勢頂上對方的肘間,左手再一拳往鼻心揍去,鼻血立時噴灑了一地。

  上次老闆打架時我掉了眼鏡看不清楚,一直覺得頗為憾恨,這回光天化日之下,視野明明白白,才發現老闆身手真不是蓋的,近身搏擊的每一招都狠厲強勁,沒有花招也不拖泥帶水,手一揮絕對直中對方要害。
  怵目驚心的現場畫面讓我暗暗發誓,就算日後會有爭執,遇上老闆也情願腳底抹油快溜,絕對不跟他打架!

  回神回神回神,情人揍壞蛋的時候怎麼可以錯過每一個精彩的鏡頭?這可比電影裡演的更具有真實性的震撼效果哪!
  看見老闆揪住了已軟成一攤外國人的頭髮,且用流利的英文快速地詢問著某些事情。英文啊,這可難倒我了,如果把字串一個一個用龜速播放的話,約莫能聽懂一半,若是以老闆這種行雲流水般的順暢速度,抱歉了,我理解力遠遠追不及掠過耳邊的聽覺。
  在老闆冷酷的注視下,外國人困難地吐出幾個字,聽了之後老闆氣的把手上抓住的人用力一甩,像是丟大型垃圾似的,帥斃了。還能走路的外國人一恢復了自由,抱起地下躺著的那個,倉皇地駕著賓族汽車離去。

  老闆這才過來摟著我,有些著急也有些心疼地問:“瑞瑞,有沒有哪裡受傷?”
  搖搖頭,覺得自己只是有些手軟腳軟的,可能是放心之後鬆懈下來的結果。我情不自禁將身體全部的重量倚在他身上,問出心中的疑懼:“他們……是真的要抓我嗎?”
  老闆沉默了一會,才道:“是James指使的……”

  聽到他舊情人的名字,我氣立即往上沖:“他要抓我難道是想把你搶回去?直接綁你不就得了,為什麼動歪腦筋到我身上?”
  大概是聞到我話裡有些醋意,老闆居然眉飛色舞了起來:“別生氣了,就是因為沒辦法對我用強的,只好從你這裡下手,為的是逼迫我替他做某些事……”

  為了安撫我,他將我緊擁入懷裡抱一抱搖一搖,這時候四周開始出現了三三兩兩的學生,不斷用詭譎的眼色瞄著兩個男人相擁的情景,我憤怒難當地回瞪他們,靠!沒見過別人相親相愛嗎?剛才我差點被人綁架的時候你們這些人都在哪裡?
  大概發現兩人成了受注目的一對,老闆有些捨不得地放開我:“瑞瑞,我們先回去,等吃飽了午餐我安排一些事項,保證不再讓你受到這麼可怕的對待了。”
  想到剛才的事情我仍心有餘悸,點點頭說好,任老闆牽了手上車回家。

  一進到客廳久發現這男人已經把我原租屋處的行李都搬過來了。
  我目瞪口呆看著整理好的客房——屬於自己的廉價衣服已經掛在牆腳的小衣櫥裡,書本也分門別類地排在他新買的書架上,一張嶄新的大書桌上擺著我殺價買回的二手電腦,另一些雜七雜八的小東西則暫時放在角落的一個紙箱中。

  老闆的行動力果然驚人,需要花費我一個星期整理的行李及搬家等事,他居然一個上午就完成了。
  想必是看見了我用多麼崇拜的心型眼睛膜拜他,自己也得意起來說:“我知道你下星期考試,沒多餘的時間處理這些雜事,就自作主張的幫你搬了,不會不高興吧?”
  哪會不高興呢?我用力搖搖頭,往他臉頰上親一下:“獎賞你!”
  事實證明這種蜻蜓點水似的獎賞不夠安慰他的辛勞,紅了眼地把我抓過,又往我嘴裡討了個長長綿密的法式深吻才肯放手。

  中餐是老闆煮的,所以飯後我自動自發地收拾碗筷拿去廚房沖洗、放到烘碗機裡烘乾,回到客廳時聽見老板正坐在沙發椅上打電話,吃飽了懶洋洋的我就往他身上一躺,拿他的大腿當枕頭。

  “David?嗯,是我Vincent……”該不會是打給上次那個眼鏡行的店長吧?我眯起眼,老闆講電話的聲音自自然然的入了我的耳:“幫我查件事……對,跟James有關……”
  James?我耳朵立即豎起,情敵哎!而且是打算綁架我的主謀,這下子我開始用心聽老闆到底在說什麼了。
  “我要知道他在臺灣跟誰接頭,還有目前的落腳處……我懷疑他來找我的原因不單純,或許在美國跟老頭子們相處得不愉快……好,盡快給我消息,掰!”

  收了線,注意到我在瞪他,老闆一隻手撫著我的頭髮,輕笑著解釋:“David是情報高手,很快就能給我一些相關的消息,等瞭解了大致的情況後,才能決定怎麼走下一步……”
  我把頭上的大手抓下來把玩了一會,方才問道:“老闆,你……不會遇上危險的事吧?James……想逼你回美國做什麼?”

  “表面上他是受老東家的要求來帶我回去,訓練一批新生代的精銳殺手。至於他真正的來意……就等David收集到足夠的資料後再揣測吧!這背後一定有什麼內幕,否則James怎會冒著與我為敵的下場也要將你綁走來威脅我?”
  老闆似乎暗指自己是一個非常危險的敵人,好臭屁!

  “他才來這麼一次,怎會知道我跟你在一起?再說,他怎麼能肯定抓了我之後你會乖乖聽話?”洩恨似的,我用力掐緊老闆的手,還把指頭用力掰開,打算讓他吃痛。
  “因為他是個有心人啊……”無所覺任我玩弄他的手掌,老闆的聲音有我未曾聽過的深沉:“況且,他瞭解我,就像我瞭解他一樣……”

  這樣的老闆有些異樣,我把頭往後一仰,發現他的臉色陰暗的可怕,仿佛暴風雨來臨前籠罩的黑雲,帶著致命的死亡氣息——我呆了,陷在兩攤嗜血的眼神裡動彈不得。
  James真的是老闆從前的情人嗎?我納悶,為何老闆在談到他時總是浮起一股仇恨晦暗的情緒?他們之間究竟牽扯著什麼我所不知道的東西?這種不敢提、也求不出答案的問題開始默默地撕裂我的心……

  ***

  下午老闆要我把課翹了,說擔心James會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對我不利,要我陪他待在家裡等David進一步的消息。
  想到下星期就要考試,本想用這個時間念念書,但心煩意亂,書上的每個字都讀不進腦子裡,歎息一聲,合上書,踱到客廳找老闆。

  他正靜靜地坐在沙發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熱氣氤氳的東西,陰暗的客廳因著窗簾透進的光線顯著層次,他就在這樣奇幻的空間裡想著事情,如此的專注,讓寧靜如水的眼眸成為等待獵物的一隻豹。
  我搶過他手上那一杯什麼的啜了一口:“噁,是黑咖啡……”吐了一口舌頭,我嫌惡地把杯子還給他。
  老闆回過神來:“不喜歡黑咖啡?我幫你重新煮過,加上奶精跟糖。”
  把背靠向他,我閉上眼說:“現在不想喝,好煩哦,書都念不下……”

  “去海邊走走好不好?”老闆寵溺的大手刷過我的頭髮:“一下子發生太多事,讓你心亂如麻了。我們到外面轉換轉換心情也好。”
  抄起了車鑰匙,為我套上了一件外套,上了他的馬自達,開往上回配眼鏡時造訪過的公路海岸。

  非假日的緣故,長長的沙灘上沒什麼人,老闆放我一個走到潮水起落處追著漚沫,他則站在身後七、八公尺處,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狀似悠閒地微笑看我,偶爾又會瞟過幾個警戒的眼神,迅速將整條沙灘的情況掃視一回。

  我倒真的是有些意念紛亂。決定跟老闆在一起之後,情感與心靈的空虛是填的滿滿的,溢上胸口的幸福是以往作夢都想像不到的體驗。只是……老闆複雜的過去給現在的我倆帶來了一些變數,這種恐慌在我中午遇上綁架未遂事件之後變得鮮明起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足夠的勇氣,面對未來可能接踵而至的挑戰。

  回頭望望老闆,與他視線對笑。他偉岸的身材仿佛避風港,將我雜亂不堪的心緒沉澱了下來。低下頭看著急欲親吻腳指頭的海水,想起兩次遇見危難時,都有他出現在身邊保護自己,胸口不禁一陣熱——
  對呀,我操心什麼?這一點都不像我嘛!既然無能為力做些什麼,那麼那些吃力不討好的打架啦、陰謀周旋什麼的,都交給老闆應付就好了。
  我相信他一定有辦法帶我穿越那些風風雨雨的!

  想通了某些事,心情也就開朗起來,我蹦蹦跳跳回到老闆身邊一把抱住,把頭埋入他懷裡,吸取令人安心的體味。
  “終於開心了嗎?看到你煩惱,我也不好受!”同樣伸出手將我擁緊,他在我耳邊低聲抱怨著。
  “嗯,我想過了,不是有句話說天塌下來有高個子擋著嗎?你比我高,往後再有麻煩事就由你負責扛起來!”我把頭抬起來,對他笑嘻嘻地說。

  “反正我就是你現成的保鏢。”他也笑呵呵,很高興替我遮風擋雨的樣子:“沒有人可以在我手上欺負你!”
  心下一陣火熱,我墊起腳尖往他唇上輕吻一下,也不在意四周有沒有人注意這裡。
  他愣了一下,笑著說:“瑞瑞,你老是這麼可愛,可愛到讓我欲罷不能……”
  他把手下滑到我臀丘處用力按了按,故意讓我察覺那欲罷不能的正確位置。
  “你是野獸嗎?這裡也能發情……”一邊取笑他,一邊扭著想掙扎,哪知他的手竟然箍得像是鋼條一樣牢固,促狹的笑意也正由上勾的嘴角溢出。
  “真想在這裡就要了你!”他色色地說。

  這次我是真的用出十二萬分的力氣推開他,罵道:“傻瓜,看看場合!真要欺負我,等回家……回家啦!”我愈說愈小聲、臉也愈來愈紅。
  老闆猿臂一伸,牽緊我的手快步往停車的方向去,還得意地邊笑邊說:“你說的哦!只要回家就可以欺負你了。”
  看樣子我是自己挖了陷阱還甘心跳進去。

  ***

  天色幾乎瞬間暗了下來,老闆這幾天決定不開店,我們就在路邊麥當勞的得來速車道打包了些漢堡薯條可樂回家吃。
  大約七點多的時候,他手機響了,看了看來電號碼,對我說是David來消息。
  “找到了?……除了飯店還有另兩處據點?……那個地方我知道,是老頭子們租下來的倉庫……咦,真的嗎?你這消息哪來的?……他叛節的事若是被大老們知道的話,只怕他再也混不下去了……”

  老闆跟David的談話內容我不太懂,但他接下來說的明顯與我有關:“這兩天我讓瑞瑞上你那住……嗯,我打算前仇舊怨一併解決……兩天就夠了,待會見。”
  老闆收起手機,回身見我睜大眼睛看著他,便解釋道:“瑞瑞,這兩天你先上David那待著,學校也別去好不好?要對付James是件棘手的事,我怕到時會顧不了你……”

  嫌我累贅嗎?我用懷疑的眼神瞪視。
  “不,我不是怕你會拖累我。”奇怪,老闆是不是會讀心術?他怎麼知道我正在想什麼?
  “老實說,James心機深沉,一心只想抓住你逼我就範,因為他知道我絕不會棄你於不顧。”看著我他的表情更見柔和:“沒有後顧之憂,我才能專心一意的把他揪出來,交給美國那邊的組織施予懲罰。現在的James可是殺手世界排行前十名的一流高手,逼得我不得不全力以赴啊。”

  又讓我嚇了一跳!這、這……居然有所謂的殺手排行榜,世界真的是比我想像還要來的黑暗詭譎嗎?老闆的舊情人居然還榜上赫赫有名,我不禁冒出一身冷汗,抓住他的手,顫抖的問:“他這麼厲害,你……你拼得過他嗎?你受過傷,連槍都拿不穩了不是嗎?”
  我的擔心居然讓他眉開眼笑:“放心吧,瑞瑞,誰說解決問題一定要用槍的?James為了成就野心做了許多糊塗事,該是教訓他的時候了……別這樣看我,要教訓他還用不著我出手。”

  “真的?”我想,再怎麼盯著老闆也找不出我所要的答案,擺擺手賭氣似地說:“看來內情挺複雜的,我也管不了那麼多,總之你說過兩三天就能解決,我就信了你,三天後要是還見不到你的人,我、我就移情別戀給你看!”
  “我不會讓你有機會的這樣做的!”他笑的嘴都合不攏了:“對了,瑞瑞你過來,我帶你看些有趣的東西……”

  笑眯眯地扯我進房,還鎖上了房門,什麼東西這麼這麼神秘呢?該不會只是想找我親熱的藉口吧?
  讓我坐在床沿上,他隨即轉身打開衣櫥,在某件看來陳舊的西裝口袋裡撈了撈。汗顏,原來他是真的要拿些玩意出來,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或者我才是那個色欲最旺盛的人?

  在本人暗自反省的期間,他拿出了些金屬製的小零件,接下來像變魔術似的,他打開某些連肉眼都查覺不出的牆壁夾層、拆掉床頭燈的支架、打開空調的面板、連掛置窗簾的金屬架上都被他或多或少的摸出了些深色零件。
  我抬頭狐疑地看他把東西全都放在床上,用眼神大大打了個問號。他只是笑了笑,陪我坐在床沿,開始將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東西組合起來。

  以為他是想拼個模型逗我開心,細想一下,還是覺得不可能。如果只是普通模型,何必大費周章地將拆解下來的散件如此細心地藏在房間的各個角落?
  答案終於揭曉了,在老闆快得讓人眼花繚亂的動作中,我眼前出現了兩支手槍——嚇,手槍?我記得臺灣不是有個什麼槍炮管制條例的東西?也就是說,私自擁有槍支是犯法的行為……

  “怕了?”看到我眼中明顯的驚懼,他頓了一下,才恍然大悟:“……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雖然早就退隱了,某些惡習還是戒不掉。”
  他指著其中一把鑲著銀邊的槍:“這枝銀狼跟了我十二年,只可惜受傷之後,它的重量已成了我右臂的一大負擔。”拿起另一枝體型較小卻通體呈純黑色光澤的槍:“為了配合特殊的用槍習慣,我特別從德國訂製了這款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寶貝……還沒取名字呢,就叫瑞瑞吧!”

  我輕敲他的額頭:“少不正經了,那把銀狼聽起來好威風,為什麼這枝小黑槍就得用我的名字?好彆扭的槍名……”
  他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我一向把貼身的槍當成是自己的情人保養愛護,叫他瑞瑞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哼,歪理!正想再搶白幾句,他已把那枝黑色瑞瑞放到我手裡,冰冷的金屬觸感,沒有預想中的重量,質地輕巧的像是羽毛,仿佛不握緊的話,就會隨著空氣飄揚到風中去了。

  “這枝槍從未在道上現身過,或許它就是在等待著這樣的機會——”老闆抓著我捧槍的雙手提高到唇邊的高度,柔柔地說:“為了預祝它的首戰告捷,瑞瑞,給他一個勝利女神的吻好嗎?”
  我心下一陣熱,無意識的就往黑色的槍身輕印,涼涼的,跟他每晚在我睡前給予的晚安吻同樣清冷如水。

  他收回槍,低聲喃喃:“謝謝你,瑞瑞……你就是我的幸運女神……”
  老闆,若我真能帶給你任何好運,就請你一定要平安歸來,回到我身邊,好嗎?

  ***

  稍晚,他幫著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就送我到David的住處了,離去時他微笑地對我道再見,保證一定會將事情圓圓滿滿的解決。
  David不耐地將他趕回車上,說:“快去把該辦的事辦一辦!別怪我沒事先警告,這次除了自己的班底,James還借調了本地黑幫成德會的一流高手守著碼頭那間倉庫,你自己斟酌斟酌吧!”

  “你好像忘了我是誰。”老闆不悅地瞪一眼:“我右手的靈活度雖然不比從前,但是所有的功夫全沒擱下,世上能攔得住我的人還不多。”
  “或許吧。”David不置可否地說:“但你畢竟已經兩年未曾現身,黑道中人才輩出,還是別太大意,想搶‘世界第一殺手’名號的可不只James一個人哦!”
  “世界第一殺手啊……”老闆竟有些感慨:“未曾站上峰頂,就完全不能體會什麼是高處不勝寒吧……”

  站在一旁聆聽的我,總覺得他們的對話是另一個層級的世界。想想我本貧寒、家世清白,那些殺手黑道手槍啊什麼的應該一輩子都沾惹不上邊才對,可是現在已經身不由己了。我知道的,為了得到某些東西,我早已有付出代價的打算,甘心地陷溺下去,只要有老闆陪著……

第三章

  平常倒下即睡的我,卻在David的房子裡連續失眠了兩夜。
  第三天我早早就醒了,連平常該有的起床氣都沒有發作,只記得老闆說過兩天就把事情解決,然後,他會過來接我回去。

  “還看啊,都快變望夫石咯!”見我一直從窗口盯著門外那一片空地,David忍不住出聲取笑。
  “他……一點消息也沒有,我擔心……”

  想必是我稍帶哀怨可憐的眼神感動了David,他取出了某個高檔的手提電腦,討饒似地說;“算我怕了你,就幫你做個免費服務吧!誰叫我跟Vincent是認識十年的好朋友呢?”
  手指如飛輕巧地敲擊鍵盤,他不發一語專心搜尋著網路上大大小小的情資,又跟著幾個隱匿身分的網友互通有無,才合上筆記電腦,摘下金邊眼鏡,閉著眼消化剛才接收到的所有訊息。

  我在一邊等的快急死了,想詢問又怕開口會吵擾到他,聽著牆上掛鐘滴滴答答的聲音,終於知道了何謂度秒如年的感受。在用盡最後一滴耐心前,David總算睜開眼,做的第一件事是歎一口又長又深、活像老太婆裹腳布的大氣。
  “雖然隱蟄了兩年,卻寶刀未老啊!不愧是有銀狼稱號的Vincent……”

  “銀狼?不是老闆那支手槍的名字嗎?”我還記得他親親熱熱地喚著那銀色鑲邊的手槍叫銀狼。
  “他讓你見識過那把注冊商標了?嘖,果然對你與眾不同……Vincent銀狼的稱號就是由那把手槍來的。”
  只不過是讓我看了他當成私房錢藏在房間裡的手槍罷了,這就算是對我與眾不同了嗎?有時候我真覺得他們這些在道上混過的兄弟想法挺奇怪。

  心裡飛快地想著其他的事,卻沒忘了問David最重要的消息:“噯,別岔題了,剛才你說什麼寶刀未老的,老闆現在到底怎麼了嘛?”
  “這個銀狼啊,就怕別人不知道他已重出江湖似的,昨天一個人單槍匹馬地闖入臺灣第一大黑幫成德會的總部,撂下狠話,要成德會別出手干涉他與James的私人恩怨。”

  ‘臺灣第一大黑幫’七個字一入耳,我就渾身機伶伶地打了個冷顫:“他沒事吧?”
  “哪會有什麼事?成德會再囂張也不敢不賣龍翼會一個人情啊!Vincent可是美國龍翼會首腦大人一手調教出的首席弟子,兩相比較之下,與其得罪Vincent幫助同為龍翼會旗下的James,還不如撒手不管,以免惹惱Vincent上面的老頭子啊……”

  “龍翼會?”沒聽過,不過猜也猜得出來大概是某個黑道結社的名字,應該就是老闆之前提到過曾待過十年的不法幫派。
  “你果然是個背景純真的小孩子,難怪Vincent把你防護的這麼嚴密,情願重出江湖以了斷James的野心……”他再次上下審視,把我當成新品種寵物般的打量:“龍翼會是近十幾年來美國華人幫派中崛起的新興勢力,與義大利的黑手黨、日本的流刀組算是全世界黑社會組織中分庭抗禮的三大勢力。”

  看我聽的津津有味,他高興地說下去:“Vincent是龍翼會創黨大老之一的吳老大所收的開門弟子,因為Vincent擁有的天賦才能,讓龍翼會旗下的暗殺部門成了黑道中聞之色變的死亡會堂。”
  一股不祥的黑色潮水洶湧而來,淹沒了我印象中的老闆,也讓我幾乎滅頂——我是頭一次將老闆與‘死亡’這兩個字連在一起,雖然我早有心理準備的說……

  艱困的咽了咽口水,我不想再探知老闆黑色的過去了,繼續追問他的下落:“那、老闆從成德會出來之後,又去了哪裡?”
  David摩挲摩挲自己的下巴,白我一眼:“這還用問嗎?先撤了成德會對James的支援,接下來當然是直接殺到James的落腳處,要他別再打什麼鬼主意,乖乖回到美國的龍翼會啊!”

  說到這裡,David突然用一種曖昧的眼神瞧著我:“喂,小瑞,說真的,Vincent有沒有跟你透露過一丁點他過去與James之間的事?”
  心一跳,看在他對我問無不答的人情上,我說:“老闆只提過James是他的舊情人,兩年前他們就分手了。”
  他的臉仍舊一派狐疑:“這個我也知道,只不過我一直認為內情不單純,因為Vincent是非常重情重義的人,不可能只因為退出了龍翼會就斷了跟James的情分……Vincent真的沒再跟你多說些什麼了嗎?”

  “你以為我不想知道的更多嗎?”我氣呼呼地說:“那個James一見到老闆,就在我面前上演了一場纏綿的吻戲,害得我到現在還在擔心他們兩個人會不會舊情復燃,回到美國呢!”
  David抱著肚子哈哈大笑了起來:“你在嫉妒啊……Vincent說你很可愛,果然沒錯!呵呵呵……”
  居然讓別人看到我氣急敗壞的嫉夫模樣,不得已趕緊轉了個話題:“……我聽老闆說有個世界殺手排行榜,James還是排行榜前十名的高手,是真的嗎?”

  他笑夠了,喘著氣回答我:“真有這個排行榜,這可是決定殺手報酬及所屬組織實力的主要指標,湊巧的是,前十名中有五個人都是龍翼會一手訓練出來的。”
  “James……到底排行第幾?”我小心地問。
  “銀狼退隱前,James還是第八名,這兩年重新洗牌的結果,如今他已是排行第三名的人物了。”

  沒聽出他這段話有什麼玄機,我只是有些著急而擔心:“世界前三名?老闆怎麼可能對付這麼一個厲害的人?他曾經親口說過他的右手中槍後,就再也無法穩定地射擊……”
  用一個爆栗阻止我慌亂的想像,他輕鬆笑著說:“你以為光是槍法好就能做一個好殺手了嗎?一個最頂尖的殺人機器,除了手腳的功夫外,還要能將隨手可取的東西都化為致命武器,配合上高超的反射神經、臨場應變能力、以及機智的頭腦,才能成就這一行的佼佼者啊!”

  我聽的目瞪口呆。原本以為殺手只要耍耍槍,像西部牛仔片中那樣準確的射擊後,再瀟灑地揚長而去就行了,卻原來這其中還藏有頗為高深的學問。
  大概覺得我耍起白癡的表情太有趣了,他揚起看好戲時的笑,又說:“不介意的話我再爆個內幕給你,想不想知道Vincent退隱前世界殺手排行榜的第一位是誰啊?”
  我反射性的點點頭,想了想又搖首道:“不用了,你即使說出來我也不認識,這種複雜的消息我還是別好奇了。”

  像是達到目的似的,David掩嘴呵呵笑了起來,這一刻我覺得他跟市場裡圍成一圈聊是非八卦的歐巴桑沒兩樣。
  “聽一聽也沒什麼損失嘛!小瑞,況且那個人你跟Vincent都認識!”
  嗄,我跟老闆都認識的人?唯一的友人不就是……心念一動,迅速跑到牆角邊,跟爆料者保持五公尺以上的安全距離。
  “你、你、你以前是世界排名第一的殺手?”手指著他,不可置信地叫出來,連氣質都顧不上了。

  這次他是捧著肚子毫無形象地滾在地上笑,看在他笑到幾乎沒辦法呼吸的事實下,我開始不安地揣想:“不是你嗎?可是我跟老闆都認識的人不多耶,難不成是大個?”
  閉起眼想辦法將大個與世界第一殺手的形象重疊在一起,結果發現這是個不可能的任務。
  快笑死的人終於用力地攀住椅子將自己撐起,滿臉因喘不過氣而漲得通紅:“你想到哪去啦!是銀狼、銀狼啦!除了James外,你還認識哪個殺手?”

  “你是說老闆?”我腿一軟,坐倒在地下:“他是世界排名第一的殺手?”天啊,誰來告訴我這不是真的吧!
  難怪他說自己在不法的組織中頗有名氣;難怪他敢一個人有恃無恐地找上成德會,原來這幾日一直在身邊保護我的是世界級的不良份子……平凡如我,怎會知道自己偶然得來的情人竟是如此來頭?遲早有一天,我的個人資料也會被送進國際刑警單位的檔案櫃中吧!

  應該要害怕的我居然笑了起來。
  David不解地問:“咦,小瑞,你笑什麼?”
  “能不開心嗎?”我悠悠道:“能有個一流殺手伺侯我穿衣洗澡吃飯睡覺,多有成就感?”
  他愣了一下,拍手大笑道:“說得好!”

  就在這時,房間的四個角落傳來了嗶嗶聲,David嘻笑的態度立即轉為嚴肅,低聲道:“有不速之客來了……”
  門砰地一聲被人用腳踹開,兩名黑衣大漢率先闖進門,手上各執一把手槍指著屋內的我們,接著又走進一個年輕人。
  修長俐落的身材、捲翹的金髮、海水般的雙眸、俊美純淨如同天使般的表情,是James。

  操著流利的中文,闖入的年輕人將視線落在David身上,天使般的臉孔浮起惡魔似的猙獰:“情報銀行的David,果然是你把我的秘密據點以及打算投靠流刀組的計畫洩漏給Vincent知道的吧!”
  David無辜地笑:“喲,James,好久不見,有兩年了吧?什麼時候到臺灣來的呢?”
  “別打哈哈!我跟流刀組接頭是極秘密的事,能把這個消息挖出來的只有你這個前中情局一流的情報處理高手才辦得到,我想我沒錯怪你吧?”
  被那樣兇狠的眼神注視,David居然毫不畏懼,沖著這點我開始對他產生敬意。

  “拜你之賜,Vincent不但跑到成德會放話,斷了我的後援,還找到我在臺灣私設的秘密據點,打傷了十幾個派駐的人手,把我私藏的槍械及彈藥通通轉往龍翼會設在臺灣的分部……”
  哇!太了不起了,想不到老闆在短短一天多的時間裡,就完成了這麼多事情,我忍不住在心中大大讚揚他。

  “本想離開臺灣前先教訓你一番,要你以後別再多管閒事的,沒想到卻有了意外的收穫。”
  糟糕了,天使的眼睛怎麼會轉到我身上了呢?
  “Vincent的小情人……只要有你,相信他也不敢再亂來的吧!我太瞭解他了,誰叫重感情是他唯一的弱點……”
  心瞬即涼了下來,沒想到啊,到頭來還是逃不過被綁架的命運……

  David冷靜地開口了:“James,小瑞是Vincent最重視的人,若是不小心傷了他一根毛髮,我可不懷疑那隻銀狼會化身為你我都熟悉的瘋狂野獸……”
  看見James因著這句話臉部不受控制地抖動了一下,我好奇地想,像老闆那樣有自制力又穩重的人,也會又失去理智而瘋狂的一天嗎?
  不管如何,James因著David的話受到了牽制,道:“你放心,我暫時還不想與銀狼為敵,只是單純的想帶他回美國,一起投效流刀組而已,只要他點頭答應,我立即放了這小朋友,讓他過回原來平靜的生活。”

  他握著槍的手向我揚了揚,其中一個外國大個子立即單手把我從地上抓起,我認得他是校園想綁架我的人犯之一。細瞧下,他的鼻樑處有些歪歪的,淤青也還未消散。
  “David,你留下來幫我捎個信息給Vincent,就說我會帶著他的小情人,在龍翼會專署的碼頭倉庫等著他……”
  “不見不散啊……”

  可能是真的頗為忌憚老闆吧,一路上James並沒有給我什麼苦頭吃,只是用了根繩子綁緊我的手防止作怪而已,接著就把我押進上次看到的那臺賓士車裡,開往某座海港碼頭的倉庫。
  平生第一次坐上如此高級的房車,居然是因為這種情況,唉!
  偌大的倉庫空蕩卻整齊乾淨,除了James跟隨行的兩名外國大漢外,另有六名同樣體型的外國人在倉庫內外守著,他們還算客氣,搬了張椅子給我坐。

  因為昨晚失眠的緣故,我悠閒地在椅子上打了個盹,醒來時發現倉庫外日已西沉,金黃帶紅的夕陽斜斜地從敞開的大門射進來,James則不安地來回踱步著。
  大概是見到我醒了,James一臉奇怪地走到我身前,張口就問:“你怎麼一點都不害怕?”
  本來不想跟這個舊情敵兼綁架犯講話的,但形勢比人強,看在目前為止他對我還算客氣的分上,就勉強開開尊口。
  “我很害怕呀!只是昨晚我才睡了三個小時,被你們綁在這裡也沒事做,不睡覺還能幹什麼?”

  “你這個人究竟是大膽還是笨呢?長的也沒我好看,真不知Vincent是看上你哪一點。”James嗤了一聲,說。
  我在心中對他比了個中指。錯了,我既不大膽也不是笨蛋,只不過是天生神經粗了點。
  長得比我好看又如何?James,你都已經是過去式的人了……

  “天都快黑了,Vincent還沒來,只怕你在他心中的地位沒有想像中來的重要吧!”故意朝我揶揄地笑,只可惜,我不會上這種小孩般挑撥離間的當。
  雖然對老闆的過去陌生,不表示我不瞭解他這個人。
  看看我並不答話,James漂亮的臉輕笑,對留守在倉庫內的外國手下用英語說了些話,其中一個點頭後快步跑了出去,我聽出大意應該是他要其中一個去倉庫外提醒守在外邊的人,天要黑了,多注意周遭的情況。

  沒多久,剛才出去的那人跑了回來,臉上帶著驚慌莫名的表情,嘰哩呱啦地說了某些話,不過說得太快太慌亂,我完全聽不懂。
  James聽完後臉色也變了,他默默掏出了手槍往我身邊靠,向四面八方看過一遍後突然大聲說話。
  “Vincent,我知道你來了,怎麼還不現身呢?是嫌我歡迎的排場不夠大嗎?”
  老闆已經來了?我精神為之一振。

  大大方方地從倉庫大門外走進,夕陽在他身後暈染成一道帶著光圈的黑色人影,簡直就像電影中英雄出現時的經典畫面一樣。他穿著前天分別時一樣的黑色短大衣、緊身牛仔褲,套一雙軍用綠色迷彩短靴,右手上拿著那把銀狼,進門後先確認了我的位置,隨即將眼光放在James身上。
  “James,我不記得曾教你使用這種下三濫的綁人手法。”老闆不以為然地說:“還是說,這是流刀組慣用的招數?”

  “你果然知道我打算放棄龍翼會投靠流刀組。”James同樣以眼神緊咬著他不放:“沒辦法,老頭子們不信任我,防著我進入會中的高峰位置,我只好轉而投向敵方的組織。”
  說話中,倉庫內其餘四個外國人分四個方位將老闆圍住,他卻連瞄都不瞄一眼:“你野心太大,任誰都看的出來,老頭會防著你是人之常情……”偷了空對我微微一笑,老闆又對James說:“把瑞瑞還給我吧,我可以當這事都沒發生過,也不會對老頭子們告狀,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如何?”

  “Vincent,我是騎虎難下,流刀組已開了條件讓我過去,只要我能勸昔日的殺手銀狼投效,亞洲部分的堂口事務就由我全權掌管。”他的眼神變得懇切溫柔,仿佛專情的女子求取變心的情人回首:“你難道不懷念過去相處的時光?不管是工作或私事我倆都合作無間,相信你再也找不到如此契合的夥伴了吧?”
  老闆的眼神動了一下,我不禁連聲暗罵James:你這隻狐狸精、狐狸精、狐狸精,居然敢當著我的面勾引老闆?

  “……留在臺灣開一間小店實在太糟蹋你的才能。”不死心的James根本沒注意到我含恨怒視的眼光,繼續勸說:“曾是世界第一的殺手何必屈就在此?只要跟我一起投入流刀組,憑我倆的條件,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權力錢財再也不虞匱乏,最重要的是,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狐狸精!除了罵他狐狸精、還是狐狸精!我、我的老闆才不會被你誘惑呢,他現在已經有我了!

  “我這輩子賺的錢已經夠多了,雖非富可敵國,至少可讓我跟瑞瑞下半輩子都豐衣足食。”
  聽到老闆提到我跟他的未來,噢,重點是‘豐衣足食’,我忍不住心花怒放,猜想他幹殺手的那十年究竟攢了多少存款?

  他繼續說:“當初離開龍翼會時,老頭子就曾要求我留下,允諾將來由我承襲龍翼會三巨頭之一的位子,我都沒有答應,因為我對權力沒有興趣,只想平平淡淡安安穩穩地度過剩餘的人生。”
  James的臉愈來愈慘白。老闆仍保持一貫的微笑說下去:“至於我們兩個,James,當初你跟我在一起只是為了學習一流的殺人技法,不是嗎?你害怕我藏私,所以想盡辦法成為我的愛侶,以為這樣我就會全心全意指導,助你早日登上一流高手之列。”

  現在連我都聽出來James的聲音帶著抖意:“不……不是這樣的,Vincent,我是真的愛你才跟你在一起的啊!”
  “你是真的愛我?”升起一抹分不清究竟何含意的笑,老闆指指自己的右肩窩:“你以為我真不知道這一槍是誰打的嗎?”

  從沒看過一個人的表情可以變化的如此迅速,原本還懇切真摯,泛著淚光的臉,居然一秒之內換成了陰險狠戾的壞蛋模式。James聽了老闆最後那一句話後,壓著嗓子問:“你說什麼?”
  “一開始我就查覺子彈射來的角度不對了,當時一起出任務的你又失去了十分鐘的身影,就懷疑是你搞的鬼。”
  “……”被指責的人不發一語。

  “你大概想像不到吧!在肩膀被射穿的瞬間,我居然還可以冷靜下來,在你回來之前找到那枚染血的子彈——”老闆綻開大大的笑容:“AK3357,你專用的特殊銀製子彈,我沒說錯吧!”
  “原來被你藏了起來,難怪我一直找不到那顆子彈呢,薑果然是老的辣!”知道東窗事發,他也不再隱瞞:“你命太硬了,要不是當時樓頂吹來一陣強風,子彈穿過的不會是肩膀、而是你那顆腦袋!”

  “看來你對於當時的射擊技術還是太過自信。”老闆這句話也許是嘲諷,但臉色卻愈來愈冷峻:“為什麼這麼做?殺了我對你有何好處?”
  “好處可多呢!我想要接替你在龍翼會的地位,也想要世界排名第一殺手的名號。”他的表情漸漸狂暴,幾至扭曲的地步:“你教的我都會了,我也比其他人更加努力地學習各種格殺技法,可是為什麼……在你引退後這兩年,我仍舊無法跨越你過去的成就?”

  “你的排名已在二、三之間,這樣還不夠?”老闆竟有些悲憫。
  “不是第一我不要!”James吼出來:“就連流刀組也是看在你我昔日情人的分上,想我也許能說動你一起投效,才開了那麼好的條件出來,可是你明明……明明就跟廢人差不多啊!”

  哼,敢說老闆是廢人?我頭一個不依,生氣的瞪James一眼。突然之間,我被他一手拉起,擋在他身前。
  老闆眉頭緊擰:“放開瑞瑞!”
  “把你的銀狼丟開!”激動得有些失去理智,James握著槍的手故意在我的太陽穴邊比來比去:“雖然你右手的功能大不如前,可是看見銀狼在手,還是讓我對你忌憚三分。”
  老闆不再說什麼,依言將那枝銀色鑲邊槍丟在對方身旁。

  “Vincent,我再問你最後一次,究竟跟不跟我一起回美國投效流刀組?”
  老闆看看架在我頭上的槍,沉默不語。而我從老闆現身後也一直沒有說話,當自己看電影似的,任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訴說著過去的恩怨。直到James把槍架在我頭上,我才突然有了終於在這場戲中軋了一腳的自覺。
  哈哈,我竟然成了一場爛戲中最經典、被壞蛋當成人質用來威脅英雄大人的那個女主角,真是……唯有荒謬二字能形容我此刻的心境吧!想到這,我不禁笑了出來。

  這種出奇的反應大出壞蛋的意料之外,他手裡的人質我居然不哭不鬧、不腿軟不求饒,卻只是——笑?
  忍不住看我一眼,他低頭問道:“你笑什……”
  話猶未竟,砰砰砰砰砰砰,六道槍聲響起,前兩聲還就近在我耳邊爆開、害得我一時之間失去了正常的聽覺,只能呆呆站立,靜待腦中轟隆隆的聲響消失。

  等回過神來,看老闆的姿勢也變了,左手握著那把瑞瑞小槍,槍口還冒著些微的煙霧,顯見剛才那六聲槍響就是由他製造出來的。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轉頭看看四周,James倒臥在一旁,左右肩窩處各中一槍,正汩汩冒出血來;另外四個原本圍住老闆的手下,每隻執槍的手臂也各自中彈,槍枝離手,或坐或臥地哀嚎著。

  心臟剉了好幾下,想像剛才的情景,應該是老闆向我身後射了兩槍,子彈朝左右肩膀上方掠過後,不偏不倚的打中了以我為盾的James。
  頭一次感謝父母沒有把我生的太高太壯,無法完全地遮蔽後頭的身形,不過,老闆也太有自信了吧!這兩槍若是稍有差池,倒楣的可是我的腦袋耶!

  蹬蹬蹬跑回老闆身邊,不敢往他拿槍的左手靠,就往右邊倚了去,正想埋怨老闆怎麼貿然就開了槍,打中我怎麼辦?他已經先開口了。
  “瑞瑞,你果然是我的幸運女神呢!多虧你轉移了他的注意力,我才能將藏在腰後的槍拔出來,給予致命的一擊。”
  他邊說邊從短靴中抽出一把藍波刀,割斷綁縛我手的繩索。

  “我有那麼厲害嗎?”雖然是無心之功,我還是被稱讚了,好好哦!
  老闆點點頭:“連這枝以你命名的瑞瑞之槍也旗開得勝,彈無虛發,槍槍正中目標。”
  我嘿嘿一笑,想起剛才到底要罵他什麼了:“你到底是誇我運氣好,還是你的槍法準?你知不知道我被你那兩槍嚇壞了?”
  將我的下巴一捧,他給了我一個響亮的吻:“別怕了,我來給你壓壓驚……”

  打情罵俏夠了,James的聲音虛弱的傳來:“你……你的左手……”
  老闆將戲謔的眼光從我臉上移開,回望地上的人時,又回復冷漠的視線。
  “知道你永遠追不上我的理由是什麼嗎?第一,我一直留著一著殺手鐧不讓任何人知道,那就是——我其實是左撇子!也就是說,我左手持槍的穩定度與準確性大大的高於右手……”
  這招妙啊!老闆,我真的太佩服你了。

  “第二,做殺手是要有天份的。你在先天條件上就輸給了我,後天即使怎麼努力,也無法跨越這道天生的鴻溝。”
  “第三……”老闆用空著的右手將我緊緊摟住,輕聲卻又得意的道:“你不像我找到了自己的幸運女神。為了搏取女神的一笑,我可以不顧一切的傾盡所有來與世界為敵。”
  啊啊,我幾乎要溶化了……

  牽著我轉身走了幾步,老闆又回頭道:“James,現在你兩隻手都被我廢了,殺人事業怕是幹不下去的,美國的老頭子遲早會知道你的叛節,早晚對你下格殺令。給你一個忠告,趁著有力氣快逃吧,找個偏遠國家的小村莊隱居,別再淌功名利祿的混水了。”
  地上的人終於出現了絕望的神情。

  我拉拉老闆的手,指著地下那把銀狼,問道:“那把槍你不拿回去了嗎?”
  “不了,槍是我留給美國龍翼會的一個宣示,銀狼真的打算銷聲匿跡了;連從前隨身攜帶的槍械都捨了,表示身為殺手的過去也一併丟棄。”
  “那還真有點可惜……”我斜眼睨著他笑:“要當世界第一也是不容易滴……”
  “我有你了嘛!”老闆居然撒嬌的說:“再說,還有另一枝瑞瑞神槍留著,我哪需要什麼亂七八糟的頭銜來煩自己呢?”

  天色已黑,倆人攜手走出倉庫,穿過空寂碼頭的水泥地,看見一邊還躺著四個東倒西歪的黑西裝男子,想必是原先被派駐在碼頭外的手下,卻被老闆伺侯得躺平了。
  走過了長長的堤岸,看見停在路邊熟悉的馬自達,太好了,終於可以歇歇腳——車旁怎麼還站著一個人?

  笑得奸邪奸邪的,原來是David,他優雅地揮手向我們打了個招呼,黑暗中一口牙白得發亮。
  “真想不到……”David靠在車旁,兩手抱胸對著老闆意有所圖的笑:“昔日大名鼎鼎的銀狼居然是個左撇子,要是讓龍翼會的當家們知道的話,只怕會用盡手段要你歸隊吧!”

  “敢把這消息放出去的話,天涯海角我也會追殺你!”老闆用凜冽如冰的語氣威脅著全天下最喜歡收集八卦的人:“既然是情報銀行,總該知道銀狼只要一出手,就絕不讓獵物見到第二天太陽的傳說吧?”
  見到老闆恐怖的一面,David表面上收斂起算計的心機,只是有些小媳婦樣地向我道委屈:“好歹這次我幫了你們不少忙,怎麼不但得不到一句感激的話,反而還被威脅呢?”

  向我求救來著呢……我何德何能?這件事從頭到尾我都只是擔任了悲情女主角的份,除了關鍵戲上笑了一笑外,其餘哪有我說話的餘地?不過看在他好心收留我兩天,供我吃供我住的情分上,就演上最後一場殺青戲吧!
  輕輕搖晃老闆健壯的手臂,用指腹在上面以畫圓的方式摩搓摩搓,順便擠幾個小鹿斑比一樣的無害微笑沖著他發射過去……這可是有史以來我最犧牲色相的一次了,一定要有效啊!
  “David這兩天對我很照顧,怕我無聊還會說笑話解悶,你就別對他那麼凶了……”

  被我纏夾的肌肉突然之間緊繃起來,然後,他的體溫也明顯的燒起來了。
  “好吧,David,算我欠你一份情,改天若是你因為洩漏重要情報、或是侵入某國家秘密檔案而被追殺,我會救你的。”老闆面無表情的丟下這段話。
  David眼角有了不自然的跳動,苦著臉道:“……那我先謝過你了。”

  三人上了老闆的車,他駕駛、我坐右前座,David理所當然的往後座窩。剛駛上四線大路,駕車的人就狀似瀟灑的以左手控制著方向盤,右手則悄悄欺上我的左大腿——啪的好大一聲響起,某人的右手背上已挨了一掌,後座也傳來忍俊不禁的竊笑。
  “這幾天別來鬧我,都是因為你啦!害我白白浪費兩天的時間,從今晚起都得開夜車才能應付四天後的考試了……”剛剛的憨態都不見了,我怨懟的瞪老闆一眼。

  被懲罰的男人開始遷怒,借著照後鏡怒視後座憋著笑的眼鏡男,沉聲道:“David,待會回去就發揮你那駭客的本領,給我侵入瑞瑞學校的主機把下星期考試的題目全都抓出來!”
  咦?我眼睛一亮,難道身後這稱為情報銀行的眼鏡男還有這等用處?轉過頭眼巴巴地向他討剛才的人情……

  眼鏡男笑吟吟地道:“小事一椿!只要Vincent讓我看一眼那特殊金屬材質的新槍就好,就是以小瑞為名的那一枝。”
  真不愧是超一流的情報搜集者啊!連對這種細節都保有旺盛無比的好奇心……只是,他是由何得知老闆給那枝新槍取了個不倫不類的名字?看來我跟老闆之間還是有許多可溝通的空間……
  老闆,沒關係,來日方長嘛!

第四章

  在那場以我為主角的可笑綁架事件落幕後沒多久,期中考的成績低空掠過,接下來的一個星期裏,幾乎所有的學生都放鬆了,我也不例外,懶洋洋的賴在老闆家裏那寬大的皮製沙發椅上,百無聊賴。
  咦,為什麼我的期中考分數不理想?不是說了要由David那個電腦駭客連上學校的學術網路、侵入教授或講師的加密文件、抓出考試題目的嗎?那為什麼我還說自己的成績是「低空掠過」?

  其實是我主動拒絕了。倒不是我本人富含正義感或是強調與人公平競爭的原則,只是考量一下,想說David是個大八卦,可能會因為利益交換而把老闆槍枝的細節外泄,造成往後的麻煩;另外,我也擔心,David這個眼鏡男若是昭告全世界手槍被老闆取了個可笑的不得了的名字,我、我的臉往哪裡擺啊!
  平常我最討厭那些複雜的心思推演,可是為了老闆,我居然肯主動花時間殺死些腦細胞來為他著想,連自己都覺得偉大。要是以前的我絕不會幹這種傻事呢!我一向自然無為,諸事雜務決不縈繞於心,深懂沒事就是好事情的大道理,每天念完該念的書、打工賺點小錢,輕鬆愜意的過日子就是我人生的最高準則了。

  說到打工,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衝到廚房去,看見英挺偉岸的老闆套一件墨綠色圍裙,正在流理臺上忙著晚餐。本來想盡一個食客的義務進去幫忙的,卻被他趕出來,說我在學校上一天的課很累了,要我坐著等吃就好。
  老實說,我父母親一年到頭都在外忙著工作,所以身為長子的我在家裡幫忙照顧弟妹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認識老闆後,角色突然倒轉,換成老闆每天把我照顧的妥妥貼貼,每天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不習慣是不習慣,可是——很快樂。

  不禁幻想,娶一個溫柔體貼、家事萬能、還將老公伺侯到無微不至的日本老婆是否就是我現在的生活寫照?
  再看一眼老闆。雖然這個老婆稍微高了點、壯了點、陽剛味重了點、晚上也粗暴了點,基本上沒什麼好挑剔的。
  真是,又想到哪裡去了?我衝進廚房照阿那答可不是為了讚美他的。

  “老闆,我有事要問你!”
  “瑞瑞,牛腩剛下鍋燉,要一段時間才入味,怎麼,你肚子餓了嗎?”老闆邊說邊把切好的紅蘿蔔放入鍋裡。
  “哦,我還不餓……不是,我要問的是另一件事!”好險,差點被他岔過別的話題。
  “好啊,你問。”仍舊手不停蹄地梳洗一把翠綠青菜。

  “老闆,你樓下麵店的生意都停幾個禮拜了,到底什麼時候才要開店做生意啊?再不工作的話,我都領不到打工費了。”我雙手插腰,橫眉豎目地問。
  “你缺錢的話跟我說嘛!我會給你零用錢的。”他隨口應著,一副這那是什麼問題的態度。
  “我、我又不是吃軟飯的……”我氣呼呼地說:“零用錢我要自己賺。老闆,你也閑在家裡太久了,這樣下去人會發霉的!趕快開店做生意啦!好好一個店面放在那裡也是浪費!”

  老闆突然停下手邊的工作,有點鬧彆扭似地說:“不要!”
  很難得看到他這樣小孩子心性的表情,有些可愛的說,害我好奇心被勾起來了,就倚在廚房的門邊問他:“為什麼不要?”
  “要是再讓你到店裡當工讀生,又會招惹一堆蜜蜂蒼蠅過來,不能打又不能趕,要我怎麼辦?”他氣憤地說。
  “原來你這麼會吃醋,大醋桶!”恍然大悟,我笑了起來。

  老闆自己也笑:“以前是無聊想打發時間,才撐著那家店,可是現在有你陪了,我才不想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別人身上呢!”
  原來他遲遲不開店是抱著這種想法,我心裡好氣又好笑,卻又甜滋滋的。
  想了想,他又說:“現在你又為了考研究所,老念書不理我……還是別念了,讓我養你吧!”

  我一時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搞了半天,他繞著圈子來求婚,真是……不行,得想個法子把主導權奪回來。
  “老闆,不開店你就算是無業遊民耶!即使戶頭存了再多錢,只出不進總會坐吃山空的。我也是為了倆人的幸福著想啊。等研究所畢業後可以找個薪水比較多的工作,到時輪到我養你了……”

  “瑞瑞……”
  老闆一臉感動的樣子,要不是手上剛好握著菜刀,估計他就會衝過來抱住我了。這時我雙眉一挑,突然想到某件事而高興。
  “……老闆,等輪到你被我養的時候,是不是就該我上你了?”
  老闆一聽到我那樣要求,臉色立刻綠了一半,可以看到他太陽穴附近的青筋在勃勃跳動!
  “還是由我回美國重操舊業吧!從前我幹一票的酬勞可比得過普通上班族三年的收入……”

  看老闆認真了,我不由得扁扁嘴,可憐兮兮地說:“……黑社會的日子很危險,每天槍林彈雨的,你捨得讓我年紀輕輕就成為孤家寡人一個嗎?”
  “瑞瑞,你連守寡的字眼都用出來了,這下還不承認你是我老婆?做人老婆的就要謹守本分,乖乖被我養……”老闆笑得特開懷。

  實在是沒好氣地瞪他一眼,這個死老闆,我明明用的是‘孤家寡人’四個字,怎麼經過他的耳朵一轉譯,就變成了‘守寡’一說?害我氣憤得掄起拳頭揍他。
  冷靜,老闆揍不得,我曾經看過他痛扁別人的身手,只有三個字可以形容,那就是:快、狠、準!看看自己軟綿綿的手臂,心想:還是別打他好了,螳臂擋車的結果,痛的肯定是我。

  “奇怪,明明我念的書比你多,怎麼每次我都說不過你、辯不贏你?”我心有不甘,咕噥著說。
  老板正拿起鍋勺,聽到我的話,得意地把勺子晃晃,說:“因為公理正義自在人心——”
  我一怔,忍不住,抱著肚子蹲在門邊笑了起來。
  “你為什麼笑?”老闆一臉的不明所以。
  “你……剛那一句怎麼說來著?”
  “……你為什麼笑?”
  “前一句!”
  “……公理正義自在人心……”老闆耐心想了想,正經著臉回答。

  厚,受不了,我肚子笑的好痛,成缺氧狀態。
  “老闆……”不行,笑岔了氣,我只好停下來調整呼吸:“如果你是拿著把槍說這句臺詞,我一定對你的帥氣崇拜到五體投地,可是,為什麼,你偏偏拿了只鍋勺……”
  救命啊,我停不下來了,好想在地上打滾。

  噹一聲,老闆把勺子往灶上一扔,生氣地撲過來,擒住我扣在地上動彈不得。
  “老闆,別……別生氣啦,其實……你什麼姿勢都很帥的說……”看他眼裡噴出火,我猜他可能真的生氣了,忙不迭地討饒。
  只聽他哼哼笑著:“現在才來討好我有什麼用?聽著,我一定會在吃飯之前教會你真正的‘五體投地’!”
  說完,他迅速地把我身上的衣服給撕開——還好,這件是屬於我自己的廉價衣服,破了就算了,反正衣櫥裡還有一堆他送我的名牌服飾。

  根據成語辭典對‘五體投地’是這樣解釋的:
  五體投地:指頭、雙手、雙足、投地跪拜。
  以兩手、兩膝著地為禮,是最尊敬的禮節。
  比喻對人非常欽佩,心悅誠服的意思。
  (義近)心悅誠服、頂禮膜拜。
  “我懂了、我懂了,老闆……可以結束了吧……吃飯前做激烈的運動……不太好……”邊說邊喘氣。
  老闆則是頗有餘裕地在我耳邊低語:“……牛肉得燉久一點才好吃……”

  結果老闆的‘五體投地’教學行動在清燉牛腩及米飯煮熟時才正式宣告結束。
  飯桌上,這個霸道男一直往我碗裡夾肉,還帶著一臉滿足、心曠神怡的笑,礙眼極了。不過,這肉煮得真好吃,又軟又爛,清爽不油膩,我不禁感歎:這個老婆娶對了。

  不過該抱怨的還是得抱怨,否則我一輩子不都得被他吃的死死的?
  “……下次別在地板上做了,膝蓋好痛……”咽下一塊肉,吞一口飯,我含嗔帶怨地說。
  老闆立刻放下碗,看看我的膝蓋,真的好紅,開始心疼的幫我按摩起來。
  “待會吃完飯,我再拿毛巾熱敷一下,很快就不痛了。”

  看在他這麼疼我的份上,就原諒他剛才的行為吧!我心情一好,也夾起一塊牛肉往他嘴裡送。
  他口一張,吃下去,突然說:“瑞瑞,這個週末我們到墾丁去露營好不好?你剛考完試,我又被David煩的要死,乾脆離開幾天,讓耳根清靜清靜。”
  “David居然敢煩你?他不是怕你怕的要命,怎麼變大膽了?”我不解地問。

  “知道我的左手能開槍後,他開始勸我接一些臺灣本地的case,酬勞相當高,他也可以從中抽取不錯的傭金……”
  “拒絕啦!”為了捍衛所有物的安全,我開始發揮撒嬌的本領:“我可不希望你再從事危險的工作。”
  對我的甜膩他似乎很受用,摟著我道:“放心,David基本上沒什麼壞心眼,倒不用防什麼,只是他一向多嘴,怕會替我惹來麻煩……”

  我放鬆下來,說:“……好啊,露營去吧!可是我不會搭帳篷,也不會升火……”
  終於知道我是無能透頂的窩囊廢了厚——幸好,老闆也只是笑笑,說:“露營搭帳篷升火烤肉的事都交給我吧,你只要人跟著就好了。”

  ***

  星期五,中午課堂結束,我匆匆收拾書本趕著回家,好興奮,老闆早上送我到學校時還特別交代,下了課別逗留,要趕快回去吃飯洗澡準備好了就可以出發往恒春半島。
  不過事總是與願違,還沒踏出教室就被人從身後抓住衣服一提,害得我兩隻手在空中亂滑水、一腳剛踏出去卻踩不到地。姿勢可笑極了。

  會這樣粗魯蠻橫抓住我的,只有同學大個一個人。
  若是老闆的話,會直接從身後把腰攬住,先把前衝的力道給卸掉,再往後一拉到懷裡,用濕濕熱熱的嘴唇亂啃亂吸……
  離題了……話說被大個阻住疾走之勢的我,憤怒地往他腳脛踢過去之後,才憤憤道:“幹嘛啦!”

  “最近你一下課就跑的不見人影,想找你聯誼都找不到,怎麼,還沒跟你女朋友分手啊!”大個單腳立著,誇張地揉著被我踹的地方。
  “我什麼聯誼都不想參加,你找別人去,還有……”我半生氣半得意的說:“我跟我愛人感情好的很呢,別亂詛咒搞破壞!”

  “哼,看樣子感情彌堅。”大個居然一臉悻悻然、看不到好戲而失望的樣子——喂,朋友是這樣當的嗎?“石瑞,別那麼神秘,把女朋友帶來讓我認識。”繼續用那足以媲美學校橄欖球隊員的體格擋住門,不讓我逃走,看樣子他想挖八卦的心情一點都不輸給David。
  “休想!”我一副不讓得逞的堅持。

  大個對我左看看、右看看,用手指摩摩下巴,又問:“對了,昨天我去過你住的地方找你,房東卻說你搬家了,怎麼都不通知一下?我可以借輛車幫你搬行李嘛!”
  對了,我都忘了通知大個搬家的事了,原來,我也不是什麼珍視友情的良好模範。
  “對、對不起,這幾天一忙就忘了告訴你。老闆家裡有多餘的空房,免費讓我住進去了……也是他幫我搬的東西。”
  在大個面前提到老闆,我居然有些不自在,因為當初就是他介紹到老闆店裡打工的,也是我跟老闆的共同朋友之一。

  “這樣啊。”大個笑嘻嘻地說:“不收錢的房間?太好了,我還以為你已經跟女朋友同居了……”
  嚇我一大跳,不敢回話。這個頭好壯壯四肢發達的大個直覺怎麼這麼靈?我的確是跟老闆同居,就只差不能當眾承認他就是我的親密愛人了。

  幸好,大個聽到我不是跟女友同居,有些失望,對這話題就不再感興趣,轉了轉話他又問:“……最近老闆也很奇怪,店都關了大半個月了,怎麼回事?你們倆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
  “沒……沒有啊……”糟了,說謊不是我的強項,該怎麼唬過大個呢?這傢夥本性跟我差不多,大小事都糊塗,卻在某幾點上特別精明,我只好支支吾吾的見招拆招:“老闆他自己說……想把店收起來……”
  大個兩眼瞪得銅鈴那麼圓:“咦,怎麼可以?我超愛吃他的牛肉麵說!”

  “老闆他……他有中年危機的困擾啦!所以他……心情不好,不想開店了。”我隨口亂掰,反正不用負責任。
  其實,老闆不做生意的原因很單純,就是——他是個大醋桶!為了個人無來由的吃醋理由,害我少了一筆打工收入,欲哭無淚,真是……最倒楣的人事我好不好!
  大個兀自沉吟納悶,口裡喃喃唸著:“……中年危機?老闆不太像這種人啊……”
  老闆,我對不起你,破壞了你的形象不說,還讓你被大個這種人誤會是外強中乾,改天有空我一定會補償你的。

  “大個,我跟老闆約好下午要去墾丁露營,他還等著我出發呢!先走了,拜!”說完,我就發揮漫畫裡光速蒙面俠的本領,硬是從他腋下的空隙鑽出去,瞧,這就是身材纖細的好處,難怪老闆對我說不要羡慕別人,要對自己有信心。
  不過如果是老闆的話,只消一拳就能把大個KO,輕鬆走出去,哪需要用身材的優勢?想到這點我又不敢沾沾自喜了。
  “石瑞、石瑞、等等……”
  大個還在後面叫著我。怎麼著,審訊審的不過癮是唄?可惜我沒空,老闆還在停車場外,我捨不得讓他等太久。

  跑下樓,穿過校園左側的機踏車停車場,老闆黑色的馬自達沒熄火、停在幽靜的馬路旁等著,我一溜煙爬上前座,一面喘氣一面聽老闆憂心的問:“今天……似乎耽擱的比較久?”
  側眼瞄瞄他。哼,懷疑我跟女同學聊天扯談就明著問嘛!故意這樣旁敲側擊的,就怕我再取笑他愛吃醋是不是?

  “被大個攔下來問東問西的,好煩!”想想自己也笑起來:“他已經知道我成了你的房客,還問說你為什麼不再開店做生意……”
  老闆打打方向指示燈,將車開往回家的路上,聽我這麼一說,臉上果然明顯釋懷。
  “哦,你是怎麼跟大個說的?”
  “我說某人是個心胸狹窄的鬼,為了不讓情人拋頭露面,以為關上店門不做生意就可以一勞永逸……”我邊說邊瞅著他笑。

  “你真這樣跟他說?”老闆也被我逗笑了。
  “當、然、不、可、能!真這樣說的話,他不就知道我是你男朋友了?”
  “他遲早會知道的……”老闆故作輕鬆狀地說,不過語調卻明顯降了兩度,我聽的出來,這是他內心有隱憂或是打算討論正經事項特有的口氣。
  我沉默了一會,才開口問他:“你……你是要我出櫃嗎?”
  “瑞瑞,別多心,我知道這種事若是公諸在家庭與朋友面前,你將會承受多大的責難與排擠……所以我不強求你把我掀在檯面上,一切順其自然。”

  “那不是得委屈你做我的情婦了?”我皺皺眉,覺得不妥:“還是得給你個名分才行,否則將來你怨我薄情寡義怎麼辦?”
  “情婦?”老闆臉又綠了,可能對於他在我心中到底是何地位有了概念。不過,他重新振作的時間跟他反射神經的應變能力一樣快速,五秒鐘而已,那張酷得不得了的臉就壞壞笑了起來。
  “所以說,我們還是趕快到國外註冊結婚,這樣子名正言順,就沒有情婦情夫的問題了。”

  繞了這麼一大圈,原來還是想把我綁在身邊——沒關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看我怎麼把皮球給踢回去。
  “老闆,工作試用期都有三個月的時間,你好歹也給個三個月的試婚期嘛!否則等熱戀過頭才發現彼此不適合,不就麻煩了?”

  車剛好開到老闆家的樓下,他好整以暇地停好車後,才轉頭問我:“怎麼,你已經試用了一個月,還不滿意啊?”
  奇怪,四周的空氣突然變冷了,老闆不是把車內的空調給關了?怎麼我的雞皮疙瘩又一顆一顆地冒出來?仔細凝視身邊的男人,果然,天敵又出現了,老闆開始閃著毒蛇般的眼睛盯著我這隻小青蛙,慘,他該不會想當場把我給吃了吧?

  “這麼說來,剩下的兩個月裡我得更加賣力囉?我可不想聽到你用辦事不力的藉口來退婚。”他把身體靠向我,打油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樣子。
  “不用了啦,老闆……目前為止我對你的表現都很滿意……”我乾笑一聲,推開車門跑出去,搶第一時間上樓。

  聽老闆穩定的腳步聲不急不徐地跟在身後,我則用盡吃奶的力氣衝向飯桌,三菜一湯擺好了,都是我愛吃的菜。
  看他從容地關上大門,一副想啃人的神情,怎麼辦?對了,裝可憐,這招對老闆最有效了,別看他那樣的硬漢性格,只要發現我可憐兮兮地望著他、或是溫言軟語地撒撒嬌、耍耍賴,不管有什麼怒火、欲火、霹靂火,大抵都能立刻澆熄。

  “老闆,我肚子好餓、餓扁了……”苦著臉揉揉肚子,唱做俱佳。
  正想撲上來咬人的老闆一看見我愁眉苦臉的樣子,毫不遲疑立刻轉了個彎,跑進廚房把熱騰騰香噴噴的白米飯給捧出來。
  哈哈,若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

  下午兩點我們就出發了,老闆說這樣可以趕在天黑前找到營地,把帳棚架好。
  離開家前,看著老闆把大包小包的東西塞進行李箱,動作有條不紊。那裡邊有帳棚、睡袋、充氣軟墊、折疊椅、太陽傘、吊床、還有替換的衣物一應俱全,甚至連晚上燒烤的食物都裝進釣魚用的冰箱裡放到後座了,總之,萬事具備,只欠出發。

  我手上唯一幫忙拿的是老闆的手機,關掉了電源,他說不想讓David找到我們倆個。
  最後再檢查一遍,老闆滿意地說:“只差瑞瑞你的泳褲了,沒關係,我們到當地再買。”

  車先開上高速公路南下,一個小時後就接上了高雄的沿海公路段,一路走十七號省道經過林園、東港、林邊、到水底寮接上屏鵝公路,直到在楓港轉了個九十度的彎,右側路邊植的低矮防風林及珊瑚礁海岸,讓我有了到達熱帶世界的錯覺。
  “老闆,路線很熟嘛!看樣子認識我以前你常來……”故意曖昧的問老闆。
  “剛回來臺灣的那一陣子心情不穩定,常常開著車子上山下海亂逛。墾丁算是常來的地方,有時找個安靜的貝殼沙灘坐上一整天,或是凌晨天剛亮時到海邊跑跑步,感覺蠻好的。”

  “一個人?”我微偏過頭,用眼角餘光追問。
  “當然是一個人,我當時對誰都不太信任的。”看到我充滿疑問的眼神,他趕快說:“是真的!我本來打算一輩子就這樣一個人過下去了,哪知道好死不死,大個居然介紹你來我店裡。”
  “你後悔了?”我嘿嘿一笑,雙眉斜挑,一副敢承認你就試試看的狠勁。
  “哪有,應該說太幸運了,幸好我回到了臺灣,沒把阿姨的店關掉,認識大個,才能得到你。”他趕緊澄清。

  聽老闆認真說他的另類情話,我突然發覺自己的胸臆湧上了莫名其妙的溫暖潮流……或許、那是種感動吧!不過,感動歸感動,牢騷還是要發的。
  “你的幸運可是建立在我的不幸之上耶!想我年紀輕輕就失去了自由,而且可能永遠都變不了心,怎麼說都吃虧!”
  “瑞瑞,你也別挑剔了,我除了不能幫你生孩子之外,哪樣滿足不了你?說出來我聽聽。”他挑釁似的說。

  我仰頸想想、低頭念念、左思右想半天:賺錢能力他比我強,家事一把罩,煮菜洗衣什麼都難不倒他,是功夫好手,槍法百發百中,夠man又夠體貼——我歎口氣。
  “老闆,我終於發現是自己配不上你,讓你喜歡上了這樣一個笨蛋,實在是太辛苦你了。”
  老闆低聲笑了出來:“你也別妄自菲薄了,瑞瑞,你是唯一一個讓我疼到心裡去的人,咱們倆個別嫌來嫌去,這樣一輩子生活下去吧!
  “好啊!”我答應得爽快,覺得好像就此與他定下了永恆的誓言。

  其實我不太在乎兩人之間一定要經過有形的東西來確認彼此的歸屬,雖然每次老闆暗示要到國外去結婚我就三推四拖,甚至還要求三個月的試婚期,那都是開玩笑的,我根本不要求證書的約束或戒指來表示心意,只要簡單的一句話,還有日常生活種最真實的相處模式,就能夠見證彼此的心了。

  我的思考是如此單純,所以不用多說什麼,老闆也能輕易就瞭解我的想法吧!他繼續開著車,兩眼平視前方,只是猛然用右手抓了我的左手去,拉到他唇邊輕啄一下。
  “瑞瑞,謝謝你……給了我想要的……”
  “……不客氣……”一陣熱血上湧,臉頰部位灼燙得厲害,我卻端坐著假裝平靜,抽回自己的手,轉頭看向右側連綿的海岸。

  還不到貓鼻頭,右邊是隆起珊瑚礁構成的群礁海岸;把視線拉的遠些,夕陽夾雜著金橘摻橙紅的炫目色彩,懸浮在遠處的海平面上,比燭光晚餐更美的浪漫……
  天黑前開進了白砂灣,那裡有幾個私人整理的露營場地,隔一道矮林就是乾淨狹長的貝殼沙海岸線。星期五傍晚,遊客還不多,老闆先選了邊角靠防風林的安靜位置,開始忙碌地架設帳棚,我在一旁躍躍欲試、吵著要幫他。

  老闆指導我怎麼將支架穿過帳棚表面,然後兩人一起撐起這兩天睡覺的空間:為了牢固,他還拿了幾根營釘,勾住帳棚角落四周的環,狠狠地釘在地上。
  我從車上抱下幾個捲成春捲樣的東西,老闆說:“那是充氣墊,只要把開口旋開,就會自動充飽氣了。”
  哇,傑克,這真是太神奇了!我像個鄉巴佬似的把幾個軟墊鋪在帳棚裡,四人份的空間擺上三個軟墊剛剛好,我蹲在外面想看那些墊子怎樣從平板變成豐滿。

  “瑞瑞,別看了,再等一段時間氣才會充飽,到時再把蓋子旋緊就行了。”
  “這些墊子睡起來怎麼樣?”我滿懷希望的問。根據國、高中參加露營活動的經驗,帳棚不是好睡覺的地方,不但小小的空間要塞進夠份量的人數,睡覺時連翻個身都不方便,更別提底下硬邦邦的觸感讓早晨起床都腰酸背痛的,算是我人生中少數痛苦的往事之一。
  “還好吧,是沒有家裡的席夢思床墊那麼舒服。”他停了停,突然也蹲在我身邊,邪邪地小聲說:“至少今晚不會讓你的膝蓋那麼痛。”

  又嚇我一大跳,看看四周,還好,沒人聽,只有兩隻螃蟹從一旁悠然橫過而已。
  “喂喂,這裡是公共場合,又不是家裡,鎖上大門就可以讓你胡作非為。”我指指不遠處也在搭帳棚的小家庭,一對夫妻加上一對兒女,和樂融融的:“若是做壞事做到一半小朋友好奇往我們帳棚裡偷瞧,豈不是摧殘民族未來棟樑的幼小心靈嗎?”
  “我會把帳棚門拉得緊緊,誰也看不到,只要你別忍不住叫得太大聲就好。”想了想,他又正經的說:“瑞瑞,好想跟你在野外做一次試試看,不過,帳棚裡別有一番風味、應該也不錯。”

  我氣得說不出話,臭老闆,說什麼帶我出門放鬆心情、躲David的糾纏,只怕這才是帶我來露營的真正目的吧!哼,男人果然是靠下半身思考的動物,這項定理在老闆身上得到驗證。
  差點連自己也罵進去了——我雖然也是個男人,不過本性善良純正、潔身自愛,可不想跟老闆同流合污下去。
  “說什麼別有一番風味,野合就是野合嘛!我絕不答應!”今天我一定要堅持立場,不讓他予取予求。

  他不再說什麼,只是拉我起身,嘴裡敷衍著說:“好、好、再說吧!瑞瑞,過來幫我架個吊床……”
  緊鄰我們帳棚的一側有兩棵粗壯的椰子樹,相距的寬度用來固定吊床剛剛好,我一時興奮就忘了對老闆繼續生氣,笑嘻嘻地跟著他一人一邊綁好吊床。

  天黑了,露營業者打開架設的燈光電源,方便來露營的團體野炊或從事其他活動。我們把車上的東西拿下來,稍微佈置好,老闆就跑去繳場地費了,因為用的是自己的帳棚,只需負擔人頭費、場地清潔費,兩個人一晚上三百元,比起住飯店要便宜太多了。

  “今晚吃烤肉嗎?”看老闆把烤肉架及冰箱拿出來,還熟練地升起火,我問。
  “嗯,這個沙灘雖然有名,地點卻嫌偏僻,買東西不方便,所以最好是自己帶東西來吃,瑞瑞,沒吃過我的巴比Q吧!今晚要多吃一點!”
  “好,我要幫忙!”我也學他拿個夾子,把木炭撥來撥去。

  正玩得不亦樂乎,老闆突然僵直身子,轉頭向營地旁撲滿碎石的停車場望過去。
  “……陰魂不散的鬼……”老闆的表情有微怒,也有不耐煩,看他一臉想揍人的樣子,我好奇心機制啟動,也立刻往停車場方向搜尋。
  銀白色的緊扣汽車緩緩駛入,特意停在老闆的車旁邊:一位穿著高級休閒服的金邊眼鏡美青年瀟灑無比地下了車,那神態優雅閒適,仿佛他的落腳的地方不是這個偶爾有幾聲狗叫的山村荒野,而是滿鋪軟紅地毯的五星級大飯店門口。

  “David!”我驚呼出聲,他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老闆下的評論果然中肯,的確是一隻陰魂不散的鬼。
  更令人吃驚的事還在後頭。車子右前座接著也下來個人,一件白色印卡通圖案的夜市廉價T恤,配上膝蓋破了洞卻成為流行服飾的牛仔褲,高頭大馬、一臉不清不願看著我跟老闆的竟是——大個!
  真是見鬼!David來也就算了,為什麼大個也會出現在這裡?這兩個原本該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塊的人,此時此刻卻同乘一輛車來到墾丁,捉姦似的現身在我們面前,情況詭異的好像預告著有事要發生了。

  看David眼裡布了點血絲,很累的樣子,不過他還是維持一貫從容的神情,揮著手,向我們打招呼。
  “嗨,Vincent,小瑞,我們沿路問了好多個露營區,總算找到你們了。”一開口就笑,David一直熟諳伸手不打笑臉人的道理。
  老闆皺了皺眉,邊翻著烤肉架上的食物邊問:“出門前我確認過車子裡外都沒被裝上迫蹤器或是衛星定位系統什麼的,怎麼還是被你找來了?”

  這時大個神情萎靡地走到我身邊,一臉哭喪,我忙問:“大個,你怎麼會跟David走在一起?你們倆以前認識?”
  這可能性不能說是沒有,兩人都是老闆的朋友,若是大個比我早一步認識David也是理所當然的。
  “鬼才認識這個人咧!”大個恨恨瞪著眼鏡男,開始向我訴苦:“下午才剛上完兩節課,這傢夥就跑到教室把我叫出來,問我知不知道你去哪裡了。我又不認識他,怎麼可能跟他說什麼?”

  我點頭哦了一聲,聽大個繼續訴說整個下午的悲慘遭遇。
  “哪知道他突然打開notebook,電腦裡像是藏著我的秘密檔案,隨便看了看就可是威脅我……”
  “他怎麼威脅你?”我興致被挑起來了,因為David是美國中情局退下來的情報處理高手,據老闆說他也是一位相當有名的電腦駭客,目前的正職是供應黑白兩道機密情報的情報販子,眼鏡店店長只是副業而已。像這樣的David,到底是用什麼來威脅我們名不見經傳的大個呢?好想知道哦!

  大個驟然降低聲音,有點恐慌的說:“這傢夥居然知道我的嗜好,還知道我房間裡藏了多少那玩意……更慘的是,他那台notebook裡居然有我上影視出租店借那東西時的照片……”
  這麼一說我終於明白了,大個口中的嗜好其實沒什麼,他只是跟大部分的男人一樣喜歡看A片。尤其是沒有打上馬賽克的那種。只不過大個這個人居然把搜集A片當作興趣,不但買、還把店裡能借到的通通燒錄起來供作個人收藏。
  我曾經拜訪過他住的地方,他也很大方的向我展示那傲人的收藏,估計那數量,兩、三千片跑不掉吧!

  “不過就是A片嘛,就算被拍到租片的畫面也沒什麼了不起,為什麼你要怕他?”我好奇的問大個。
  “他說……”大個用手指著眼鏡男,仇恨不共戴天的樣子:“他說最近我家那一區出現了一個變態色情狂,專門持刀逼晚歸的女子拍攝裸 照。他威脅我如果不告訴他你在哪裡的話,就報警檢舉我是那個色情狂,讓員警來搜我的房間,到時搜藏品曝光,就算證明我不是壞人,一世英名也會毀於一旦……”
  我哀憫地點點頭,可憐的大個,居然三言兩語就被David陰險地唬弄過去了。

  “石瑞,你也知道現在的媒體有多麼厲害,我被當成嫌疑犯的消息一旦放出去,只怕每個女孩子對我都會避之唯恐不及吧!我怕我以後……再也不能把美眉了……”大個頭上一篇烏雲罩頂,愁雲慘霧。
  我白他一眼,傻大個,該擔心的不是這個吧?
  “逼不得已,我只好說出中午你提過要跟老闆來墾丁露營,這麼一來,這個鬼應該放過我了吧?沒想到他居然說墾丁他不熟,要我這個屏東上去的學生領路,帶他找到你們……”

  說到這裡,大個有些擔憂地問:“小瑞,你們是不是遇上什麼麻煩事?這個眼鏡男雖然長的人模人樣,可是牙尖嘴利、黑心黑腸的,該不會是高利貸派來討債的吧?”
  David聽到了,怒哼一聲,掛在臉上營業用的微笑立刻凝住,惡意地瞟了一眼說他是牙尖嘴利、黑心黑腸的那個人。

  我還沒開口解釋,老闆就用冷得幾乎可以凍死人的語氣問:“David,你之前的幾個提議我不都拒絕了?還有誰能勞動你的大駕非在今天找到我?”
  David收回惡狠狠的眼神,有些心虛地說:“吳老要我二十四小時內得到你的答覆,所以……”

  “老頭子還想要我做什麼?他明明知道我不再插手美國那邊的事了!”老闆壓低嗓子、悍厲的問,這樣的神情讓即使身為親密愛人的我也覺得害怕。
  “美國那三個老人家認為你把James的事處理的非常漂亮,也知道你現在身手比以前厲害。希望你能重新投效,回到原來的工作崗位上。”
  James是老闆以前在美國的情人,也是職業殺手,上個月他曾經來到臺灣綁架我,目地是逼迫老闆陪他跳槽到某黑幫去效命,結果反而被老闆用槍廢了雙手手臂,人也消失了。

  “你把我左手的事,告訴他們了?”
  滲入骨髓的寒意自老闆的齒間一一透出,在邊邊的我慶幸自己是個旁觀者,不必直接承受那種凍結身體的冷酷。記得David面對殺手James的威脅時,猶能談笑自若、不當一回事,可是對上老闆的冷冽,他居然噤若寒蟬。
  這樣的老闆的確令人害怕,不只是David,就連我、甚至連搞不清楚狀況的大個也大氣不敢透一個。

  “我……我哪敢……”David咽咽口水,趕忙解釋:“是成德會上通的消息,他們早就在James身邊安排了人手,那天倉庫對付的幾個保鏢之中,有一個就是成德會的人。”
  “哦?”老闆臉色稍霽,突然招手叫我過去。
  依現下的氣氛,我評估還是順應老闆的一切要求才是上策,所以也不多問什麼,安靜乖順地走到他身邊。

  老闆裝了一整盤剛烤好的香腸、肉片、青椒、香菇什麼的放在我手上,說:“瑞瑞,你餓了吧?這些先拿去吃。”
  我呆呆地伸手接過,實在不敢想像這個男人前一分鐘還表現的像是個冷血大哥讓人顫慄,怎麼眨眼間又變回那個我熟悉的溫柔老闆?
  不過,我是真餓了,烤肉的香味從剛才就一直刺激著食欲,只是對David尋來的好奇心壓抑了胃的感覺,直到現在我才發現老闆居然在和大個跟David分別說話時,順手把帶來的食物都烤好了。

  再一次對這男人獻上十二萬分的敬意,實在是太厲害了!只是,他雖然對我服務周全、殷勤到家,可是另外兩個人就沒那麼幸運了。
  “你們自己動手吃。”老闆對他們隨口交代後,就搬了兩張自己攜帶的折疊椅跟我坐在一起。

  看大個也是餓了,他也不跟老闆客氣,拿了衛生筷免洗碗就席地大口吃起來;David倚著椰子樹,遲遲不敢舉箸,似乎老闆眼光的餘威還讓他膽戰心驚。
  就在這時,David又向我使出眼波攻擊了,求我安撫安撫老闆的情緒。David,你也考慮一下現在有大個在場好不好?他不知道我跟老闆的關係,我也不敢在他面前演出肉麻到自己都嫌噁心的戲,這、這該怎生是好?
  我也對David眉來眼去,表達上述疑慮。

  輕咳一聲,David走到大個身邊,用發亮的名牌皮鞋點了點他的小腿,說:“喂,光吃烤肉沒有飲料配怎麼行?去那邊買些喝的過來!”他指指營地業者小型吧臺後的飲料區。
  “我沒錢!”大個不理他,繼續低頭用嘴奮鬥。
  David眉頭緊鎖,掏出個皮夾抽了張千元大鈔出來,低下身塞在大個手中,說:“叫你去買就去買,囉嗦個什麼!當心我把你幹好事的照片傳到網路上,保證讓你一天之內身敗名裂!”

  嘩!David這招怎麼不用在老闆身上?一定頗有看頭的……還是說人善真的被人欺,大個今天真遇上了剋星?
  不情不願地站起身來,大個咕噥著:“世界上怎麼有這種惡人?明明長的斯文清秀,一開口卻是恐怖分子的調調?”抱怨著,還是乖乖的去跑腿。
  David回過頭,對我揚起勝利的一抹笑。

  從小我就是個心腸軟的人,若有人求我什麼事,第一次或許會拒絕,可是只要對方溫言多求個兩次,我大概都會答應。朋友都知道我這個弱點,現在連David也用上苦苦哀求這一招,要我給老闆灌點迷湯。
  真是,灌迷湯撒嬌哪是容易的事?我跟老闆原本高高興興的來露營,培養感情,卻被David破壞氣氛,這樣還好意思要我幫忙在他面前說好話?也未免太抬舉我了。

  算了,幫他這一次,搞不定哪天就可以討回這個人情;況且大個的把柄在他手上,為了唯一的麻吉兄弟,我就再犧牲色相一次好了。
  拿起一串色澤及味道均屬上等的烤肉串遞給情人,我笑吟吟地說:“老闆,今天你最辛苦了,又開車又忙準備吃的,待會我幫你按摩按摩肩膀,慰勞你的勞苦功高,好不好?”

  老闆接過那枝肉串,心情似乎緩和了些,隨口問:“瑞瑞,你會按摩?”
  老實說不知道耶!跟老闆在一起後,若我偶爾提到肩膀或哪裡的肌肉酸痛,都是他主動殷勤地這邊壓壓、那邊按按的——雖然最後都會按摩到床上去,到頭來還是我舒服的要命……
  反正,重點並非按摩,而是撒嬌。我故意緊挨著他靠,看看大個還沒回來,就伸出手指頭在老闆腿上畫啊畫啊的,頭微仰,說:“……帳棚裡……你教我吧……”
  瞧!David、大個,對你們多好——為了你們我把自己給賣了!

  老闆果然心情大好,眼裡兩團火閃了一下,在我身旁低聲道:“……你終於看開,答應在帳棚裡……”
  我趕緊手一伸,幫他把手上的食物堵在嘴裡,免得他在別人面前說出奇怪的字眼。

  如沐春風,老闆吃了幾口東西,用奇怪的表情望著仍倚著椰子樹的David,突地開口:“David,這次你把瑞瑞的消息賣了多少錢?”
  我一愣,看著眼鏡男,他可能也被老闆意料之外的問話嚇到了,臉色比剛剛更白。
  “……Vincent,我……哪有……”支支吾吾的,肯定有鬼。
  “多少錢?”老闆不理他的推託,三個字打斷。

  David似乎知道瞞不過了,低下頭去比了根指頭出來。老闆點點頭,也不再看他,用竹筷撿了顆香菇放在我嘴裡,看著我卻對David下了個簡單的指令。
  “你沒經過許可就把小瑞跟我的關係告訴龍翼會。如果不想我生氣的話,立刻把那筆錢匯到小瑞的帳戶,因為那算是他的錢。”
  龍翼會是老闆以前待的美國黑幫組織,也就是他們要David詢問老闆回不回去的答覆。

  “三分之一好不好?”David抱一點希望打商量。
  “全部!”老闆沒有表情的下著最後通牒:“還有,告訴老頭子,我是不打算回龍翼會了。有了我的答覆,你也能交差,今晚就帶著大個回去吧!”
  我也狠瞪David一眼,這傢夥居然賣友求榮,把我的消息賣給美國的黑社會組織,以後,我再也不幫他了,就算老闆生氣把他打到骨折丟到海裡,我都絕對袖手旁觀!

  對了,有件事我很好奇:“David,你究竟把我換了多少錢?”記得他剛剛比了一根手指頭:“一千、一萬、還是十萬塊?”
  “是一百萬。”老闆淡淡地解釋。
  “嗄!”這次換我生氣了,立刻站起身來指著眼鏡男的鼻子罵:“你這個死人骨頭,我不過是一個普通人家的窮學生,居然被你拿去招搖撞騙坑了一百萬,奸商!”

  “事情牽涉到銀狼,就算你是個小人物,只要你是他的情人,這條消息也會變的極有價值。”David小聲嘟囔著:“我本來開口兩百萬的,想到龍翼會是老主顧,還打了個對折。”
  他的話提醒了我不久之前的悲慘經驗,正因為我身為老闆的現任情人,就被他的老相好——同為殺手、長得像是天使一樣的James——抓走,威脅他為美國另一個黑道組織流刀會賣命,我害怕要是買了消息的龍翼會也用上這一手,逼老闆回美國怎麼辦?

  愈想愈恨,我對情人說:“老闆,哪天趁我看不到的時候,你就把David拖到暗巷毒打一頓好不好?免得他把我一賣再賣,順便也為大個報報仇。”
  老闆輕應一聲,算是知道了。
  David見大勢不妙,忙說:“小瑞,別生氣,錢我立刻轉到你的帳戶,就算將功贖罪。”
  “哼!”轉頭不理他。
  “……那個傻小子怎麼買個飲料買那麼久……我去催催他……”自顧自地找答案,David像逃離災難現場似地往大個那方向去了。

  我兀自氣憤難當,一屁股用力坐回老闆身邊。他看我氣嘟嘟,撫撫我的頭髮輕聲說:“瑞瑞,不要緊的,David敢將你的名字告訴龍翼會是因為……他知道龍翼會的人不會做出傷害你的事……”
  我把頭埋在他懷裡,悶著氣道:“我怕他們會以我為籌碼,逼你回去,電影上不都這麼演的?”我主動抱住他的腰,想藉此平抑心底那股無法形容的不安:“……我不想你離開身邊……”

  老闆在我頭頂烙下一吻,輕歎,也雙手回抱我,喃喃道:“瑞瑞,你就是這樣,讓我怎麼丟得下你……”
  我抬起頭,心中著實給他感動個一分鐘,突然想起這裡是公共場合,有些動作……兒童不宜,還是收斂點好,轉頭四處望望,還行,沒人往我們的方向看。趕緊掙脫他的懷抱——雖說是我主動抱住他的。

  結果老闆的脾氣又回來了,我再拿一條香腸塞他嘴裡,他咬了幾口,說:“瑞瑞,這下你不用再打工了。”
  “什麼?”我有聽沒有懂。
  “你不是說要賺自己的零用錢嗎?可是比起自己開店,讓你去外面打工我更不放心。”他像是終於解決了一件心頭大患似的:“星期一David的錢就會轉進你戶頭,反正那是用你的私人資料換來的,就心安理得的使用吧!”

  “咦?我還以為你跟David是在開玩笑……一百萬,太多了……”天外飛來一筆钜款,我都嚇呆了:“這算不算不義之財?”
  “想那麼多做什麼呢你!”又再摸摸我的頭:“以後你可沒理由拋頭露面了,下課後沒事就乖乖回到我身邊,陪我……”
  呵呵,三十歲的大孩子……

  大個及David終於回來了,兩人四手抱著一堆飲料,不外乎可樂汽水啤酒什麼的。David諂媚的先開了罐啤酒雙手奉到老闆面前,我跟大個則取了可樂過癮——果然,青年人跟年輕人還是有代溝的存在。
  “Vincent,今晚我也租了帳棚要睡在這裡,不介意吧?”有點小心翼翼地,David笑得人畜無害,向老闆報告。
  “往前到社頂公園下就有許多高級飯店,你何必委屈自己待在這?”老闆啜一口啤酒又問:“你有什麼目的?”

  David打了個哈哈:“我只是想,或許到了明天你會改變主意……畢竟,我被吳老囑以重責大任,看看事情還有沒有挽回的餘地呢!”
  “還是一句老話,我不回去!”老闆頓了頓,說:“David,我知道你夾在中間難做人,那就由我親自打電話給老頭子,有些事還是說清楚好。”
  我猜老闆是想早點把事情解決,讓David再沒有理由纏夾不清吧!只是可憐了大個,他是唯一遭受池魚之殃的人……

  想及大個,真巧,他也在此時扯扯我的衣服,可憐地說:“石瑞,今晚可不可以跟你睡同個帳棚?我不想跟惡質男在一起,老闆又晴時多雲偶陣雨的,好可怕!”
  我是能體諒大個的心情啦,現在的老闆跟David在他眼裡如狼似虎,唯有我這個同班三年多的好友能給予他心靈的慰藉,所以他一要求,我忍不住就點頭,答應說:“好啊!”

  “不行!”兩個幾乎而立的男人異口同聲大力反對。
  老闆反對還有話說,David反對個什麼勁?讓他跟老闆睡同一個帳棚不是給他天大的機會,可以有一整夜的時間來說服老闆回美國……
  David跑來執住我的手,媚眼含淚,如慕似怨地說:“小瑞,你過來跟我睡好不好?Vincent給人的壓力太大,在他身邊絕對會做惡夢,傻大個那麼魁梧,只怕他半夜翻個身就會壓傷我……還是我們兩在一起好……”
  原來我的行情這麼俏,大家搶著跟我睡。

  老闆終究是出面了,一股怒氣躍上眉間,真是,我好不容易把他哄好的心情被David三言兩語就破壞殆盡了。
  他指指David,再指指大個,冷酷無比的說:“你、你,你們兩個給我去睡租來的帳棚!誰敢跟我搶瑞瑞,我保證讓他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被點名的兩人對望一眼,不敢再說什麼。老闆餘氣未消,突然拉著我的手,說:“瑞瑞,我們到海灘去散步!”
  抱歉了兩位,我能幫的都已經幫了,今晚你們就湊合湊合著睡吧,要知道,本人我也自身難保了……

  越過露營場地,在矮林與沙灘之間,不知是私人業者還是墾丁公園管理處用木板搭了廿幾階的木梯,順著走下去就可直接連上白砂灣那一片狹長的潔白海灘。
  墾丁著名的沙灘有南灣、大灣和小灣,是大部分遊客會拜訪的地方,可是老闆選擇露營的白砂灣,有名卻較少人去,沒有太多的開發,非假日時段尤其寧靜優雅,算是能享受靜謐氣氛的理想地點。
  現在,大約是晚上九點,星期五的晚上,遊客還未大量湧入墾丁這個度假聖地,老闆牽著我的手閒散地走在純白貝殼砂組成的沙灘,赤腳踩上顆粒均勻、晶瑩明亮的沙礫上,晚風徐徐吹拂,回首這個月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仿佛一場夢。

  老闆好久沒像這樣悠哉牽著我走路了,現在重溫他的手溫,心中暖烘烘的。加上現在是夜晚,四周無人,我倆才能如此明目張膽地緩步而行,有聲、無聲、又何妨?
  長約五百公尺的海岸,才走到一半,老闆就停下來了,靜夜裡海風伴隨浪潮的聲音有些呼嘯,我轉頭看他的側臉,棱角分明的表情因著思考刻劃出神袛般的線條。雖然冷漠,但是掌心傳來的不變溫度與緊握的力道,讓我不至於有被摒棄在他世界之外的憂慮。

  “別想了,老闆,我不會跟你分開的……”迎著海風,我打斷他的思緒。
  他有些訝異,回頭望著我,好像還未厘清我到底在說什麼。
  “不管回不回美國都由你自己決定。況且,我不認為你能跟過去斷得乾乾淨淨,你從前的頭家也不會這麼輕易就放棄你……”我有看開一切的釋然:“誰叫你是這麼厲害的一個男人……”
  “瑞瑞……”他微笑:“為什麼嘴巴這麼甜?”

  “我是說真的,老闆。”仰頭看他,真情誠意的,我說:“我也不想放開你,若是哪一天你真的被逼回美國,我不要你因為維護我的安全而把我一個人放在這——我要跟你同進同出,當個橡皮糖粘在你身邊。”
  他歎口氣:“我不認為自己能變回從前的銀狼……自從有了你,我已經……不能再像從前那樣灑脫、那樣肆無忌憚,我甚至開始……害怕死亡……我無法再過回沒有你的日子……連想像放你一人獨自生活都……不行……”他垂下眼,表情不動,卻……卻讓我心動,也……心痛……

  “傻瓜老闆……”千言萬語只能化為輕輕一笑:“幹嘛擔心這、擔心那?反正不管有什麼事,你盡全力保護我就好了,我才不為那些還沒發生過的事情傷腦筋呢!”
  “你還真不是普通的樂天!”老闆輕喟,沉重的表情也隨之放鬆了。
  我倆相視對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有點累了,找了塊礁石坐下。這塊礁石離海岸線約有七、八公尺遠,靠著一叢海邊特有的灌木林對著海,整個沙灘一覽無遺。
  我閉起眼呼吸這入秋後的涼爽空氣,驀地一雙手將我旋過,老闆懷得我緊緊的,直到兩個人的身子貼在一起毫無空隙為止。也許是氣氛太好了,當他滾燙的唇欺上來時我一點也沒扭捏。

  就像老闆需求我,我的身體與靈魂也同時渴望他那種可以燒毀偽裝與矜持的激情,我甘心於被他擁有、也同時擁有他。
  舌尖彼此的交纏與品嚐,不斷地吮吻好交換濕潤的吐息,什麼都比不上強力地擷取對方柔軟香甜的津液來得重要,我心裡想:只有這樣是不夠的,還想要更多、更多……
  直到兩人唇瓣分開,倚在他懷裡的我意識依舊迷濛、隱約覺得老闆的視線向著我倆來時的方向瞟過去。

  我也順著他的眼光轉頭,卻發現大約十步遠的地方站著驚愕到失神的大個,一邊擺著一臉錯不在我、略顯尷尬的David。
  我身體一僵,糟了,跟老闆這種曖昧抱在一起的姿勢用什麼理由都蓋不過去吧?被大個發現了,我大學四年唯一的麻吉朋友,他,終於發現我口裡的愛人是誰——
  友誼完了嗎?等他從震驚中回復過來時,將投我以如何鄙視的眼神?我……

  直到老闆用力將我一擁,才發現我居然微微發著抖。
  短短的幾分鐘,對我而言有一兩個小時那麼久,在大個瞠目結舌的期間裡,我連動的力氣與勇氣都沒有。化石般地倚在情人的擁抱中,想著象牙塔裡的愛情終究有攤在陽光下的時候,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在我還沒建設好心裡的建設前……
  現在,只有老闆是唯一能支撐我站著的力量。

  好不容易大個渙散的意識終於回來,他居然沒有掉頭就走,反而拖著腳步,沉重的走到我與老闆面前,好像要說什麼……他會脫口說出對我不屑的話,還是大力的苛責老闆?哪一項我都不樂見。
  “……拿來。”出乎意料的,大個的眼直射向抱著我的人,認真地對他伸手。
  原本面無表情的老闆也因他沒頭沒腦的兩個字而詫異:“拿什麼?”

  “媒人禮呀!”大個一臉的理所當然:“好歹石瑞是我介紹給你認識的吧!現在你們能這麼幸福甜蜜的在一起,不都是我的功勞?”
  昏倒!我在這裡嚇的都快哭出來了,還以為與大個數年交情就此破裂,沒想到……媒人禮?又一個賣友求榮的傢夥……

  更沒想到的是,老闆居然大方的說:“不愧是瑞瑞的朋友。沒錯,大個,你居功至偉。說吧,你想要什麼?”
  大個搔搔頭想半天,終於下定決心說道:“耶誕節晚上你那輛黑色嘟嘟借我,我要帶馬子兜風、到飯店吃平安夜大餐。”
  老闆失笑:“好啊,沒問題!”

  我愈聽愈奇怪,也愈聽愈氣,掙脫老闆的懷抱,正面沖向麻吉:“大個,難不成你早知道老闆是同性戀,還推我入火坑?”
  大個搖搖手,退後兩步無辜地說:“我哪知道啊!要是知道的話才不會介紹你去老闆的店裡呢!你人笨笨的,看起來又那麼好下肚,送到有心人面前不是推羊入虎口……”
  老闆這個‘有心人’瞪他一眼。
  “……老闆,我沒有指你是老虎哦……”大個害怕地再退一步,極力澄清。

  “那麼,為什麼你看到老闆吻……他吻……吻我,不會覺得討厭或……排斥?”我有點臉紅、有點懷疑的問。
  “我?我是嚇一大跳啦!可是你們兩個人在一起那麼自然,也不會讓我有不舒服的感覺。再說,現在社會上同性戀情也不是什麼稀罕的事……倒是你,別這麼大驚小怪好不好?”

  到頭來竟是我反應過度?不管如何,大個的態度讓我感動得熱淚盈眶,讓我不禁喊了聲:“大個……”忍不住伸臂就想給他個擁抱。
  大個也習慣性地打算伸手回抱,這種動作在我和他之間算是很平常的,但是老闆卻在我們即將抱到一塊之際,猝不及防的一手拎一個人的後領,硬生生的分開我兩。
  “不許抱在一起,我會吃醋!”老闆冷著臉說。
  我不好意思地對大個吐了吐舌頭,意外的,大個臉紅了。

  半夜十一點,我摸黑鑽入帳棚要睡了,老闆跟進,並且打算繼續之前在海灘擁吻的後續行為。我慣例地抗拒幾下,正想舉白旗投降,老闆突然停下動作,在我耳邊用氣音輕聲說:“噓——”
  “怎麼了?”我也用小到唯有近在耳旁才聽得見的音量問。
  “……那兩個人在外面……偷聽……”

  是嗎?我怎麼什麼都聽不見?不過情人會這麼說,就一定是真的,忍不住哧一聲笑出來,故意放大音量說:“老闆,我討厭被狗仔隊偷窺。”
  “如果真的有人在旁偷看偷聽呢?”老闆接著我的話問。
  “我看……你現在就拿把槍把人給斃了丟到海裡——記得乾淨俐落點!”我一本正經的說。

  話才剛說完,帳棚外突然響起輕微卻慌亂的腳步聲,其中一個跑出幾步後,還不小心絆倒叫了一聲,是大個的痛哼。
  正準備得意的大笑,嘴——又被堵住了……

第五章

  早上天剛亮,老闆就醒來走出帳棚去慢跑了,我仍舊睡得迷迷糊糊,只感覺他在頰邊親了一下,也不吵我,就悉索地出去了。慢跑是他每天的習慣,在家時他也會趁我去學校的空檔,到某個健身館活動身體、鍛煉肌肉,每隔一兩天還會到郊區某個秘密的野外靶場練槍法野戰什麼的。
  平常我就起的晚,早上爬不起來又愛賴床,再加上昨晚被情人磨了一個多小時的運動,累癱了,害我直睡到附近有人用震天響的喇叭放出吵鬧的流行音樂才不得不起床。

  抓了毛巾先去洗臉,回來後看見老闆躺在吊床上看報紙,身旁的小桌子有小七的塑膠袋,翻了翻,找到三明治、罐裝咖啡、奶茶,我大驚小怪地問:“咦,這裡有小七?你去買的?”
  老闆把報紙從頭上移開,難得的悠閒懶散,瞅著我笑說:“有兩個免費的僕人幹嗎不用?我叫那兩個人早上開車去前頭那家小七買回來的。”
  我搜索著昨天的記憶:“我記得……那家小七在……核三廠附近嘛!”
  “也才七八公里遠,總得找些事給他們做,免得老在這礙眼。”老闆惡意地笑。
  我趕緊找到椅子坐下來,滿懷感激與珍惜的謝意吃起早餐——來回幾乎十五公里帶回來的早餐不好好吃進肚子裡的話會遭天譴的!

  唔——邊吃邊問:“他們兩個咧?”
  “那兩個人跑到恒春鎮內買了衣服泳具什麼的,現在玩水去了。”
  對厚,他們匆忙忙跟著我倆屁股後面來,什麼換洗衣服都沒有了。大個還對我抱怨,說他被David那個鬼挾持到這麼遠的地方,除了書包及口袋裡的三百元,什麼都沒帶。幸好David良心發現(其實是我逼迫的),答應負責大個這兩天的一切花費,大個才轉怒為喜。
  我還特別暗示大個,想買什麼想用什麼想吃什麼不要客氣,盡管痛宰那個眼鏡男。有問題我……我叫老闆撐腰!

  看看早餐吃得差不多了,老闆從吊床上起身,笑眯眯地問我:“瑞瑞,待會想到哪玩?”
  “這裡我不熟耶,老闆,你全程安排吧!”一口氣讓罐裝咖啡見底,精神來了:“開車沿著海岸線兜風似乎不錯,還有我也想游泳。”
  “你不是跟大個一樣都是屏東人?怎麼會對這裡不熟?”換成老闆驚訝異了。
  “拜託,我家離這裡有一百公里遠呢!”好氣又好笑的看著他:“老闆你給我說說,住台南兩年了,赤坎樓平安古堡億載金城去過幾次了?”

  “一次也沒有。”老闆搖搖頭,又反問:“那你呢?瑞瑞,你去過那些地方嗎?”
  “大一大二班級和社團活動時是有去過,當時的學姐學妹還……”我的話像風箏斷線暫停在空中,糟了,現在捂住嘴來不來得及?
  果不期然,老闆眉一揚,開始用似怒似笑的詭異表情冷笑看著我,仿佛預告著……今晚你就知道有什麼節目等著了……
  身體忍不住一抖,冬天是不是提早來了?

  ***

  大體說來,今天倒是玩得很愉快,我們沒有特意逗留在耳熟能詳的景點,例如象鼻頭、龍鑾潭、佳樂水等地,只是愜意開著車,順著海岸線,敞開車窗吹著風,遇到風光不錯的地方就下車流覽駐足一番,幾個小時下來,居然從臺灣海峽沿巴士海峽到了太平洋一側的風吹砂,再沿原路回來。
  傍晚回到白砂灣,David和大個不知晃到哪去還沒回來,真是奇怪,David不是為了要盡說客的責任才勉強留下來陪我們露營嗎?怎麼現在玩得比我們還凶?

  露營區的人變多了,搭帳棚的地方也都額滿,身周來來去去的人,有幾個家庭聯合出遊的,也有年輕的學生結伴嬉鬧,因為離沙灘近,還有好多遊客玩水後直接來這裡沖水換衣服。
  天色已黃昏,老闆說:“去海邊吧,這個時節從這個海灘可以看到夕陽沉入海中。”
  點點頭,只是天還亮,人又多,不能跟他手牽手有些遺憾,只好並肩而行。

  這裡的砂都是由海洋生物貝殼所組成的,砂粒甚為均勻,是海洋中的貝殼長期受到海水侵蝕,被擊碎研磨成晶瑩透亮的細砂,隨著海流漂洋過海沖到海灣內所構成,真的很美。
  現在正是夕陽西下之時,海面上泛著點點金光,雲彩變化萬千,煥發出深色的焰火光澤,砂上則灑下了緋紅色的光芒。
  我們留下一長串的足印,實在是——浪漫氣氛百分百,難怪我認識的情侶檔死活都要來墾丁的海灘踩踩。

  再次回到帳棚邊,那兩個人還沒回來,老闆說到墾丁大街去逛逛,那裡每到假日的晚上就成了擠滿觀光客的夜市,既然來了,去見識見識也好。
  我天,哪來這麼多的人?小小的一條長街擠滿了各式各樣的遊客,還有外國人——我討厭外國人,尤其是金髮藍眼的那種,因為老闆的舊情人長得就是那副德行,總之,我跟老闆被一堆人擠來擠去,差點就被沖散,最後決定早點回去。

  回頭往停車場的路上,老闆看我累的都快走不動了,買了優格霜淇淋給我,說這樣可以快速補充體力,我乖乖站在肯德基門口的胖胖爺爺旁舔著霜淇淋,老闆則進去排隊買些炸雞比司吉回去當晚餐。
  霜淇淋一入嘴就化,累到混沌的腦筋也因冰冷的刺激而清明。我很快就精神了。往肯德基裡看,老闆還在排隊,不過每隔一會工夫他就會回頭看看站在門口的我的狀況,我揮手示意絕對會乖乖的。

  繼續舔著霜淇淋,動作得快點,否則融化的部分滑落下來滴到手上就會黏黏膩膩的,我不喜歡。嘴巴忙著,眼就閑著,無聊地東逡西巡,突然發現一道不舒服的眼光朝自己射來。
  像被鬼迷著似的,我找到那正看著我的人——人站在墾丁大街上,身形卻巧妙隱藏在建築物的陰影裡,隱約覺得那人很高,身材瘦長,一雙帶著欲望的眼睛狠戾地發著光,嘴角勾起的角度有著邪殘、有著玩味,直勾勾盯著我看,一瞬也不瞬。

  這種帶著猥褻欲望的眼神我不陌生,自從換上隱形眼鏡後,我就像變身大成功地廣受注目,那雙看著我的眼神裡,除了帶著同樣讓人噁心的意味,還加了些冷酷到想撕碎人的欲望……
  讓我想逃——
  不行,我得鎮住,若是這樣的眼光就可嚇住我,往後我又拿什麼本錢大言不慚地對情人保證要陪他到永遠?深呼吸一口氣,安撫自己想拔腿就跑的心,我垂下眼,安靜地將手裡的霜淇淋三兩口吃完。

  老闆出來了,手裡提著幾個紙袋,看到我的臉,有些擔心地問:“瑞瑞,什麼事不對勁?”
  不愧是老闆,即使不說什麼也知道我心裡有事。不過,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只要他站在身邊,我就開始穩定,說:“剛剛有個變態在看我。”
  老闆立即機警的往四周看看,我也放心大膽地找,狠戾雙眼的主人早已離開。
  “沒關係,有我在就沒事了。”他趁著沒人往這裡看的時候用額頭輕點我一下,又說:“從現在起,我不放你一個人了。”
  “嗯!”我點點頭,心中的陰影一掃而光,我知道只要有他的保證,只要有他在,我的腳就可以永遠地踏實在地上。

  撇開剛才遇到令人心悸的經驗,我幫忙接過老闆手裡的幾個紙袋,兩人往附近的停車場而去。今天玩了一整天,著實累了,加上遇見變態到讓人打顫的眼神,我身心俱疲,忍不住加快腳步,走進停車場,尋找老闆那輛黑色的車。
  找到了,孤零零停在邊角,這是老闆的壞習慣,每次停車總喜歡停在最偏僻的角落,就連進餐廳吃飯時,也一定走到最裡邊卻能看清全場及出入口的位置坐下。
  我?我本人就沒那麼多意見,有得坐就坐,有得吃就吃,基本上挺好養挺好照顧的。

  終於走到車子前,正高興得想舒口氣,老闆突然用異樣的口氣說:“瑞瑞,躲在我背後別動!”
  還搞不清楚他到底說了些什麼,老闆把他手上提的那一份晚餐往我身上堆,人就突然像是草原上覓食的獵狗迅速竄出。這時我看見有四個人影分別從四方向他撲過去。

  那四人穿著黑衣,借著夜色的掩護躲在其餘汽車的遮蔽下,見到我們走進攻擊的範圍內便衝出來,只不過他們的身體剛動作,老闆就先一步發難,先是一個側踢踢中最近一人的脅側處,那人還未倒下,老闆又毆擊第二個人的肚子,也沒等他們欺近身邊時,咯的一聲,俐落擰開了兩人的肩關節。
  流暢的打鬥只花了幾個眨眼的時間,動作一氣呵成,我眼都花了。要不是地下那四個人還痛哼著,我會以為剛才是場夢呢!

  老闆的身手比印象中的動作派明星還要來得帥氣精悍,要不是手上疊滿了食物,我就會大聲鼓掌喝采,像個影迷衝到他懷裡索吻去了。
  正想開口詢問老闆,卻直覺不對勁,他並未因擊倒四個不知哪來的混混而放鬆警戒,反而保持著獵狗窺視獵物的姿態,朝著另一個方向注視,神情凝重得反而很難看出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我也朝他眼光的方向而去,不過幾步的距離,樹的陰影下,站著一個瘦長黑衣男子,像是已經與樹影融合一起,若非那雙眼流動著難以形容的邪曲之氣,在夜色中映出微淡的戾氣,我想以自己的本事是很難查覺出那蟄伏的影子。
  幸好老闆不是普通人,我從他沉定的神情中知道他早就發現那個人了。
  被打倒的四個人哼哼唧唧的向著那隱身樹下的人而去,看樣子是一夥的,只是那人連理也不理受傷的同伴,眼直直地回視老闆。

  老闆先開口了:“我見過你,在成德會的總會堂,你站在周會長的身邊,你也姓周?”
  那人綻開了邪佞的笑,往前一步,離開了樹影的遮陰:“你的記性居然這麼好!那一次你到成德會拜訪沒花多少時間吧?居然立刻認出了我。”
  “沒錯,我叫周壬,會長的兒子兼成德會右護法,道上兄弟給了我一個黑鷹的外號。”
  這個叫周壬的年輕人一臉精悍狂肆,連我這樣涉世未深的人也一看就知道他不是個正派人士。

  “成德會的黑鷹?我聽說過,你是臺灣黑幫少有的高知識人才,曾經到美國留學,也是成德會接棒者的人選之一……”老闆仍維持一貫的淡漠:“倒是不知黑鷹少爺派人來招呼我有何用意?”
  “沒什麼,只是銀狼大名如雷貫耳,上次成德會無緣見識你的身手,實在遺憾,沒想到能在這裡巧遇,機會難得,小弟就派了四個不成氣候的手下來陪陪過招,銀狼你大人有大量,別生氣啊。”

  我總覺得這個人笑的奸詐,討厭極了,又往他身上多看了幾眼,突然發現了一件事。“老闆,他就是剛才在肯德基爺爺那邊看我的變態。”
  沒經過思考就脫口而出,糟糕,老闆不是說他是黑幫成德會的人嗎?看樣子地位還不低,算是少主之類的身份,將來還可能接掌號稱全台第一黑幫掌門的位子……
  我居然叫他變態……欲哭也無淚了,需不需要叫爸媽帶著弟妹搬個家先?惹惱了黑道,尤其是臺灣的黑道,下場肯定是很慘的……

  黑鷹往我這裡看了一眼,奇怪的是,他居然沒有惱怒的神情,只在眼裡飄過稍許淫猥的光,就像不久前的窺視一樣,讓我——不舒服,不舒服到想吐。
  老闆臉色也變了,大踏步朝著這個變態走去,止不住的殺氣由冷酷的眼中放出,勢在必得地盯著黑衣的少主,像是巨浪滔滔席捲。

  連我這個外行人都感覺到老闆驚人的殺意,更何況是天天在刀頭上舔血的黑鷹呢?他臉上表情一凝,伸右手入懷,老闆卻於此時急撲向前,動作之快,連黑鷹也反應不及,就被老闆整個拽到一旁的汽車上,右手腕被緊扣住,一把鋒利的瑞士刀抵在頸動脈上。
  “黑鷹,不管你是什麼目的,別再來招惹我們。”老闆的聲音冷得像冰,字字鏗鏘……“也不准你對瑞瑞有非分之想。”

  “怎麼敢呢,銀狼。”雖然姿勢狼狽,黑鷹仍是硬擠出笑容:“不愧是世界級的水準,在你面前我是班門弄斧。”
  老闆的手勁放鬆了,將右手的瑞士刀收在口袋裡,左手卻往黑鷹的胸口一探,摸出了把手槍,反覆看了看,隨即放開被鉗制的他。

  “馬路對面那家度假飯店,看到沒?”老闆像是不經意地隨手往空曠的方向指了指。沒錯,隔著條馬路,幾百公尺遠,紫色為外壁的夏日風情旅館在有特色的燈光投射下,漂亮而浪漫。
  老闆把弄著槍,繼續說:“屋頂左邊數來第三盞燈……”

  這個時候老闆叫那黑幫少主找一盞遠得看不清的燈做什麼?我好奇心起,拼命眨著戴著隱形眼鏡的眼睛,想看清楚那燈有何奧妙之處。
  沒什麼特別的地方啊!那些旅館的燈雖然極有特色,卻也只是燈而已,我想看得再清楚些,耳邊突然傳來砰的一聲,聲音不大,幾百公尺遠的那盞小燈卻應聲破了。

  我一凜,將視線收回到老闆身上,卻見他左手握著那把槍,手臂筆直地朝向那燈滅的方向,一臉漫不經心的樣子,旁邊的黑鷹卻繃了臉,再也擺不出嘻笑的態度。
  “雖然不趁手,卻是把好槍。”老闆邊說邊把槍塞回黑鷹的手上,不想再理會他,往這裡走來,看見我仍懷抱滿滿的紙袋子,有些歉疚地提回好幾個。
  “瑞瑞,我知道你累了,還讓你提那麼多東西,撐得住嗎?”
  “我又不是手無縛雞之力,別看扁我好不好!”故意白他一眼,緩和一下氣氛,放鬆從剛剛就一直緊繃的神經。

  這時黑鷹說話了:“這就是……銀狼的實力嗎?難怪龍翼會給我們的消息是……銀狼寶刀未老。”
  老闆頓了頓腳步,我看他眉頭都皺起來了,我忍不住咪咪笑著說:“是、是、你還很年輕呢!而且年輕力壯的程度我最能深深體會了……”
  情人的眼刷地一聲冒出火焰,我直覺自己又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只聽黑鷹在我們身後又繼續說:“我們會再見面的,銀狼。還有……石瑞。”
  老闆回頭看了他一眼,卻沒再說話,只是立刻跟我上了車,駛回紮營的白砂灣。

  路上我問他:“老闆,剛才你沒必要開槍吧?那把小瑞士刀就已經證明了你可以隨時要他的命,幹嘛玩槍?要是附近有員警循聲追來怎麼辦?”
  “所以開完那一槍,我就把它塞回主人身上了呀!”
  “你不怕他拿回槍後馬上往我們身上報仇練靶?”我反問。
  “笨蛋瑞瑞,你以為我身上只有一把瑞士刀可用嗎?”他嘴巴上揚的角度明顯把我當成笨蛋:“況且,他不會敢真的動我,否則一開始他就掏槍出來了。”

  對厚,說的有理,我不在乎當笨蛋了,繼續問:“那、你還沒回答我為什麼開那一槍?不怕狗逼急了跳牆?”
  老闆沉默了一會,才說:“那個叫黑鷹的,對你有意思,那一槍是給他個下馬威,叫他別覬覦我的人!”
  原來……他在吃醋啊,不過用槍來吃醋,也頗合乎他的本性。

  想一想,我說:“老闆,這不公平,有人看上我你可以用槍把人嚇走,那要是別人看上你,我拿什麼趕人家?”
  老闆也一愣:“這,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誰說不可能?你比剛才那個黑幫少主帥氣得多,我都一眼就迷上了,要是別人中意你也不稀奇啊!”
  我的情人笑了:“到時候你就把我殺了吧……瑞瑞,用你的吻殺死我……”

  ***

  回到營地老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David,一把勒過他的手臂,拽到他們租來的帳棚之中嘀嘀咕咕的,他剛剛跟我說了,要先找David問問看黑鷹那個人的背景資料,順便查查成德會與龍翼會間最近的互動如何云云。

  當時David跟大個原本正在一群年輕女孩的帳棚前坐著,跟她們有說有笑的,非常融洽,那群女孩看樣子也是某間大專院校的學生們,大約有七、八個人,搭了兩頂帳棚,自己帶著野炊用的瓦斯爐小鍋煮東西吃,我一看就知道那兩難兄難弟的晚餐有著落了。
  女孩們對David似乎特別有好感,圍著他唧唧喳喳的的說話,David本人也擺出花花公子的遊刃有餘,以微笑應付,從容自在。

  這也難怪,仔細衡量俊美的David,金邊眼鏡讓他渾身充滿文質彬彬的氣質,舉手投足間就像優雅的貴公子,說話不卑不亢,光是聽著就很舒服,平常成熟穩重的外表在換上了夏威夷襯衫及百慕達短褲後,顯得年輕有精神,這時說他是學生,十個人中有十個會相信吧!
  大個是沾了他的光,才能在第一時間內抓緊跟女孩們搭訕聊天的機會,幸虧他蠻健談,那些第一眼被他高大塊頭嚇到的女孩們在跟他聊過一陣之後,也就放下戒心,打成一片了。

  只是現在,擔任魚餌工作的David被老闆給一把拉走,留下一堆女孩目瞪口呆的失望表情,有幾個還對著眼鏡男的背影喊:“David,待會還要過來吃宵夜哦!”
  留下大個一個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知道該順便告辭還是繼續厚臉皮地留在那裡,不過,當他看見我一個人傻愣愣地站著,眼睛就發光,招手喊我過去。

  什麼事?我把手上的東西放下後,走向大個,用眼詢問著。
  大個要我坐在剛剛David的位置上,然後對那群女孩說:“我同學石瑞,也是一起來的。”
  女孩們眼睛閃閃看我,七嘴八舌的說話:“大個子,你的同學怎麼長得都那麼好看?”“石瑞,你也是XX大學的學生?有女朋友嗎?”“有沒有人說你長得好像偶像歌手XXX?”

  我的耳朵嗡嗡鳴叫,可是我知道大個要我擔任陪客的任務是為了吸引女孩們的注意。大概是這群人中有他中意的對象吧!沒錯,他對其中一個頻頻示好,仔細瞧了瞧,那女孩正是大個最欣賞的那一型。
  想拔腿就跑,又怕大個怨我不夠朋友,害我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要知道,陪一群女孩子聊天說話不算什麼,但要是被老闆看見的話,那個大醋桶不知道要對我使出什麼殘酷不人道的懲罰手段了。

  不到半小時老闆就走出了帳棚,David抱著那台心愛的notebook委屈地跟在身後,當情人看見一群小女生圍在我身邊時,果然臉色立沉,手勾了勾,示意要我快回到他身邊。
  大個,你害死我了啦!咱那口子的臉色比想像還要來的難看,今晚你要是不幫我逃過這一劫的話,以後也別想我在別的事上挺你。

  胡亂跟美眉們掰了幾句,我乖乖安靜地垂著手回到老闆身邊,拉著他坐下說:“老闆,我一直等著你吃東西呢!”邊說邊把肯德基的紙袋拆開,只是食物都涼了。
  “怎麼不先吃?”老闆又皺眉了:“瑞瑞,不是說過我先找David看些資料,要你先吃嗎?你的胃不好要是餓過頭胃痛了怎麼辦?”
  看他臉上滿是濃濃的憐惜,我一動心,忍不住又撒起嬌來:“我想跟你一起吃……”

  背後傳來惡意的幾聲輕咳,David故意重重地坐在旁邊說:“你們知不知道在單身漢面前卿卿我我是非常不道德的?”
  大個也正好回到我們身邊,自暴自棄地找了張椅子就坐下,不客氣地伸手拿了變涼的炸雞啃,附和David的話:“就是說啊,看到別人雙雙對對的好不快活,我這個撮合的媒人卻還是夜夜孤枕難眠,想來就傷心……”

  我忍不住搶白:“大個,昨晚你跟David在帳棚裡不是睡得很好?今天還玩得一整天不見人影,可見你們還蠻自得其樂嘛!這樣怪我們很不夠意思喔!”
  “睡得挺好?”David像是抓住了語病:“小瑞,你知不知道這個傻大個睡覺會打呼?他孤枕難眠,我卻是一整夜輾轉難眠!”
  大個聽他指責也臉紅了,說:“是男人都會打呼好不好!你才變態哩,哪有人睡覺還抱著notebook當寶似的不肯放。”

  真是的,這兩個人剛才把妹時不是一副合作無間的樣子,怎麼現在揭起彼此的瘡疤卻一點也不含糊?
  “那是你這傢夥不懂我這電腦的價值,有多少黑道白道正道邪門歪道費勁心思想挖出裡面的情報?說你傻你還真是個傻子……”David把懷中的寶貝抱得更緊了:“還有呀,說什麼是男人都會打呼?我就不打呼,Vincent和小瑞睡覺時也很安靜!”

  “你怎麼知道我們睡覺時很安靜?”這回換老闆發難:“難道你愛到處偷聽的習慣還沒改?”
  知道自己又多嘴的David一口呼吸嗆在那裡,眼珠滴溜地亂轉著,大概正想著該如何才能自圓其說:“改……改了……我早改了……我是說,Vincent你和小瑞,一看就知道是睡姿良好的人,不像傻大個粗魯的要命。”
  大個哼的一聲不理他,繼續跟我們搶食。

  David看老闆的臉色仍未霽,我的表情也古裡古怪,大個更是仇人想見分外眼紅的樣,為了打破這討厭的氣氛,他提了個主意。
  “喂,你們知不知道四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做什麼活動最好了?”
  “玩撲克牌嗎?”我舉手搶答。
  David雙手比了個游泳的姿勢,大個兀地眼睛一亮,說:“行嗎?哪裡找傢夥來?”
  “我車子上有一副,傻大個,過來幫我拿。”David笑的開懷。

  奇了,這一刻兩人又變的默契十足,我卻猜不出David指的到底是什麼?只好求教似的看向老闆。
  沒想到他也打起啞謎來,敲了敲擺放食物的四方桌,笑道:“這桌子倒剛好合用!”
  什麼什麼什麼嘛!他們兩個都知道David指的是啥,只有我一個人被蒙在鼓裡!一時氣不過,我用手指擰了擰老闆的大腿,天,肌肉太結實了,擰不動,改往手臂攻擊,還是擰不動,恨的我改擰老闆的耳朵。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好玩的?給我老實招!”

  看情人的表情也知道我的力氣對他而言根本不痛不癢,抓下我的手,輕笑著說:“David指的是麻將。”
  “你會玩麻將啊,老闆……”大出我意料之外,他平常看起來一絲不苟的,吃喝嫖賭都不來,連煙也不抽,一點也不像會玩國粹的樣子。
  “從前常陪著美國的老頭子玩。你呢,瑞瑞?”
  “被大個逼的學了一些,每次同學們三缺一的時候就抓我卻救火……可是我動作很慢,常常放炮,總是輸的很慘……”我興趣不高、可憐兮兮的說。

  那兩個人高高興興的一前一後回來,大個喜孜孜地抱了盒麻將,David就負責將桌子清理乾淨。
  我在想要不要跟老闆知會一下,大個這個人很能打麻將,據他說從小就陪著家裡的爸媽叔伯姨嬸玩麻將長大,沒事還跟其他同樣高段的同學玩玩盲棋……
  算了,他們高興就好,我就當自己是湊人數的,打得慢打得爛出相公可別怪我。

  等大家就定位,我開口:“有件事我先得說清楚,那就是——我、不、賭、錢!”
  David看了眼老闆,笑著說:“小瑞,你擔心什麼?有Vincent幫你撐腰,輸了他也會幫你付錢。”
  大個知道我的原則,想了想說:“要不,輸的人負責明天早上開車買早餐,怎麼樣?”

  我笑的花般燦爛,怎樣都賺到,一來我不會開車,二來早上老闆才捨不得硬要我起床,所以就算我最輸,也輪不到我買早餐。
  “好,就這麼說定了!”想著今晚靠著這方城之戰或可躲過來自老闆的劫難,我愈益開心。
  老闆許是從我笑得忒愉快的模樣猜中我的想法,一面洗著牌一面懶洋洋的說:“今晚打一圈就好,我跟瑞瑞都累了,想早點睡覺。”
  被他那臉你絕對逃不了的表情一嚇,我手一顫,把他丟出去的牌給吃了。

  ***

  墾丁回來,David和大個像是有了默契似的,總會在星期五的晚上跑來找我們打麻將,打擾我跟老闆原有的通宵看電影大會。
  今晚六點不到,兩人就來按門鈴,明顯是來蹭飯吃嘛!大個跟我一樣是窮學生,他來占老闆的便宜就算了,可David靠著賣情報日進斗金,要吃什麼山珍海味吃不到?幹嘛特地過來搶食?

  根據他本人的解釋,說是最近好不容易賺了筆一百萬的生意,一轉手錢就進了別人的帳戶,恨的很,只好想辦法從其他地方補貼這筆損失。
  老闆不在乎,聳聳肩,多了兩個人吃飯,氣氛熟絡的很。況且大個這人很認份、也懂事,吃完白食後總搶著收拾狼籍,還幫我一起洗碗,有他在一旁說說笑笑,倒也愉快。

  接下來,就是那三個人最高興的打牌時間了。
  聽說要看出一個人的人品,只要觀察他在牌桌上的表現,或是開車的態度就行了。此言果然不差,我雖然不擅打牌,可是牌桌上看那三人的動作氣味,倒也別有一番情趣。

  比如說,David的表情很豐富,總是溜溜轉著眼鏡後漂亮的眼睛,仔細分析其他三家丟出的牌,暗自猜測別人手裡的牌面,計算手中牌丟出去後被胡的概率,非常的小心。
  大個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吊兒郎當的好像不把桌上的牌當一回事,情緒大鳴大放,老愛說些取笑我跟David的話,其實他的牌技是很高明的,常在不知不覺中就扮豬吃老虎的胡了別人勢在必得的牌。

  老闆呢?老闆就稍嫌沉悶了些,臉上老是掛著清清淡淡的表情,標準的喜怒不形于色,根本無從猜測他手上究竟拿了副什麼樣的牌。
  至於我最倒楣了,老搞不清楚自己要丟還是要聽的是哪支牌,每次睜大眼睛努力排列組合的時候,就會被David催著快點,有時心一慌,隨手丟了張牌,就——被胡了。
  雖然玩得戰戰兢兢,可是,看他們開心,我即使老被唸笨也沒關係。

  今天,David做大個的上家,看看剛拿到的牌,幾經考慮之後,丟了張小鳥出來。
  “哇,我等好久了,吃你的小雞!”大個一副哈了很久的樣子,拿了David丟出去的牌,得意地對他笑。
  “中國人說吃什麼補什麼,你是因為自己的羞於見人,才想要補一補是不是?”David反唇相譏,文質彬彬的臉說起黃色話題特別辛辣。
  “用你的補?拜託,你那小鳥連塞牙縫都不夠,我是手上的牌太爛,只好勉強吃下隻雞的。”大個臉不紅氣不喘的回聲。

  我忍住笑,這兩個人知道自己究竟講了些什麼嗎?老闆則沒有表情,丟了張安全牌出來。
  “吃都吃了還嫌人家小……”David氣憤地再丟一張二筒出來:“再送你兩顆蛋蛋行不行?我想你一定缺這東西!”
  “你什麼時候成了我肚裡的蛔蟲?”大個把牌一推:“胡了!”
  David將雙拳握緊,我猜要不是為了維持良好的牌品,他就會往大個的脖子掐過去了。

  “別生氣了,David,牌桌上勝負本來就平常,你瞧,到現在輸的最慘的是我,我也沒氣餒啊!只要還在牌桌上,就有翻身的機會嘛!”我笑意盈盈的安慰他。
  繼續劈里啪啦的洗牌,David的心情終於平復一些:“說到小鳥,Vincent,上次那隻惹毛你的黑鷹不簡單哦!”
  “怎麼說?”老闆看著手上剛拿到的牌,不動聲色的問。

  “聽說美國龍翼會即將派一架私人專機過來,指定成德會的黑鷹護送某個重要人物到美國。”David丟出東風,繼續說:“專機耶,不知道是哪位政經界的大老能使得龍翼會如此謹慎。”
  “連你也不知道?”老闆也被撩起了好奇心:“這可著真難得。”
  “這次的消息鎖得很緊,臺灣方面大概也只有黑鷹才知道要護送的是誰吧?”David有點心嚮往之:“龍翼會放手讓黑鷹這年輕人全權負責臺灣保護那位人士的事情,可見他本人相當受到信任。”
  老闆沉默了,手上的動作停止了,似乎思考著什麼。

  大個聽不懂那兩人談的到底是什麼,有點沉不住氣地看向我,我回以一個聳肩:“別看我,大個,大人們有大人們的事,我們小孩子別插嘴。”
  聽到我這麼說,老闆倒回過神了,用一種恐怖到令人頭皮發麻的眼神瞅著我,不發一語。
  被他這麼一看,心下毛毛的,耐不住精神上的煎熬,只好嚅嚅地問:“老闆,為什麼這樣瞧著人看?我有說錯了什麼?”

  “瑞瑞,所謂的中年危機是怎麼一回事?”他皮笑肉不笑地問。
  “……嗄?中年危機,什麼跟什麼啊?”我睜大眼睛傻愣愣地問,心中還狐疑,今晚的對話中哪一句跟“中年危機”扯上關係?
  “你不是跟大個說我關店的原因是為了中年危機的困擾?剛才你也說我跟David是兩個年紀大的人,而你們還是小孩,怎麼著,真的嫌我老了是不是?”
  哇,一個晚上下來,老闆就這段話講的最長,可見——我偷笑——他真的很在意年紀這個問題。
  “我什麼時候說過你年紀大了?我只是說你跟David是大人,是成熟穩重的大人,而我跟大個是小孩,是毛頭小夥子,你別一個人在那邊亂想啦!”

  看看老闆還是不悅,我想想又說:“當時大個一直問你開店的理由,我總不能明說你是個醋桶子吧!只好隨便掰了個原因混過去,你別當真嘛!”
  “可是……”聽見我當眾揭發他的弱點,老闆有點臉紅,想說什麼又住口。
  “喏,老闆,別生氣,我送只五萬給你吃……”我裝可愛的笑,把手裡一張看起來很危險的牌送到他面前。
  “吃不到……”看著手中的牌,老闆有些彆扭,又有些邪惡:“我要吃別的……”

  這裡風波剛息,輪到David摸牌捨牌,他小心翼翼地只揀大個丟過的牌丟,策略成功的讓大個一臉悶。
  “喲,一直保持門清,做大牌是不是?”David捂著嘴壞壞地笑。
  “還不都是你沒盡餵飽我的義務?”大個斜瞪他:“這次我就不吃你不碰你,你自己解決,來個自摸!”
  “想自摸?沒那麼容易!”David故意往大個那吹一口氣:“看我把你的運氣給吹掉!”
  大個移開、避過,摸起一張牌,煞有介事地閉起眼睛用指腹摸摸,頹然把牌丟到池中。

  我舒了一口氣,看看不是自己要的,趕緊輪摸輪丟,老闆搖頭,手氣也不太好的樣子,接著David又小心翼翼地拋出一張牌。
  大個搓搓手,正準備摸牌,突然啊地一聲叫出來。
  “我想起來了!”一臉興奮的樣子。
  看他躍躍欲試又頗為忌憚,我不禁好奇的問:“大個,你想起什麼?”

  “哎呀,差點忘了那絕招!”他不懷好意往我跟David臉上轉了轉:“石瑞,你有沒有聽過,手氣不好的時候,只要摸摸自己馬子的屁股,就一定能轉運?”
  “……好像有聽過……”我想起以前陪大個打麻將時,的確從他們的玩笑話中聽過這種未經證實的招數:“就算有,你現在哪裡找女人過來?”
  “只要人長得漂亮,我將就著用吧!”大個先瞄瞄我,感受到老闆瞪他的凌厲目光,悻悻然地又將眼光扎向David。

  “你……在看哪裡?”David好像有大難臨頭的預感,嘗試狠狠回瞪,卻來不及了:“……你!你竟敢摸我的屁股!”
  得逞的手收回,摸張牌看看,大個笑到嘴裂:“自摸!門清一摸三……”

  ***

  日子就在平淡與幸福中交織而過,十二月,南部的天氣已到了不穿大衣就無法出門的地步,早上尤其冷,起床已經成了我日復一日必做的最艱難的運動之一。
  虧得老闆每天總是不厭其煩地幫著意識朦朧的我換上衣服,預先在浴室打好溫熱的水,看著我洗臉刷牙,待精神好一些,又逼著我吃下暖胃的早餐。

  住的地方離學校很近,走路不過十分鐘,他卻還是堅持每天開車接送我上下課,我覺得自己愈來愈像養尊處優的大少爺了。
  “其實我可以自己步行到學校的,老闆,你這樣寵我下去,只怕以後我連路都不會走。”坐上車,繫上安全帶,我說。
  “這城市靠海,早上濕氣寒重,加上又是冬天,坐車子裡比較不容易感冒。”

  他這麼說也對,回頭想想,自從跟他在一起後,我就被照顧得無微不至,好久好久都沒生病了,連個咳嗽聲都聽不到。
  真不敢想像,過慣了這樣受盡呵護的生活,要是有一天再度恢復成一個人的日子,我怎麼活的下去?套句電影裡的臺詞——老天爺為什麼要讓我吃到這麼好吃的東西?我怕我以後再也吃不到了怎麼辦?

  “……老闆,我改變主意了,還是先跟你到國外結婚去吧!”
  被我的話震了一下,小心,還在開車耶!
  “瑞……瑞瑞,怎麼突然這麼說?”伸手摸摸我額頭:“沒發燒啊……”
  我無比嚴肅地在車上坐正,說:“老闆,你太賢慧了,天上地下再也找不到像你這樣棒的老婆,我得先把你給訂下來,免得將來有人把你給搶走。”

  “……三個月試婚期怎麼辦?”他假做沉吟,考慮再三,哼,還裝?明明眉梢都高興地揚起來了。
  “不試了不試了,今晚就帶你去買對戒指,咱們以天地為媒,喝盅交杯酒,來個私訂終身。”我哇啦哇啦說。
  老闆被我逗得樂不可支:“好,承蒙你不嫌棄,今晚的洞房花燭夜我一定讓你永生難忘。”
  好像一桶冰水澆下來,我一默,說:“……不用了……其實……心意最重要……”
  他哈哈大笑起來。

  到了校門口,我正要轉身入校門,老闆搖下車窗,喊了我一聲:“瑞瑞……”
  “什麼事?”我回身訝異的問,發現他欲言、卻又止。
  “剛剛你說的……是真的嗎?”他眼裡發著光,卻又不放心的加上一句:“你真的沒發燒?”
  探探自己的額頭,體溫正常,我湊近車子,將頭伸入車窗內,說:“老闆,我是真心向你求婚,別懷疑了,難不成你要看見我下跪才肯答應?”

  他垂下眉眼,呆了幾秒鐘,說:“我今晚叫David及大個過來。”
  “叫他們來?為什麼?”一會我才恍然大悟:“你好奸詐,居然還安排證人……”
  “我怕你悔婚嘛!”男人又變成了大孩子。
  鐘聲響了,再不進教室不行,我輕聲跟他道了聲再見,看他依依不捨的樣子覺得好笑,這個傻瓜,中午不就又見面了?

  上完第一節課,有個一年級的學弟來教室,說本系的教務組長找我。
  “教務處找我做什麼?”我自己也沒有一點概念,便轉頭問學弟。
  “教務組說石瑞學長的學分數有問題,怕這學年畢不了業,要學長親自去教務處看一下選課記錄。”
  我腦筋飛快地轉動,關於畢業需要的學分數我都仔細核過,為了安全起見,四年級我還多選了門保證會過關的選修課,以免出差錯,或許教務處那裡的資料出了問題……

  趕緊衝向本系辦公室,那是一棟平房建築,與教學大樓中間隔了處陰森幽涼的小園。要進入辦公室,穿過小園是最快的一條路,在這之前,我卻被隨後跟來的大個猛然拉住。
  “石瑞,我陪你去。”他顯然聽到了學弟與我的談話,特地追出來尋我。
  “咦,大個,不用啦,只是走一趟教務處,小事情。”
  “……石瑞,你見過那個學弟嗎?我總覺得他的臉很陌生。”大個懷疑地說。

  “你怎麼傳染了老闆那種謹小慎微的個性?”我取笑:“好啦,你陪我去吧!”
  “老闆拜託我在學校要注意你身邊不尋常的情況。”大個憂心地看著我:“石瑞呀,老實說,你們到底是惹上了什麼麻煩?我總覺得老闆一直害怕你會被人綁架。”
  原來情人還是不放心我一個人在學校,私底下拜託了大個照顧我……心裡甜甜的,卻也覺得他未免小心過度了吧?

  “詳細情形你去問David,他是個長舌男,只要你開口,保證他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他?他更小氣,明明年紀一大把了,卻老愛學小女生搞秘密,不是說‘你猜猜看——’就是‘這牽涉到個人隱私,我不能說’……”他學起David那副溫文儒雅的樣子,用他特有不急不緩公務員似的腔調說。
  還真學得有模有樣,我抱著肚子笑了起來,跟大個穿過老樹環繞的濃蔭小徑,系辦公室就在眼前了。

  “石瑞,你在學校看來挺開心的。”某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在旁邊響起。我聽過這聲音……
  “你……”一個根本不應該會出現在此地的身影!我望向身前一棵老樹下修長勁瘦的黑衣人,脫口呼道:“黑鷹!”
  “你還記得我?真高興!”刀鋒般削過的臉上滿是狠戾的神色,卻在精明的眼中閃過情欲熾盛的光:“這幾天我也一直想著你。”
  胃腸忍不住翻攪,我又有想吐的衝動了。

  “為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裡?是因為校園景色太美嗎?”我的語音有些抖。黑鷹,說吧!說你只是閑來無事來這裡逛逛。
  黑鷹玩味地看著我,赤裸裸的淫猥欲望從眼睛擴散到他整個表情,遲鈍如我,也看得出他對我抱持的想法。老闆說的沒錯,這黑鷹,對我有非分妄想。
  “校園再怎麼美我也沒興趣。”發現我臉色蒼白,他愈發覺得有趣:“別怕,石瑞,我不會傷害你的。”
  我不信任他,下意識地抓緊身邊大個的臂膀。

  嘴邊劃過一抹乖戾,黑鷹不知為何臉色變了,手一揚,三四個學生打扮卻氣質粗鄙的年輕人將我們團團圍住,剛才找我說話的學弟也在其中。
  “這裡可是學校,你們想幹什麼?”大個忍不住開口了。
  “你好像從來都不缺護花使者嘛!石瑞,真希望我也能有這個榮幸。”他不理大個,只是陰險地對我說,那語氣讓人從腳冷上心頭。

  “……額滿了,你去試試別的機會吧!”我忍著牙齒打顫,故意輕鬆地說:“現在可以讓我們離開嗎?遲到的話會被教授扣分的。”
  “很遺憾,我必須拒絕你的請求,有人想見你。”
  “想見我?誰?”我皺起眉頭,糟糕,這個習慣是被情人傳染的。
  “美國的幾位老人家……”他輕描淡寫地說,我卻駭在當場。
  美國的老人家?他說的不就是龍翼會的長老們嗎?見我做什麼?是不是怪我誘拐了他們旗下的當家殺手?

  這時大個一跨步,護在我面前,說:“這裡是有法律的地方,不管你們是誰,你們都妨害了人身自由,再不走的話,當心我叫員警來抓你們!”
  我崇拜的看向大個。認識他這麼多年,這是頭一次發覺他也有這麼男子氣概的時候。當然,還是差老闆那麼一點啦!
  黑鷹卻不慌不忙地伸手入懷掏槍出來,慢慢說:“這就是我們成德會的法律。”
  這把槍讓大個身子僵住,也突然提醒了我黑鷹身為黑道分子的本質。

  我歎了口氣:“黑鷹,別傷害我同學,好嗎?我會乖乖跟你走的。”
  黑鷹笑了:“只要你乖乖,我不會對他怎麼樣,頂多控制他的自由到中午銀狼來為止。”
  我心中一凜,這個黑鷹早把我們的生活模式摸透了。
  “相信我,我只是不希望這傢夥預先給銀狼通風報信,中午就會放了他。”他向我保證、重申:“毫髮無傷。”

  “不怕他找你報復?”我低頭輕聲問。
  “我只是替龍翼會跑跑腿,銀狼很聰明,知道該找誰負責。”他過來攬了我的肩:“走吧,石瑞,得趁銀狼發現不對勁之前弄你上飛機呢!”
  我不抵抗,潛意識裡覺得他的確不敢對我亂來,至少,只要老闆活著,只要龍翼會還希望老闆歸隊,這個黑鷹就絕不敢造次。

  “大個,別擔心,我不會有事的。”我回頭對大個說:“告訴老闆,我等他來接我。”
  大個被好幾個人以槍抵著,動彈不得,我對他報以輕鬆的一笑,隨著黑鷹的引導,離開學校。

  ***

  知道‘行屍走肉’是什麼意思嗎?表面上是說會走路的屍體,俗稱‘活死人’,指軀體活著而精神死亡,這句成語讓我聯想到美式僵屍片,墳墓裡一具具掛著腐肉的噁心骷髏從地下鑽出……
  打了一個激靈的冷顫,我終於從渾噩的狀態中甦醒,才發現在剛剛做活死人的期間,已經被這個叫人寒慄到骨子裡去的黑鷹帶往機場,推著擁上了一架飛機……是飛機吧?

  好嘔!我從沒坐過飛機耶,值得紀念的處女航,居然在我恍神的時候就錯過了可供回憶的鏡頭,等我終於回過神時,窗外則掠過叢叢白雲。
  捏捏自己的臉頰——不是夢。
  “你終於肯面對現實了,石瑞,我一直以為你是張著眼睛睡著了,還打算就這樣讓你睡到美國去呢!”
  黑鷹邪氣的笑著,時常親近太陽而顯得黝黑的肌膚讓整個人散發出狂野的氣息。

  我轉轉頭,張望目前所處的環境,跟印象中總統專機的豪華內部裝潢相似,機艙後段坐著十幾位穿西裝打領帶的保鏢或……打手?
  黑鷹在旁邊看著我,標準的虎視鷹瞰。想想自己的處境,人都已經在半空中了,逃也逃不了了,既來之則安之,我認命地歎口氣。
  “這真是要開往美國的飛機嗎?”我懷疑地說:“我既沒護照,也沒有可證明身份的文件,真到了美國不就是非法入境?會不會被關起來?”

  黑鷹聽了我的話覺得有趣,陰狠的表情淡了幾分:“你以為我成德會做事會這麼馬虎?你現在的身分是我黑鷹的弟弟,各式證件一應俱全,我們兩個是因為受到美國龍翼會的邀請,搭乘他們派來的私人專機,專程到美國為吳長老祝壽的。”
  “這是龍翼會的私人專機?”我嚇到:“是聽說龍翼會那裡要派一輛私人專機過來,還指派你黑鷹專職護送某個重要的政經界人士到美國……”

  “你這消息怎麼來的?”黑鷹聞言,眼裡暗了幾分:“應該是防得滴水不漏的消息。”
  滴水不漏?嘿嘿,知道嗎,黑鷹,我是從牌桌上聽來的。
  “這麼說,那個重要的人物也在這架飛機上囉!到底是誰?”連David都探不出的身分,我若早他一步知道,就可以向他炫耀了。
  念頭一起,我把安全帶解開,脖子伸長到處走,前面沒有,左邊沒有,右邊沒有,後面一堆黑衣人,沒一個像的。

  “別找了,那個重要的人士就是你!”看著我大惑不解的表情,黑鷹終於忍不住說了。
  “嗄、我?”驚的跌回座位:“你別開玩笑了,這……這的確是龍翼會的專機吧?我……我只是一個小小的學生,不至於擾動黑鷹大哥你特地送我到美國去……”
  “我沒開玩笑!”黑鷹左右端詳我的臉,口中嘖嘖地說:“根據吳老親自下的口頭指令,要我帶銀狼的愛人、一個叫做石瑞的XX大學四年級學生到美國,我確認了,就是你沒錯!”
  我咽咽口水,感覺心跳得既慌且亂:“你……你確認過了?”

  “你以為我到墾丁真的只是去玩嗎?”黑鷹臉上的邪氣再盛,側著頭,充滿打量的意味:“老實說,頭一眼看到你時我還不信呢!你人雖然長得清秀,比起銀狼的前任情人James還差了些,為什麼銀狼會捨他取你呢?”
  我眼中大概噴出火了,這隻死鷹,居然在我面前提到那金髮藍眼外國人的名字!要知道,黑鷹,你跟他同是綁架過我的人,兩兄弟坑瀣一氣,大哥別說二哥。只是,James已經受到報應,而你是現行犯,我發誓,只要逮到機會,我一定……一定會小小的報復一番……

  “我承認,James的確長得很好看啦,就像畫裡的天使一樣……”我悻悻地說:“可是我心地善良啊!況且容貌這種東西,看久就順眼了嘛!”
  黑鷹居然被我逗的笑出來:“或許吧,如果只是根據龍翼會提供的資料,你不過是個乏善可陳的人,可是當我在墾丁街上初次見到你後,對你的感覺就大大改觀了。”
  心裡罵著David,嘴巴上應付著黑鷹:“怎麼,你也承認,心中有愛的人最美了?”

  “那個叫James的頂尖殺手剛到我們成德會時,我的確被他漂亮的外表給吸引,可是那種心情只維持了兩三天就淡了,覺得他擁有的只是膚淺的假像,無法維持太久。”
  我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心裡卻想:黑鷹,你說得真好,加分!
  “你卻不一樣。”黑鷹繼續說:“雖然淺淺淡淡的,可是毫不做作的自然天真讓人怎麼看怎麼舒服,氣質純淨得像是……是真正的天使……”

  “……”頭一次有人說我像天使,老闆,這個黑鷹比你還要會甜言蜜語。
  看看黑鷹,他眼裡那種狂熱激情的神采毫不掩飾,我想我必須說點什麼來澆熄他的欲望。
  “你別把我想的太美好了,黑鷹大哥。我其實是個大愚若智、大而化之的人,你覺得我天真自然,是因為我沒辦法思考太複雜的事情……總而言之,我是個笨蛋啦!”
  嗚……自己承認自己是笨蛋,雖然很傷心,但總比成為殂上的魚肉任他宰割要好的多吧!

  他又笑了,我突然發覺這個黑鷹跟老闆其實是同一類的人,雖然外在表現的形式不同,黑鷹狂放邪肆,老闆則內斂沉穩,可是只要碰上我這個毫無心機的人,他們也會不自禁地敞開內心的某個角落,不再設防。
  一想到這裡,原本還對黑鷹有幾分謹慎戒懼的我,也開始對黑鷹看順眼了起來。
  “原來你是個笨蛋。”他笑得更加開懷:“現在的人都太聰明了,真希望身邊有幾個你這種笨蛋,這樣我的生活一定會有趣的多。”
  他到底是褒我還是貶我呢?搞不清楚,我只好說:“如果找到跟我一樣笨的人,一定介紹給你!”

  “像你這樣……一樣可愛的人很多嗎?”他似乎跟我聊天聊出興趣來了。
  “笨的人很容易找,滿街都是……”我也開始大放厥詞:“可是像我一樣天真活潑又可愛的,全世界只剩下我弟弟妹妹兩個人……”
  他眼睛金光一閃,我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忙補救:“別……別當真,黑鷹大哥,我弟妹還未成年……”
  他“哦”地點一下頭,不再說什麼。我想,是時候轉個話題了,希望趕快把剛剛我說的蠢話給忘記。

  “噯,黑鷹大哥……”基於之前我曾當面喊他變態,此刻亡羊補牢,口頭上尊敬些準沒錯:“你知道為什麼龍翼會的人一定要你押我回美國?有事找老闆,我是說銀狼,直接來臺灣找他就好了嘛!”
  “我是聽說銀狼的脾氣又倔又硬,若是強迫反而會惹怒他,能請得動他的三位長老又身分特殊,無法自由出境,所以根據情報銀行的資料分析,只要把你帶到龍翼會,銀狼就會自動現身了。”
  我沉默,沒錯,老闆一定會親自到美國接我,只是這樣一來,龍翼會會以我的安全為要脅,逼老闆做一些他不願做的事嗎?為了我,他會做吧……
  David,我恨死你了!

  飛機上黑鷹簡潔扼要的向我說明了龍翼會的概況。
  三十幾年前,‘龍翼’只是紐約唐人街的一個小幫派,由三個年輕的街頭混混——也就是現任的三大長老所組成。招募一些不三不四的傢夥,漸漸地聲勢茁壯了起來。
  當時唐人街還有其他四個幫派共同成長,彼此之間和平共處,但是不久之後,各幫派之間開始劃分勢力範圍,每個幫派各占一塊根據地,地盤大小肥瘦導致收入不等,相互之間便搶奪領地,戰爭不可避免地爆發了。
  龍翼也行動了起來——製造了幾十起驚人血案,包括謀殺其他幫派成員,攜帶武器搶劫等,展開唐人街血腥歷史的新篇章。

  一九八五年以後,美國聯邦政府在經歷十年的調查後,採取了消滅唐人街華人黑幫的動作,沉重打擊唐人街的黑幫勢力,龍翼會趁此時化暗為明,將自己黑街幫派的身分漂白成一個合法的商業組織,不但提供貸款,甚至是一個扶助新移民的慈善機構——實際上是華人社會最大的一個堂口,控制存在全美的地下犯罪組織。
  要不是上述這些歷史跟老闆間接產生些關係,我大概在黑鷹說明到中途時就睡著了。

  盡管如此,心中仍舊有些惶惶不安的感覺,畢竟——黑幫耶!像我這麼一個好人家的小孩,對黑幫究竟在搞些什麼勾當的概念也是很薄弱的,只在電影上獲得些印象,但也不脫販毒、綁架、謀殺、偷渡等。
  對了,記得David說過,老闆是龍翼會創業大老與老大的弟子,隸屬於龍翼會旗下的暗殺部門,專責狙擊敵人或滅絕客戶指定的對象。
  苦笑……我好像經常、或是故意的,忘了情人過去是個殺手,也就是說,他殺人,還不止一人吧?那雙常牽著我的手其實是染滿血腥的,手掌上幾個厚厚的繭,也是因為握慣各式武器,經年累月得來的……
  可是,那雙手是那麼溫暖,對現在的我而言,是不可或缺的……

  若時勢逼得老闆真得過回從前的生活,我該如何自處?我真的能毫不在意的,就像曾在白砂海邊對老闆說的,像個橡皮糖緊黏在他身邊,看他重掌殺人武器,繼續殺手生涯嗎?
  兩難啊!既不希望老闆為了我限制他的選擇,與龍翼會這樣的黑幫正面為敵,但是本性善良、頗有婦人之仁的我,也不想坐視老闆再幹殺人的事業。
  唉!長長歎口氣,一片淒苦風雨。

  又回復了行屍走肉的模樣,我任著黑鷹將我帶下飛機,坐進黑黑的加長房車,感覺車子好像開了很久很久,最後進了一條長長的、熱鬧的、掛滿中文招牌,走滿東方人面孔的大街。
  嚇!我終於驚醒過來,這就是所謂的——唐人街!

  車子繼續前行,避開熱鬧的人群,轉入一條林蔭大道,兩旁是寧靜清幽的中式庭園區,每一區都架設著黑色的鏤花鐵門,高大豪華的中式樓閣在精心造景的園林後若隱若現。
  我們的車停在其中一處看來占地最廣、門口戒備最森嚴的庭園前,五六名身著黑色唐裝的中國人細心驗證了車內黑鷹與我的身分,才放心放行。
  看見他們身上的唐裝,讓我想起李小龍的電影,有點想笑,又有點害怕。

  車子繼續前行,經過了許多漂亮的唐風大房舍,這裡簡直有森林公園那麼大,在我驚訝之際,車子已經停在一棟佈局嚴謹精妙的堂皇樓閣前。
  下車,幾個扮相肅穆的人等在門口,其中一個看來地位頗高的中年人走來對黑鷹說:“黑鷹少爺,你們按照預定的時間到達,吳老很高興,如今正在誠志堂等著見客。”
  黑鷹點點頭,說:“李爺,我們這就去。”

  黑鷹對這裡似乎熟門熟路,也不需要那個叫李爺的人帶路,就領著我往裡左穿右穿,看看兩側至少經過了二三十間廂房,最後進入了某個廳堂,廳堂正上方還掛了塊大匾,寫著‘誠志’。
  我真的來到美國了嗎?感覺自己其實是跑到中國大陸觀光去了。

  誠志堂裡,十幾張紅漆檀木椅,其中一張坐著位精神矍鑠的老頭子,髮色發白,眼神卻凌厲狠勁,意態悠然地喝著茶水,見到我跟黑鷹走進,抬頭望了一眼。
  黑鷹向前一步,搶著喊了聲:“吳老爺。”
  那位吳老爺就是我從老闆及David口中聽到耳朵快爛掉的老頭子?那張臉好像在哪看過,讓我想想,在哪裡……

  “吳老爺,這位小朋友就是石瑞。”黑鷹介紹過我後又說:“石瑞,吳老爺就是銀狼的師父,銀狼的拳腳功夫都得自他真傳,是唐人街裡耳熟能詳的傳奇人物!”
  傳奇人物關我啥事?不過,考慮到我一條小命正在人家地盤裡,要殺要剮全憑他一念之間,還是乖乖鞠個躬、叫了聲:“吳老爺好。”

  吳老一見到我,立即拿起一支手機,說:“接個電話。”
  電話?莫不是老闆?他知道我已經身處龍翼會了嗎?一想到他,我的胸口就悶起來,有一哭為快的衝動——冷靜點,石瑞,我若是在電話裡哭的話,老闆會發瘋的。
  “喂,老闆……”我接過電話,咬緊下唇,忍住眼淚,保持情緒如常。
  ‘瑞瑞,你……你還好嗎?他們有沒有對你怎麼樣?’透過機器,情人的聲音顯得空茫,憂急的情緒在短短的話裡表露無遺。

  “沒有,沒有人對我怎樣……”怕他不信,我加重語氣:“真的,我很好,你別擔心。”
  ‘瑞瑞,我現在人在機場,馬上就要登機了,耐心等我,別怕……’
  老闆怎麼搞得比我這個被綁架的人還要憂慮?忍不住輕輕笑了:“老闆,你才別怕呢!不過隔一個太平洋嘛!又不是生離死別,睡個一覺不就又見面了?”
  ‘說的也是。’他終於鎮靜下來:‘那、我登機了。’
  “掰掰。”我切斷電話,把話機還給吳長老。

  吳老沒什麼表情的視線在我聲上晃了一下後,冷冷說:“石瑞,我知道你目前跟Vincent在一起。要不是那個小子的個性像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我也不會強人所難,委屈你前來作客。”
  “茅坑裡的……石頭?”我一愣,略過他不甚誠意的話——說什麼委屈?真覺得對我委屈的話就不要用綁架的方式嘛!不過,聽到居然有人把我的親親老闆形容成茅坑裡的石頭……好、好貼切,我哈哈笑起來,這個吳老,實在太瞭解老闆了!

  黑鷹不知我笑什麼,瞪大眼看我,那表情似乎在說:別耍白癡了,這裡可是龍翼會,哪容得你這般沒大沒小?
  吳老卻好像與我心有戚戚焉的感慨,看我的眼光也溫暖多了。
  “哎,那小子,離開兩年了,從沒想到要回來探望探望我這個老頭子,打電話也是講沒幾句就急著掛斷。”他搖搖頭:“的確是石頭。”
  原來……那個沉著穩重、總是獨當一面的老闆,在這個教養他的師父眼裡,也不過是一個壞脾氣的小孩!這麼一想,我突然覺得這個傳奇人物也沒什麼了。

  感慨了一陣,吳老對黑鷹說:“黑鷹,你留下來,我有事跟你談談。”又轉頭向我:“石瑞,在那小子回來前,你就留在這裡,有什麼需要的盡管吩咐李管家。”他指指正在外面候著的,剛才在大門口迎接我跟黑鷹的李爺。
  李管家對我比了個請的手勢,我知道吳老在趕我了。

  走出幾步,我回頭問那老頭子:“吳老爺,你長得跟老闆……跟Vincent好像,同樣的眉型、鼻子、嘴巴。你是他的叔叔、伯伯、還是……爸爸?”
  吳老被我問得驚遽,呆呆愣著說不出話來。
  我微笑,對他頷首,無比輕快地走出誠志堂。

第六章

  紐約的冬天是很冷的,我這個亞熱帶地區土生土長的土包子幾時經歷過這種徹骨的寒冷?身上僅穿著被綁架時的那件薄外套,幸好這裡各個房間的地板下都裝了暖房系統,黑鷹還要李總管多準備幾件厚重保暖的衣服給我,否則等老闆來時,見到的就只是一隻冰凍小兔子了。

  也許是時差的關係,也許是心情飽受激蕩的緣故,我睡不好、也睡不著,不習慣空曠的大房間、不習慣身邊沒有人擁著、不習慣少了睡前必有的晚安吻……
  睜著眼到天亮……
  明明沒睡,可天一亮我就爬起床,套上厚重的衣服,忍著露天刺骨的寒冷,走出磚牆的包圍,慢慢踱步到主屋外的園林去。還好,他們對我還算尊重,沒有人限制我的自由,也沒有派人亦步亦趨地跟著,因為知道即使我離開龍翼會,也沒有地方可去吧!加上身上什麼證件也沒有,一句話:寸步難行!

  這裡的園林有柳暗花明的樂趣,園林結構緊湊,以數個水池為中心,有亭臺樓閣、假山小島、小橋迴廊、花草樹木等,錯落有致、疏而不漏,倒真的是令人流連忘返,是個打發時間的好去處。可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這座園子再怎麼清雅恬淡,再怎麼獨具神韻,都不能引起我真正的興趣。我像一隻等待主人的狗,守在門口,希望能在第一時間迎接老闆的身影……

  哎,這樣的我,真的好可憐,覺得自己就快要變成一個人就無法生活的個體了。難怪老闆說,他連想像放我一個人生活都不行——這不正是他的目的嗎?把我疼的寵的變成生活白癡之後,我就真的一步都離不開他了……
  就像現在這樣,沒有他在身邊就沒有安全感……沒有他在身邊噓寒問暖我就無精打采……沒有他的緊擁我就連靈魂都逃散了。
  老闆,我真的好想、好想見你……

  從園林的另一側,黑鷹走過來。
  真是,我想打人了好不好!這個臺灣來的黑幫少主老像個小偷似的,走路無聲無息,加上皮膚黑,隱在陰影之下簡直是渾然一體,我已經被他嚇了好幾次,以為最近眼睛老看到不乾淨的東西。
  “石瑞,天氣太冷了,進屋去吧!要是你因此感冒或生病,我怕銀狼直接下手痛宰我!”不知道自己嚇人效果百分百的他說。
  “你要是真怕他的話,就不會硬到學校把我架來了。”我反嘴。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們成德會一向以美國的龍翼會為首是瞻,這次又是長老親自下令邀你做客,我怎會違抗命令?即使知道銀狼隨時隨地可一槍要了我的命……”
  “你都這麼說了,我也不好意思再苛責你。好啦,如果老闆真想送子彈給你吃的話,我會替你說好話的!”我故示大方,先賣個人情給他。
  也許是錯覺,但是我發覺黑鷹對我擁有的那種露骨欲望已漸漸淡了,態度上卻親近了幾分。也許是我的策略成功了吧?愈是害怕而躲著他,反而加深他想征服的本能,可是一旦放開心胸坦誠交往,這位黑幫少主的爽朗就變得顯而易見。

  果然,黑鷹聽了我剛剛那番話,也笑了起來。
  “石瑞,那我的小命就全靠你了,你真得在銀狼面前替我多說些好話,否則回到臺灣,光是想到曾經得罪過他,就會讓我食不安心、寢不安寧的……”
  “那、下次也不許再綁架我了!”先跟他約法三章。綁架得夠了,不想再遇上了……“還有,你最後別常來招惹我,要知道我老婆是世界首屈一指的殺手,他要是認為我們兩個感情好得搞在一起,準會把你當成姦夫淫夫給殺了的!”
  嘿嘿,學老闆給他個下馬威。
  “不會了,你以為我整天閑閑沒事幹嗎?黑道的日子可比你想像的還要忙。”黑鷹邪魅地說,狡黠的語氣蓋過流氓的氣質。

  我正想哈哈大笑,一隻大手從身後捂住嘴,另一隻環過腰,火熱雄壯的一堵牆隨即抵在背後,熟悉的氣味擴散在冷得幾乎結冰的空氣裡,那個明明才分別幾天,卻以為已經失去一輩子的深沉聲音沙啞地響起在耳邊——這就是、這就是恍若隔世的感覺……
  時間——就此停止,腦筋空白一片……
  然後,他說話了。
  “瑞瑞,別跟那男人談得太高興,我會吃醋。”

  醋桶子!不管男的女的,有誰跟我說話你不吃醋?當下就想這麼罵他……可是我的嘴被捂住了,什麼話也說不出。
  只看見站在對面的黑鷹頗有風度地對我身後的人點點頭,說:“看樣子先讓兩位獨處一陣子好了,有句諺語說:小別勝新婚……”優雅地退場,腳步依然無聲無息,厲害,果然有做小偷的天賦。

  攬著腰的手此時將我轉向面對他,被捂住的嘴剛獲得自由,滾燙的唇立即襲上,舌尖帶著猛烈的火焰抵開我的,燒熾地強烈索求,粗魯地纏來夾攻。
  比以往都要來的兇狠殘酷,暖濕的唇像狂暴的野獸般不節制地啃咬,讓鐵銹味的血腥刺激味覺。我毫不驚訝,也不抗拒,只是任性享受著。惟有這種異於往日的殘虐才能提醒我、也提醒他,我們終於又在一起了,身體上的痛楚是彼此感情與肉體緊緊膠合的證明。

  好像已經吻到世界末日來臨了,這男人才放心滿意地鬆開我的嘴,身體仍緊緊貼合在一起。紐約的冬天算什麼?曼哈頓下了雪又何妨?昏昏沉沉的,我已經……已經熱得快要溶化了……
  “瑞瑞……”他歎息似的叫著我的名。
  我仍舊喘息未止,這次的吻太狂太猛,我的嘴唇好痛,連舌尖都被他咬破……等等……再讓我喘一下下……

  “老闆,你的鬍渣刺得我好痛……”啞著說,整個人靠在他懷裡。
  “一聽大個說你被帶走,我急都急死了,哪還惦記這種門面功夫?”他心疼我,忙著解釋。
  仔細端詳他,憔悴了許多,頭髮亂糟糟,硬得刺死人的鬍渣由下巴向兩腮延伸,一向酷酷有型的老闆變得像是個流浪漢,這樣居然也能搭飛機?不過,我也好不到哪去,一隻喪家之犬……

  “你看起來很糟糕,有好好吃好好睡嗎?”他先發難,開口問。
  “你不在身邊,我哪吃得下睡得著?”我委屈地低著頭,撒撒嬌,知道他最喜歡這套了:“呐,陪我去睡覺!”
  “現在?”他眼裡的笑意大於訝異。

  我點點頭,這可不是要引誘他做什麼壞事哦!我的確想睡,想睡得不得了,自學校被架走開始,從臺灣過太平洋到美國東岸,我的神經一直緊繃著。表面雖然維持一派自在,其實只有我自己知道有多不安害怕,一顆心懸著吊著,情緒隨時都有可能崩潰。
  可是,情人來了,我終於可以放鬆下來,安心的……休息了……

  瞌睡蟲佔領了意志,我無法控制地軟倒在他懷裡,鼻子貪婪地吸取屬於他的獨特味道——就是這種溫暖,就是這種氣息,是唯一能撫慰我心的醇酒,領我入酣醉的沉眠夢境中……
  迷糊中,耳邊仿佛還聽見他寵溺的聲音無可奈何地道:“……瑞瑞……這樣的你……叫我怎能放得下心……小孩子……”
  ……我才不是小孩子呢……老闆……我會在夢中……嚴重抗議……

  ***

  睡得好舒服哦!身上蓋著暖洋洋的被,一時還睜不開眼睛,也不想睜開。再賴會床好了……
  一隻手被某個熟悉的大掌握著,火燙有力,讓我安心。不用想也知道,是老闆握著我的。真搞不懂,這種情況下,到底是誰在對誰撒嬌?我們兩個,究竟是誰需要誰比較多?或許我依賴他疼寵正如同他也需要我,好傾注無止無境的深情。
  說到底,我倆互相需索,彼此互補,缺一不可。

  閉著眼享受他的掌握,發現房間裡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另一個人在場,那聲音與老闆的音質相似,略帶滄桑的低沉,是……吳老。
  那兩人在房裡說著話,我一時間有些尷尬,只好繼續閉眼裝睡。真的別誤會,我不是故意要偷聽,只是想……多關心一下老闆嘛!

  “新上任的紐約市長GeorgeLeeAllen認為我們對地方、對聯邦政府都產生了威脅,已經主動出擊,撲滅以龍翼會為首的華人黑幫組織……”是吳老的聲音。
  “我聽說了,這個新市長是個嫉惡如仇的人,一上任就成立了特殊執法小組,專門針對中國城與Mott街裡的黑幫進行搜證與逮捕的工作……”老闆坐在我旁邊,腔調裡沒什麼起伏。
  “這一年來,我們會裡已經有十五名高級幹部被捕,被控犯了五十五項罪行,包括十三項謀殺罪,還背了兩宗謀殺未遂罪。龍翼會元氣大傷。”吳老有些疲憊地說。

  老闆沉默了約一分鐘,才輕聲說:“……急著要我回來,是為了要幹掉市長?”
  我的心一顫,感覺老闆將我的手緊握了一下。
  “要殺一個人不難,但是,剿減黑幫的大動作讓市長也暗自警惕,加強了身邊三倍的警衛,讓狙擊的動作難上加難,況且,即使殺得了這一個,聯邦政府還會拐一個同樣想法的市長上來。”

  “你想要我怎麼做?”老闆沉著聲問。
  “三次就夠了。”吳老話裡有異樣的情緒:“只要給市長三次警告,讓他知道別欺人太甚!事情做得太絕,把人給逼上梁山的話,我們龍翼會也不會再忍氣吞聲。”
  “老頭!你認為現在的我辦得到?我已經離開這個環境兩年,工夫生疏了許多。”老闆淡淡地說。
  “你騙得了別人,騙得過你老子我嗎?過去樹敵太多的你,即使躲回臺灣,也不敢掉以輕心,而把身手給荒廢吧?”吳老話裡充滿確定的意味。
  我也就此肯定,這個吳老就是老闆的父親。第一眼看上去可能不覺得兩人相像,可是看慣情人五官的我,很容易就抓住了兩人的神韻,包括講話時冷冷的眉、眼裡閃過的冷峻、以及隱藏嘴角邊的嚴厲與不羈……

  老闆這次沉默了更久,吳老又以安撫的口氣道:“Vincent,這是我跟其他兩位伯伯商量好久才決定的策略,雖然棘手,可是配合上你的身手與槍法,絕對能達到有效恫嚇的目的。”
  老闆冷哼一聲:“所以你們就派成德會的走狗把瑞瑞綁來,目的就是逼我自動回到龍翼會吧!”
  居然用‘走狗’兩字來指稱黑鷹,老闆果然實在很討厭、而且是極端討厭那小子。

  “你也別生氣了,我聽David說你終於找到了喜歡的對象,我也很高興啊!所以趁這個機會把小朋友招待來美國玩玩,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哼,老狐狸!”老闆聽起來不太領他老爸這個人情。
  “這次任務的報酬相當高,不考慮一下嗎?”老頭眼看動之以情不成,打算誘之以利了。
  老闆似乎動搖了,我聽他問:“……有多少?”
  “這樣……可以了吧?”沒聽到吳老具體提出數字,我猜他可能用指頭比出酬金的數目。
  “再加一倍!”老闆毫不遲疑應聲回了句。
  “Vincent,別太狠,我記得你以前不那麼計較錢的。”

  這下子我真的好奇了,老闆究竟要求了多少酬金?的確,他一向不斤斤計較,今天怎麼搞的?
  只聽老闆態度自然的說:“沒辦法,我現在多了一個眷屬要撫養,不趁機攢點錢怎麼行?”
  眷屬?是指我嗎?八九不離十,可是……真不知該高興、該偷笑、還是該抱怨?我偷偷用指甲掐一下他的手掌肉。
  考慮了幾分鐘,吳老終於開口說:“好,Vincent,就這麼決定了,明天上午你到虔心堂來,我跟另外兩位伯伯會在那裡等你,一起討論行動大計。”
  老闆輕輕應了是。

  聽到房門開啟又關上,這時老闆湊到我耳旁說:“好了,你要裝睡到什麼時候?”
  不動聲色的結果,導致一隻猴急的手開始不規矩地伸進我衣服裡,被他這麼一鬧,我也不敢再裝了,趕緊爬起來,說:“我、我醒了,我醒了……”
  看看他,憔悴的外觀不見了,鬍子刮得乾乾淨淨,一臉精神奕奕,矯健酷酷的模樣,果然是我心中的NO.1啊!忍不住摟緊他的脖子,笑眯眯地親一下臉頰。
  “早啊,老闆!”

  “還早哩,現在可是晚上十點,你居然……居然一見到我就睡到現在!”他抱怨著。
  “我第一次到國外,哪適應得了這種日夜顛倒的時差?”急忙對情人辯解:“之前我真的沒怎麼睡……好想你……”
  把臉埋到他懷裡,再多吸吮一些他的氣息,我真的好擔心,好好擔心眼前的他只是一場夢而已。

  “瑞瑞……”情人的聲音帶了點情色的韻味:“……可不可以……”大手第二度進攻我的衣服裡,急切地挑撥、按捺,催得感官瘙癢難耐,逐漸高升的熱度讓我無法思考,無法拒絕,只能輕輕低吟一聲,算是回應老闆的要求。
  久違的火熱觸感煽動了彼此內心的烈焰,情人近乎暴風的肆虐帶來了幾乎令我呼吸停止的快感,享受著他所引爆的痛楚與激情,直到海嘯般的高潮引領兩人同時步向滅亡為止……

  依照慣例,老闆伺候全身又酸又痛的我洗完澡後,將我抱回床上坐下。看著他一臉幸福愉悅的笑臉,我有些不是滋味。
  “你今天做得太過火了,我的腰好痛!”
  他擺出一副久旱逢甘露的欣喜,笑容可掬地說:“幾天沒吃了,好餓……”
  一聽他提及‘吃’跟‘餓’兩個關鍵字,我肚子也忍不住咕嚕咕嚕起來。
  “老闆,我才真的餓呢!這幾天根本沒吃什麼,剛剛又被你逼著做了起床運動,我現在手軟腳軟,全身都沒力氣了!”邊說邊捏捏他那笑得礙眼的臉,以示憤怒。

  “真的?”老闆立即收起笑臉,眉頭又擰起來了:“你怎麼老虐待自己的胃,廚師老王已經睡了,我們去廚房找找,看還有什麼吃的沒有。”
  “可是……”我一臉哀怨地瞅著他:“這裡的食物好難吃,甜不甜鹹不鹹的,一點都不地道。”
  知道了吧,除了思念情人外,此地廚子做的菜不合胃口也是我吃不下飯的第二主要原因。說來還真難得,我明明一向不挑食的說。

  老闆真的被我一臉憂傷嚇到了,趕忙說:“沒關係,瑞瑞,我親自下廚做幾道你愛吃的菜好不好?”
  嘿,有了情人的保證,我終於可以放心的大快朵頤,不用再委屈自己的胃了。一想到老闆的手藝,禁不住嘴就咧了開來。

  替我套上了厚重的衣服,確定沒有失溫之虞,老闆牽著我的手,開始在迷宮似的大宅裡東鑽西鑽。雖然現在深更半夜的,幾乎所有人都睡著了,我卻因為休息夠了,毫無倦意,跟情人像兩隻野貓在微弱的燈光下行進。

  走了好久,根據距離與方向,我猜已經走到了宅院的另一頭,一間從主屋延伸出去的小房子,外表看起來古色古香的,走進去一瞧,裡面全是現代化的廚房設備。
  老闆先找到大容量的儲藏冰櫃,往裡翻了翻,看看有什麼生鮮食材。找到半鍋冷飯,又確定了架上有哪幾種調味料,開始高興地動手清洗食物。我在一邊閑著沒事,也脫了大衣幫他做做沖水分葉切肉的動作。

  四周好安靜,只有我跟老闆在廚房裡低聲笑語,間雜著鍋盤刀鏟的交擊聲。在這樣異國的夜裡,呼吸著陌生的空氣,沒開空調的廚房裡氣溫低到幾乎結冰,可是心裡暖呼呼的,就像回到臺灣的家裡,既充實又安心。

  大概忙了快一個小時,老闆居然弄了六道家常菜,還將冷飯炒成了一大盤火腿蝦仁蛋炒飯,討好似的送到我面前。
  我暈,六道菜。糖醋排骨、蠔油青菜、蔥爆不知道什麼肉、炸豆腐、馬鈴薯條、油炸青紅椒……明明兩個人吃不了這麼多,他還硬是變出這麼多花樣,肯定是為了討我的歡心。哎,這個老婆,不是我愛誇讚,就是這麼體貼!

  久違了的蛋炒飯,親切!舀一口,好好吃,老闆的手藝愈來愈好了,趕緊再挖一湯匙送到他口中,笑著說:“一起吃!”
  他點頭,拉了張椅子正要在我身旁坐下,突然神色一動,對著廚房門口喊:“別躲了,你們都給我出來!”
  不會吧?在這裡半夜吃飯還要遭受偷窺?這樣叫我怎麼好意思吃得下去?不過,我才扒了一口飯,肚子還很餓,乾脆臉皮厚一點,別管他人的眼光,繼續吃下去好了。

  看看門口,什麼時候站了幾個人?仔細分辨,有那個一絲不苟的李管家,另外,吳老跟黑鷹也在。誰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這一群人會穿著睡衣站在廚房門口,虎視眈眈看著老闆跟我?
  不,不對,他們虎視眈眈的不是我們兩個,而是桌上那幾道菜!
  黑鷹跟李管家可以不理會,可是,吳老可是我未來的岳父,該有的禮貌總是要有的,否則將來他不允婚怎麼辦?我看了老闆一眼,也站起來,對他們招呼說:“吳老爺,李管家……還有黑鷹大哥你們進來坐。”

  老闆倒是很冷淡:“你們不都早睡了?這小廚房離主屋這麼遠,我就不相信炒幾道菜的聲音會讓你們睡不著。”
  吳老笑著說:“炒菜的聲音聽不到,香傳千里倒是真的。我還以為老王好興致,夜裡爬起來弄宵夜,可這香味跟以往都不一樣。”
  聽到這裡我就明白了,打明了意思就是說:他們被香味餓醒了,一起跑到廚房來看看究竟有什麼好吃的。卻看到從臺灣過來的兩人正偷偷吃著宵夜。

  罷了,咱還能有什麼表示呢?雖然覺得有點糟蹋老闆對我的心意,可是我想他八成也拉不下臉吆喝他老子進來吃飯,所以,我來吧!
  “我們煮了很多,吃也吃不完,吳老……還有兩位,不嫌棄就坐下來一起吃好嗎?”我也學David擺出一副人畜無害的笑臉。
  話才剛說完,吳老已經大跨步往小餐桌坐下,黑鷹用臉色向我打了個很親熱的招呼,李管家則是機伶地往櫥櫃裡另找了三副碗筷添上。

  老闆不置可否地坐下,把我眼前那盤炒飯護得緊緊的,低聲對我說:“瑞瑞,吃快一點,老頭子跟老李的食量都很大,你搶不過他們的!”
  我一愣,果然,那三個人已經手快嘴快地吃起來了。我不禁納悶,白天看這三個人還蠻謹守分際的,像黑鷹就對吳老恭恭敬敬、對李管家客客氣氣,而李管家也如同富貴人家裡的執事一樣,知道進退,不敢逾越主子奴才的分寸,可是現在……
  三人穿著睡衣同坐一桌,毫不客氣地槍菜,甚至如同好友般地閒話家常……難不成白天見到的都只是門面功夫、都只是假像而已?真的,我感歎,黑社會的內部世界實在是太是深奧了。

  黑鷹挾了幾口菜,在嘴裡滿意地咀嚼著,說:“地道的臺式重口味,還是這種味道比較習慣。”
  黑鷹,你吃就吃,難道沒發現我的親親老板正用極不友善的眼光盯著你?
  這裡,換吳老開口了,一嘴油油對我說:“小朋友,你年紀輕輕,沒想到手藝這麼好。大學畢業了,就來這裡專職做我龍翼會總堂的廚師怎麼樣?”

  “吳老爺,”我從從容容地道:“這些菜全都是Vincent炒的。”
  其餘三人就像是同時被魚刺梗在喉嚨,瞪大眼睛看著我……旁邊的老闆。
  “沒想到你回臺灣兩年,倒練了一身好廚藝。”吳老乾笑,卻滿懷希望地問:“怎麼樣,考慮一下吧,就是不打算重新執槍,也可以回到這裡,天天煮菜給我這個老頭子吃。”

  “不行,瑞瑞打算申請西岸的研究所,我要陪他一起過去。”老闆拒絕。
  我?我有嗎?看看老闆,突然意會起這是老闆的推脫之詞,我忙不迭的點頭:“對、對,我申請書都已經寫好,就等教授的推薦函了。”
  黑鷹突然開口說:“石瑞,其實東岸這邊有不少好學校,只要拜託吳老爺幫忙,入學應該不是什麼困難的事。”
  他說這番話時目光閃爍,可能知道老闆剛才說的只是藉口,為了吹皺一池春水,就故意在這裡說的。吳老快速地吞下口中的食物,熱心地說:“小瑞呀,東岸人文薈萃,幾所有名的大學都在這裡,你就跟Vincent搬過來,陪陪我這個老頭子。”

  怎麼感覺這位唐人街的傳奇人物在倚老賣老?而且,為了吃的,連對我‘小朋友’的稱呼都改成親親熱熱的‘小瑞’了,我不禁笑笑地使了老闆一個眼色。
  “紐約的冬天太冷,我怕瑞瑞不習慣,所以還是以加州為第一優先考慮。”老闆說起謊來根本不用打草稿:“我在南加州有棟房子,環境氣候都還不錯,瑞瑞在那邊也會適應得快。”
  吳老碰了個軟釘子,口中唸了句:“Vincent,你們再多想想。”接著又手口並用、以風捲殘雲之勢跟其餘兩人搶食去了。

  我心滿意足地跟老闆分享大盤炒飯,偶爾他也會眼明手快伸筷挾菜給我,就怕我沒吃飽。
  看看盤已見底,我突然想起了個問題,趕緊小聲的問老闆:“你……在加州……真的有房子?”
  “有啊,買了好幾年了。”他不知哪裡拿出一塊乾淨的餐巾紙抹抹我的嘴:“是一棟坐落在海邊的房子,乾淨明亮,風景優美。你一定會喜歡的。”
  “……”我垂下眼,靜了半晌,才用詭異的表情問著他:“老闆,你給我實招了吧,你到底有幾棟房子?你該不會瞞著我在國外金屋藏嬌吧?”
  好像看見了老闆滿臉的黑線……

  雖然半夜,精神很好,但是沒地方可去,就抓了老闆絮絮叨叨的說話,順便問問大個的情況。
  “大個沒被嚇到吧?他可是親眼看到我被黑道大哥用槍給架走,自己又被限制了半天自由,只怕會因此害怕再跟我們來往。”我憂心的問。
  “大個不會這麼沒膽,上次他在海邊看見我們兩個親親熱熱,也一下就調適過來,別擔心。”老闆安慰我:“你知道嗎,他神經很粗的。”

  “你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他了嗎?”我笑了。
  “不,David對他說我美國家裡的人想見你,可是我本來已經跟家人斷絕關係兩年,拒絕了,只好派臺灣的親戚硬是請了你去。”
  想想我又問:“那槍呢?大個不會質疑你臺灣的親戚竟敢在校園公然拿槍?”更何況黑鷹是個十足十的地痞流氓,那種暴戾的狠樣,說他是演戲簡直侮辱了大個的智商。
  “我就老實說了,說我本家與臺灣的黑道有關聯。幸好大個那小子帶種,沒被我黑道的背景嚇得屁滾尿流。”
  想像大個拍著胸脯逞強的熊樣,我又笑了出來。

  “大個那小子倒真的擔心你,怕我家裡的人對你不好。後來他知道是David把你的存在告知美國這裡,還跑去把他罵了一頓,並且逼他到學校替你上課,以免被教授點到名。”
  大個,你果然是我的好兄弟,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
  “太好了,我就怕失蹤這段期間,被那幾個嚴格的教授點到名,要是扣分還好,死當就糟了。”我終於放下心:“David是罪有應得,罰他到教室替我點名上課還算小事呢,老闆,回去後再幫我想個法子,好好惡整他!”
  一想到是因為David把我給賣了,才衍生這些事端,我依舊忿忿不平。
  老闆寵溺地抓抓我頭髮,低笑著說:“遵命!”

  就這樣抱著緊擁著說話,直到天亮,我反而又覺睏了,開始靠著他的身體頻頻點頭釣魚,老闆見狀,把我平放上床,被子蓋得嚴嚴實實的。
  “瑞瑞,你先睡會兒,我要到虔心堂找那三個老頭子聊聊天,談完事情就過來陪你。”老闆低聲交代。
  我輕輕閉眼點頭感覺到熟悉的吻淡淡地摩挲嘴唇,他說:“好好睡……”
  有了他的保證,我像是收到催眠似的,再次跌入深深的沉眠。

  ***

  醒來時,天快暗了,老闆睡在身邊,將我抱得緊緊的,就像在臺灣度過的每個夜晚,當時只道是尋常,如今重溫這種感覺,竟然有些恍惚。
  這真是難得的景象——我突然發現自己其實從沒有看過老闆的睡臉——他總是比我晚睡,比我早起,在我眼前保持精神奕奕的,隨時隨地注意我的需要。
  哦,昨天上午是意外,現在想想,他那一副流浪漢的外表倒有另一種頹廢的風味,況且他是因為掛記我才會那樣不修邊幅,想到這裡我又忍不住心痛。

  總之,他睡眠時整個表情是放鬆的,沒有平日的端重自持,五官的線條也較平時柔軟,這樣的老闆,好、好可愛,忍不住捏捏他的臉頰。
  侵略性的小動作喚醒了一旁熟睡的人。老闆不像我醒了眼張著也還朦朦朧朧,他只要一醒就會立刻警醒神識,此時看我眼睛睜得大大,就習慣性地往臉上一親。
  “今天不賴床了,嗯?”慵懶地,他問。
  “不睡了,再睡下去都要變成豬了!你看,從我踏上美國起,就一直困在這裡。”我推推他:“老闆,可不可以帶我出去走走?至少,去唐人街逛逛也成。”
  撒嬌、撒嬌、再撒嬌。

  “再待一夜,明天我就帶你上曼哈頓去。瑞瑞你頭一次來紐約市,象徵自由的女神雕像一定要參觀的吧?”
  “咦,自由女神像在這附近?”我從床上一躍而起,喜出望外地道:“我要去,老闆,帶我去看女神像!”
  見我快樂成這樣,老闆自己也高興:“那就安排幾日的行程,反正都老遠來這一趟了,不好好玩玩也對不起自己。”他有些惡作劇的笑:“也當作是借機懲罰David,讓他再代替你多上幾天課,重溫做做學生的滋味。”

  刷牙,洗臉,中飯時間已過,晚餐時間還不到,老闆拉著我再次回到昨晚的小廚房,說已事先交代這裡的廚師老王照著他的配料,燉了一鍋牛肉湯鍋,等我肚子餓時,把麵一下,就能在紐約的冬天裡,享受到香辣醇厚的地道牛肉麵了。
  真瞭解我,不得不懷疑老闆是不是真的學過讀心術?否則他怎麼猜得出在這麼冷的冬天裡,我想的就是來上一碗唏哩呼嚕、能從胃裡暖燒到四肢的牛肉麵呢?

  廚房裡有一位身型佝僂、大約五十多歲的中國人,應該就是廚子老王了吧?他正跟著另一名年輕小夥子清理廚房,看見老闆跟我出現,老王親熱地招呼。
  “老王,我那鍋川味牛肉燉好了吧?”老闆放眼巡視過廚房的上上下下,沒看到預料中的東西,也沒聞到該有的味道,懷疑地問:“東西呢?”
  老王心虛地、吞吞吐吐地說:“少爺,這件事……你別怪我老王啊……”

  老闆面無表情,冷冷的聲音卻透出怒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一個小時前,李管家跑來探聽你是不是又煮了什麼,老王我……多嘴……說少爺你準備了一鍋牛肉湯頭,結果……他立刻領了三位老大過來……哦,那個臺灣的黑鷹少爺也跟著,吩咐我就著那鍋牛肉煮了麵……吃光了……”
  老闆氣得青筋佈滿額頭,我也氣,香噴噴火辣辣熱呼呼的牛肉麵……就這樣無情地……飛走了……

  老王看不懂老闆的臉色,居然在此時此刻舔舔嘴唇,意猶未盡地說:“不過,少爺啊……這牛肉麵實在好吃,整個中國城都找不到這麼好的口味了……”
  原來老王你也是共犯啊!
  “三位老大吃得是贊不絕口,要我把少爺的方子記起來……”老王繼續回味剛才那碗麵的味道。
  老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罵了句:“沒想到老鼠這麼多!”
  聽不懂老闆的雙關語,老王愣愣地道:“沒有哇,廚房很乾淨,不可能有老鼠的。”

  老闆哼了一聲,抓著我就要往外走:“我得去好好教訓那幾隻偷吃的鼠,尤其是那隻臺灣來的。”
  我知道老闆是心疼我吃不到超哈的牛肉麵,準備發飆了,可是,這樣也未免太小題大做了吧?要是讓別人知道一碗麵就讓他跟龍翼會的三大長老反目成仇,說出去誰也不相信,或者老闆是想借著這個機會訓訓黑鷹?不行,無論如何我不能坐視不管,可不能讓《黑幫喋血.牛肉兇殺案》的標題登上紐約當地報紙的社會版吧!

  用力抱著情人的腰,我道:“老闆,不要!”
  突兀的動作成功阻住了老闆的腳步,他看看難得做出如此大動作的我,訝異的問:“瑞瑞?”
  “算啦,別為了東西被人偷吃就大動肝火……”我特意親密地蹭著他的身體:“我們改吃別的好了,老闆,只要是你煮的,我都愛吃。”
  情況緊急,顧不得廚房裡還有另兩對眼睛在看。

  老闆敵不過我的甜蜜攻勢,原本緊繃的身體放鬆了:“那就只能煮陽春麵囉……”
  “陽春麵我也喜歡……”為了加強效果,我擺出一個曖昧的笑容,小聲的說:“要是不夠吃,等天黑了你再吃我……”
  情人眼睛一亮,把我用力往身上一壓,我才知道自己勾引的功力不錯,老闆身上某個敏感的地方已經鼓脹起來了。
  “……任我吃到飽?”老闆邪邪的,低聲問。
  為了不讓此地成為兇殺案的第一現場,也為了保住黑鷹一條命——畢竟他也不是什麼萬惡不赦的壞人——我大方地對已經發情的老闆開恩。
  “嗯,什麼姿勢都讓你做!”

  老闆重新把我拽回廚房,動作迅速地煮麵,看他喜逐顏開、笑容滿面的模樣,我預估,今晚……難眠了……

  ***

  第二天老闆真的帶我離開龍翼會,也沒跟任一人道別,在早上天剛亮時,他就讓李管家開車載著我倆到紐約市中心地鐵站了。
  老闆說紐約市內的大眾運輸系統很發達,搭公車或者地鐵很方便,自己開車反而不容易找地方停車。
  我是無所謂啦,反正是頭一次出國的土包子,既然老闆曾在這裡待過十年,就全程交給他安排,諒他也沒膽把我給賣掉。

  先花了半天的時間在中央公園散散步,老闆又帶我到西元東側參觀了大都會博物館,東走走西逛逛的,一天很快就耗過去了。
  只不過下午的時候,老闆做了件很奇怪的事。

  走在某條熱鬧的街道旁,他在一個熱狗攤子前停下,問我說:“瑞瑞,來份紐約口味的特製熱狗堡?”
  還不等我回答,他向發福的熱狗攤老闆比了比動作,那位老闆俐落地夾起麵包及熱狗,紅紅黃黃灑了堆醬料遞給我,接著我的情人傾身向前,朝熱狗攤老闆用英語講了句什麼,對方點點頭,打開腳下一個暗箱,用乾淨的抹布包了個什麼給他。

  這時候街上突然傳來了警車鳴笛聲,我好奇的探頭往街角望去,幾臺警用摩托車在前頭開道,接著是幾輛黑色的官用房車往這個方向開過來。
  “瑞瑞,注意第三輛車……”情人在耳邊低喃。
  就在第一輛車經過熱狗攤背後時,他掀開抹布拿出裡面的東西,當第二輛車尾趕過,他的左手上已握住一柄短槍,快得讓我以為只是眼花之時,朝第三輛車頭處開了一槍。

  許是裝了消音器,許是街聲原來就繁鬧,聽不到槍聲,也沒人朝這熱狗攤多看一眼,車隊開過,他將手裡的槍再度包裹回抹布裡,遞還給熱狗攤老闆,對方若無其事地把東西置回原來的地方。
  看著一臉愕然的我,情人卻展開了大大露齒的笑容,低頭往我手上的大熱狗堡一口咬下去。
  “我最喜歡吃老亨利的大熱狗了!”
  我滿腹狐疑,卻不多問什麼,想起了吳老曾經要求他製造三次警告的事。
  沒關係,只要不殺人就好了。

  到了晚上,我們跑去看了一場十分精彩的百老匯歌舞秀,之後回到曼哈頓市中心,找了一間富含舊日建築氣息、卻有現代化設施、專供上午及觀光旅客到紐約市度假休閒的酒店休息。
  臨睡前我問他:“今天……你射穿的……是市長的座車?”
  挨在我身邊,躺在被窩裡,他輕輕點了頭承認。

  “要是殺了市長,我們是不是就得立刻潛逃到墨西哥,再偷渡回臺灣?”我興奮的問。
  “你呀,電影看太多了!”他用中指指結敲敲我的額頭,說:“瑞瑞,相信我,我辦事很小心的,絕不會讓你惹上麻煩……”
  揉揉被敲的額頭,我用眼神控訴他:“誰說我不相信你?別老是把我當笨蛋嘛!”
  “市長座車都有防彈設施,傻瓜才會亂開槍!我只是把車頭上那只銀色的小東西打下來,順便練練槍法。”

  瞧他說的輕描淡寫,我這個氣的!
  “下次出手前先通知我一聲,免得我在一旁嚇得跟白癡一樣,要是因此驚慌失措壞了你的事怎麼辦?”
  “反正你的神經也跟大個一樣粗,我才不擔心你會做出什麼令人側目的事。”他笑笑地說。
  我一氣之下,用力擰他的耳朵:“臭老闆,你是拐彎抹角說我反應慢是不是?好,要讓你知道除了神經之外,我別的地方也很粗魯!”往他身上壓過去。
  老闆伸手一握,施施然說:“有多粗?我用手指幫你量量看……”

  第二天老闆帶我到下城的炮臺公園搭乘早上第一班遊覽船,到自由女神島。高達一百五十尺的女神像是一八七六年美國建國百年時,法國送的生日禮物。
  老闆要我陪他攀登自由女神,看了看說明,開玩笑,有三百五十四個臺階耶!這可是耐力與體力的考驗,老闆的體能不成問題,可是我——我是標準的文弱書生,不知爬不爬得上。
  “試試看,瑞瑞,要是半路上爬不動了,我背你!”老闆促狹似的鼓勵我。
  “要是被你背了,我豈不丟臉丟到國外?”我倔強地說:“不准你幫我,我一定會爬上女神的皇冠!”

  可惡,我的豪情壯翅——不,是豪情壯志被激起來了,好歹我也是個男人,怎麼可以被他看扁?爬就爬嘛!我會證明自己不是個軟腳蝦。
  爬到一半我就後悔了,想割了剛才說大話的舌頭。等爬完約二十二層樓高的臺階,我痛不欲生。
  老闆又憂又急地扶我找了個地方坐下,等著我順過氣來。真是的,真要心疼我的話,就別用言語刺激人家,現在亡羊補牢在一旁殷勤地說要幫我按摩腿,已經來不及了。

  可是,辛苦畢竟是有代價的,從女神的皇冠部分,可以鳥瞰整個曼哈頓上節比鱗次的參天高樓,賠上小腿疼痛的代價,這景物千金難買,回去還可以向大個炫耀。哈哈哈,我笑得合不上嘴,老闆在一旁趕緊捂住,擔心我喝了太多冷風晚上肚子疼。
  回程時參觀了世貿遺址,逛街購物,傍晚上帝國大廈看夜景:一整天都沒發生‘特殊事件’,老實說,我有些失望。

  逞能爬樓梯的後遺症終於出現,我累到勉強洗過澡後,頭沾枕就睡了,一直到隔天七、八點的時候,聽到門外有人敲門喊著:“Room service。”
  老闆叫了客房服務嗎?用力將眼睛撐開一條縫,看見老闆已經穿戴整齊的開了房門,著飯店制服的服務生推著餐車走了進來。
  老闆沉默地看著服務生打點,從餐車的最下層取出一個手提箱,微笑著交給老闆,隨即又安靜地退出去。

  我揉揉眼睛坐起身,看老闆將手提箱放下,給了我一個早安吻,說:“你今天起得真早,正好吃個早餐吧……”
  伸伸懶腰,兩隻小腿痛的要命,還是先去泡個熱水澡好了。在浴室待到全身的刺痛感稍減,走出來,卻見老闆打開了箱子,將裡面的東西取出來組合,成了一管狙擊步槍。

  好傢夥,我心臟的承受力愈來愈強了,雖然還沒當過兵,面對著這種金屬製的冰冷玩意,早已經沒有頭一次初見時的驚駭。
  “早餐有什麼?”看著致命武器,嘴巴問著毫不相關的問題。的確,我的神經真不是普通的大條。
  老闆一面把弄著步槍,熟悉它的重量,一面回我的話:“奶油土司夾起司蛋捲、兩個嫩煎荷包蛋、外加燻肉和咖啡。”

  靠在他身邊坐下,我隨口問:“……今天有什麼節目?”
  “瑞瑞你腳還痛對不對?今天我們就搭地鐵,隨意四處逛逛好了。”
  “帶著這東西能逛地鐵嗎?”我詫異地指指他手中的‘玩具’。
  老闆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放心,待會我就把這小玩意還回去了。”

  我納悶,這男人究竟在搞什麼鬼?一大早就讓奇怪的東西出現在我視神經裡,然後告訴我,他摸一摸碰一碰又要把它送回去,這……我不依啦!我一定要看看他究竟想拿這小玩意搞出什麼名堂。
  情人猜透了我含恨的眼裡抗議著,摸摸我的頭,哄著說:“乖,先吃了早餐,看我玩個射擊遊戲。”

  有戲法看?好,我狼吞虎嚥地吃下一堆奇怪的東西,然後像個急欲討獎賞的小狗眼巴巴望著他。
  老闆站在窗邊,將厚重的窗簾拉開一道細縫,招手叫我過去。順著掀開的長縫往外看,我們的房間位於十八樓,正對面約一千多尺的距離有個大廣場,廣場前側搭了個豪華的演講臺,臺下聚集了許多人,且人數還在漸漸增加當中。

  “十分鐘後市長會上臺演講。”老闆聊天似地說。
  “你要從這裡狙擊他?”我吃一驚,卻又暗自心跳,這是電影中才會出現的情節,好興奮……
  “錯了,龍翼會並不打算殺他,只是給他個適度警告。”他說的頗有深意,我卻仍墮雲裡霧中。
  “時間……差不多了……”情人的表情瞬間冷靜專注,將窗戶稍稍挪出一個洞,把手中的步槍伸出去些,一邊測測風速,一邊瞄準目標。

  覺得奇怪,憑我目測的結果,演講臺上似乎有些工作人員走來走去,可是主角市長應該還未到位,老闆到底是瞄準誰?如果並不打算殺人,那麼槍子究竟要發向何處?嗚……我想得頭都痛了。
  看看情人,緩緩調整槍口,對準了什麼,在嘴角一絲冷笑揚起之際,扣動扳機,一槍。
  動作結束,他將窗戶關上,拆開長長的步槍放回手提箱後就不再理會,隨即對我說:“瑞瑞,我們check out吧!”

  傻傻地看他拿起兩人的簡便行李,意態悠閒地牽起我的手打開房門,好像正要出門散步似的。在進入電梯下樓之前,我發現剛才替我們做room service的服務生迅速進了剛才那間房,我猜,是要進行毀屍滅跡的工作吧!
  到櫃檯結了帳,我跟老闆就像大街上隨處可見的觀光客一樣,又開始了另一天的旅遊行程。

  在紐約玩了好多天之後,某個下午老闆又帶我回到龍翼會。
  跟上次來玩時的門禁森嚴不同,今天龍翼會那道鐵鑄鏤花大門完全開放,一輛輛富貴房車駛入,為數眾多穿著正式的東方人從門口到總堂招呼著西裝革履、衣冠華麗的客人們。

  今天到底是什麼日子啊?
  “老頭子的生日。”老闆簡單回了一句,瞧他的表情,好像對他區區一個生日要弄成這樣大的場面有些不以為然。
  “難怪黑鷹說我是用他弟弟的身分一起來美國為吳老祝壽……原來不只是藉口。”我想起來了。
  “別提那隻走狗!一想到晚上我都得托他照顧你,心裡就不舒服。”老闆的臉難看到像有人欠了他幾百萬。

  “晚上?你要丟下我到哪去?”我有點慌,沒他在身邊,一個人待在龍翼會裡,老實說我會害怕。
  老闆小聲說:“今晚老頭子的壽宴上,我會離開一陣子。為了掩人耳目,你跟那隻狗先在宴會上耗些時間,等我回來。”
  我大概知道他要辦些什麼事了,這幾天沒有看他繼續完成第三次警告任務,我一直納悶呢!

  “老闆,你也別老喊黑鷹是狗啊走狗什麼的,他人不壞,雖然有時候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可是關於這點我已經跟他聲明在先了……”
  他打斷我的話:“你聲明了什麼?”
  “我說我已經有老婆了,絕對不會搞外遇。我還跟他保證過,如果他喜歡我這一型的,只要我認識,一定介紹給他。”
  “……就這樣?”情人不歡的表情稍微開展了些。

  “另外你也聽到了啊,我威脅他說我老婆銀狼是有名的殺手,要是再敢招惹我,你一定會把他給殺了的!”我笑嘻嘻地說。
  “真是的,”老闆抱緊我,在耳邊親暱地說:“誰都拿你沒轍。”
  “這樣的我,還不是被你給吃得死死的?”我無可奈何的回話,禁不住又笑出來。

  “只可惜今晚的事過後,為了避免節外生枝,我們得立即回到臺灣去,否則帶你先去教堂結婚多好!”他有些惋惜地說。
  “喂,你忘了嗎?我現在的身分是黑鷹的弟弟周瑞,不是石瑞,難道你想跟成德會聯姻是不是?”我捏捏他鼻子:“我可不准哦!你要是跟別人結婚,我一定會去搶親的!”

  情人果然被我逗笑了:“少來,要搶也是我搶你,這世界上要是真有誰敢動我的人,我會動用全臺灣的秘密軍火彈藥把婚禮會場炸個雞犬不留!”
  打一個寒顫,不知道老闆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因為他的描繪,我開始在腦海裡編織出戰爭的畫面。
  “原來我的面子這麼大,值得老闆你這麼大費周章來強搶民男……”
  “衝冠一怒為紅顏。”老闆說了句,我笑倒。

  今晚,開放了總堂內最大的宴會廳,老闆跟我都穿上了正式的西服參加。他穿上西服真是好看,剪裁得體的傳統西裝套在他經年鍛煉的有型身材上,讓我忍不住都流口水了。
  反觀自己,雖然西裝質料不錯,穿在我身上就像掛在竹竿上,真看不慣。雖然老闆直誇好看好看,我可不相信,他一張嘴只會哄我而已。

  今天是龍翼會三位創會長老之一的吳老六十歲壽宴,聽說紐約市裡有頭有臉的人都前來致意了,滿會場是政商名流。冠蓋雲集,衣香鬢影,我從沒有參加過這樣的場合。今天卻頂著臺灣成德會會長二兒子的身分,跟黑鷹一同前來。
  進入會場,賓客雲集,我第一眼先找老闆,看他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短短的時間內就跟大部分的客人都打了招呼。看他忙,我想,我就安靜地跟在黑鷹身邊,乖乖的做個影子好了。

  杯觥籌影裡,看著許多跟老闆年齡層相同、衣著光鮮的男女走過去與他親密地說話,我一時愣愣的出了神。老闆在這生活的十年間,本來就會有自己的朋友,這沒什麼,大個跟我也是這樣說笑的……
  直到看見兩個衣著入時的女郎萬年膠似的黏在他身上,我可沒辦法再看下去。一時氣不過,眼角觸到黑鷹也無聊地站在一旁,就故意忘了老闆的禁令,找他聊天。

  見我主動靠近,這位臺灣黑幫少主滿臉止不住的訝異,往老闆的方向看去,嘴角揚起了‘原來如此’的意會,從路過的侍者盤中端了杯香檳遞給我。
  “消消氣,我的‘好弟弟’,Vincent是同性戀的事實沒多少人知道,大部分的人只瞭解他是吳老爺的首席大弟子、龍翼會暗殺部門的頭號殺手、接掌華人地下勢力的下一任可能人選。那些巴結著他的人都是龍翼會旗下分支會長的千金,受父親的慫恿來接近的。”

  聽著黑鷹簡短的解說,我仍然不得釋懷,雖然黑鷹說那些女人是受到慫恿,可是那副蒼蠅見了蜜糖的模樣在在顯示她們明明就拜倒在老闆的西裝褲下。
  可惡,別靠那麼近,他是我的!
  兀地瞭解平日情人老對那些找我講話的人吃飛醋的心態了。

  “那麼‘大哥’,你為什麼不去找那些漂亮的小姐們攀談?憑你的條件,只要能勾搭上其中一位,不正能進一步鞏固成德會的勢力?”我火味十足地反唇相譏。
  “拜託,‘弟弟’,我們小小的成德會在美國、在紐約有誰看得上眼?再說……”他微微彎腰,小聲在我耳邊說:“我雖然對象不分男女,可還是你這種笨蛋最合我胃口。”
  “你別再開我玩笑了,要是被他聽到的話,你這一輩子就別想回臺灣了。”我搖晃著手中的香檳,抿唇笑著,又偷眼瞧了瞧情人。
  他也於此時回望,眼裡有些幽暗、有些不耐。

  那兩個女人還在他身邊咯咯笑著,我氣不過,朝他扮個鬼臉,哼一聲轉頭不再看他。早知道、早知道這樣的宴會讓我發現到他其實有多受歡迎,是許多黑道家族心目中的金龜婿,我就不跟他來了。
  我想跟他一起回去臺灣,把他鎖起來,不再拋頭露面,永遠只做我一個人的老闆!
  他以前也是這樣看著我的嗎?那一直叫我無可奈何的獨佔欲,此刻我也一一感受到了,竟然是種……針尖刺上心頭的痛……
  老闆,我懺悔,以後我絕對、絕對不再隨便跟小姐先生阿貓阿狗說話了啦!

  “‘弟弟’,克制一下你的眼神,別讓在場的賓客以為龍翼會的Vincent曾經得罪過我成德會的周瑞……”黑鷹挑了挑眉提醒。
  咦,有這麼明顯嗎?經他這麼一說,我也暗自警惕,趕緊伸出還空閒的另一隻手按捏自己的臉,不想讓難看的嫉夫面孔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下。
  應該恢復正常了吧?正想問問黑鷹,眼角一瞥,看到老闆舉止優雅地走了過來,風度翩翩的十足上流社會派頭,我不太習慣這樣的老闆……他真的是老闆?

  “成德會的周壬少爺,還有……周瑞少爺,我是Vincent,幸會了,感謝兩位遠自臺灣前來為敝會吳老祝壽。”
  話裡不帶一絲感情,我有些恍然,不太確定眼前叫Vincent的男人是否真是我的……
  他主動伸手與黑鷹交握,低低跟黑鷹說了些什麼,接著他又伸手向我,我呆呆地也伸手,他迅速地將我的手掌沒入,另一隻手趁機拍拍我的肩,外表看起來像是兩哥們聯絡感情的互抱,其實趁機在我耳邊說話。

  “我離開這段時間,別跟黑鷹靠的太近!”還好,是老闆正常的語調,我終於放下心,舒了口氣。
  “等我。”他輕輕強調。
  老闆的話讓我笑得比以往都粲然,他怔了一會,往我頭摸了摸,對黑鷹說:“令弟真的很可愛,今晚一定要保護好他,千萬別讓什麼不入流的傢夥接近,否則我唯你是問!”
  好狠哦,可是我聽了開心,這才是我的老闆嘛!

  老闆離去的這段時間裡,黑鷹都亦步亦趨地跟在身旁,雖然不是緊迫盯人,可是那感覺——哎,就像是有隻蒼蠅在你身邊嗡嗡地飛來飛去,想趕趕不走,要打死它又跑得特快!
  更何況我也不敢真的出手打這隻‘蒼蠅哥哥’啊!
  換個方式好了……
  “‘哥哥’,難得有這麼個‘全美黑幫聯合祝壽兼相親大會’,你這個臺灣代表總該出去好好周旋、拓展人脈、順便為國爭光才是,怎麼老跟在我身邊?”

  黑鷹故意往我身邊再挪近些,將音量壓低著說:“你知不知道銀狼離開前對我說了什麼?”
  我搖頭,二個小時前老闆過來跟黑鷹握手時的確說了些話,可是當時我閃了神,沒聽清楚。
  “他說:‘黑鷹,你的手要是敢碰瑞瑞,我剁了它;你要是敢離開瑞瑞三步遠,我滅了成德會。’”
  我的臉慘白,老闆,你……果然天生就適合混黑道。

  “所以‘弟弟’,你要我怎麼辦?我可是冒著生命危險在執行任務,得小心翼翼跟緊你,連你的一根頭髮都不敢碰掉,即使會場中有美人對我拋媚眼,我都得視而不見。好辛苦!”
  他大大歎了口氣,讓我對他好生過意不去。
  “對不起啦!他老是這樣小題大做的,結果害的你也是寸步難行。這樣好了,你看中意會場哪個小姐……或先生,我陪你過去搭訕好了。”我義重如山地說。

  聽了我的建議,他果真將一雙邪溜溜的眼從會場東邊轉到西邊,又從前門轉到後院,末了,他說:“每一個都機智巧詐、居心叵測。算了,我還是喜歡你這種大巧若拙的類型。”
  我全身緊繃拉起警報:“你……你又來了,還有,我說過我的腦袋是大智若愚大而化之,用來讀讀死書還可以,拿來跟你們這群狐狸輩的人比,只能算是小巫見大巫……”

  “大而化之不代表笨,只能說你是不執著,也不太在意世俗評價。”他一副等著瞧的表情:“至於大智若愚應該是你懶得爭辯的藉口,順便提醒我別對你產生興趣吧?”
  被他的一番話講的動彈不得,良久才道:“……所以說我哪能跟你們這群狐狸鬥?若要比起心機,我是自歎不如、甘拜下風啊……”

  黑鷹陰鷙的臉又難得開朗地笑了:“其實你這樣就最好了,聰明不耍心機,天性淡泊不強求,難怪銀狼迷戀你迷戀的要命,簡直當成菩薩在供奉著……”
  “菩薩?這是什麼爛比喻?”我這個做‘弟弟’的忍不住給‘哥哥’瞪過去:“你自己又怎麼說呢?臺灣黑道界少有的知識份子,你的聰明才智拿來分析我倒是綽綽有餘……”

  他眼角一彎,又成一臉壞胚子的模樣:“過獎了,其實我現在最有興趣的是你弟弟……”
  又被他成功地嚇到心臟險些麻痹。
  “你……黑鷹,我不是告訴過你,別打我家人的主意?我弟雖然擁有跟我一樣的勇氣美貌智慧與才華,可是未成年,聽過兒童法麼?亂動他的話你可是會吃上官司的……”

  黑鷹邪佞地揚揚眉,果然壞得徹底:“少坑我了,再過兩個月他就滿十八歲了把?我看過他的相片,眉清目秀,長的跟你很像,在學校成績也不錯,推甄應該會過吧。”
  “你怎麼會有他的相片?”我腦中閃過一張面孔,可惡,要是我人在臺灣,一定立刻跑過去掐死他:“是David提供的資料?”
  “你認識‘情報銀行’的David?難怪你會事先知道龍翼會派遣專機到臺灣去的事。”他終於恍然大悟。

  “……別碰我弟弟,黑鷹‘哥哥’,我已經身不由己了,可不想他再淌上臺灣的黑道……”這輩子,我頭一次如此鄭重地警告別人。
  “放心吧,這兩三年我大概也沒空,臺灣近來崛起了幾個新勢力,一直覬覦我成德會既有的地盤。會裡一些腦筋頑固不知變通的老傢夥又老是扯我後腿,反對我經手正當生意。內憂加上外患,我哪有閑去撩撥你弟弟?”

  聽他這麼發牢騷,我倒是放心了。一方面是終於保住了我那笨笨弟弟的貞操,一方面是回到臺灣後,這個黑幫少主肯定沒什麼多餘的時間來打擾我跟老闆的生活。
  忍不住笑了起來。在等待情人的這兩小時裡,有他一起陪著口舌相爭倒也不錯,否則只是在這會場裡看漂亮的賓客來來去去,也太枯燥乏味了。我倆又同是臺灣過來的,在這裡是生面孔,也不會有什麼人特地跑來認識。

  況且,很難得能在聊天時遇上針鋒相對的敵手,這個角色黑鷹扮演得不錯,對我的觀察倒也細膩——我是單純、卻不笨,不喜歡思考太過複雜的問題,人生哲學只有一句話:簡單就能過好生活。
  遇上老闆後,我的生活更加簡單了,因為他包了一切大小項雜事去,我只要撒撒嬌、耍耍賴,讓老闆能在心態上更加輕鬆愜意,將情感全部都投注到我身上就行了……

  “‘哥哥’,看來你真的不簡單耶,有句話說能者多勞,你年紀輕輕就一肩挑起幫裡的事務,連龍翼會的大老都指定你辦事,難怪David說你相當受器重。”
  黑鷹聽來相當高興:“能被情報銀行的David如此評價,我還真是感到榮幸。”
  “將來你一定能成為一代梟雄,說不定還能當上總統!”再送他一頂高帽子戴,反正不用錢。
  黑鷹笑得更開心了。

  沉穩的腳步聲在我們身旁停住,好聽的低沉男聲在耳邊迴響,像每晚情人用那佈滿繭的手掌遊移在肌膚上,是能刺激我全身感官的天籟——
  “你們兩兄弟的感情看來挺好的,聊天也可以聊得這麼愉快。”
  瞧吧。這就是老闆,明明想裝成一般客套的詢問,偏偏我就是能從他的話裡嗅出點酸味來。

  “Vincent……”黑鷹舉舉雙手,似乎暗示老闆他在這兩小時內確實謹守分寸、沒亂碰我:“我們只是碰巧聊到一些有趣的話題,有興趣聽嗎?”
  老闆臉上掛著客氣的笑,話中卻有咄咄逼人的氣勢:“哦,譬如說什麼呢?”
  “Vincent大哥……”這回我先發制人,故意往情人身上碰一下,再放一個甜甜的笑:“是這樣的,我還有一個弟弟,人很天真可愛,卻有一隻不長眼的老鷹想吃了他……”
  情人眯著眼問:“你的弟弟?”

  “若是我想教訓那隻老鷹,你會幫我出頭嗎?”說著我微微低頭,卻在情人視線的死角處,給了黑幫少主一個有意無意的惡笑。
  “我很樂意幫你拔了那隻老鷹的羽毛……”老闆像洞悉了什麼,摩摩我的頭,說:“只要是你的願望。”
  瞧吧,黑鷹,聰明智慧要用在這種地方才好。

  宴會正酣,老闆攬著我肩頭,狀態自然地說:“周瑞少爺,你頭一次來我龍翼會吧?吳老想見見你呢,跟我來……”
  不知道他到底打什麼主意,我嗯了一聲,撇下不以為意的黑鷹,就被拉到會場中一處放置著幾張大紅絨沙發的地方。

  宴會的主角吳老坐在沙發中,剛送走另一批前來致意的客人,另一邊還坐著兩位唐裝老者,同樣精神爍爍,帶著難以形容的威嚴,在我們走近時投以審視的眼光。
  老闆在他們身前幾步處停下腳步,向著三人微微點了點頭,接著對我介紹:“瑞瑞,這位是吳老,你見過的老狐狸。那兩位伯伯是陳老、孫老。”
  想是附近沒什麼閒雜人等,老闆也不再彆扭地喊我周瑞少爺,甚至不客氣地直指自己老子是老狐狸——喂,這樣不太好吧?百善孝為先……

  不過,我還是要有禮貌,免得人家以為我爸媽沒教好小孩,所以我謹守本分,對著三位老人家稍稍鞠了個四十五度的躬。
  “吳老爺、陳老爺、孫老爺,我是石瑞,謝謝你們招待我來紐約玩。”希望不會再有下次了,就算有下次,也希望我是心甘情願的陪老闆來……

  那三位老人家也對我點了點頭,其中身材比較矮小的孫老爺問我的親親說:“Vincent,你隔了兩年回來,生活上有沒有什麼不習慣的?”
  “還好,就是野狗變多了。”他垂下眼,面色如常:“剛才我已經給了那些狗適度警告,孫伯伯,你可以打電話給狗主人知會一下嗎?就說我下手不知輕重,只怕嚇到他了。”
  孫老點點頭,站起身來,滿意地笑著說:“Vincent,要你回來果然是對的,我們早被那些狗煩得不堪其擾,偏偏主人財大氣粗,一意孤行,現在我們可有籌碼找狗主人談談了。”
  說完,他對仍坐在沙發上的吳老陳老使了個眼色,步履從容地跟幾位護衛走到內室去了。

  吳老也笑得開心,對我招手說:“小瑞,過來我身邊坐。”
  岳父召喚焉敢不從?我偷偷看了看老闆,見他臉色如常,沒什麼表示,我放心的走上前,一屁股往吳老旁邊空著的位子坐下。
  吳老熟絡地抓住我的手說:“小瑞呀,這幾天Vincent帶你四處玩的還愉快吧?”
  看到我的手被別人又拍又握的,即使那人是自己的老爸,老闆原來沒有表情的臉也開始浮現一絲怒氣。忍著點,這只是老人家疼愛小輩的表示啦,我倒是有些受寵若驚的。
  “嗯,我玩的很開心,吳老爺,謝謝你讓黑鷹帶我來美國。”我盡量笑得自然,心中卻飛快地想著要如何沖淡橫在這兩父子間的緊張感。

  這時候陳爺爺把老闆叫到一旁說話,他不放心地看這裡一眼,我微微一笑,暗示他別擔心……岳父?我會想辦法搞定他的。
  “小瑞,看的出來Vincent那小子很喜歡你,只不過他的脾氣倔得像牛,很難相處,往後你得多擔待。”
  這感覺——好像父母將女兒託付給另一個男人的場面話,聽的我心下一陣火熱,忍不住回握吳老的手,信心滿滿地保證。
  “吳老,請放心將你的兒子交給我,我石瑞在有生之年,一定會好好照顧他,人生路上互相扶持、相伴到老死!”
  一口氣說完,好爽!這段求老闆他爸允婚的臺詞我練習了好久,趁此刻時機正好,就一股腦兒說了出來。

  吳老果然被我的話弄到一陣錯愕,他大概沒想到這輩子居然有人要求他‘嫁’兒子吧?可我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今天一定得磨到吳老首肯為止。
  若他不答應,我就誘拐老闆回臺灣,再也不踏上美國的土地!
  吳老輕歎一聲,緩緩說:“Vincent這孩子,十八歲以前都跟媽媽住在臺灣,也不知道有我這個父親,直到他媽媽病死了,我才差人把他接了過來。為了不讓有心人利用,我也沒認他這個兒子,只以弟子的身分留在龍翼會……”

  我安靜、睜大眼,聽著吳老娓娓訴說那段我所不知道的老闆的過去。
  “聽到他與投到我門下的天使殺手James在一起時,我氣了好長一陣,沒辦法相信他居然會喜歡男人。”
  提到James了,我恨恨地瞄了老闆一眼,卻見他正專心聆聽陳老說著什麼。
  “不顧我這老頭子的反對,他硬是決心跟James在一起,直到兩年前受傷,跟我要求退出龍翼會回到臺灣,我還納悶,為什麼他會如此絕決地與James分手。”
  “因為……James背叛了他吧……”我低低說。

  “Vincent一流的身手、出神入化的槍法、果斷睿智的判斷力,這些優點將他推向黑道公認的超一流殺手之列。只可惜他對感情放的太重,即使知道James打算殺了他,也不忍痛下毒手要了對方的命,才一個人遠離這是非之地。”
  是呀,從前他也是像疼愛我一般的寵著那個叫James的、像天使一般的年輕人吧?若不是受到了背叛,我跟他應該會像兩條平行線,一個在紐約、一個在南臺灣,老死都不可能來往……
  老闆他爸,你……對我說這些到底是何用意?要說是挑撥離間也不像,可是卻成功地讓我的心情蕩到谷底。

  發現我的臉色不對勁,吳老連忙說:“小瑞,Vincent過往的事你別往心裡去,其實我很高興你們能在一起,比起那個心機深沉的James,我更喜歡單純的你,也知道你的確能好好照顧他,讓他不至於憤世嫉俗地過完人生。”
  “……”話梗在喉嚨,我不知該如何回應,雖然我嘴巴上滿滿地說會照顧他,其實心知肚明,被照顧地好好的是姓石名瑞的我。
  “我這兒子……就拜託你了,也請你常常提醒他,偶爾回來看看我這個老頭子……”
  “這麼說,你真的願意將Vincent交給我囉?”我有些不大確定的問。
  吳老哈哈笑,用手摸摸我的頭,就像老闆常做的那樣,父子果然就是父子,血緣這東西啊……哎!

  紐約的最後一晚,老闆在床上抱緊我,問:“今晚老狐狸跟你提了什麼,還握著你的手說了好久好久?”
  我清清喉嚨,轉了個背對著他的姿勢:“……也沒什麼,他只是跟我講了些你從前跟James的情形……”
  老闆的身體立刻繃得像琴弦般老緊。
  “這死老頭,都過去的事了。”他的聲音好沉,聽不出他說這話時的情況究竟是怎樣。

  我緘默一會,問:“老闆,我問你……當你發現James想殺你時,為什麼沒有一槍斃了他?是因為……情分仍在嗎?”
  老闆的手從背後環緊我,就著這個姿勢在耳邊細語:“錯了。我之所以不殺那個人,一個人回到臺灣去,就是讓他夜夜不得安寧,害怕隨時可能發現真相的我跑去索命。”看不見情人的臉,卻覺得他似乎正在輕輕地、邪縱地笑著:“……這比一槍殺了他還要好……”

  他的身體熾熱起來,在這樣嚴肅的氣氛下,不該有的欲望竟然輕易昂揚了。
  “……相反的,瑞瑞……若是你背叛了,我絕對毫不猶豫一槍殺了你……然後陪你一起去……”
  我笑了,心情悠悠如清風明月。

第七章

  久違的星期五晚上,老闆在廚房忙著晚餐,我——哼哼,不懷好意地打電話給David。
  “David,今晚等你來打麻將哦!”我故作愉快、毫無芥蒂地說。
  ‘……小瑞……今晚我忙……沒空過去……’他心虛,左推右閃,一直避不見面。

  “你真的很忙啊?我已經叫大個去接你了,就在你門外,快些開門讓他進去吧!”我邊說邊想像著大個破門而入時,David驚慌失措的慘樣。
  沒三秒鐘,電話那頭傳來大叫聲:‘你不可以,擅闖民宅!’
  ——電話斷訊中——

  廿分鐘過後,大個已經用他那臺四十CC的小小達可將人帶過來了,時間算的真準,我剛把晚餐放在餐桌上呢!
  “鴻門宴……”David進門是咕噥了句,手中除了寸步不離的notebook外,還另外提了個大袋子。
  大個隨後跟進,久別重逢,面對最好的麻吉,我忍不住張開雙臂,要跟他來個大大的擁抱。
  “大個……”
  “石瑞……”

  老闆及時出現,揪住我們兩個,像掰開異性相吸的磁鐵,硬生生地分開了。
  “瑞瑞,我記得告訴過你,不許跟別人抱在一起的。”他冷著臉說。
  我委屈地扁扁嘴,看看大個,又看看情人:“可是……可是大個是我最好的朋友,況且這次他又幫了我大忙……”

  老闆果然挨不住我裝可憐的模樣,無可奈何歎了口氣,抓住我跟大個的手交疊在一起。
  “那你們就握握手好了,這可是我所能容忍的最大極限。”
  面對這樣的醋罎子,連大個都甘拜下風。我們看著握在一起的手,裝腔作勢搖了搖,相對哈哈大笑。

  老闆走回餐桌前,經過David身邊時,意外地展開愉快的笑容,說:“David,你也來啦!我在紐約還一直惦記著你呢,多虧了你才讓瑞瑞有了這趟紐約之旅。”
  情人在威恐恫嚇方面特別有天分——

  David陪著笑臉,將纖長的身材隱在大個後面,說:“哪裡,別客氣……”
  伸手不打笑臉人,看到他笑成打也打不死的蟑螂樣,即使想罵也罵不出口。接著他又款款移著蓮步,婀娜地緊靠著我,說:“小瑞,這些給你。”
  把手上的大袋子交到我手中,裡面是一疊一疊整齊的黑字白紙。
  “這是代你上課的幾天幫你做的筆記,還有針對那幾個授課的教授,我把他們過去幾年間的講義大綱及考古題都整理了出來,你這學期的期末考,甚至是下學期的畢業考,都沒問題了!”
  對他的氣憤,在彈指間——灰、飛、煙、滅!

  大個在一旁聽了好生羡慕,大聲抗議:“咦,為什麼不順便替我做一份?”
  “你?想的美!想要的話,到我家打掃一個星期就給!”大概是憶及被大個逼去上課的冤仇,David又恢復了往日氣勢。
  我趕緊出來打圓場:“大個,我們選的課差不多,再影印一份給你就好啦!”
  轉頭我又忍不住說起眼鏡男:“David,你也別老是欺負我麻吉嘛!大個有很多的打工,還要上課,若是再逼他去你那打掃,就有虐待的嫌疑喔!”
  大個猛點頭:“對、對、還是石瑞瞭解我!”
  David不敢再表示任何異議,不過這不代表他怕我、或是覺得我的話有理——‘狐假虎威’聽過沒?David怕的是我背後的老闆。

  吃完飯,二話不說上牌桌,洗洗搓搓之間,David隨口問:“小瑞,紐約還好玩嗎?見到吳老爺子沒?”
  “吳老?我想他還蠻喜歡我這個女婿吧!”話剛說完,左右兩邊的大個David一副心絞痛發作的樣子,老闆則臉微紅,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難怪人家說: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這下子你可得了個超級大靠山了。”David揉揉又疼又緊的胸口,打趣地說。
  我點點頭:“所以David,你可不能再幹出賣我的事了,否則我有的是辦法治你!”
  看他稍稍受驚的眼神,我暗自得意,可能吃多了老闆的口水,自己恐嚇人的功夫也進步神速。

  David隨手丟了張牌,臉轉向老闆,換著話題說:“對了,Vincent,你們滯留美國的那幾天,我聽說紐約發生了些有趣的事呢!”
  老板眼不抬、眉不動,淡淡問了句:“有趣的事?”
  “剛開始是市長坐著專用座車,到機場迎接澳洲姊妹市市長來訪時,座車前頭那只純銀打製的小標誌被不知不覺打掉了。事後勘察,是被槍擊中的。”
  老闆不置可否地應了聲,考慮著該不該丟掉手中的牌。

  “隔了兩天,”David愈說愈帶勁:“預定在公開場合演講的市長,雖然為了前天的突發事件加強了身邊的警力,卻在上臺前一分鐘發現,演講桌上的麥克風被子彈給射斷了。”
  我恍然大悟,忍不住低呼一聲,結果老闆給了我一個只可意會、不能言傳的笑容。
  David也賊兮兮地笑:“想想啊,以那演講臺及麥克風的高度,開槍的狙擊手若是晚幾分鐘開槍,紐約市就要重選市長了。”
  記得老闆當時說:龍翼會不打算殺他,只是給他個適度警告……這哪算適度啊?簡直是嚴重到不能再嚴重的恐嚇了!

  “你還知道什麼,‘情報銀行’?”老闆面無表情的問。
  像是要展現自己收集情報的本領,David繼續搖頭晃腦地說:“市長這下緊張了,發佈緊急密令,要求全紐約市的警力投入調查,最後將矛頭指向了中國黑幫龍翼會。”
  我大氣不敢吭一聲地聽他侃侃敘述,大個只當David在講說某個事不關己的國外政治秘辛,唯有老闆不動如山。

  “過了一個星期,狙擊手不再有動作,市長可能放下心了,晚上偕同夫人到百老匯看了一齣首演戲劇。當晚劇場隱藏了數十名的便衣,出入的人員及觀眾也事先經過篩選盤查,可是中場休息時,當市長夫人起身去化粧室回來後,發現了一件事……”
  David吊起胃口來,氣煞我也!因為這就是吳老壽宴那晚,老闆消失的期間,我所錯過失的熱鬧啊!

  “David,求求你快講下去,究竟劇場裡發生了什麼事?”我含淚帶雨地懇求。
  “咦,Vincent沒說嗎?”他看了Vincent一眼,似乎覺得在幹了那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後,怎麼會有人忍得住不向情人炫耀一番的?
  清清嗓子,他繼續說:“市長夫人發現她剛才坐過的椅子背上,無端多了一個彈孔,而一旁跟人打招呼的市長竟然無知無覺。”
  “啊——”我掩口,幾乎驚叫出來,用詭異的眼神詢問老闆:是真的嗎?
  情人輕點頭,算是默認了,然後看到我臉上極盡崇拜的景仰,他眼睛熾亮,仿佛回應著:等睡覺時,你就盡情展現那滔滔江水不絕的敬意吧。

  這次,David特意對著老闆說:“據可靠消息說,那晚龍翼會的孫老突然致電市長,雖然不知談了些什麼,但是沒幾天,龍翼會被捕的十幾位成員都因罪證不足而釋放,特殊執法小組也遭解散,市長本人則不再公然挑釁華人黑幫。”
  我笑嘻嘻地對老闆道:“難怪有人說:讓一個人夜夜不得安寧,比一槍殺了他還要好。”

  突然大個把牌一推,說:“胡了!連六拉六……”開始算著得到的台數。
  David不信自己居然放炮了!實際上,當他興高采烈向我們描繪紐約事件時,已在不知不覺中連續放炮了五次,讓大個連莊連得不亦樂乎。
  “……我的籌碼怎麼只剩這麼一點?”他目瞪口呆,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大個高興的臉都歪了:“今晚我的手氣特別好,不用摸屁股就有人猛對我放炮!”
  David的臉一陣紅一陣青:“我就是愛放炮,怎樣?哪像你,從沒放過炮的萬年老處男!”
  像是被說中了不堪的心事,大個也有些惱羞成怒:“如果不是你心不在焉,老提紐約紐約的,我能輕易胡了你的牌嗎?要贏當然是自摸贏得比較多!”

  “好,我的屁股讓你摸,要嘛你就自摸贏三家,不然就下莊,別光吃我一個!”David看樣子鐵了心。
  “這可是你說的哦!”大個磨刀霍霍、伸出鷹爪。
  “!”David怒吼!“……你已經摸十秒鐘了,快放手!幹嘛用力捏我?”
  “誰叫你的肉好嫩。”
  看著大個嘿嘿笑著收回手,不知為何,我心底湧起不祥的預感……

  洗完澡上床,老板正靠著床頭櫃拿本雜誌看,我硬是把自己的頭往他與雜誌間鑽。
  “同性戀會傳染嗎?”沒頭沒腦問一句。
  老闆將雜誌合上,放到床頭燈旁,然後謹慎評估地看著我,五秒鐘後確定我是非常認真地問著問題。
  “沒知識也要有常識,同性戀怎麼可能被傳染?頂多是被誘發、被點醒而已。”順手往我額頭敲一敲:“你不就是個成功的例子?”
  “可是……”敲輕一點嘛:“我總覺得大個好像挺喜歡David的。”

  老闆靜默一會,似乎想著什麼。真奇怪。這種話題會讓他感覺為難嗎?
  “大個喜歡的對象是男是女都沒問題。就是碰上David不行,他是個絕緣體。”老闆語重心長地回我。
  “絕緣體,為什麼?他長的很英俊,喜歡他的人也不少,幹嘛這樣說他?”
  想知道,好想知道,我趴在老闆身上納悶,眼珠晶亮亮地。

  “他跟我一樣都被對方背叛過,只是沒我幸運。他……他愛錯人所付出的代價是身敗名裂,甚至差點吃上牢飯。”
  David?怎麼會?看他平常嘻笑怒駡、遊戲人間的態度,看不出來曾經遇過那樣慘絕人寰的事。
  “我知道你不太相信……”老闆又讀出我的心了:“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我說過他曾是中情局的人,以他的年紀正該是在工作崗位上一展長才的時候,為什麼這麼早就退下來,跟我一起回到臺灣?”
  “對哦,老闆,你這麼說也有道理。”被他這麼一點,的確事有蹊蹺。

  “現在的他完全拒絕愛人或被愛,用吊兒郎當的態度把自己武裝起來,做一個絕緣體,不讓感情沾一點邊。”
  我換個姿勢繼續趴:“是一個很長的故事嗎?”
  “別人的傷心往事,我不方便說……”老闆歉然地笑。
  “所以……就算大個喜歡他,也註定要失戀了……”我喃喃。
  可憐的大個,從大一開始就有數不清的失戀歷史,如今多加一筆應該不會對他造成太大的傷害吧?只是,我納悶,記得他只喜歡女孩子的……希望,一切只是我多心。

  挖不到什麼八卦了,好無聊,從他身上爬起來,正想往旁側睡倒,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就立刻正襟危坐起來。
  “老闆,有件事我放在心裡很久了,今天一定要向你問個明白!”
  看我的態度慎重,他也情不自禁坐起身,等著我開口。
  “我老早就想問你了,David跟你認識了十年,人也長得俊美,為什麼你沒想過要把他?”我用力地盯視他,表情嚴肅,問:“還是曾經追過,只是沒追上?”

  老闆哈哈大笑:“我跟David?不可能,十年前我第一眼見到他的確覺得他好看,可是一交談,就知道他不是我的style。”
  “咦,這麼厲害?你挑剔對像是憑直覺?”我咕噥:“又不是動物,光聞味道就可以決定要不要交配……”
  老闆點頭,說:“所以當你頭一次踏入店裡時,我就在琢磨,該花幾個月的時間才能帶你上我的床。”
  說完,他自己又得意的笑起來,卻換成我一陣臉紅心跳。

  “你……你這個偽君子!我還記得你當時酷酷的,又不多說話,崇拜你崇拜的要命,哪曉得你肚子裡盡轉些齷齪下流的玩意。”恨恨地擰他一把。
  “你不也喜歡這些齷齪下流的玩意?”他回擰,卻故意將手指頭落在我敏感——俗稱性感帶——的地方,害我禁不住一陣酥麻……

  鬧了一會,我喘著氣說:“原來從我踏入店裡的一刻起,你就已經張開陷阱打我的主意了……可是……你從來也沒對我說什麼……”
  “我說過了,你這個人對感情的事遲鈍,加上大個對我說你有暗戀的對象,我只好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他拿出面紙柔柔地擦拭我額頭上玩鬧滲出的汗水。

  “暗戀的對象?誰呀?”我偏頭想想:“似乎是有這麼一回事……哎呀,管她是誰,我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偷偷冒出一身冷汗。
  死大個,幹嘛跟老闆提盧曉琴的事?不過,這個女人倒真的從我記憶庫裡刪除得徹徹底底,現在我連她的長相都模模糊糊了。

  “你裝傻的本領也是愈來愈高竿了,嗯?”繼續擦我的汗,他笑盈盈地調侃,語調詭異的升高。
  不得已,再次用上撒嬌的老招數,往他懷裡挨:“幸好後來就發生了那起泡麵事件,才讓我們感情好得這麼快……”

  “你以為那天我是偶然路過才救你的嗎?”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我早就知道你住在哪裡了,每天晚上整理完店務後,我都會走到那條巷子口,直到看見頂樓你的房間熄燈,我才能安心回家睡覺。”
  “真的?”我瞪大眼睛,自己也害羞了:“這種事為什麼不早說?”

  “有些事哪能一開始就說明白?你老是一副淡淡的樣子,我又害怕你不能接受同性,不敢貿然將你拖進這個圈子。”
  “你是說錯在我囉?”我也用指結敲敲他額頭,報剛才的仇:“反正最後我都被你吃乾抹淨了,中間過程也沒花超過三個月,比起你一開始的預估要早得多吧!”
  “是啊,要不是James跑來,我看你的表情不對勁,才確定你也在乎我,所以那晚立刻下手,把你順理成章變成我的情人,以免節外生枝。”
  滿臉老狐狸的奸詐笑意,這男人……實在……該怎麼說他才好?

  “就為了James無意中立下這等功勞,我才沒殺他,只廢掉他兩條臂膀做為綁了你的代價。”他繼續說。
  我瞪了他半晌,終於幽幽說:“……老闆,你……真的很愛我呢……”
  “廢話!”老闆哼了一聲後,突然抱緊我,又說:“瑞瑞,你身上好香哦,我想交配可不可以?”
  “禽獸啊你!動不動就發情——成,今天我來主動吧!”壓上他,學他平時做的那樣:“老闆,你說的沒錯,我最喜歡跟你一起搞些齷齪下流的遊戲了。”
  “你行嗎?”他享受似的把兩手枕在頭下,悠然地說。

  看他閉起眼睛任我擺弄的樣子,覺得好好笑,想一想,不知從何下手,就一溜煙摸下床,跑到客廳,打開電視看起夜間新聞。
  一分鐘二分鐘三分鐘四分鐘……
  逃不過,我還是被扛回房間去了,屁股上還挨了好幾下輕輕的巴掌。

  經過被綁架到美國的事件之後,老闆看得我是亦步亦趨緊,就怕又把我給弄丟了。我不在乎,除了上課外,早就習慣每天有他在身邊黏,如膠似漆快活。
  問他:“我們會這樣永遠在一起吧?”
  “除非你寫休書,不過在那之前,咱們得先結婚,休書才有意義。”頓一頓,他又補充:“當然,你寫了也沒用,因為我看不懂那兩個字。”

  這樣強勢霸道的老闆我喜歡極了,所以絕對不會有寫休書的一天,而且,我會永遠牽著他的手,過一輩子的甜蜜生活。

終章

  第二年我如願考上了同系的研究所,依照學長的推薦找了指導教授,跟同組的同學也相處融洽,又忙著選定研究目標與題目,很快幾個月就過去了。

  看看又是快過年的時候,想起去年把老闆丟著一個人,自己跑回家去過年,結果自己揪心的要命,每天想他想得睡不著,今年痛定思痛,絕對要把人給名正言順帶回家過年。

  找個周休假日帶老闆回家,一進門看見爸媽正偎在客廳裡看電視,見我帶著客人,立刻抬頭看是誰。老闆先上前一步打招呼,將手裡的水果禮籃雙手奉上。
  爸看了他好一會,終於想起曾經見過這個人,就說:“你……上次過年送小瑞回來的……呃,Vincent?”
  媽也對他極有印象,站起身來招呼客人坐下,還要剛打完電話的傻妹小英去倒茶。

  看老闆露出了難得的靦腆之色,我想事情早說早解決,自己也坐在他身邊,隨即向三位家人大聲宣佈:“爸、媽、小英,我要結婚了!”
  爸突然大動作刷地一聲站起來,滿臉驚慌指著我問:“你、你弄大了誰的肚子?”
  被他異乎尋常的動作嚇到了,我站起身也驚慌地回答:“沒有啊?誰說要弄大對方的肚子才能結婚?”
  聽到老闆跟傻妹同時哧一聲笑出來,我立刻往那兩人各瞪一眼。

  媽一向很冷靜,不急不徐地問:“小瑞,你還沒當兵,剛考上研究所又沒工作,怎麼養家活口?”
  我理直氣壯回答:“研究所畢業之前老婆會養我,沒問題!”
  爸一聽就低頭哽咽,坐回媽的身邊說:“秀蓉啊,就說小瑞長得跟我年輕時很像,說不定會被有錢有勢的女人包養,不然就是被追著結婚,怎麼辦?”
  我在爸爸心目中居然是個標準吃軟飯的小白臉?太瞧不起人了吧?我哪跟他像啊?頂多就是長相跟個性稍稍雷同而已。

  媽壓低著眉,擺出一家之主的威嚴問:“小瑞,到底是怎麼回事?既然有對象,為什麼不帶回來讓我們看看?結婚可不是拿來開玩笑的事。”
  媽媽發威,我也不敢輕浮,正襟危坐規規矩矩地答:“這會兒不就帶回家給你們看了?我要跟老闆結婚。”
  我家二十年屋齡的舊房子立刻變成了愛斯基摩人的冰磚雪屋,爸媽妹的臉也同時結凍,還凍了五分鐘之久。

  最後是老闆破的冰,說:“石爸石媽,我知道很驚世駭俗,不過還是希望您們能答應讓瑞瑞跟我在一起,並且到美國完成簡單鄭重的婚禮,宣誓一生一世在一起。”
  沒想到老闆能說出這麼動人的話,忍不住轉頭跟他含情脈脈地對看。

  爸媽兩人卻是面面相覷,臉色驚疑不定,沒罵我們荒唐,也沒說好或是不好,讓狹窄的客廳彌漫著一股低氣壓……真討厭,爸跟媽,你們也說句話啊,可就是別罵老闆,要是他一氣之下帶我私奔到美國就不好了。

  這時有人從外面進來,客廳裡的我們同時往外望,大出意料之外,居然是我家那個活潑好動的笨弟小華,後頭還跟著一個誰?嚇,黑鷹?這兩個什麼時候湊在一塊的?
  黑鷹一點也不認生,一進門就大大鞠躬,笑容可掬地問候:“石爸石媽,第一次來拜訪,我是石瑞跟Vincent的朋友,叫周壬。”

  媽不動聲色,又讓傻妹倒茶來,我用眼神詢問老闆黑鷹是他叫來的嗎?老闆微微搖頭,暗示我先不動聲色,看黑鷹耍什麼把戲。
  奸詐狡猾的眼神轉了下,黑鷹看看目前客廳的狀況,似乎已將情況了然於胸,笑得特和善,他對爸媽說:“沒想到石爸石媽如此的心胸寬闊,能夠接受兒子的同性情人,果然跟一般的父母不同。”
  媽眼神閃爍,卻沒有開口否認其實還沒承認我們。

  黑鷹繼續說:“現在社會上的不婚頂克族那麼多,生小孩已經不是維持婚姻的唯一理由了,重要的是兩個人歡歡喜喜在一起最重要嘛!石爸石媽感情那麼好,一定也瞭解這道理……”
  媽表情鬆下來,跟爸相對無語了一會,才語重心長地說:“周先生,你說的有理,小瑞喜歡上了誰我們無法阻止,可畢竟是自己的孩子,將來他若是為了同性戀的理由遭人非議、受人指點,叫我們做父母的情以何堪?”

  老闆立刻插口,堅定地說:“我不會讓瑞瑞遭遇那種難堪的,請您兩位答應我跟瑞瑞的事吧。”
  黑鷹打蛇隨棍上,笑笑又說:“石爸石媽,我認識Vincent很久了,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人,有責任感又能擔當大事,石瑞跟他一起,絕對不會吃虧。”

  媽沉吟了一會,問老闆:“Vincent,你是做哪一行的?我們對你也還不是很瞭解……”
  糟糕,媽怎麼問這麼敏感的問題?老闆不可能說他其實是黑道份子兼殺手吧?我正想開口打馬虎眼過去,沒想黑鷹又搶話說了。
  “Vincent不好意思說,他原來在美國特種部隊擔任指揮官,受傷後退役下來才回到臺灣。”口齒伶俐得像個媒婆。

  向來崇拜藍波跟阿諾的爸開始用炯炯的瞳眸盯著老闆,還開口問:“是真的嗎?”
  老闆觀察著爸爸,隔了一會說:“沒錯,我在海豹部隊待了十年。”

  黑鷹從口袋裡掏出兩張名片遞給爸媽,說:“Vincent是經驗豐富的指揮官,同時也是搏擊及槍擊高手,他已經答應要擔任我壬華保全公司的訓練教官。”
  說到這裡,他特意轉頭望向老闆,嘴角勾起奸笑:“對吧,Vincent?只要有你這位高手指點一二,絕對能夠將我手下的戰力及素質提升好幾倍。”
  老闆居然也回他一個冷笑,低聲說:“好,我會的。”

  事後,在回去台南的路上,老闆只是輕描淡寫地對我說:“這個黑鷹果然厲害,三言兩語讓我著了他的道。”
  我問:“到底怎麼了?從沒聽過你說要當訓練教官的事啊?”
  “他在高雄成立了一家保全公司,營業項目從名人政要的私人隨扈到各銀行機關的護鈔警衛都有。已經要求了很久,希望我能幫他訓練手下,都被我拒絕了。”老闆說。

  我恍然大悟:“可惡,他居然趁人之危,讓你不得不在我爸媽面前開口答應!”
  “算了,反正我們倆的事已經沒問題,你爸媽也收了我做乾兒子,就當還黑鷹的人情吧。”
  我想想:對啊,要不是黑鷹出現,憑著天花亂墜的舌功讓爸媽漸漸順著他的意思走,到最後不但讓老闆跟我到國外結婚這事變得理所當然,連聘禮等等的婚姻細節他都代為談得順順利利,沖著這點,我就把老闆借給他用一陣子吧。

  ***

  趁著寒假的空檔,老闆帶著我跟家人去了美國,到洛杉磯的教堂舉行了一場同志婚禮。龍翼會的吳老也前來觀禮,害得附近的警局聽說大黑幫的頭子居然還從東岸的紐約過來,以為發生了不法事情,還派了好幾輛警車在教堂的周圍戒備,隨時搜集證據。

  教堂裡我穿著白西裝,老闆則一身黑,真是帥斃了,真想立刻把他抓到床上脫了那身黑西裝,直接給他那個那個。不好,口水又流出來了,趕緊拿口袋裡的手帕擦一擦。

  有牧師證婚,講一堆英文嘰裡呱啦聽不懂,只覺得自己像要飄上了雲端——我石瑞,終於也等到了結婚這一天,雖然新娘跟從小夢想中的不一樣,卻絕對有過之而無不及,所以,就算不是基督徒,我還是打從心裡大大感謝了上帝一番。
  牧師又對我講了些什麼,我立刻回神,用眼神要老闆翻譯。
  他微微笑:“你只要說I promise!”
  說完,看見爸倒在媽懷裡哭,坐一旁的吳老還幫著勸爸收眼淚。
  老闆也同樣的承諾,接著彼此交換戒指並親吻,正式成了有家眷的人。

  等到只剩跟老闆兩人獨處的時候,我偷偷問他:“喂,今天在教堂我到底promise了什麼?”
  “也沒什麼,跟你以前說的大同小異。”
  “我以前說了什麼?”
  “就是不准花心、不准亂看別的男人,遵守三從四德、安貧貞潔服從,出得廳堂入得廚房,在家是巧婦、出外成貴婦、床上像蕩婦,諸如此類的。”他說。

  “這哪是誓言啊?這是家規!”我罵他:“想唬我也不是這種唬法,又不是沒有看過美國電影,牧師證婚的時候才不是這麼說的。”
  “管牧師說什麼?總之環節下來按照規矩,先是洞房花燭夜、蜜月旅行、回家,然後把你永遠綁在我身邊,這就是誓言。”

  這是誓言?怎麼感覺像賣身契?也罷,就當他把自己賣給我得了,付給他的代價是我一輩子的承諾、與心。

——全書完——


終極保鏢 BY 林佩

  夢中的人如此熟悉,為何卻老是看不清楚他的臉?
  難道自己的精神疾病嚴重到這種程度,
  總覺得夢中的一切才是真的,而現在的生活都是假的?

  然而這個保鏢的出現,卻帶給自己莫名的熟悉……
  保鏢的一舉一動都帶著無盡的呵護與溫柔,
  莫非……我與他早就熟識了?!

  醫師的奇怪囑咐、與母親間的陌生隔閡,
  都讓我不得不去質疑自己的記憶與生活……

  但我始終相信自己的心,
  聽憑自己的心聲,去信賴保鏢的全心保護。
  然後發現……
  一切的一切,
  只需要相信自己、相信我的終極保鏢!


引子

  同樣的夢又來了,熟悉到我只要閉起眼就可以描繪出那個男人的樣子。
  沒有一絲贅肉的身材,完美的倒三角形襯在白色的針織背心裡,確實的勾勒出男人矯健有力的體型,瘦削的腰、結實的臀部,再往下,裹在牛仔褲裡大腿的肌肉繃的如此好看……

  唉,他們說我有病果然是真的,一般像我這樣二十幾歲的年輕男人作春夢時,對象不應該都是些大咪咪的性感美女嗎?怎麼我卻會夢見猛男?
  不過,那男人真的好帥,又酷又man的,簡直就是我心目中的偶像……

  夢裡我對那個男人做了什麼?其實什麼也沒有啦,反而是他總千篇一律的走過來,笑著無可奈何的說:“……真是的,別賴床了……”
  每當聽他說了這一句,我就真的醒了……從夢裡真正的醒來,回到石家大少爺石亭雲的身分。

第一章

  “少爺,你醒了啊,正好,我們也剛抵達王家的宴會會場。”一起坐在後座、我的私人醫生笑著說。
  “單醫生,每次吃了你開給我的藥都好想睡……”我揉揉眼睛,有些抱怨。
  “正常的,藥裡有鎮靜的成分,你看,睡了一下精神是不是好多了?”

  單醫師一面說,一面拿出個小小的梳子梳整我剛剛靠著他肩頭睡時弄亂的頭髮、替我戴上無框眼鏡、又整整我喉頭的領帶。
  “是誰發明西裝這玩意的?穿在身上彆扭死了!”我再度抱怨。
  “忍耐些,今晚參加王夫人宴會的可都是些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夫人想趁這個機會將少爺你介紹入上流社會的社交圈裡,你當然得打扮的體面些。”
  “可是……好無聊……”我歎口氣:“之前那什麼常鳴金融的千金生日啊,李氏企業太夫人的八十大壽啊,還有什麼秦天集團的少爺文定……一點意思都沒有……”
  “可是少爺比預期中受歡迎呢,公開在社交圈內露面才三個月,許多名流淑女都等不急跟少爺認識了……”單醫師取笑著說。

  我往車窗外看,黑濛濛的,看不見什麼,只反射出自己與單醫師身影。
  “他們想認識我?為什麼?”我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只是無聊,問。
  “……你因為生病的緣故一直沒在公開場合露面,這半年身體養的比較好了,終於可以見光……我想他們的好奇心一定很大,想知道石門集團石元浩一直躲著養病的長孫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我看著車子緩緩在裝飾亮煌煌的花園大庭門前停下,司機拿出邀請卡給門口的警衛看,跟著放行。
  “……我覺得……我不是我自己……”下車前,我這樣對單醫師說。

  豪華到根本就像是五星級以上飯店酒樓的大廳、充斥著衣香鬢影的華靡頹廢;面對一堆之前的宴會認識的叔叔阿姨太太先生小姐公子、我就機械般的點頭招呼,記不清誰是誰,只是跟著笑。
  從來不知道,珠光寶氣會是這樣一個可怕的場面,更別提各式各樣香水古龍水混搭一起的詭異氣味了。
  我好不習慣,我比較喜歡淡淡的體汗、牽動某種情緒的麝香味……

  單醫師一路領著我衝鋒陷陣,來到宴會的中心位置,那裡有幾個顯然是今天宴會主角的人物,圍著說話,又像是交換某些情報似的,時不時咯咯笑著。
  他指著其中穿著黃色貴婦服的胖胖歐巴桑對我說:“那位是今天主辦宴會的王夫人……別笑,她可是商界上有名的女強人,跟石門往來密切……”
  我收住笑意……可是,王夫人真的很胖,偏偏衣服又緊,讓小腹凸的更明顯。

  “你小時候還跟夫人一起來過這裡呢!當時調皮的你跟著王小姐一起遊戲,打破了王夫人特地從國外帶回來的水晶杯……”
  單醫師指指另一個年輕的小姐……還好,比她媽瘦多了,人也長的漂亮。
  “有嗎?我怎麼不記得這回事?”我偏頭思量,真的沒印象。

  “有的,夫人跟我說過……你仔細想想……當時你才這麼高,王小姐矮一些,你們兩個趁夫人們坐在那張椅子上聊天的時候……”他指著靠近陽臺的一張長椅:“……記不記得那張椅子?”
  好俗的一張椅子,誰會想記住它?不過單醫師看來很想讓我回憶某些事的樣子,我只好點點頭,裝作想起來。

  “……是那張椅子……夫人們坐著……然後你跟王小姐跑過來,撞到夫人,害得夫人手裡的杯子掉到地下……”
  又開始了,每當單醫師用這種空蒙的聲音對我講述某些事時,忘的乾乾淨淨的過往記憶就會重新回到腦海,再度演繹一遍當時的畫面。
  我因為生病而忘記的事很多都是這樣記起來的。

  “……對了,那時候杯裡的酒灑出來,濕了你的哪裡?”單醫師問。
  畫面開始在眼前如電影般的映轉,一個小男孩撞過去,酒灑出來……
  “我上衣都弄濕了,要媽媽帶我回家換衣服。”我回答。
  單醫師滿意的笑了,每次聽到我講出記憶中的某些細節,他都會這樣笑,好像我完成了某項了不起的工作。

  聽媽媽說,我從小體質不好,精神狀況更差,一直待在中部的別墅養病,一年前因為某場意外昏迷,成了植物人,在醫院躺了半年後奇跡似的醒來,腦部卻因長期耗損的緣故,將過去的事都忘了。
  單醫師是石家特地重金請回來幫助我做心理及記憶調適的人,聽說他本來是美國哈佛大學心理學系的主任,研究專攻的主題是“記憶”──老實說,他的外表年輕平凡,跟什麼主任的老成形象扯不上邊。

  這半年他一直跟在我身邊,大小事都管,儼然就是個管家,對於我這個把過去忘的一乾二淨的人,有他在身邊其實是滿安心的,我覺得,跟媽媽比起來,他跟我要親的多,簡直像是自己的哥哥一樣。
  “……對了,媽媽怎麼還不來?不是說她也會出席這宴會?”我環顧四望,沒看到她。
  “夫人會晚點到……那、少爺,我們先去跟王夫人王小姐打個招呼吧,這場宴會可是王夫人為了把留學歸國的女兒介紹給大家而舉辦的……”
  我點點頭,並不在意媽媽會不會來,反正我跟她不親……十幾歲時就跟她分開生活了,看見她沒有孺慕的感覺。

  跟單醫師過去向王夫人問安,又禮貌性的跟王小姐聊了幾句;王小姐似乎很喜歡我的樣子,一直不放我走,想跟我多說些話。
  “沒想到亭雲長大變這麼俊了,小時候像個猴子呢……”王夫人戴滿戒指的手掌捏捏我的臉,又說:“……聽說你身體調養的比以前健康,很快就可以學習如何接掌石門集團的工作了吧……”
  我幾乎可以從胖胖的臉頰讀出狐狸算計的意味了。

  “慢慢來,王夫人,我家少爺還需要些時間復健,現在就要他應付石門企業那麼大的體系,恐怕還有些困難……”單醫師幫我擋了回去。
  “呼呼呼,沒關係,亭雲啊,你就跟彩潾多聊聊……你們兩個小時候就愛玩在一塊,有一次還聯手打破了我的水晶杯……”夫人呵呵笑著說。
  原來那件事是真的……我不是要懷疑單醫師,只是很多事情在我看來像無中生有,詭異的很。

  又陪著王小姐說了些話──雖然不討厭她,可是言不及義的聊天還是無聊的很。參加這種社交宴會最討厭的一點是,不管我怎麼討厭對方,還是得維持禮貌的笑,並且想盡辦法婉拒對方邀約的好意。
  我的外貌也似乎總是招惹那些個公子名媛來身邊打轉,還好單醫師會適時的解圍,否則我早就逃了。
  現在他又盡忠職守的來救我脫離王家千金帶來的無盡苦海。
  “少爺,夫人來了!”他扯扯我,禮貌的對王小姐一笑,隨即說。

  我回頭朝門口望去,對漂亮的媽媽視而不見……
  吸引我目光的是她身邊那個人……
  一個穿著時尚、高挑勁瘦的青年,長的峻厲,可就一雙眼太邪,邪的像條蛇,讓人看過後有不寒而慄的感覺。

  我媽媽漂亮的不得了,聽說年輕時風靡整個社交界,不少名流富商都拜倒石榴裙下,後來她嫁給身為石門集團長公子的爸爸,生下我之後不久就成了寡婦。
  她沒跟我住在一起,這應該是兩人一直親不起來的原因吧。不過,這半年來,我從中部的別墅搬來北部,她偶爾想到就會來看我,參加宴會也總能見到面──雖然每次她身邊都會跟著不同的男人。

  以往媽媽帶在身邊的同伴大都不脫英俊迷人、談笑風生等類型,今天這男人卻跟以往見到的不同:眼裡躲著一絲陰狠、帶著蛇的狡詐、看起來雖親切、卻溢著某種邪佞的意味……
  好可怕的一個人哦!看到他,我腦海裡就浮現兩個字:變態!警訊在腦中想起:不要跟這樣的人有所交集,別跟他說話,最好連眼神都不要對上……

  事情總與願違,媽媽跟他居然直直向我走過來了。
  下意識的往單醫師身邊躲,可惜,他像是早就跟媽打好了招呼,竟拉著我迎上前去,說:“夫人……啊,這位該不會就是周壬周先生吧?”
  那人點了點頭,看著我,眼中的驚詫一閃而逝後,整個神情開始專注在我身上,像是毒蛇盯視著獵物,將我上上下下打量了夠,好像我是國家列管的保護動物什麼的。

  “小亭,周先生可是這幾年來臺灣商界迅速竄起的青年企業家,手裡幾樣事業幹的有聲有色,你往後要跟人家多學習著……”媽說,媚眼如絲的巴著人家。
  “……過獎了……”周壬的眼光一直沒從我身上離開,接著,他又喃喃地說:“……原來、原來如此……”
  我有些意外的從中發現某些溫馨的笑意,這個周壬,看著我像看著老朋友──但這樣的神情只如曇花一現,很快的他又恢復成精明市儈的表情。

  媽依在他身邊,也聽到了那句話,問:“什麼原來如此?”
  “……沒什麼……亭雲少爺的長相很清俊,難怪容易惹人注目……”周壬微笑著說:“這是夫人一直希望我接受這項委託的原因嗎?”
  “周壬……”媽媽用甜膩的聲音說:“……小亭跟我的處境你也知道,強敵環伺……我只能靠你了……”
  不懂媽說強敵環伺是什麼意思,指我們兩個有危險嗎?我不禁用眼神向單醫師詢問。他只是點頭示意要我安靜聽下去。

  周壬用著頗有深意的表情再次審視我,可是,危險的警訊已經淡了,我幾乎以為剛剛把他當成變態只是個人一時的錯覺、或偏見。
  “……好,這件工作我接了,不過,夫人,你得向石門集團的保全特勤室打個招呼,我只算是接受你的私人委託,不想跟他們有所衝突。”
  接什麼工作?我都搞糊塗了,總覺得好像跟我有關。

  “沒問題,只要你肯出手,我絕對百分之百配合……”媽媽眨著眼睛,搧動長長的睫毛,說的似乎是相關語。
  這種媽媽實在不可取,兒子就在面前耶,卻公然跟人調起情來……說也奇怪,我不太在乎,她之於我,等同陌生人的程度。
  那個周壬對美豔媽媽的誘惑視若無睹,又對我說:“……亭雲少爺,看來你的處境是風雨飄搖啊……不過,放心吧,明天我會親自拜訪,順便帶上一個人給你認識……”

  要我認識誰?我不抱樂觀,這個周壬看起來偶爾邪門的跟鬼沒兩樣,他帶來的人該不會也是同一種調調吧?再說這幾個月來,我認識的人已經夠多了,每次參加宴會時,媽媽跟單醫師就會輪流在我耳邊小聲提點某人是哪個高官的女兒、某人又是哪個建設公司的董事長之類的無聊訊息。
  好煩哦,可不可以脫離這樣無趣的日子?大少爺的工作真不是人幹的。

  “……那麼,夫人,我就先告退了……”周壬不動聲色的推掉媽媽鉗制他手臂的纖纖玉掌,這點讓我對他的印象好了幾分,因為,能抗拒媽媽魅力的男人不多。
  “咦,周壬,再多待會……等會到我別墅裡聊聊天……”媽很努力的媚笑,她一定挺中意這位青年實業家。
  對方看的出來不領情……嗯,對他的好感再加十分。
  “不了,夫人,謝謝你的好意,亭雲少爺的事情不能耽擱,我打算今夜就把旗下最好的人手從南部調上來,明天上午完成少爺別墅的警備部署。”
  “噢、啊,這樣嗎……”媽雖然很失望,卻也沒多說什麼。

  “等、等一下,什麼警備部署?”聽到後來我有些譜了,忙插嘴問:“我住的地方?”
  媽白我一眼,意思是別多嘴。
  周壬卻微微一笑,往前一步拍拍我的肩膀,隨即在我耳邊小聲說:“……信任我……信任我們吧……亭雲少爺……”
  信任我們?他指的是他自己,還有誰?

  當晚,我抱著一肚子的疑問正打算上床睡覺,單醫師又來了,每晚這個時候,他都會親自伺候我吃藥,問問有沒有出現什麼幻聽幻覺的。
  “沒有……已經沒再聽到陌生人的聲音跟我說話了……”我睜大眼睛跟他說──說謊。
  “美國新藥的療效不錯,你精神分裂的症狀已經減輕……看樣子很快就能回復正常的生活水準了……”單醫師高興的摸摸我的頭。
  我很喜歡他摸我頭的這個動作,有種安心撫慰的感覺。

  “可是這藥常常讓我噁心頭痛、還老想睡……像現在這樣,既虛弱又暈眩的……可不可以換過別種藥啊……”我可憐兮兮地求他。
  “……還得再吃一陣子,等你的記憶完全被……我是說,等你身體的情況再穩定一些,我就會換藥……搞不好以後都不用吃藥了。”
  我笑,太好了,吃藥後,腦裡那種暈攪在一塊的感覺真的很難受。

  “……單醫師,真的很難想像耶,我真的是一位精神病患者嗎?雖然時不時會出現一些奇怪的幻聽幻覺,可是那就跟作夢一樣,根本不影響我的日長作息啊……”我問了一個盤旋心中很久的疑問。
  “……少爺,耐心點……”他說,帶著誘人入睡的語調:“……過去怎樣都不要再想了……除了石亭雲外,你誰也不是……”
  我聽著聽著,精神上變的軟弱無力。

  “……你一輩子都會是石亭雲……而我……也會永遠跟在你身邊,做你專屬的單醫師……好不好……說好……”
  我的嘴巴不受控制的張開了:“……好……”
  一個字的允諾就讓他開心了,醫師真容易滿足啊。
  不過,現在我只想趕快沉睡到黑甜鄉去,等著入夢……

  沒人知道,每晚我都期待著到那有他存在的幻境……在那裡,有個男人總是百般的寵我,聽我說的任何話,時時刻刻注意我的需要……
  即使是幻覺、是幻聽,都沒關係,即使知道他只是我幻想中的朋友也無妨──夢裡、比現實世界快樂多了。
  他到底是誰?是我理想中的親人,朋友,哥哥,還是?或許,是誰都沒關係……

  “……真是的,該起床了……你怎麼老愛賴床……”寵溺的,深沉悅耳的低音充盈,他的聲音就是這麼好聽。
  “嗯……再五分鐘……”我翻個身,眼睛睜不開,含含糊糊地說:“……再睡一會就好……”
  “不行,小心遲到……再不起來的話,我就要……”
  就要什麼?印象中是某種酷刑……還是聽話的睜開眼睛……

  大又空曠的房間乾淨的一塵不染,身下的床褥軟的不像樣,陽光透過落地窗前的白色紗簾進來,還有一絲絲的微風,完美的早晨。
  沒有人,除了我之外。
  這是每天早上起床前都會經歷一次的幻聽,曾經好奇的向單醫師詢問,他說這是精神分裂患者的症狀之一,叫做聽幻覺,是無中生有的幻覺。
  幻覺嗎?我夢裡常出現的那個人、還有他好聽的聲音實際上都是不存在的?想到這裡心裡就一陣虛曠,空空蕩蕩的不知如何是好……

  有人敲門,我回頭看,是別墅裡幫傭的小梅;一個個性溫和的年輕女孩子,聽說家境不好,國中畢業後就來這裡工作了。
  “少爺,單醫師交代說你起床後就下樓去大廳的露天起居室……”她每次看到我都會臉紅,“……夫人正在那裡用早餐,而且,來了好多人……”
  “很多人?”我想起昨天媽媽跟那個周……周什麼的說過,今天會過來。

  等小梅離開後,我伸伸懶腰,先戴上眼鏡,下床推開落地窗──這裡是二樓轉角的邊間房,從落地窗出去就是往外突出的陽臺,可以將大門到大廳間漂亮的歐式造景庭園一覽無遺。
  真的,突然多出了好多人,都是些身材矯健行動俐落的男人,有些蹲在圍牆邊安裝什麼、有些進進出出的穿梭,好像正在瞭解這附近的地形物。
  媽媽是不是太小題大作了?這麼大的陣仗,難不成有人想來暗殺我?

  我又扶著陽臺的欄杆看了一會,這時有個男人從別墅內走出,到了前頭的噴泉池邊,張望了一會,又跟身邊幾個工作的男人說了些話──他大概是那些人的頭頭,當他開口時,那些人都神情緊張、恭謹的聽著。
  從我這裡只能看到他的背影,短短的頭髮,穿著黑色風衣,體型高大,極富男性美的身材跟我夢裡的猛男簡直不相上下,我的眼睛離不開他……

  他交代完了事情後,停了一會,驀然轉身往我這裡看過來……咦,他怎麼知道有人在偷窺他?我連躲都來不及躲,視線當場被他抓住。
  黑色的墨鏡下是一副冷峻的面容,他仰頭看著我,動也不動──我也不敢動,有些心虛……雖然看不見他墨鏡下的眼神,可我感覺他就是在盯著我,害我背上寒毛直豎的……
  喂,別看了好不好?你不把臉移開,我也不好意思先把眼睛轉走……

  好像在演羅密歐與茱麗葉……我腦海中閃過這樣荒謬的想法,忍不住笑了出來……糟糕,又走神了……他該不會以為我是個笨蛋吧?不,搞不好他已經知道我是個精神不太穩定的病人……
  沒想到,他居然也笑了,牙齒真白,當下我有個衝動,想跟他說話,想聽聽他的聲音,也想看看墨鏡下他到底有著什麼樣的眼睛……

  他對我點點頭後,他又走回大廳之內──我怔忡了幾秒鐘,大叫一聲,衝到旁邊的盥洗室裡洗臉刷牙──牙膏擠多一點,刷兩次……臉也洗兩遍,洗乾淨一些……接著是隱形眼鏡……
  不對,我什麼時候戴過隱形眼鏡?見鬼了真是。

  換裝整齊後衝下樓,到小梅說的露天起居室……那是從主廳往東側延伸出去的木地板簷廊,正對一個小型花園,涼爽透風;媽如果過來,都會交代廚房在那裡用餐。
  果然媽在,單醫師也在,還有周……叫什麼來著……算了,這不是重點,主要是剛剛那個人……他不在這裡,我好失望……

  單醫師看到我來了,招手要我坐在他身邊,小梅也立刻放了一份西式早點在面前……看看這些燻雞肉、培根、蒜頭麵包什麼的,沒胃口……好想吃清粥小菜。
  我進來之前他們三個人顯然聊著什麼,被我打斷了幾分鐘,話題又繼續下去。

  “……夫人,你放心,我這些人手可都是受過近戰武術、射擊、特殊駕駛、攀降等等的訓練,每個以一當十都絕對沒問題……”周什麼的說。
  單醫師開口:“我聽說上次法國前十大企業之一的總裁來訪,也是由周先生你名下這家保全公司執行人身安全維護還有接送機的勤務,是嗎?”
  “我們是正派經營的常態性編制特警勤務,機動性又強,這也是許多大企業主特別關愛的緣故。”周什麼的說,臉上有掩不住的得意。

  “那個,周壬……真的沒問題嗎?我還是擔心小亭的安危……他身邊只派一個人真的夠?”媽擔憂地說。
  噢,對,他叫周壬,拜媽之福,我可總算想起他的名字了。
  周壬微微一笑,說:“Vincent可是我特地從美國請回來的武術及射擊教官,若說我底下的人可以一當十,他就能以一當百、沒問題!”
  “真的嗎?既然是教官級的人物,你怎麼捨得將他留在這裡做少爺的人身隨扈?”單醫師有些懷疑地問。

  “……我是根據亭雲少爺的身分及未來可能面對的狀況來擬定的保護計畫……”周壬解釋,接著轉頭對媽說:“夫人,你也知道石門其他可能的順位繼承人已經注意起少爺了吧?”
  “是呀……他們還對我放出些不好聽的話……所以我才要拜託你……雖然石門本身也有自屬的保全特勤室,可裡面都是石門那裡的人,我根本不放心他們……”

  我觀察到媽都忘了防老第一守則,就是別皺眉……可見她是真的憂心某些事……順位繼承人?電視電影常演,豪門爭產嘛,哪還有別的?
  我在失去記憶前一定看了很多電影什麼的,許多大概性的劇情都記得住……咦,好像有哪裡不對勁……
  媽說擔心小亭的安危,小亭不就是我嗎?
  “媽,你該不會要給我找個保鑣吧?我身邊已經有單醫師了,再多個人會很擠的!”說完,我丟個眼神給單醫師,要他幫我說服媽。

  “不行,在你爺爺指定石門集團正式的接班人之前,你都要特別小心,不能再發生什麼意外!”媽神情激動起來,很怪。
  周壬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沒多問什麼,只是轉頭向我說:“亭雲少爺,身邊多個保鑣不會增加多少麻煩,在這個別墅裡你可以行動如常,出門後就盡量聽他的指示,我保證有他在,你不會遇到任何危險!”

  我咬咬唇,有些為難……聽說保鑣會二十四小時都跟在身邊,這樣不就表示我再也沒有個人隱私了嗎?唔……想拒絕……
  這時某個人從大廳轉了過來,腳步穩健,氣息沉穩,我看看他,是剛剛跟我相看兩不厭的酷男。
  周壬看到他,隨即開口:“……Vincent,我正跟石……亭雲少爺提到你……”

  他站在那裡,靜默了十秒後,用好聽的低音男聲對我說:“……你好,我是Vincent……”

第二章

  “……亭雲少爺,我從今天開始擔任你的私人隨扈。”不含情緒起伏的,高大且充滿壓迫感的黑色風衣男子對我說。
  我坐在那裡傻了眼。眼前的男子不但跟我夢中的人外型相似,連聲音都一樣好聽……啊,美夢成真……

  於是,我開始認真在想,自己是不是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嗯,有可能,搞不好我喪失記憶之前就常常預測些什麼高深莫名的東西,以至於不瞭解的人以為我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想到這裡高興起來,原來我不是神經病,而是乩童。

  得意的有點恍神了,直到單醫師推了我一把,我才清醒過來。
  “少爺,現在是非常時期,你最好聽夫人的安排……最近別墅四周不太平靜,常常有可疑的人出沒,還是小心些……”單醫師說。
  單醫師是我最信任的人,基本上他說什麼我都不會反駁,要求的一切我都照做,媽也知道這點,任何事都透過他來跟我說。

  我猜測目前單醫師還認為我想拒絕保鑣的跟從……錯了,如果對象是這個人,我高興都來不及,光看著就滿意,更何況他的聲音這麼對我的胃口。
  “……你叫Vincent?”仰頭看著那個男人,我在口中喃喃複誦他的名字好幾遍,拗口極了:“……沒別的名字?”
  “……”他沉默了好一會,搖搖頭,問:“少爺,你想叫我什麼?”

  是呀,我想叫他什麼?總感覺他應該有個更適合的稱呼……沒關係,我有夢卜的能力,搞不好多做幾個夢,就知道叫他什麼最適合了。
  “那、Vincent就行了……好像叫不習慣耶……多叫幾次一定會熟的……”
  他笑了,感覺上給人酷厲的下巴線條因而軟化,人也可親了起來──我猜想墨鏡下的那雙眼睛是不是也隨之帶著溫暖的笑意?
  有股想摘掉他墨鏡的衝動……對了,我是雇主,他是不是會聽我的話?待會把他帶到四下無人的地方,給他那個……嘿嘿,摘下墨鏡瞧瞧……

  “……少爺,可不可以帶我到你私人的寢室看看?我想先踏踏寢居附近的環境。”他說。
  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我說好,立刻起身要離開餐桌,單醫師伸手想把我拉下,說:“少爺,你的早餐一口都沒吃,怎麼行?”
  討厭,我就是不想吃才藉故離開,結果被他識破了。
  “……我剛起床,沒胃口……”裝可憐不知道有沒有用。

  單醫師還想善盡職責塞東西到我嘴裡,叉了塊培根打算餵來,還沒拒絕過單醫師任何要求的我苦著臉,正打算吞下,這時Vincent說話了。
  “……少爺,你來……”
  冷冷的語氣裡帶點誘哄,我腦筋一個空白,忘了嘴巴前那口培根,腳自動自發的走了,等警醒過來,人已經到他面前。

  “哇,你好高哦,幾公分?”靠近了才感覺到他除了氣勢上壓倒人外,連身材也占了極大的優勢,我不矮,卻得仰頭看他。
  “……189公分……”他的頭稍微傾了下來,又說:“……配合你的身高、做你的專屬保鑣、剛剛好……”
  好奇怪,他說的話……給了我曖昧的想像……

  這時,單醫師也不吃了,走過來說:“……我跟你們一起……”
  “……不用了,相信周先生還有些話要跟你們交代……”Vincent對周壬揚了揚下巴,說:“……對吧,周、先、生?”
  周壬愣了一下,嘴角溢出一個奸奸的笑,說:“是,沒錯……單醫師,請你過來好嗎?針對少爺的情況,我還有些事想請教。”

  我直覺的認為這個Vincent才是周壬的上司,雖然表面上周壬是老闆,可看的出來,他不敢違逆Vincent的話。
  單醫師訕訕回到餐桌上,用著很複雜的表情看著我,好像我打算丟下他幹什麼壞事去似的……心虛,趕忙扯著Vincent的手往正廳走。

  正打算上樓,Vincent卻反而往另一頭去,我問:“不是要到樓上的房間去看?”
  “那件事不急,你先跟我來……”他的口氣霸道。
  我停下來,仰頭看他……他不是來保護我的嗎?照理說應該要跟隨我的一舉一動才對,我往哪他跟哪,怎麼現在情況剛好倒反,我得隨著他的命令起舞?

  不知道他從我的表情看出了上述的疑慮沒,不過,沒任何搖擺,他只是握住我的手,簡短的說聲:“來。”
  原來我是如此的沒意見沒主見,一個字而已,我就跟著他走出別墅,穿過簷下的走廊,離開主屋……還有,他幹嘛牽我牽的那麼理所當然?好像我是他兒子似的……
  到了……啊,廚房?

  就像幼稚園的小鬼被老師擺弄著,他要我往一邊的桌子坐下,還跟廚房裡的廚師老李跟小梅打招呼──他還沒來多久吧,怎麼已經對廚房熟門熟路、連老李都對他呵呵笑?
  小梅見了我,照舊臉紅,問:“少爺,你、你來廚房做什麼?這裡湯湯水水的,別被燙到了……”
  我也不知道啊,轉個頭,用眼神問那個保鑣。

  “你胃不好,早餐一定要吃……”說著,Vincent好像變魔術的,從爐子上舀了碗稀飯放我面前,櫃子翻一翻,找到了老李私藏的上好肉鬆,還有花生麵筋罐頭,全部倒在盤子裡放桌上。
  哇!要是可以的話,我會立刻在地上翻三個跟斗!只可惜本人運動神經不好,心裡模擬著翻就行了……
  “你怎麼知道我愛吃這種?咦,單醫師有告訴你我常胃痛嗎?”稀飯呼嚕呼嚕的吞,也不在乎嘴巴有東西不可以說話這種禮節了,我問。

  “剛才那盤西式早點你動也沒動,想也知道你不愛……”他回答了第一個問題,接著回第二個:“……你是我的雇主,往後要長期共同生活的……你的健康狀況,我必須……比誰都清楚……”
  我點頭,表示瞭解,繼續低頭喝稀飯……可惡的老李,原來你們廚房的人每天都吃這種早餐啊,都藏起來不告訴我……
  “……吃慢點,細嚼慢嚥……夠不夠?煎個荷包還是蔥花蛋?”
  “蔥花蛋!”我眼睛一亮,笑嘻嘻地說。

  老李一聽就要動手,Vincent卻制止他,然後摘下臉上的墨鏡,隨手拿了一邊掛著的圍裙套上,立刻到爐子邊點火倒油。
  剛剛那一瞥,我呆住了……
  他的眼睛,跟夢中的一樣,溫暖而……動人……
  一盤簡單的蔥花蛋就把我的胃給收買了。

  好久沒吃稀飯,像是他鄉遇故知的感覺,我連喝了三碗,現在仰躺在椅子上,滿足的歎氣,順便問Vincent一個問題。
  “現在做保鑣的還要會廚藝嗎?”我開玩笑的問。
  “沒有,我的個人興趣而已……”他抽了張面紙幫我擦嘴,又說:“……家常小菜都沒問題……”
  他照顧人的動作自然的很,比單醫師還熟稔……再想想他剛才把我提到桌子邊坐下的動作,一氣呵成,就差沒在我脖子上綁個圍兜兜……Vincent搞不好做過保母。

  光憑他剛剛煎蛋的熟練技術,就知道他是個善於廚藝的人,我有救了,因為每次媽來這別墅時,她都會要求老李準備西式的餐點……別看老李的暱稱很老鄉,他可是地道的西餐大廚呢,只可惜,我的胃似乎一直吃不慣那些西式料理。
  真懷疑過去的二十幾年我是怎麼過來的,按理說,我若從小吃老李的食物到大,應該不會對目前每餐供應的東西反感啊,怎麼……
  唯一的解釋就是當植物人的那半年,腦內產生了某種化學變化,以致於對食物的口味都變了。想到這裡,忍不住朝Vincent望過去,可憐的看著他──

  他微微一笑後點點頭,確定老李人在廚房另一邊,小聲地對我說:“……沒問題,你想吃什麼我都煮給你……”
  太、太、太詭異了啊,他居然知道我在想什麼。
  “……你吃不慣老李的東西不是他的錯,而是你的胃太挑了,稍微酸一些就鬧疼、油了又反胃……”
  “你怎麼知道?這種事我沒跟人說過,連單醫師都不知道……”我狐疑的問。
  “……我會讀心術……”他輕笑著說。

  我被他逗樂了,當然不相信他真有讀心術……應該是他看過我從前的病歷吧……只能說這保鑣既盡職又專業,對雇主的一切牢記於心。
  不想讓老李聽到,以為我批評他的菜,所以我也湊過去小聲對Vincent說:“那、以後你可不可以偶爾做些臺式的家常小菜給我吃?我會請媽媽在你的酬勞上多加些津貼……”
  “……不用了……”他拍拍我的頭,說:“……這些都是我的額外服務,不收費……”
  我高興起來,笑的合不攏嘴。

  他想到了什麼,又加了一句:“先說好,我只煮給你吃,可別把那個單醫師帶過來。”
  “單醫師人很好的,平常都是他在照顧我,你為什麼討厭他?”我好奇的問。
  “……”Vincent靜默了好一會,才說:“……你……別太信任他……”
  我愣了,說:“單醫師對我溫和又親切,若是不信任他的話,連醫病的關係都不能成立了。”

  他的臉沉下來,明顯對我剛剛說的話不高興。
  “……說實話……你對我……有沒有任何印象?”良久,他突兀的問我。
  有啊,每天都夢見跟他相像的人陪在身邊呢……可是,這種話我說不出口,要是他知道我每天做春夢的對象都是男人,嚇也嚇死他了,搞不好還會當場求去……
  所以我睜大眼,表情無辜的說:“沒有。”

  等回到大廳,周壬正打算要離開,見到我就說:“那個、亭雲少爺,Vincent人真的很不錯……給你一個忠告,除了他之外,誰也別信任……”
  他說的話很奇怪,跟Vincent剛才的話相似……我有些迷惑了。
  到底誰可以相信誰不能相信?從有記憶的這半年起,只有單醫師一直在我身邊,他說的話我雖偶爾會有疑惑,最後卻還是選擇相信,可是這兩個人……周壬和Vincent,卻要我別信任他……
  情況有些怪怪的,我卻又說不上來哪裡怪,若就信任兩字而言,周壬跟Vincent是我才剛認識的人,與其要我選擇,我當然會選擇信任醫師,可是……我發現自己無法懷疑這兩個人……

  突然想起了一件更奇怪的事。
  Vincent問我對他有沒有印象?一般初見面的人不會這麼問的吧?除非曾經有過一面之緣……這可能性大,在我失去意識之前,也許這位保鑣先生就見過我了……印象?什麼樣的印象會深刻到讓我每晚夢見他?
  無解……

  “……你要回高雄了嗎?”聽到Vincent這樣問周壬。
  “過兩天還會上來……你也知道,家裡那隻貓太野了,為了找哥哥三天兩頭往外跑……我還是告訴他人已經找到了,讓他稍微安心些……”周壬說。
  貓?是個人吧?周壬在提到他時臉上有掩不住的溺愛。

  Vincent卻擰緊著眉頭,說:“那小子……看緊他一些,別讓上來鬧事……還有,催催David,我要的情報趕緊找齊,耽擱了我要他好看!”
  再一次驗證Vincent果然是周壬的上司──哪有人這樣對自己老闆說話的?
  只見周壬安撫著說:“好好,稍安勿躁,小不忍則亂大謀,這點不需要我提醒吧?”
  Vincent看了我一眼,讓人心慌的一眼。

  “……對了……”Vincent想到了什麼,吩咐著:“……要David順便查查你家那隻貓的血統,相同的姓氏讓人不得不聯想……”
  周壬有些個恍然大悟,說:“沒錯……要是真出自名門,這一切就其來有自了……不過,咱們岳父那個德行,還真難想像……”他一面說一面搖頭。

  我好像聽到某個不得了的消息。
  等周壬走後,我把Vincent拉到一邊,問:“你結婚了?”
  “是。”他簡短的承認。
  我到現在才注意到他左手的中指戴著一枚白金戒指,樣式簡單不花俏,挺適合他的……可是,我的夢中情人已經是別人的……好難過……

  沒關係,我要鎮定,可別讓人發現我失戀,打起精神問他:“你現在每天要跟在我身邊,放老婆一個人在家裡,安心嗎?”
  “我老婆?”Vincent卻笑了,說:“他都失蹤大半年了,等我把人帶回家,一定要好好打他屁股!”
  我不知不覺打個冷顫。想想不對勁,又問:“喂,別開玩笑好不好?你老婆真要不見,怎麼還在這裡混?應該要心急如焚的到處找啊!”

  “誰說我沒有心急如焚到處找?若非擔心是我以前的仇家夾怨報復,連報紙頭版我都想登尋人啟示了……”他恨恨地說:“沒想到全然不是那麼回事!”
  “啊,好複雜哦,沒想到你還有仇家,保鑣真不是個好工作……”我喃喃問:“……我看你心情好的很嘛,一點也不像擔心失蹤老婆的樣子……”
  “……因為我找到他了啊……”他摸摸我的頭,又說:“安然無恙、毫髮無傷、只是腦中少了點東西……”

  當晚九點,Vincent說要做臨睡前的安檢確認,讓我先回寢室睡覺,他走後沒多久,單醫師就進來了,拿著藥跟水,一屁股坐我床邊,整個人沉沉悶悶的,心情不好的樣子。
  低氣壓……
  我不敢多問,自動的拆了藥包,吞了那顆據說是美國研發的最新長效型藥劑,咕嚕咕嚕喝水下藥。

  不囉唆就吃藥的行為讓他心情好了些,他問:“……少爺,你今天都跟那個保鑣在一起呢……”
  “對呀,保鑣不就是會一直跟在身邊的人?”我回答。
  “別墅四周已經派駐了警衛當值,家裡很安全,不需要他跟上跟下吧?”單醫師說,臉色有些難看、有些黯淡。

  我偏頭想想後,笑了:“……啊,醫師你是因為我忘了去找你做例行的精神評估不高興對不對?改明天、明天我一定不會忘!”
  “……不是那樣……”他低著嗓子說。
  “啊,那你是因為我沒找你講話、沒跟你一起吃飯,你無聊了!”我開玩笑的說。
  單醫師震了一下呢!哈哈,我猜對了,平常整個大別墅裡就我們兩個說話,其他的都是媽媽請來幫傭的工人,可是Vincent來了後,我有人跟在身邊不寂寞,他卻孤單了。

  “……你好像……很喜歡那個保鑣……”單醫師吞吞吐吐地問。
  “喜歡啊,我們很有話聊,而且,他不會給人壓迫的感覺……總之,有他在身邊很好!”我嘻嘻笑著回答。
  “……”他低頭不語,好像生著悶氣。
  看單醫師沒精神,我也過意不去,就安慰他:“醫師,我也喜歡跟你在一起啊,除了每天逼我吃藥這件事很討厭之外,其實你就跟親生的哥哥差不多一樣了。”

  “討厭吃藥嗎?”他苦笑:“我其實也不希望餵你吃那些藥的,看你吃,自己也難受。”
  我一聽,滿懷希望地拉著他的手問:“可以減少份量嗎?我的身體愈來愈好,都沒有幻聽幻覺了。”
  他看看被我抓著的手,臉有些赧紅,思索了一會才說:“再忍一陣子吧,少爺,你要相信我一切都是為你著想……”
  我不懷疑,他對我的關心照顧是無微不至的,真的,拿他的態度跟媽媽比就知道,天壤之別。

  “……你一輩子都不醒來就好了……”他又嚅囁地說了句。
  不醒來是什麼意思?單醫師怪怪的,想對我說什麼,卻又老是說得不清不楚,害我開始回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讓他不高興的事。
  ……沒有啊,我很乖、沒在他做研究時煩他、更沒亂翻動他那些書本資料……應該說,除了早晨在餐桌上跟他說過話之外,我們就幾乎沒見過面了。
  我都跟在Vincent身邊轉來轉去的,看他指揮一堆年輕小夥子做這做那、還有別墅內內外外的晃,搞得好像我才是那個做保鑣的……現在累的腳好酸,不想再動了。

  頭漸漸地昏沉,藥開始發揮作用,我說:“……單醫師……我想睡了……”
  他點頭,說:“好,你把眼睛閉起來……別想任何事,眼睛閉起來……除了我的話以外,什麼都別想……”
  醫師的語音平和單調、深沉柔和,好像節拍器……我覺得愈來愈疲倦、眼皮也緊了、重了、睜不開,身體無力、無法思考……
  “……雙手雙腳都很重吧……放輕鬆,你只要聽到我的聲音……現在很舒服,對不對?你全身都鬆弛,想睡了……”他繼續著。
  嗯,我想沉入深深的睡眠,什麼都不想。

  “……亭雲少爺,我是單醫師,你很聽話……你會一直都聽我的話,對嗎……”低聲細語的,他說。
  我很聽話的,單醫師,雖然可以選擇,可是我沒有違抗你命令的理由。
  “……那麼,聽我說……”
  好,你說,不管你說什麼,反正到了第二天早上,我還是通通都忘掉了。

  單醫師沒說下去,因為有另一道悅耳低沉、更具力量的聲音穿透了圍成的語言堡壘,直達我的腦門。
  “……醫師,在我看來,你像是對少爺進行著……是催眠嗎,還是帶著強力暗示性的催眠……”
  Vincent的聲音呢!不用看我也知道,現在他的臉一定是慍怒的……對,連眉心都會揪在一起……
  我想看他,可是,眼皮還是很重,像被詛咒似的、睜不開。

  “……沒錯,少爺的精神狀況不穩定,常失眠,我只是利用簡單的催眠來幫助他入睡……”單醫師的語調恢復成平常的樣子,淡淡地說。
  “若只是簡單的催眠,需要用到藥物?我倒是看過有人為了讓強悍的俘虜聽話,用藥物控制潛意識,好快速地達到某些非人道的效果……”
  是嗎,有這種事?我模模糊糊地想,醫師還沒對我做過不人道的事,所以,Vincent,別誤會他啦……

  “你應該知道少爺是精神分裂病患者吧,我給他吃的是美國最新研發的製劑,效果長副作用低……要是少爺哪一天忘了服藥,病情發作起來,你擔待得了嗎?”醫師說到後面嚴厲了起來。
  “他?他看來正常的很,一點也不像你們口口聲聲說的有精神上的疾病。”Vincent似乎不為所動。
  我好高興,這半年來,他是唯一一個說我沒病的人──即使我也私下自認正常的很,思路清明有理,可是奇怪的事情就在於,每當單醫師說我有什麼精神上的疾病時,我開不了口反駁。
  好像有某種力量硬生生擋住我的口、封掉我的舌。

  聽到單醫師又說了:“精神疾病若是簡單就能從外觀上判明的話,全世界的精神醫生就輕鬆多了,再說,你不過是個私人隨扈,別質疑我專業上的東西。”
  頭一次聽到單醫師用這麼重的口氣說話。
  “正因為我是少爺的貼身隨扈,很多事不得不注意。現在,醫師,少爺既然睡了,你是不是該出去?”感覺Vincent趕人了。
  單醫師哼了好大一聲,我有些想笑──他平常都隨和,沒什麼事能讓情緒大起大落,可是今晚他一直在發脾氣。
  Vincent真是厲害,好像什麼都難不倒他。

  床動了一下,單醫師起身,幾秒鐘後我聽到腳步聲走遠的聲音……Vincent還在房內,過一會,床邊再度有人坐下,一隻大大的手撫上我的頭頂,輕輕的揉著,好溫暖……
  單醫師偶爾也會這麼摸我,像疼著小孩的感覺,我也喜歡……可是,Vincent的手不一樣,同樣的動作,為什麼他會帶來不同的觸感?
  我覺得自己正被寵著、溺愛著,好安心,不需要醫師的藥物也能睡的熟沉。

  無比香甜,是這半年來最愉悅的一次睡眠……整個夜晚都好像有雙健壯的手臂緊擁著,將我的耳朵貼在某個暖暖的地方,聽著比醫生節拍器似的乏味語調更有力的韻律。
  ……像心跳的聲音……
  更好聽的聲音是某個喃喃的低語,迴繞著,是海洋般的搖籃曲,比醫生單調的催眠語句更舒爽,似微風,讓我跌入安穩的夢鄉中。

  “……瑞瑞……”
  跟Vincent一樣好聽的聲音,輕輕喊著。

第三章

  “……太陽曬屁股了,還不起床?……”每天早上必有的起床幻聽,夢中的男人又來吵我了。
  “嗚……再一會……眼睛再閉三分鐘……”往被子裡悶著,起不來。

  被子猛然被掀開,磁性沙啞的低音近在耳邊響起,說:“……快起來,今天我煎家鄉蔥餅給你吃……”
  我反射性的流口水。蔥餅!我以前一定吃過,還很好吃,否則身體不會自動從床上坐起來。
  不過,都只是幻聽……我睜眼,重複的、迎向另一個空虛的早晨。

  “……瞧你,好像餓了好久,聽到家鄉蔥餅,連起床氣都沒了……”床邊,Vincent抓住我被子的一角,取笑著說。
  我一時不明所以,愣在當場。
  Vincent用指節敲敲我額頭,說:“傻了?先去洗臉刷牙……快一點,晚了連豆漿都喝不到……”

  “……是真的……”我只是看著Vincent,喃喃說。
  “……當然是真的,昨天我讓小梅去買的黃豆,泡了一個晚上,現在應該煮好了……所以,你有新鮮豆漿可以喝了。”他說。
  新鮮豆漿?太棒了……不、不是,我說是真的,不是指豆漿的事,而是……再也不是幻聽……
  每天早上醒前聽到的聲音化為實體,夢裡的人也活生生的站在早晨的床前,好奇怪好奇怪,我似乎對夢境、對現實混亂了,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看我仍糊塗,他乾脆把我拽起來,推著推著進了浴室,等我出來後,發現他連被子都疊好了,衣櫥打開,正在挑衣服。
  “今天天氣不錯,太陽大,穿這件透氣的襯衫吧……”他隨手拿了件淺色的衣服,又挑了件長褲,回頭看我傻愣在那兒,就問:“怎麼?”

  我笑他:“我還以為保鑣都該酷酷的,可是你好像老媽子哦!”
  “是你太散仙,什麼事都慢半拍,要不盯著點,連鞋子都會穿錯!”他說。
  我臉一紅,他怎麼知道我幹過穿錯鞋子這種蠢事?當時睡得迷迷糊糊,單醫師又趕著要帶我出門,我就拿了A款鞋的左腳、B款鞋的右腳穿下樓去;我懷疑小梅每次看見我就臉紅,其實是想到那件事後忍笑的結果。

  Vincent把我拉過衣櫥前,解開我的睡衣後就幫我穿上襯衫,動作自自然然的好像做過數千遍,熟悉的要命;我本來覺得尷尬,不過看他態度自然,自己也省力,就隨他弄了。
  整裝完畢後,我還是忍不住問:“你有小孩了?多大?”
  他呆住,說:“我怎麼可能會有小孩?你能生嗎?”
  “咦,關我什麼事?我只是想說你照顧人照顧的好熟練,是不是因為有小孩的緣故?而且,你不是結婚了?有小孩是很正常的事啊……”我說。

  他很認真的想了想,最後說了:“……我是有一個小孩,平常都散形散形的,老是糊裡糊塗、偶爾又很有主見、常常飯忘了吃、打麻將時也總是放炮做相公……”
  “等等、等等……”我制止他,問:“你的小孩大到可以打麻將了?到底幾歲啦?”
  他笑了,摸摸我的頭,說:“……跟你一樣大……”
  我嘟嘴生氣,這個保鑣沒大沒小,在口頭上占我便宜,把人當兒子。

  他也知道我不是真的發火,拉了我的手就要下樓吃早餐,中間遇到單醫師,我跟他道早安,發現他低下頭,面色不善,直直盯著某個地方。
  我順著他眼光看,啊,原來是Vincent拉著我的手──這沒什麼,保鑣嫌我走路慢吞吞,拉著我跑。
  “……保鑣先生,有些事得小心斟酌,過份的話我可以代替少爺告你性騷擾……”單醫師沉著聲說。
  “就這件事?”Vincent舉起牽著我的手掌,挑釁地說:“比起用藥物或暗示來扭轉人的意志、為了學術出賣良心的醫者才是更該提防的對象吧!”

  我都聞到煙硝味了……
  解鈴還須繫鈴人,我可不想這兩個目前離我最近的人鬧起來,所以我笑笑,對單醫師說:“單醫師,你別誤會,是我主動拉Vincent手的,是我在性騷擾人家啦!”
  單醫師跟Vincent兩個人都同時呆住了,啊,好好玩!

  我又故作正經的問保鑣說:“喂,Vincent,你會告我吃你豆腐嗎?”
  他從呆住的狀態回魂,微微笑,說:“……不會,我的手你愛怎麼摸就怎麼摸……”
  哈哈,我的貼身保鑣果然不錯,跟我有默契,一定要叫那個周什麼壬的給他加薪。
  趁單醫師還在石化的狀態,我拉著Vincent往前頭跑……更正,他走路跟我用盡全力跑步的速度一樣快。

  進廚房,乖乖,怎麼突然多出許多人坐在廚房一角的桌子旁吃早餐?而且,每個人見到我跟Vincent進來,都點頭叫著:“教官、少爺。”
  看得出來,雖然是我媽拿錢出來請他們負責別墅跟我的保安事項,不過,教官比我偉大的多。
  “不值班的兄弟都來這裡吃早餐,所以我才要你動作快一點,免得我辛苦一早磨好煮好的豆漿被搶光就可惜了。”Vincent小聲的在我耳邊說。

  “那、你說的家鄉蔥餅……”我小狗似的提醒他。
  “坐著,馬上就來。”他帶我到那一票雄糾糾氣昂昂的保全人員旁坐下,又倒了杯溫溫的豆漿來:“乖乖等……小靳,不准故意碰少爺……小鐵,你坐原來位子好好的,別換到少爺身邊……”
  好厲害哦,Vincent居然可以一邊調麵糊、打蛋加蔥花,一邊回頭注意我身邊不尋常的狀況。

  叫小靳的年輕人小聲對我說:“少爺,你真不簡單,我們的魔鬼教官對你這麼好,還親自下廚做東西給你吃……”
  “魔鬼教官?Vincent很凶嗎?不像啊……”我狐疑地問。
  小靳說:“他很凶的,體能上的要求做不到的話,準被他罰的哭天喊地……”
  叫小鐵的年輕人也湊過來小聲說:“剛開始還好,最近這半年他特別嚴厲,每次上近身搏擊訓練課時我就開始手腳發抖,課程完畢時至少半條命沒了……”
  另一個年輕人阿良也過來說八卦:“對對,我聽說是因為他老婆跟人跑了,他遷怒到我們身上……”

  我一聽好有興趣,趕緊問:“可他說是失蹤耶,還說人已經找到了,到底誰講的才是真的?”
  一盤香噴噴的蔥油餅放在我面前,然後就我視線所及那三個聊八卦的年輕人臉色慘白。
  “小靳,魔鬼教官這個綽號是你取的嗎?你應該很想嚐嚐真正被魔鬼操的滋味吧……小鐵,我至少還留了半條命給你,你不知感激的話,下次連那半條命我一併拿回……”Vincent說。
  寒風冷颼颼……

  “阿良,你聽誰說我老婆跟人跑了?”坐在我身邊,他繼續問。
  叫阿良的人低著頭,嚅嚅囁囁地說:“……就……就周老闆,他說教官你老婆跟人跑了,心情會壞上一陣子,要我們多忍耐些讓你操練,讓你發洩一下怨氣……”
  “……這個周壬……”Vincent臉沉下來,說:“……阿良,吃完早餐後你以慢跑方式繞別墅三圈,順便巡邏有沒有可疑份子出沒……午晚餐也各比照一次!”
  我吃吃笑著,低頭斜瞥一眼自己的貼身保鑣……嗯,這蔥餅真好吃。

  中午過後,媽媽連妝都來不及化,匆匆忙忙由臺北市區趕過來,要單醫師幫我打點,準備參加一場晚宴。
  想必是不尋常的宴會,她異常的興奮,而且難得的親自過來接人。
  我的貼身保鑣一點也不囉唆,問清楚了晚宴的地點、時間、主人的身分及晚宴的目的,立即以領口的微型話筒召集了幾個保全人員,開了小組會議,要他們立刻安排兩個人到宴會現場找尋制高點,還到附近的高樓以及隱蔽處進行檢查等等。
  好慎重哦,原來我是這麼重要的一個人!

  趕快問清楚:“媽,前天才參加了什麼王夫人的宴會,今晚還要上哪兒啊?”
  “就是你三叔!他聽到原本體弱的病的你開始跟著我出入社交圈,想親眼見見你……哼,老狐狸,平常對我這個大嫂不理不睬的,現在發現你可能威脅到他的地位,開始來探底了……”
  “三叔?啊,我看過照片,長相好嚴厲的那個人……媽,他是叔叔,我是侄子,怎麼可能威脅他的地位?”我不解、非常不解。

  “你不知道,那個老頭子……你叫他爺爺的那個,非常疼愛你那個……死去的爸爸,可是以往你身體弱、精神不穩定,所以他一直沒打算見你……你二叔三叔也不把你當回事……”
  我嘟噥嘟噥:“……那就繼續不把我當回事就好了啊,幹嘛突然注意起我?”
  媽媽臉色沉了下來,說:“你知不知道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我就盼著有一天你能得到那個老頭子的寵愛,將石門集團……”
  單醫師輕咳了一聲,媽好像覺得說了太多的話,住了口。

  媽媽在我身上花了很多心血?我可一點都感覺不到,至少,我從不覺得她疼愛我,反而認為她有某種意圖……我知道,她希望透過我得到某個東西、或是、達成某種願望。
  我一直靜靜地、等著心中迷團水落石出的一天。

  單醫師看Vincent忙著某些調度人手的事,也就拉著我,說:“少爺,上星期訂做的西裝送過來了,去試試吧,正好穿著參加晚宴。”
  單醫師什麼時候也喜歡跟我手牽手了?這是Vincent帶動的流行嗎?我知道啦,牽手表示感情好,沒問題。
  嗯……被他牽著上樓,感覺沒Vincent牽著的時候快意……原來手跟手之間也有契合度的,我貼身保鑣的手有電流,碰在一起的時候就會酥酥麻麻,帶起一股熱流從掌心傳到胸口,暖烘烘的好舒服。
  真的,討厭、我開始討厭保鑣不在身邊的感覺。

  回到自己房間,單醫師立刻把一套新的西裝放在我床上,說:“少爺,我幫你換上吧?”
  “醫師,我這麼大了,會自己換衣服的!”我笑,怎麼他跟Vincent一樣,也想幫我穿衣服呢?難不成他也想養個兒子?
  單醫師有些訕訕,說:“……那,我去做出門的準備……”

  等他關上房門,我就進浴室洗個澡,然後套上襯衫,西裝褲……這件襯衫質料真好,絲質的,貼著肌膚冷冷涼涼的好舒服……啊,領帶……我老是打不好領帶……
  敲門聲後,低沉悅耳的聲音傳來:“……少爺……”
  是Vincent!我高興的三步併作兩步去開門。

  從我凌亂的襯衫跟奇形怪狀的領帶他看出了我正面臨何種難題,他笑出來,說:“……你怎麼就是學不會打領帶……”
  抓著我的領帶拉到他身前,讓我仰頭,他熟練的將領帶繞了幾繞,打出了漂亮的領結。
  總覺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識……

  看我盯著,他只是微微一笑,又摸摸我的頭,說:“……千萬、別讓他人幫你換衣服、也別讓他人替你打領帶……尤其是那個醫師……”
  我嚇一大跳,說:“你偷看了?不然你怎麼知道剛才醫師想幫我換西裝?”
  微笑的臉一下變得好難看,說:“可惡,我就知道!!”
  他怒氣沖沖的立刻就想衝出去,我抱住他──哇,我什麼時候這麼具有爆發力了?好像是下意識的反射動作,想都不用想……

  “沒有、沒有啦,我沒讓醫師幫忙換……”用盡吃奶的力氣,我硬是阻住他,這、好結實的身體哦,多抱一會……
  他氣勢一下消了下來,問:“真的?”
  “真的真的!”我說:“可是,你為什麼生氣?早上我也讓你幫忙換了啊,都是男人有什麼關係?”
  “……我是你的保鑣……跟夫人簽了約的,不讓任何人碰到你……除了我……”他說。
  我有些懷疑……保鑣是幹這種事的嗎?

  “所以,只能我幫你換衣服、別人都不許!”他再度重申,慎重的。
  算了,懶得跟他爭,反正這半年來,我都習慣被人唬了,遇到的每個人都說我應該是這樣、是那樣,習慣了。
  “怎麼,不高興?”Vincent看出我有些不悅,放柔了語調問。
  發現自己還抱著他呢,我發呆了一會,才放開他,說:“沒有。”

  Vincent說:“……我知道你不高興……有事別悶著,你可以更信任我一些的……”
  “……”我點點頭。
  “信任我,這個世界上,我是唯一不會傷害你的人……我拿我的命向你發誓……”Vincent說完後,輕輕擁了我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我相信他了。

  天微黑我們就出發往三叔的別墅,隨行的有單醫師跟Vincent,覺得前呼後擁的,好威風。
  Vincent穿得跟第一次見面時類似,黑色的西裝裹著壯碩矯健的身型完美有力,我覺得他穿起西裝來比我好看的要多,不、比任何人都好看。
  好羨幕有這種養眼身材的男人,我預估自己就算上健身房鍛煉個十年都磨不出這樣的體型……老天真不公平,平平是男人,他就長那樣的塊頭,我則是這樣的弱雞一隻。

  照舊,單醫師要跟我坐車後頭,被Vincent擋住。
  “我必須寸步不離的跟著少爺,你坐前面去!”Vincent冷冷的對醫師說。
  單醫師有些狼狽的看向我,他正被Vincent強壯的手臂隔離在我一公尺以外的距離,擠不過來。
  我看看醫師,又看看Vincent,最後決定重色輕友,往貼身保鑣身邊靠。

  按照既定的行程,跟媽媽分坐兩輛車,在夜色漫漫中,到了位於陽明山上某棟屬於三叔的高級別墅裡。
  瞧,我跟媽媽真的不親,她總是找理由跟我保持距離,明明參加同一個宴會、還一起由家裡出發,她就是不打算跟我坐一起聊聊天。
  不是我理想中的媽媽,太冷淡,我都懷疑自己不是她親生的了。

  今天參加的晚宴似乎跟以往不同,從一下車,我就發現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善意的、惡意的、好奇的、嫉妒的、包含著各式各樣的情緒。
  好家在,我神經夠粗,討厭的眼神全都可以裝做沒看到,跟著媽媽慢悠悠的晃進去──保鑣跟醫師也都跟著,我發現媽媽跟醫師偶爾會交換些眼神。
  搞秘密社交啊?都不算上我一份──沒關係,我也可以找自己的保鑣玩秘密,他啊,才待在我身邊兩天,跟我的默契就已經好到天衣無縫的地步了。

  轉個頭望他,他正冷靜地以淡漠的眼睛掃過整個大廳,面無表情。
  好崇拜哦!真正的保鑣隨扈就應該是這樣嘛!隨時隨地注意雇主身周的情況,有事就出手……真好,真安心,這是半年來我唯一感謝媽安排的一件事,替我找了個這麼好的人陪在身邊……
  知道我在看他,保鑣微微笑,低下頭在我耳邊小聲說:“……我知道這種宴會很無聊,你忍耐些,別又閃神了,好多人在打著你的主意……”
  果然是保鑣,知道大家都在看我。

  前天遇見的王夫人也在,身邊還跟著她的女兒王彩潾,老遠看到我跟媽,急匆匆過來,笑著招呼。
  “石夫人,今天你來得早,反倒是宴會的主人有事還沒到呢……來來,我們閃一邊,讓兩個年輕人談談心……”
  說完,王夫人就把女兒推向我這裡,跟媽兩人笑的曖昧。
  這種事我還不懂嗎?不就想我們小的多交流些感情?不過,一切都是徒勞無功,我發現,怎麼看都還是身邊的保鑣最對味,只可惜他結婚了,已經名草有主,可是,欣賞總不犯法吧……

  “石大哥……”彩潾從侍者手中拿了調酒,遞了一杯給我:“……下星期有個慈善拍賣的舞會,你應該也會受到邀請吧……我剛從國外回來,認識的人不多,你……你可不可以跟我一起……”
  慈善拍賣舞會?沒興趣,我把手中的酒杯湊近嘴巴,想啜飲,順便找個理由搪塞過去。冷不妨一隻手過來,拿走了調酒。

  “別喝,你的體質對酒精沒抵抗力的。”Vincent對我說。
  “啊,是嗎?”我想了想,說:“難怪每次宴會途中我就昏昏欲睡,原來是酒精搞的鬼啊……你怎麼知道的?”
  “業務機密。”他說。
  我又被他逗笑了,突然覺得,即使身處在一大群話不投機的縉紳富賈之中,只要有他在身邊,我就一點也不寂寞。

  對了,彩潾還在等我的回答呢!我迎上她期盼的眼光,回答:“……我不清楚那天會不會有事情……等回去跟單醫師問過之後,我再打電話給你確認好不好?”
  其實,我比較想當場拒絕的,不過她是初入社交圈的千金小姐,我不想讓她從我這裡受到挫折,對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直言拒絕,不太好,還是慢慢疏遠就行了。

  突然間,宴會場中騷動起來,我也好奇,往騷動來源處看去──從門口走進來一位標準的紈絝子弟──經過刻意造型的外表、光鮮亮麗的裝扮、身邊摟著個豔光四射的超級大美女……
  彩潾小聲對我說:“……我知道他……石大哥,是你堂弟……”
  嗯,單醫師給我看過石門集團所有重要人物的照片,我記得他是……三叔的大兒子,小我一歲而已,叫做石亭雨,標準的小開。

  他的臉有些紅紅的,跟帶來的女人跳貼面舞似的走過來,一路輕佻的跟所有賓客打著招呼。跟我一樣,他身邊也跟著位穿著西裝、孔武有力的隨扈。
  “……亭雨,你真是厲害啊,當前最紅的名模居然也被你把到手了……”一個看來跟他同個調調的年輕公子伸出小指取笑他說。
  “哪比得上你?前一陣子你跟董家女繼承人鬧得風風雨雨,還聽說狗仔二十四小時在你家門口跟拍,不是嗎?”石亭雨回嘴。

  好可怕,為什麼富家子弟跟花花公子常常劃上等號呢?我當下立定志願,一定要出污泥而不染。
  咦咦咦,污泥朝我走過來了。
  “……沒見過你,是哪家的少爺啊,還跟著保鑣……”石亭雨用猥狹的表情看我,說話時還隱約聞到他口鼻中呼出的酒精味。

  這種人居然是我堂弟?我皺起眉頭,想,若是可以選擇,我比較喜歡帶有陽光氣息、飛揚跳脫的健美男孩做我弟弟,要是還能三不五時對我撒個嬌,那就更完美了。
  石亭雨靠的更近,還推開原本摟著跟什麼似的美女,說:“……以男人的標準來看,你長的挺漂亮的……叫什麼名字?”
  他邊說邊伸出手想摸我的臉。

  正想退後避開,我專屬的貼身保鑣已經動手了,Vincent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撥開那隻鹹豬手,力道還用的很重,石亭雨當場痛哼一聲,撫住被拍擊的部位揉著。
  “別碰我家少爺!”Vincent說,聲音冷酷、隱含殺氣。
  我才回過神來,想起自己已經是有隨扈保衛的人了……以往參加宴會時被某些不懂禮節的公子千金偷摸吃豆腐的惡夢至此終結。
  而且,Vincent的動作好帥、說的話更酷。

  石亭雨一時之間惱羞成怒,大概是大庭廣眾之下被個私人隨扈這樣對待而覺得羞辱吧,他退後一步,小聲喊:“成霆!”
  被點名的保鑣立即欺身上前,一拳往Vincent肚腹部位揍去,Vincent只是冷笑一聲,不避、反進,先擋在我身前,用手隔開對方的招式,也不等反應,再碾步上前,瞬間發出快速直接的勁道,橫打向敵人的肩頸處。

  四周傳出驚呼聲,我也好興奮!打架、打架耶!真實上演的鏡頭,可不是電視電影螢幕上套好招式的花拳繡腿哦!
  叫成霆的保鑣被Vincent一招逼得倉皇退後,不過,我的貼身保鑣並沒有乘勝追擊,在評估對我造成威脅的事物已經消失後,覆上冷峻的臉色站回我身邊。
  我心裡很得意,瞪了一眼剛才想摸我臉的登徒子。哼,夜路走多了就一定會遇見鬼,這下知道我家Vincent的厲害了吧!

  石亭雨面子上掛不住,怒目瞥視自己的保鑣,罵了句:“飯桶!”
  喂喂,這樣不太好吧?你自己亂來在先,幹嘛遷怒到保鑣身上?保鑣也是有人權的耶!再說,他打不過人家不是他的錯,而是我家Vincent有教官級的水準,誰打得過他?不過,教官級的水準到底是什麼程度?我也搞不清楚,總之,一定是很厲害很厲害、跟神話中的英雄一樣厲害!

  媽看到了這場宴會中的小插曲,急急趕過來,面色不悅,對石亭雨說:“亭雨,你又喝醉了?”
  石亭雨見是媽媽,也沒露出對長輩的尊重,輕哼了一聲,說:“嬸嬸,好久不見。”
  “算了,就當不打不相識……說來,你們只在很小的時候見過面,對彼此都沒印象了吧。小雲,他是你大堂弟石亭雨;亭雨,這是我兒子亭雲。”媽說。

  石亭雨的眼睛睜大了,瞧他的表情八成連酒都醒了。
  “堂哥?”幾乎是不可置信的,他終於正經的打量我:“他不是……”
  “不是什麼?”媽冷哼一聲,說:“你們幾個堂兄弟姊妹是不是一直都認為這個大堂哥病的快死了呢?”
  石亭雨凝住表情,又狐疑的看我好半晌──算了,我以德報怨,對他微笑打招呼。
  “嗨,亭雨。”笑的夠誠意吧,我這個做堂哥的多有度量!

  他有些個怔忡,看著我發呆,直到保鑣成霆對他說了些話,才回過神來。
  “……嬸嬸……”丟開了愕然的表情,他揚起了算計的笑:“……堂哥有那麼長的一段時間沒在本家露面,所以,就算你隨便找個人來冒充,也沒人能反駁吧……”
  媽看著他,不說話。
  “……長相上的確是有石家人特徵……也不是我多心,大堂哥一向體弱多病,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另外,很多人都在傳……”

  媽冷冷地問:“傳什麼?”
  環顧著四周,石亭雨壓低聲音,音量小的剛好只夠媽跟我這一小圈的人聽清楚。
  “聽說堂哥是嚴重的精神分裂病患者,還自殘了好幾次……得了這種病,能不成為負擔就該偷笑了,嬸嬸卻處心積慮的要讓他回石門……”

  “亭雨,你究竟想說什麼?”媽媽美豔的臉有些浮躁。
  “……怕嬸嬸你找了個冒牌貨回來……”石亭雨笑的詭異:“要是侄子我要求堂哥做個DNA檢驗,不會介意吧?”
  “……”媽皺眉。
  “不過,要是有個這麼漂亮的堂哥,我也願意相信他是真的……”詭異的笑轉為色情。我也皺眉,討厭聽到這種話。

  聽完他的話,媽反而鎮定了起來,說:“……你沒學會三叔的精明頭腦,疑心重加上好色的毛病卻整個遺傳到了……如果石門當家作主的老爺有疑問,盡管向我要求驗小亭的DNA,石亭雨,這件事可輪不到你這個小輩插嘴!”
  堂弟見到媽如此篤定,反而說不下去,只是又將狐疑的眼光轉回到我身上。
  唉,到現在我才深深感受到自己身處在一個詭譎的世界中,居然連驗DNA這種話題都聊上了……這讓當事人的我聽來有些違和感。
  當石亭雲一點都不好玩。

  又有一票人從宴廳外進來,這次受到的注目禮更大,石亭雨高興地說:“爸爸可終於到了……啊,連二伯也……”
  媽媽走到我身邊,說:“……小亭,今晚連你二叔都為了看你而來呢……”
  瞧媽如臨大敵的模樣,我倒覺得好玩,說:“媽,我真有那麼好看嗎?二叔三叔想看我,盡管看好了……”
  打招呼的聲音此起彼落,幾乎所有的賓客都對遲到的主人不慍不怒,每個都笑的很和善,似乎都忘了當主人的理應在宴會現場等著招呼客人啊,怎麼這個主人連同兒子都有遲到的毛病?
  嗯,地位不同受到的待遇果然不一樣,連禮儀的標準都不適用在他們身上。

  當前走的兩位壯年人精神矍爍、神采奕奕,一看就知道是那種呼風喚雨、財大氣粗的企業主,也是我石亭雲的二叔石清寰、三叔石清宇,石門集團目前最重要的兩位決策人物。
  這兩位叔叔出巡的陣仗好大,不但前頭有人開路,左右兩旁也配置著隨扈負責警戒,斜後方是龍頭侍衛,後方還有後衛,真的好威風,好像國王出巡……我下意識的往旁邊看了看,保鑣還在我身邊,我舒了口氣。

  “你會緊張?好難得。”Vincent在我耳邊偷偷說了些話。
  “當然啦,那個什麼叔叔的看起來好凶,身邊的護衛總共有六、七、八……十幾個人……喂,要是跟他們打起架,你能撂倒幾個?”我興奮的問。
  “嗯……前面幾個先用關節技廢了行動能力,剩下的一槍、兩槍……三分鐘內,那幾個隨扈都會倒下……總之,只要你開口,我可以斃了你討厭的任何人!”
  “……你是認真的?”總覺得他不會說謊話。

  “很認真。然後,為了躲避警方的追緝,我會帶你逃亡到美國去,到南加州、我的海邊小木屋裡。”他說。
  好像是真的哩,千里大逃亡,這點子不錯。
  “……那、你先把家裡的廚師老李給斃了,我吃那些西式料理吃的好怕!”我也很認真的說。
  同時笑了起來,我們兩個,無聲的。

  石亭雨迎上去,喊了聲:“二伯、爸!”接著又面色不定的在兩個人之間咬著耳朵,十之八九在說我的事。
  果然,他們向我望過來,這時媽媽先發制人,走上前去打招呼:“好久不見了,二弟、三弟。”
  “大嫂。”他們點頭,只是,表情語氣盡是不以為然。

  媽向我使了個眼色,說:“小亭,過來見見長輩……叫人哪!”
  也對,該有的禮貌得做到,即使我覺得這兩個叔叔有些個不苟言笑,很可怕的樣子,還是恭恭敬敬地走上前,喊:“二叔、三叔。”
  “這是亭雲,以前一直在鄉下養病,所以沒帶上來跟你們見面……”媽說:“這一年他身子骨調養的健康,也是時候把他介紹給石門裡所有大人們的時候了……”

  我聽話的走向兩位叔叔總覺得他們看我的眼神很不尋常,幾乎是愣在當地,簡直像──像見了鬼似的
  “大哥?!”兩人幾乎是脫口而出。
  叫錯人了,我是侄子不是大哥……原來我的精神分裂症是遺傳來的,這兩個叔叔也有人格分裂的傾向。

  石亭雨又對他老爸說了些什麼,這次卻換來自己父親的低聲斥喝。
  “……有些事不能亂說,要是傳到你爺爺耳裡,你就準備到非洲去經營那裡的事業吧!”
  石亭雨挨了父親的罵,臉上紅紅白白的,低著頭退到一旁。

  “……二哥,血緣真是可怕,盡管大哥怎麼厭惡大嫂當年的行為,可是兩人生的孩子一看就知道跟他有血濃於水的關係,需要驗什麼DNA?”我聽到三叔這麼說。
  “亭雲這孩子長的跟大哥一模一樣,連氣質都如出一轍……剛才我還以為是眼花了,好像大哥就站在身前……”二叔說。
  三叔點點頭,突然招手就我過去。

  我一愣,看看媽,她沒表示什麼意見,我就乖乖走到兩位叔叔面前。
  三叔親和的拍拍我肩膀,我下意識的往Vincent看一眼,就怕他又像剛剛對付石亭雨一般,來個什麼什麼招的,那就不好了,老人家的骨頭不禁打的。
  沒,冷漠無任何表示,我的保鑣果然識大體,靜如處子動如脫兔、入得廚房出得廳堂,若他是女的,我一定立刻娶來作老婆。
  偷偷擦一擦口水。

  三叔又仔細端詳了我,說:“亭雲,你看來身體很好啊,跟外傳的不一樣……想必大嫂真有用心注意你的健康……”
  當然有啊,她派了單醫師隨時隨時注意我的精神狀況、又派了保鑣寸步不離保護我──即使她自己老在外面交男朋友,跟兒子見面的場合都是在各個晚宴裡。
  以上的心聲當然不能說出來,所以,我只是笑笑,回答:“媽對我的飲食起居很注意,都派了專人照顧我。”

  三叔笑得和煦,跟他罵兒子的時候完全不一樣,還轉頭對二叔說:“雖然爸爸把大嫂列為拒絕往來戶,不過,他要是知道大哥的孩子長這麼大這麼俊俏,應該會有興趣看一看吧?”
  我注意到二叔臉色變了一變……幾秒鐘後,他表情正常的對三叔說:“嗯,為了大哥的事爸已經不開心了二十幾年……我去跟他提提,說不定他會想見見亭雲……”

  我靜靜聽他們說著與我切身有關的事,忍不住側頭往媽媽的方向瞧,發現她臉上浮起了一抹得意的笑。

  ***

  今晚真的好累,等二叔三叔離去後,許多人都跑來跟我寒喧,明明沒見過面也可以裝得很熟絡,還有一些年紀相近的公子哥兒們也競相邀我參加啥啥啥的活動,有高爾夫啦、騎馬啦、打網球什麼的,我一概都以身體理由拒絕了。
  再說,我有運動白癡的自覺,別墅裡有一間專人設計的健身房,我曾經拖著單醫師去試試那些看來好玩的健身器材,他玩的很順手,我則……算了,傷心往事,不提也罷!

  藉口身體不舒服提早離開宴會,車上,我看Vincent比我還開心。
  “你也不喜歡那種人多鬧哄哄的場合嗎?”我往他身上靠,偷吃豆腐。
  “應該說,我不喜歡太多人跟你說話……真奇怪,你就是有招蜂引蝶的本事……”他眉頭又擰緊了,不好,年紀輕輕眉心中就有了深深的刻紋,看起來太老成。
  “我哪有招蜂引蝶啊?”我抗議:“是媽媽說我得跟大家多認識,建立人脈,以後會有幫助的。”

  “……算了,將來我總有拿他們來練靶的一天……”他沉著聲說。
  好可怕……可是,他的話勾起我好奇心來了。
  “Vincent,周什麼……周壬說你也是射擊方面的教官,你、你真的有槍嗎?”
  “……”他摸摸我的頭,小聲說:“……有……我有一把勝利女神親吻過的槍,隨身攜帶著,以備不時之需……”

  我合掌求他,撒嬌的說:“讓我看讓我看,我還沒看過真槍呢!”
  他輕笑出來,說:“還不到時候,得等到勝利女神想起我為那把槍取了什麼名字才行。”
  被拒絕了,我好傷心,嘟嘴生氣的說:“小氣,你還能取什麼好名字?一定就是把你老婆的名字給套上去……”
  他眼中有驚奇,說:“你知道?”
  “當然啊,還不都是些小美阿嬌的,俗斃了!”他不給我看槍,我就愈是要貶低他的智商。

  沒想到他一點也不生氣,只是重複重複揉著我的頭髮,然後,在我耳邊低聲說:“那、這樣吧,你要是猜到槍的名字,我讓你摸摸它。”
  好奇怪的遊戲,可是,真槍,好想摸摸看玩玩看。
  “好啊,說定了,小玉……春嬌神槍……不是?那麼,阿英、小蘭……”我把所有知道的女人名字都說出來,他臉色愈來愈難看。
  “……你居然認識那麼多女人……”他居然咬牙切齒耶!
  我嘻嘻一笑,說:“哪有,不都看電視看來的,你生什麼氣?還是你老婆是外國人?Angie、Jane、Mary……”

  說著玩著,都回到別墅了,過程中,感覺單醫師在前座一直不語,卻老是偷偷看著我。

  ***

  睡覺前單醫師拿著例行的藥物跟水來房間,看著我把藥丸放到口裡,喝一大口水後,突然歎了口氣。
  “單醫師,你心情不好了哦,今天你也跟我一樣累嗎?”想到他在車上時無精打采的、我關心地問。
  “……沒什麼,我只是有些後悔……”他避開我詢問的眼,把眼光落在陽臺外,說:“……原來,有些東西是先搶先贏的……”
  “啊,醫師想搶什麼東西?我幫你!”我飽含高度興趣,猜猜醫師除了他的研究外,又對什麼動了凡心?

  “……只要你乖乖聽我的話就行了……”他又使用那種平淡無高低起伏的音調說話了:“亭雲少爺,要記得……一旦我給了你適當的指示,你就必須遵照我的命令,不得違抗……”
  雖然隱隱覺得他的話有哪裡不妥,可是,我點頭點的順理成章。
  “好了,少爺,藥效該發揮了,你想睡了吧……乖,眼睛閉上……現在,睡在這裡的人是石亭雲,不是別人,就是石亭雲……要是有人說你不是,他是騙人的……你只要相信我就行……”

  有點怪……單醫師,為什麼會有人認為我不是石亭雲?你是指石亭雨嗎?連他爸爸都不懷疑我的身分呢……
  我是誰我自己會不知道嗎?我是……某個快速的影像一閃而逝,快得看不清楚,然後,我心裡就滿滿充塞個念頭。
  我是石亭雲、我是石亭雲、我是……

  等醫師出去後不久,門又再度開啟,可是,聽不到腳步聲……鬼魂嗎?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嗚嗚嗚,我怕鬼──
  對,有什麼東西靠近……我不敢睜開眼睛……心跳的愈來愈快,幾乎要鼓出胸腔了,連眼皮都抽動起來……該、該不會又是鬼壓床吧……

  “……聽呼吸聲就知道你在裝睡了……”深沉悅耳的低音男聲輕輕劃破夜裡的寂靜:“就這麼點鬼靈精怪,以為我不知道嗎?”
  話裡含著取笑的意味,我自己也忍俊不住,起身瞥了他一眼,說:“你走路怎麼都沒腳步聲?我還以為門無風自動是因為鬼來了。”
  “腳步聲?”他愣了一下,才說:“……職業病,對不起……你沒嚇到吧?”
  我又好奇了,問:“職業病?你以前是做小偷的?也不對,做小偷的不需要很好的武功跟耍槍的本領啊?啊,採花賊!”
  敲一下我的額頭,他沒好氣的說:“第一次聽人說我是採花賊,你這個腦袋到底裝了什麼?那個醫師該不會弄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塞進去吧?”

  我嘿嘿一笑,攤開手掌,讓他看看上面的東西。
  他很高興,說:“你成功了?我還擔心你不相信我,執意吃這什麼鬼藥呢!”
  “我聽到你跟醫師的談話啦,說什麼用藥物加催眠來達到暗示的效果……難怪我一直覺得不對勁……可是,我要先跟你說哦,要是我真的精神病發作,你得負責!”
  先跟他講好條件,免得出事了他不負責任。

  “好,我會負責的!”說完,像是獎勵我的所作所為,他在我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我呆了,看著他,他只是微微一笑,說:“……真希望能再做些別的,可惜,我不希望你的小腦袋瓜在這時候混亂,很多事……還不能說……”
  我張口結舌,指著他,說:“你、你紅杏出牆!”

  他目瞪口呆的時間至少有十秒,最後,敲了敲剛才輕吻的地方,說:“……你到底懂不懂紅杏出牆是什麼意思啊!”
  “當然懂,你都有老婆了,還調戲我這個良家民男……要我不大聲嚷嚷的話也可以,明天早上我要喝新鮮自製的豆漿!”
  “想喝什麼想吃什麼你說一句就好了,哪用得著威脅?覺得吃虧的話,我給你親回去好了。”他倒是老神在在,不怕我。

  看看他,真的好想親回去……我當然知道他剛剛那一下不過就是親著弟妹那種感覺,哪有帶什麼意圖?說什麼想繼續做些別的,不就是作弄我嗎?
  人家是有老婆的人呢,而我,好像是同性戀……當然這點我也仍在質疑中──因為別的男人我並不喜歡啊,至少,家裡突然間多了好多英俊健壯的保全人員,可是我都沒有想脫他們衣服的衝動。
  或許,我只是純欣賞羨幕Vincent這個人吧;對他,我幾乎沒什麼抗拒力,只要他一出現在視線範圍內我就想黏上去,真希望變成他口中說的那只槍,然後天天天天的靠在他身上……

  “你在看哪裡?”Vincent覺得我眼神不對勁,居然在他身上遊來遊去的,忍不住開口問。
  我心不在焉的回答:“噢,我在猜……如果你真的有支槍寸步不離,究竟藏在身上的哪裡……”
  “……你想找找看嗎?”他笑的曖昧。

  我心一跳……哪敢找,摸著摸著擦槍走火怎麼辦?我有可能是同性戀耶,要是一個控制不住把人給那個那個後嚇跑了他,我到哪裡找這麼個養眼又會煮菜的保鑣?
  忍住忍住,小不忍則亂大謀,快點,想想藍天白雲、想想春光明媚的早晨……他居然不動,好像等著我摸……可惡,竟然誘惑我……快點,理智回來……
  最後我終於心靈清明,說:“別玩找槍的遊戲,我睡不著,幫我想個辦法!”
  他好失望哦,大概是少了個作弄我的機會,他心裡不爽──

  “如果你不累的話,我們到樓下起居室裡找些片子看好不好?這棟別墅有幾個地方值得誇獎,就是健身室跟影音視聽的設備都很高檔。”說著,他拉我下床。
  我想想,的確有個視聽室,可是單醫師不喜歡我去,說某些電影的聲光效果太刺激,對我的腦不好……我把這點跟Vincent說了,他反而眼睛亮起來。
  “……他會這樣說,表示我得反其道而行,多讓你看些刺激的片子……美國僵屍在紐約、超自然檔案、還是倫敦殺人魔……”Vincent笑的詭異。
  我搖頭:“你說的片子我都不敢看……可不可以找些動作片或劇情片?”
  “……我記得小靳帶了些片子過來……走,我們下去看看!”

  躡手躡腳的走下樓,不希望被單醫師發現……他是早睡早起的人,這時候應該已經睡了,但是,還是小心為上,輕輕的、輕輕的……
  跟Vincent手牽著手,像兩個半夜偷下床開冰箱找東西吃的頑皮小孩,這感覺好新鮮、卻又似曾相識,在某個冷得幾乎凍僵的夜裡,我跟他……或者是個跟他類似的人就這麼手牽手,穿過彎彎曲曲的中式建築物、找著廚房……
  啊,是了,兩三個月前我做過這樣的夢!還記得那天早上醒來後,我哭了,因為夢裡的感覺那麼溫馨,可是醒來後,沒人牽我的手,我仍舊是孤單一個──那種失落感,無法用言語來形容,只能說心酸、心痛。
  現在,重溫舊夢……

  盡管百感交集,我還是進了起居室,裡邊有幾個不當值的保全員。啊,小靳跟阿良都在,正在看某部飛車追逐的外國電影。
  “教官、少爺。”他們喊了聲,眼睛繼續盯著大螢幕,啃著牛肉乾,劇情正精采。
  我肩膀都垂下來,失望的說:“早知道就早點來,戲都演一半了……”
  Vincent輕咳一聲,面無表情的對那幾個年輕人說:“小靳,阿良,二擇一:從頭開演或是立刻回房間去休息!”
  兩個人立刻啊的一聲叫出來,說:“教官,我們還不想睡啊,而且,電影正緊張刺激的時候……”

  我心虛,躲在貼身保鑣後面──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是你們教官自己不講理,合理的要求是訓練、不合理的要求是磨練……不過,我覺得Vincent假公濟私的可能性很大……
  “要自己決定還是我幫你們決定?”Vincent正氣凜然的再問一遍。
  那兩人想用眼神說動Vincent,人家不為所動,最後他們只好像鬥敗的公雞慢慢退走,臨走前還狗腿的說:“哈哈,教官,你慢慢看;少爺,你也坐,這電影口碑不錯……”
  我對弱肉強食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悟。

  然而,在他們推開起居室的門時,我還聽到他們竊竊私語著。
  “……不是聽說教官老婆已經找回來了,怎麼脾氣還那麼壞……”
  “沒辦法回家陪老婆,誰都會心情不好吧……這樣下去,老婆又會跑的……”
  小靳阿良,有沒有察覺你們的教官眼裡有分屍的欲望?自作孽不可活的……

第四章

  別墅裡突然忙碌起來,昨天才參加了三叔的宴會,今天下午,居然不速之客就來了。
  是石亭雨,那個流裡流氣的堂弟。還好,算尊重我這個堂哥,今天他的神智清醒了些,也沒摟著什麼美女來……除了開車的司機外,就那個成霆保鑣亦步亦趨的跟著。

  為了讓自己的氣勢不輸人,我也拉過自己的保鑣跟著,免得被自己的堂弟吃豆腐。
  媽不在,單醫師匆匆忙忙跑來,吩咐小梅備好點心飲料招待客人,自己也緊張的如臨大敵,我見了好笑,就把陪客人聊天的事攬到自己身上。
  “堂弟,你來有事?”我開門見山直接問。
  “啊,叫我亭雨就好了……”他笑咪咪:“我們兩個只差一歲,這樣稱呼親近些。”
  天地良心,我一點都不想跟你親近。

  “那、亭雨……”暫時主隨客便,我問:“……你不是石門企業總公司裡的海外業務部經理?今天怎麼沒上班?”
  他倒驚訝了,回答:“你不像傳說中那樣病奄奄到什麼事都不知道嘛!我還在研究所裡讀書,經理的職位只是掛名的閑差,有空才過去開開會、順便熟悉公司內部的運作方式而已。”
  嗯,我點點頭,這小孩倒誠實,不會編一些天花亂墜的理由來掩飾自己怠班的行為……不過,有個疑問還是要問清楚。
  “你到底來幹嘛的呀?”

  “噢,那個,”他清清喉嚨,說:“爺爺要見你。”
  我嚇一大跳,這家人辦事的效率也太快了吧?昨晚才說要安排,怎麼今天消息就來了,還派了直達信差過來。交給單醫師決定好了,因為他會評估我的身體狀況,跟媽聯絡後才決定我能不能出門,可以這麼說,單醫師除了是我的專屬醫者外,也兼任我的出外行程經濟人。

  果然,單醫師開口詢問:“石先生,請問元浩老爺子打算何時見少爺?”
  他口中的元浩老爺子就是石門集團的實際掌權者,也是我的爺爺石元浩。
  “你是誰?對了,昨晚宴會上你一直跟在亭雲堂哥的身邊……你總不會也是嬸嬸的眾多男友之一吧?”石亭雨問單醫師,口氣不屑。
  單醫師臉色變了變,明顯地聽了石亭雨的話後不悅,不過他修養很好,壓抑下怒氣,心平氣和的解釋。
  “石先生,我是亭雲少爺的專任醫生,夫人請我來這裡沒有其他的意圖……”

  聽到是醫生,石亭雨收斂起輕蔑的態度,說:“……明天上午十點,石家老宅……”
  我忍不住插口:“啊,那麼急?都不給人個心理準備說……”
  “爺爺可是推掉了前往美國與KMB財團合作討論的會議,就為了見亭雲堂哥你呢……真奇怪,為什麼爺爺會那麼想見你?就連我爸對你的態度也不同,我從來沒見他對誰那麼親切過……”
  石亭雨用手指撫撫下巴,懷疑的看著我。

  “這種事問我我也不知道……”我很認真想了想,找到答案後就對他說:“……可能是我的長相慈眉善目,所以一向人緣好,人見人愛……”
  石亭雨還真發了一會呆,等回過神後才用意義深遠的表情看我。
  “我覺得……你的個性跟我聽過的大伯很像……人不笨、有些無厘頭,沒心機,偶爾又有些驚人之語……而且爸爸說,大伯長的好看,當年被他煞到的小姐們有一拖拉庫那麼多……”

  我搔搔頭,這對我到底是貶抑還是稱讚啊?
  “……亭雲堂哥,你也長的漂亮呢,讓人百看不厭的臉,真希望能常常過來跟你增進感情……”
  他又露出昨晚想戲弄我的狹玩神態,對我的興趣太過顯明了,真是,這萬萬不可以,亂 倫耶!

  石亭雨臨走前,我看見成霆保鑣過來找我的Vincent說話;為了避免自己的保鑣與別人惺惺相惜而產生不當的情愫,我側耳傾聽他們說什麼。
  “……你是誰?”成霆問。
  “Vincent。”我的貼身保鑣簡短回答。
  “好俊的身手!從沒看過任何人能將八極拳使得那麼狠那麼準……要是太大意,一招就能被你取了性命……”成霆說。

  “……的確,若是你的雇主再不知收斂些,對我家少爺亂來,我可不敢保證出拳時能控制好力道……”Vincent說,面無表情。
  哈哈,Vincent好厲害,隨便兩句就威脅人家別再亂占我便宜。
  成霆點點頭,他懂,大概也瞭解自己保護的人是個什麼德行吧。
  “你也是特勤中心……還是警官隊出身的?”成霆打量著Vincent,問。
  “……”Vincent沉默了一會,才說:“……不,我是在美國跟某位師父學的拳法,與這裡無關……”

  等客人走光,單醫師說要打電話給媽媽,我等他離開視線後才挨著Vincent詢問。
  “喂,剛剛那個保鑣問你什麼八極拳?他又為什麼會猜你是警官隊的?”我真的很好奇。
  “臺灣的特勤中心警官隊幾乎只學八極拳,這種拳法沒有防守,招招都是攻擊,近戰不拖時間,一拳定生死,破壞力相當驚人,是一般特勤人員必須學習的武術。”Vincent淡淡的回答。

  哇,我聽了心嚮往之:“那不就像是軍隊裡的格殺技?教我教我,我學了之後一定會更有男子氣概!”我求他。
  為什麼保鑣的臉色變那麼難看?也不是生氣,倒像在忍笑:“……依你的運動神經來衡量,我勸你打消這個念頭,還是乖乖認命的讓我保護就行了。”
  “我不找點事做很無聊的,再說,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我努力學,一定學得起來……”
  想盡辦法說服他,用最誠心的笑容……快點,被我的好學勤奮感動吧!

  “無聊?”他想了想,說:“你何不努力想想六個月前的事呢?不是說你生了一場大病,把什麼都忘了?”
  我用力點頭。
  Vincent又說:“……都是姓單的傢伙說的吧……”
  “對呀,從我有記憶起,他就天天說天天說,好像強迫洗腦似的……”我愁眉苦臉的回答。

  這時,Vincent捧起我的臉,輕輕問:“這六個月裡你是石亭雲,但是,六個月以前,你是誰?”
  我沖口就想回答:當然是石亭雲啊!但是,看了貼身保鑣略帶心疼的臉,我竟然有些不能肯定。
  如果不是石亭雲,我又會是誰?我又能是誰?這幾天大家都認定了這個身分,連那看來精明能幹的二叔三叔也在見我一眼後就毫無疑義──那麼,Vincent為何還要這麼問?

  我的頭開始疼起來了。
  我的頭好疼好疼,單醫師的聲音持續不斷地迴響在腦子裡,播音似的重複著。“你是石亭雲……你是石亭雲……除了石亭雲之外,你誰也不是……”
  是醫師每晚在我耳邊說了一遍又一遍的話語,原本單調無波的音紋化為絲絲尖銳的針刺,點點滴滴成肆虐的力道撕扯我的腦。
  站不住,我要暈倒了……

  Vincent適時的接住我,無比惶急的問:“怎麼了?你怎麼了?頭痛嗎?”
  突來的劇痛讓我無法回答,模糊中感覺他抱著我到隔壁的視廳室裡寬敞的沙發椅坐下,隨即攬我入懷,用他的大手輕輕撫著我的背,上上下下摩挲著。
  “……好一點了嗎?”他聽來平靜的語調隱藏憂急。別問我為什麼聽的出來,我、就是知道。
  “唔……還痛……”我哼哼的回答。

  其實好些了,可是被他抱著好舒服,所以我繼續苦著臉,往他懷裡蹭──他身上的味道好好聞哦,總覺得好熟悉好熟悉,有些畫面……呼之欲出……
  糟糕,頭更痛了……
  他也感受到我的痛楚,低下頭捧著我的臉檢視,用袖子輕輕拭掉我額上冒出的冷汗。
  “要是真痛的受不了,我去跟那個單醫師拿些止痛藥給你吃吧……你看你,臉蒼白成這樣……”
  他眉心的紋糾結的更深,看著我,居然是那麼的痛心入骨。

  我不記得以前的事,也不確定從前是不是跟他見過,雖然Vincent跟我只是雇主跟保鑣的關係,可是我知道,他對我的關懷是溢於言表的,沒有掩藏、沒有遮蔽,跟他的人一樣,確確實實、明明白白。
  頭仍痛著,卻窩心,即使我一直不明白,他為何那麼的疼寵我,那種疼寵,超乎了保鑣對雇主應有的程度……

  既然想不出個結果,我就不想了,懶洋洋的靠在他身上,做個生病中的無尾熊,搏取同情,讓他再多抱一會。
  “……我不要再吃藥了……我記得以前痛過幾次,可是吃了單醫師開的藥,都會讓我睡上整整兩天兩夜……”我軟軟的拒絕他的提議。

  Vincent只是抱著我,低啞的聲音從頭上方傳來:“……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太急了……Dr.Schacter明明交代過,不能操之過急、一切要等他來的……”
  聽不懂他說什麼,只感受到他擔心我。能讓他這樣抱著,還抱的這麼緊這麼舒服,頭再多痛幾次也願意。

  “我頭痛是老毛病了……根本不關你的事……”又在他懷裡蹭幾下,我說。
  “不吃藥,你就多忍耐一會……要不要上樓睡一下?”他柔聲問。
  “不要不要,你在這裡多陪我一會就好了……”在他面前,大膽撒嬌是很自然的事。
  他緊皺的眉心終於舒開,說:“唉,就是拿你沒辦法。”
  換個輕鬆的姿勢,摟住我,隨意的拍著我的背,像哄著孩子似的……真是體貼,不知道什麼樣的女人能獨佔這麼溫柔體貼的男人?

  對了,他老婆曾經玩過失蹤的把戲,也就是說,那個女人不是很珍惜這個絕世好男人,搞不好哪天又來個下堂求去……
  這麼說來,我還是有機會把Vincent留在身邊做一輩子的專屬保鑣,對不對?好,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先問他老婆的事,順便轉移頭痛的感覺。
  “……跟我說說你老婆半年前為什麼失蹤好不好……是你工作太忙冷落她……還是她嫌你辦事不力……”忍著太陽穴勃勃的抽痛,我盡量用純真無害的語氣問他。

  “誰說我辦事不力的?”他臉黑了,說:“再說,我們兩個幾乎天天在一起,感情好的不得了,誰也沒冷落誰。”
  “既然感情好,她後來幹嘛又搞失蹤?”我不解。
  “……我美國本家的伯父遭到突襲身亡,當時他……正在忙畢業論文,沒辦法陪我回去奔喪……等我到了美國後,師父要我找出幕後的主使者來慰靈,因此在那裡多耽擱了半個月,行動期間也無法跟臺灣聯絡……”他的神情愈說愈沉,攬著我的手臂也愈縮愈緊。“等行動完成,我才發現怎樣都連絡不到他,接著周壬告訴我,說他……人間蒸發了……”

  講完,他寂靜了好久,我忍不住翻轉頭看,只見他……該怎麼形容那表情?痛徹心扉……
  我的心臟緊緊一縮,因為,即使像我這樣大而化之的人,也能瞭解這男人的心情,他……肯定……愛慘了那個人……
  不用問也知道自己敗了,也罷,我決定,只要他還擔任我的保鑣,該有的福利我絕不會客氣,能留他多久就多久,最好能簽個終身契約,只在休假時把人還給他老婆。

  主意打定,我心情就好了起來,繼續追問:“那,後來你是怎麼找回老婆的?”
  他把自己的頭擱在我肩膀上,兩手環住我像環住個大抱枕,似乎終於從長久以來緊繃的情緒中放鬆了一樣。
  “那段日子我真的找瘋了,從沒想過一個人會消失的如此徹底……就算是死了,也總有個屍體吧?更何況David他……我朋友David是情報高手,居然也束手無策……”

  “幸好,不是找回來了嗎?”我安慰他。
  他苦笑了一下,說:“是呀……找回來了……誰會料到一個人的身分可以如此巧妙的被轉接?利用了相近的血緣及外貌,移花接木到天衣無縫的地步……那一陣子,David真是被我罵的太無辜了……”
  其實我真的聽不懂他解釋著些什麼,只是看著他,有些茫然。

  “跟你說太多,想你也混亂了吧?”他的唇冷冷的,說話時在我的脖子處摩來摩去,好癢。
  “嗯,很亂,不過,我頭不怎麼痛了。”我說。
  討厭,真的很癢,脖子那裡……他的唇摩著……咦,觸感不對了,濕濕的什麼舔著,是……舌頭?
  還沒意會到什麼不對勁,輕微的刺痛感傳來,忍不住全身輕輕一顫,我輕聲抱怨:“……你幹嘛咬我……”
  太過分了,我都還沒來得及利用雇主的身分性騷擾保鑣,他就先開起我玩笑來了!我掙扎著打算咬回去。

  “……別動……”他說:“……讓我抱著……休息一下……”
  我愣著,好像從沒聽過他示弱的語氣。
  他說下去:“……好累,找了六個月……終於可以休息一下了……”
  聽了他這麼說,我居然感同身受的心痛起來,於是任他摟著,直到天漸漸的暗下來。

  ***

  第二天一早就被Vincent從床上挖起,他說:“……我知道你醒了,不可以裝睡……別忘了今天要上石家老宅,別賴床……”
  不要不要,我還要睡!睏死了,眼睛張不開……
  涼!他居然把我的被子給拉開了,可惡……我就是不醒,翻個身趴著,把頭鑽到枕頭下。

  “乖,起來……再不起來,我要用狠招了……”他說,不過我聽得出來語氣以開玩笑的成分居多,跟他平常威脅那些可憐的保全子弟兵差太多了,所以我裝沒聽到,學駝鳥繼續躲在枕頭下。
  哇!光線透過薄薄的眼皮刺激眼睛,我皺皺眉,他把枕頭都拿走……我硬撐不睜眼,看他還有什麼招式。有東西由睡衣的下擺鑽了進來,估計是他的兩隻手……別、別故意戳腰的兩側,好癢,一陣酸麻,我忍不住叫出來。
  “嗯……不要……別搔癢,停下來……”

  他手的動作停了幾秒鐘,接著繼續遊移到腹部,再往上……
  這招狠!他連身體也貼上來,身體的重量加上熱熱的體溫,好舒服,這下子我更不想起床了。
  “……這樣下去連我都受不了……”他的聲音從後面悶悶地傳來,背部的溫度隨即消失,他離開,順手把我從床上提起來,這個,好像老鷹抓著小雞。

  這下子不醒也不行,我只好睜眼瞪著他,怨:“幹嘛搔我癢?下次用更溫和的方式啦!”
  “這還不溫和?你去問問周壬的那些手下,受訓期間睡過頭,我是怎麼處罰他們的。”他一面疊著被子,一面順口回著。
  我揉揉眼睛伸伸懶腰,邊打哈欠邊問:“……你都怎麼罰?”
  “仰臥起坐伏地挺身各二百下,基本蹲馬步的時間比平常多一倍,還有當天的近戰練習就負責做我的對手示範動作給大家看……”他說。

  我精神來了,有興趣的追問下去:“哪種處罰他們最怕?”
  “當然是做我對手這一部分,就像小鐵說的,一堂課上完,不死也半條命去了;所以小鐵那一次受訓遲到被我罰過後,再也沒人有膽量睡過頭了。”他輕描淡寫地說。
  我取笑說:“啊,難怪他們要叫你魔鬼教官,你對他們好嚴哦!幸好我不是你徒弟,要不我這麼愛賴床的人,三天……不、一天不到就被你操死了。”

  難得的,他笑的有些邪惡:“……要處罰你,得用另一種方式……好了,快去洗臉刷牙,還想吃早餐吧,今天想我弄什麼給你吃?”
  “有什麼弄什麼……你做的東西都好吃,我都喜歡……”說完,我走進浴室,關上門才突然想起忘了問他,處罰我用的到底是哪種方式。
  有空再問好了,也許他指的是搔我癢這一部份。

  用完早餐之後就出發往石家老宅見爺爺,媽沒跟著,據單醫師說爺爺一向討厭媽,爸爸死後他就拒絕讓媽踏入石家老宅,也不在公開場合見她,好像有什麼心結似的。
  至於是什麼心結,單醫師說他不知道,好像只有石家幾個元老級的人物加上二叔三叔才清楚,所以我也就不問下去,跟左邊的保鑣挨著坐在車後,路程大概會耗時一個小時之久。

  車行了約半小時,在某段寬敞車又不多的省道路上,Vincent突然坐直伸子,對前方駕駛的阿良說:“保持這個速度不要變……注意右邊車道那輛鐵灰色的轎車……”
  我跟單醫師同時警醒起來,單醫師打破他跟Vincent之間不成文的緘默規定,問:“怎麼,有狀況?”
  “待會聽我指示,別做出額外的動作……”貼身保鑣冷冷回答。

  我微微轉頭往右後車道看,的確有一輛黑黑的汽車以加速度的方式逐漸靠近我們,不過,我倒是沒看出什麼異樣之處……
  “別看了。”Vincent對我柔著聲說話,待遇明顯跟醫師不同:“……乖,不用怕!”
  我還沒反應過來呢,Vincent就把我旁邊的電動車窗按下,這時那輛問題轎車已經貼近,跟我們平行奔馳著,同樣的車後玻璃窗也開啟,兩名長相兇狠的男子坐在後面,靠我們這一側的那個手上拿著──嗄,槍?

  Vincent突然伸出右手臂,把我整個人按在椅背上,然後他的左手以快到幾乎看不清的速度朝窗口一擺,接著,兩下連續的輕爆竹聲近在耳邊響起。旁邊的轎車往右岔開,加速駛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的左手還筆直在我面前不動,我凜然,一把通體黑亮的手槍握在他手中,槍口冒著細微的煙霧,而且離我的胸口不到十公分的距離……真的……這就是他藏在身上的槍……

  “……明亮,跟著狙擊我們的那輛車……別跟丟……沒錯,後座兩個都被我射中手臂,沒攻擊力了……小心點跟蹤,我要知道他們跟誰接頭……”Vincent冷靜的對著領口的微型話筒發著命令。
  這次Vincent多派了一輛車以相當的距離跟在後面,明亮就是司機。
  咦咦,我好像還聽到了某個勁爆的新聞……射中手臂……剛才,這個男人,我的貼身隨扈在咫尺處開了槍,而且是兩槍兩個人……

  這時開車的阿良問:“教官,需要臨時變更路線嗎?”
  “不用,維持原速度行進,剛才動手的……手法粗劣,沒有經驗,不是專業的……”Vincent淡淡地說。
  單醫師有些驚魂未定,顫顫問:“……少爺……真的被狙擊?”
  “沒事,小嘍囉。”他說,收回執槍的手。

  我仍驚魂未定,全身軟的動不了,四肢也沒力氣,還有些抖。
  “……你被嚇到了?”他發現我的異樣,問。
  我微微苦笑,嘴角也抖的說不出話來……突然之間看見有歹徒拿槍指著你、驀然驚覺自己的確是別人暗殺的對象,隨時隨地有生命的威脅,是正常人都會大受刺激吧。
  他知道我害怕,摟過我到他懷裡安撫,輕聲的保證。
  “放心,在任何人動手之前,我會先殺了他們……”他的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只要我想,這世界上,還沒有我殺不了的人……”
  那樣自信的表情、那樣冷冷的笑,我覺得……似曾相識……

  單醫師突然又開口問:“我記得臺灣的法令規定私人不得擁有槍械……你區區一個保全公司的教官,怎麼能夠使用手槍?”
  “……在你舉發之前,我會讓你永遠開不了口……”Vincent沉著聲說,似乎不是開玩笑。
  單醫師不再說話了。

  我們的車子在預定的時間內進入石家老宅的庭院;說是老宅,其實房舍恢宏有氣度,美輪美奐的磚雕建築,裝飾精美,古樸中帶著精緻的韻味。
  我一下車,石亭雨就從門口迎上來,笑嘻嘻地跟我打招呼:“亭雲堂哥!”
  他其實打算跟我抱抱的,雙臂都張開了,不過Vincent適時迎上前一步,石亭雨立即收回手臂,訕訕跟我揮個手,我也點頭算回個招呼。
  果然,只要被狗咬過一次,以後都會怕那隻狗……我不是說Vincent是狗啦,不過,他就算是狗,也是一隻瀟灑帥氣的軍用杜賓犬。

  看我發呆,Vincent問:“還為了剛才的事害怕?”
  我點點頭,傻傻笑著說:“還有點怕,你幫我收驚吧!”
  他一愣,然後,慢慢微笑開來,說:“……你到底記起了些什麼?”
  我也愣,保鑣又在打啞謎了。

  石亭雨說:“亭雲堂哥,爺爺已經在客廳等你了……對,我先告訴你,爺爺的脾氣一向不太好,要是他發了什麼脾氣,別理他,當他老人癡呆了。”
  我忍不住笑出來,哈哈,這個堂弟除了會吃人豆腐外,也挺幽默的嘛。

  他領著我們進入大廳,這、這是什麼陣仗?怎麼那麼多人?除了中間坐著的一個穿中山裝的老頭外,其餘十幾個都穿著畢挺的西裝,那感覺跟我家的保全人員好像。
  啊,二叔三叔也在,就站在中山裝老頭兩側,他們看到我進來,立即對老頭說:“爸爸,你看,沒騙你,跟二十幾年前的大哥一模一樣……”

  老頭子看著我,想也知道他就是我爺爺石元浩,單醫師早給我看過他照片了。我上前幾步,對他喊:“爺爺,我是亭雲。”
  老頭子果然厲害,不動聲色,定力比二叔三叔強多了,不會在看到我第一眼之際變臉色,相反的,他眼中的精光大盛,像要把我看透似的。
  看啊,你盡量看,我已經知道自己跟死去的爸爸石清平長的有多像,我也知道媽想透過我重新找回在石家的地位,可那是她不是我,我從沒想求什麼,頂多再被打回冷宮而已,所以不在乎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老頭子開口了:“……近一點我看看……”
  好可憐,他好像老眼昏花……好,服務到家,我又走近個幾步,離他不到五十公分的距離,讓他看個夠。
  “……清平……”無預警的,嚴肅的老頭子嗚嗚哭了起來。
  客廳所有人立刻慌亂起來,我也亂,剛剛還稱讚他不動聲色呢,誰知道我這張臉魅力這麼大,讓商界有名的嚴厲老頭見到立刻飆淚。

  “爸、爸、他不是大哥,他是大哥的獨子亭雲!”三叔拍拍爺爺的背,對他說。
  這時候最尷尬的人是我了,不知該上前安慰老頭子,還是傻傻站在這裡靜觀其變;聽單醫師說過爺爺的個性冷酷,商場上一向精明有遠見,也因此將石門集團弄得有聲有色,不過現在看來,還好,就普通的老頭子而已。

  “亭雲,你來……”爺爺拿出手帕拭拭淚後,招手要我過去。
  我乖乖聽話,走到他前面,他指指身邊的空位要我坐下──有點不好意思,因為,整個大廳的人除了爺爺外都站著,這樣子我怎麼好意思坐?而且連二叔三叔也站著,我這個小輩……
  “坐!”爺爺看我遲疑了幾秒鐘,不耐煩地又說了一聲。
  好有威嚴,原來不是色厲內荏啊!我立刻坐下,不敢違抗。

  “果然是清平的兒子,眼睛鼻子都是一個樣兒……”他握住我的手,輕輕拍著:“……二十六年了吧,你爸爸……唉,不提也罷……”說著說著,老頭又唏噓起來。
  突然覺得,他也不過就是一個孤苦無依的老頭……不對,他至少還有兩個兒子陪在身邊,除了我之外也有好幾個孫兒孫女承歡膝下,幹嘛一見我就哭呢?是聽說過他對我爸爸特別的疼愛,這麼說來,愛屋及烏囉!

  “……算算你也二十五歲了,學校專攻什麼科系?當了兵沒?”他問。
  “我小時後身體不好,都請家庭教師上課,有高中的學力證明,而且不用當兵。”照著單醫師對我說過的,我原原本本說給爺爺聽。
  他聽了有些失望,畢竟石門集團的直系孫子只有高中程度的學歷,上不得檯面、說出去丟人。
  想了想他說:“……沒關係,聽你說話思慮清晰,條理分明,念大學是絕對沒問題的,今年九月我就安排你進石門集團創辦的大學,等畢業到總部來學習管理事務……”
  念大學?嗯,絕對比每天待在別墅裡有趣的多……我咪咪笑著說:“我想去念大學,謝謝爺爺!”

  爺爺也呵呵笑,說:“肯念書,不錯……你現在還住在北投山區的別墅裡嗎?”
  “對,那裡環境清幽,媽說對我的身體很好。”
  “環境清幽是清幽,就是太偏僻,而且我聽說你媽媽接了幾封威脅信,恐嚇不准把你給帶入社交界,所以玉蘭才請了南部的保全公司來保護你,是不是有這回事?”爺爺問,口氣嚴厲起來。
  玉蘭是我媽的名字。

  “沒錯啊,媽媽請了一流的保鑣保護我。”我笑著說,順便跟Vincent對望一眼。
  這時爺爺身後一個大約50幾歲的男人俯身在他耳邊說了什麼,爺爺聽過之後用不屑的語氣對我說:“我說是哪家保全公司呢,原來是黑道出身的周壬設立的。聽說他退出黑幫成德會,把一些年輕的手下編制到自己的保全公司……也就是說,你現在身邊所有的護衛都是黑道小弟……”

  我訝異,小鐵小靳阿良都是黑道小弟?哪有那麼可愛的幫派份子啊,而且Vincent也不像混江湖的啊,我覺得他比較像是終極警探之類的──倒是那個周壬,怎麼看怎麼邪,的確像是黑道大哥,還是特別陰狠狡詐的那種。
  我覺得還是得為家裡的保全人員說說話,可不能隨便讓人貶低我家Vincent一手訓練出來的學員,強將手下絕對無弱兵!
  “嗯,爺爺……媽請來的人都很厲害,尤其是我的貼身保鑣Vincent,剛剛還從兩個持槍的歹徒裡救出我呢,沒人比他行的。”

  此言一出,反而讓這老頭激動了,說:“你遇襲?報警了沒?不行,我不放心把你交由其他的人保護,從現在起你的安全由我石門集團保全特勤室的人員負責!”
  不等我說什麼,他轉頭對剛剛那個向他咬耳朵的男人說:“洪卓,你把原來配置我身邊的特勤隨扈通通調到亭雲那裡,加派一倍的人手到他別墅裡,我不要這個孫子受到一丁點傷害!”

  喂喂喂,這在搞什麼啊,哪有霸道到這種程度的爺爺?從前對我不聞不問就算了,現在幹麼把我當寶手心裡捧?而且,聽他說話的意思,不就是要把Vincent趕走嗎?哼,殺了我頭我也不依!
  “爺爺,爺、爺!”我喊了兩次,才把他的注意力轉向我:“爺爺,我不要別人保護我,光Vincent一個人就夠了,周壬向我保證過,他一個人能當一百個用!”

  爺爺生氣了:“胡說八道,要比素質當然是石門集團的人員比較好,每個都是軍警特勤體系退役下來的,還都送去國外接受過以色列反恐教官的訓練,哪是區區黑道半途轉業的幫派份子比得上的?”
  什麼嘛,我決定不當乖寶寶了,今天就跟這死老頭杠上。
  我的爺爺石元浩是石門集團的實際掌權者,聽說咳咳嗽都會影響臺灣股市的走向,不過,現在的他在我眼裡,不過就是個強人所難的糟老頭。

  說什麼Vincent的素質比不上石門的保全特勤室裡訓練出來的人,要把周壬的人全部撤換掉……才不要,我喜歡小靳小鐵阿良明亮,更喜歡Vincent,我不要別人當我的貼身保鑣,就算他是布萊德彼特、是阿諾史瓦辛格都不要!
  甩開爺爺握著的手,我有些生氣的說:“爺爺,我是不知道周壬有沒有黑道背景啦,不過,我很滿意目前派駐在我家的人手,也不想更換,你的人就你自己留著用,我不要。”

  爺爺也生氣……不怕,亭雨事先說過,爺爺的脾氣不好,要是發脾氣就當他老人癡呆。
  他還想說什麼,突然身後那個叫洪卓的人又俯身竊竊私語,老頭子臉色漸漸凝重,也回了幾句話。
  洪卓,我知道,根據單醫師給我的資料,他曾經是總統府侍衛室的23名種子教官之一,負責訓練特勤組的安全人員,從三十歲後就離開軍情系統跟在爺爺身邊,目前石門集團的保全特勤室就是由他一手帶起來的。
  換句話說,也是大內高手錦衣衛之類的人物。

  這時候洪卓突然走出來,那一站如淵停嶽峙,的確有大師風範……可是,他幹嘛盯著我的保鑣啊?莫非他也知道Vincent是個人才、挖角來著?
  “……成霆是我特勤室裡功夫最為精湛的人員之一,若是出國參加世界自由搏擊賽絕對會在三名以內……他卻說你的武功在他之上?”洪卓嘖嘖對Vincent說,頗有不以為然的樣子。
  成霆居然有那麼厲害?那不就表示,我的保鑣更是人中之龍囉?想到這裡,我開心了起來。

  Vincent倒是沒什麼波動,說:“我只懂得保護少爺,至於誰的武技更勝一籌,不在我關心的範圍之內。”
  “……聽說你使用的也是八極拳,卻又不是特勤組或警官隊出身……”洪卓繼續問:“你師承何人?”
  Vincent只是皺皺眉,說:“我師父的名字沒什麼好說的,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而已。”

  洪卓點點頭,突然轉過身來對我說:“亭雲少爺,希望你別介意,我想派幾個老爺的特勤隨扈來試試你保鑣的身手,可以嗎?”
  老實說我很想看,可是,光石亭雨身邊的成霆就已經厲害到不行了,爺爺的特勤隨扈豈不更恐怖?我不希望Vincent受傷。
  見我面有難色,洪卓繼續說:“是少爺自己堅持不讓石門的特勤人員接手保護的事務,那,周壬的手下就得拿出一些本事,才好讓老爺放心,不再干涉少爺身邊人事的安排……”

  他說的也有理,我只好用眼神徵詢Vincent的意見……他輕輕點了點頭,好像沒問題,我這才答應。
  洪卓立即點了幾個人,我一看,居然派了四個穿黑西裝的健壯保鑣把我家的Vincent圍在中間。
  “四個人打一個,太不公平了!”我打抱不平的說。
  爺爺這時說話了:“亭雲,別說這種小孩子話,要是真有歹徒出現,他們可不會這麼乖的跟你一對一單挑。”
  老頭子訓話,討厭……不過,他說的也有道理,我無法反駁,卻又忍不住擔心,只能大睜雙眼往Vincent望去。

  四個人首先發難,動作一氣呵成,好像套好招似的,一個攻下盤,另一個就往Vincent的首頸部招呼,另兩個則堵住了閃躲的去路,配合的天衣無縫。
  Vincent的動作卻更快,快到我根本看不清他的招式,拳頭擊中肉體的聲音才響起,那四個人已經朝地上跌去,而且臉上痛苦的表情顯示每人挨的那一下都不輕。
  四周立時靜謐到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聽得見,Vincent卻沒什麼得意之色,只是維持原來的站姿,彷佛剛才出手打人的不是他。

  我偷偷瞧著洪卓,果然,他臉色好難看,我則暗自竊喜:這下子該承認我貼身保鑣的實力了吧!老實說,我也沒料到Vincent有這麼厲害,留在我身邊還真是大才小用。
  洪卓又開口了,卻不是認輸,只是舉舉手,叫:“八虎,上!”話聲剛落,站在角落不動聲色的其餘隨扈突然衝出八個人,身形一致,動作整齊,好像是受過群戰訓練的隊形,同時朝中心點的Vincent攻過去。

  太過分了,這下子八個打一個,欺負人嘛!我絕對要抗議!正打算站起身阻止洪卓,卻聽見Vincent的聲音冷冷傳來。
  “……老鬼……別怪我不客氣了……”
  無來由的我身體一顫,他的話簡短,卻帶著某種寒砭到足以挫骨的殺意,拉著我的眼睛朝他看……

  不閃、不避,就在那八個人觸到他的身體之際,Vincent動了,一拳擊飛背對我們方向的那個隨扈,八人圍成的圈立刻破了個口,然後迅疾無比的,他衝出那個口,幾步內貼近了爺爺的身邊。
  居然沒人攔得住他,在那麼多那麼多人的眼下。

  我也在爺爺的身邊,發現到另一件更駭人的事……原來我的保鑣不是無緣無故就靠近爺爺的,他右手持了把鋒利的瑞士小刀抵在爺爺的脖子上,左手執著他的黑色手槍,槍口指向站在一旁卻救援不及的洪卓。
  “……你……”洪卓只是張口結舌、動彈不得。
  又是冷冷一笑,Vincent說:“……在我面前別玩那些小把戲,我家的少爺有我保護就綽綽有餘了……”

  Vincent果然沒騙我,他說這世界上還沒有他殺不了的人……不過,瑞士小刀指的人是我爺爺耶,這可不能開玩笑,他年紀大了,要是心臟承受不了這種驚嚇怎麼辦?還好,看他氣定神閑的,好像肯定Vincent不會對他怎樣。
  輕咳兩聲,我想,是我說話的時候了。
  “Vincent,爺爺已經相信你的身手,不會堅持要別人保護我了……”我笑咪咪對老頭子說:“爺爺,對不對?”
  聽我這麼說,Vincent收起了手中的兵器,往旁退了兩步,不再朝任何人看,好像不知道他剛剛做了一件幾乎是驚世駭俗的事。

  “……周壬的手下居然有這種高手,看來他的壬華保全不得小覷……”爺爺面色不悅地朝洪卓說:“石門的特勤人員得加強訓練了……”
  洪卓聽後又多看了Vincent幾眼。
  爺爺收回小恚的表情,對我說:“這保鑣可不是個普通人,亭雲,你運氣不錯……”
  哼,不用你提醒,早八百年我就知道Vincent的厲害了,但是,厲害到這種程度倒真是始料未及的。

  “對了,下個月我的七十歲生日宴會上,我要把你正式介紹給石門集團所有的人。就以繼承人選之一的身分。”爺爺繼續高興的說。
  繼承人?一點都不好玩!

第五章

  今晚難得的無聊,貼身保鑣在陪我用過晚餐後,說要召集未值班的保全人員開一個緊急會議,這會一開好久,從七點到十點都沒見到人。
  已經習慣了有他在身邊,一下子沒有他跟前跟後,就覺得背部空蕩蕩地;後來為了打發無聊的時間,等每天例行的吃藥公事結束,也確定醫師回到自己的房間,我就想偷偷摸摸溜下樓到視聽室,找找看小靳是否還帶了其他好玩的片子。

  要下樓梯一定會經過單醫師的房間,我沒有Vincent那種走路無聲無息的本事,所以在經過醫師房門時特別屏氣凝神,輕輕的用腳尖走路……
  叮鈴鈴──突來的電話鈴聲從醫師房中傳出,嚇得我心臟當場爆掉,抬起一半的右腳也僵在離地十五公分之處,大氣不敢喘一聲……怎麼會這麼剛好?不過,單醫師沒讓電話響太久,兩聲就接起來了。隔著門板,靜夜中,醫師的聲音還是能隱隱辨識。

  “喂……夫人?是,很順利,跟預期的一樣,那老賊果然喜歡少爺……對……”
  話題是我耶,基於人類天生的好奇心態,這下我加倍用心傾聽醫生電話的內容了,不過,他說話也有趣,居然把我爺爺、也是石門集團的總負責人叫成老賊。
  “少爺?他看起來是很乖,不過……我有漸漸控制不住的感覺……”單醫師的語氣聽來焦慮:“我希望能帶他回醫院一趟找洪越學長……”
  聽到醫院我不禁皺起眉頭,而醫師剛剛講的‘控制’兩字更加讓我不舒服。
  他繼續說:“……得重新安排一次洗腦……”
  洗腦???

  溫熱的手掌從背後襲來捂住我的嘴,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在我正由頭冷到腳的時刻,從背後胸膛傳來的溫暖適時的支撐我,並且迅速地拉我回到房間。
  “……果然就是催眠式洗腦……”將我扶上床倚著床頭坐好後,Vincent恨著什麼似的說。
  我仍然沒回過神,只是呆呆地坐著。

  看我這樣子失魂落魄他一時也不知做何反應,於是靠在我身邊,緊緊摟我在懷裡安慰。
  “聽我說,那傢伙只洗去了你半年以前的記憶,人格部分沒什麼改變……”他切切地、溫柔地耳語:“……你還是你……”
  “我只是沒想到,單醫師他……我信任的人、我當成哥哥的人……居然……”被背叛的感覺,糟糕之極。
  Vincent沒說話,只是用他的體溫安撫著我。

  “……為什麼要替我洗腦?從前的我……不聽話?”我低聲問。
  “不是的,因為你……”他驀地住口,良久,才沉痛的慢慢道:“我不敢再說什麼刺激你,免得你又像昨天那樣犯頭疼……”
  我腦中靈光一現,從他懷中鑽出來,問:“你……你以前真的認識我?”
  輕微到幾乎查覺不出的欣喜從他臉上一掠而過,他卻假裝不動聲色:“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總覺得對你這個人不陌生,而且你也問過我,六個月以前的我是誰……”我頭開始暈:“……是啊,如果不是石亭雲,那……我會是誰?”

  頭痛的前兆,可是,我不由自主地往他的五官望過去,巡禮似的看著他眼睛的堅毅、鼻子的挺直、棱角分明的唇、以及剛正方直的下巴……我想找出深藏在自己腦海中、跟這張臉任何相關連的記憶。
  “如果我說我認識你……”他又把頭埋在我肩膀脖子間,悶著聲說:“如果說我是為你而來,你會不會嚇一跳?”
  “嗄,為我?”我的確嚇一跳,不過,更多的是歡喜:“真的?”
  “嗯,千真萬確,只是現在不宜透露太多……你怎麼了?”他注意到我身體的輕顫,仔細看看,我正冷汗直流。

  “……頭又痛了……好痛……”我雙手按住自己的太陽穴,徒勞無功,單醫師的聲音在腦裡一直響一直響,重複著就是一句話──你是石亭雲……
  “別再想下去,乖,深呼吸……”他憂急地說:“……再一次……深呼吸……想想別的……”
  想別的?他正抱著我,我可不可以想些心猿意馬的事,比如說這樣這樣、又那樣那樣、正常男人都會想到的事?
  ……還真有效,我的頭痛減輕了……

  “……你的手在幹什麼?”他問:“我叫你深呼吸,沒叫你亂摸啊……”
  我臉一紅,想的太投入了,手就不受控制往他背後亂撈……辯解辯解:“啊,我……你叫我想別的事,所以我就猜……到底你那只瑞士刀還有黑色手槍究竟放在身上哪裡……”
  他愁容稍解,微笑說:“上次我大方讓你搜身你不,今天就大膽了?”

  都騎虎難下了,我只好繼續摸,背後摸不到就摸前面……電影上的警探都把槍掛在脅下……沒有,那就腰部……摸一圈也沒有,難道學某些女殺手藏在大腿那裡?順著腰部往下滑到膝蓋,要吃豆腐就吃的徹底些……
  “沒有?”這下換我大驚小怪了:“你到底藏在哪裡?你真的帶在身上?”
  他點點頭,我意外的發現他額頭上也冒出汗珠,忍不住問:“你很熱?”
  他也學我深呼吸,然後說:“……別再摸下去了,否則……”

  “否則什麼?難道找出你的槍以後,你會殺我滅口?沒那麼小氣吧?”我對他笑嘻嘻,知道他根本不可能那麼做。
  “要滅口我有幾百種方法,對你,只要一種就夠了……”
  接下來,他居然滅了我的口十分鐘。
  我居然,居然就這樣被自己的貼身保鑣滅了口……唔……好興奮的感覺……繼續……滅下去吧……

  還是覺得有哪裡不對。總之,天旋地轉了至少十分鐘之久後,我在失控之前推開他,惡人先告狀,說:“你……你是同性戀?你紅杏出牆!”
  看得出來他已經動情,眼中有異於往常的激越,見我往後退開,他立刻用手把我的身體撈回來,輕聲說:“……我是gay沒錯,但我沒有……紅杏出牆……”
  這個邏輯好像怪怪的,怪在哪裡又說不上來,不過,有個重點,他……他居然跟我一樣,是gay……我是吧?

  “既然是同性戀,幹麼跟女人結婚?既然結婚了,就有對伴侶忠實的義務,你怎麼可以……”
  我的意思是說:你怎麼可以吻我、還吻的那麼久?而且,昨天聽他談起老婆時,明明是那麼的情深意切,跟他現在說的話相比,矛盾……
  “……誰說老婆一定要是女的?”好像被我罵的氣悶,他洩恨似的往我耳垂咬一口,又抱怨:“……你這個笨蛋……”
  “啊,好痛!”我低呼一聲,然後像發現新大陸似的叫出來:“騙人,兩個男人怎麼結婚?”

  “我們是在國外結婚的,你……他的父母也接受了,還認我作乾兒子……”說完,他口裡的動作改咬為舔。
  居然有這麼開明的父母,他們一定很在意自己的兒子幸不幸福吧!跟我花蝴蝶似的媽媽比起來,有那樣的父母,真好……我開始在腦海裡描繪那一對父母到底會是什麼模樣。
  真希望我能有那樣的爸爸媽媽……突然間劇痛再度襲來,這次更猛,猛的就像有人拿榔頭直接往我的腦袋敲擊一樣,我身體顫抖起來,抑不住的呻-吟出來。

  “你、你又不聽話了!”他沉痛的說:“……別再想……求你別想了……”
  “……可是……有什麼……”我咬著下唇,忍著痛,說。
  我想,可能是因為最近都沒吃單醫師給的藥吧,腦筋已經不若以往的昏昏沉沉,常常會有畫面無預警的浮光掠影過,就像剛剛那樣,一閃而逝,可是等我想抓,影像就消失了。
  我知道,我真的丟了好多東西,像寶物一樣的東西。

  對了,記得曾經問過Vincent,為什麼他一點都不擔心失蹤的老婆,他說他找到人了,只是腦中少了點東西……
  ……他說他是為我而來……
  心臟咚咚的大跳,像打鼓──別急,別急,慢慢來──我深呼吸,將氧氣緩緩地深刻地送入肺裡,再徐徐地吐出來,一次又一次,讓心跳盡量維持平緩……我不要想了,有件事我已經清楚,不需要再想下去。

  他體貼的擦著我因為疼痛而冒出的汗,拿著床頭放置的面紙,輕輕的按壓,就怕一個用力會讓我的疼痛更激烈,這樣細心的動作,如果不是為了那唯一的原因,他怎會這麼對我?
  或許我不該那麼輕易的就信任一個人,尤其是不久之前才發現哥哥一樣的單醫師居然是欺騙我的人,可是我的直覺告訴我,現在抱著自己的保鑣、這個叫做Vincent的人……值得我全心的信賴……
  因為我是他的……

  等頭痛終於停止,我倚著他的胸膛,問:“……喂,你為什麼不繼續下去?”
  他還在為我的頭痛而憂心,聽我這麼說,愣了一下,反問:“繼續下去什麼?你講話老是這麼無厘頭。”
  我微微一笑,說:“看你沒精神,我大方一點,耳朵借你繼續咬好了……”
  他表現的還真不是普通的驚訝,說:“你剛才還不要我紅杏出牆呢!害我都不敢做下去……”

  “滅都被你滅口了,還有什麼不好做的?”我仰頭,雙手往他脖子上攬:“我不就是你老婆?”
  哈哈哈,他被我嚇到了,目瞪口呆的模樣真是可愛。
  他失聲叫出來:“你怎麼知道?”
  我皺皺眉,說:“拜託,我不過是喪失記憶,又沒變成傻子,你已經給了那麼多暗示,我又確定你老婆是個男的,前後對照一下,還有什麼疑問?”
  我的解釋反而讓他更加的震驚,只能呆呆瞪著我,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他沒話我可有話:“先說了,我還是記不起什麼,想下去又怕頭痛,要是哪天等我恢復記憶,卻發現你也跟單醫師一樣騙人,當心我殺了你!”
  他終於回神、失笑,說:“好,到時我讓你殺。”
  我想想不對,質問:“……對了,為什麼老婆是我不是你?你會做菜又會照顧人,比較像做老婆的那個啊!”
  “魔鬼教官總不能在那群學生面前說自己是人家的老婆吧!”他柔柔地辯解。
  想想也對,男人嘛,顧全面子是很重要的,所以我點點頭,算了解。

  “好,既然知道你是我的人,現在你有充分的時間說明過去的我究竟是誰,怎麼娶了你,又怎麼被人帶到這裡成了不倫不類的少爺?”
  “你別急好不好,我怕說了什麼又會刺激你頭痛,姓單的傢伙下的暗示太重了,我不敢冒險……”他說。
  我嘟嘴,抱怨說:“那怎麼辦?我想早點想起所有事耶!”
  安撫我,他說:“為了解開你的催眠狀態,我已經請了這方面的權威專家從美國過來,這幾天就會到了……稍安勿躁,好不好?”
  “那、帶我離開石家,反正你知道我是誰,我可以慢慢的適應以後的生活……”我滿懷希望的求他,因為,我真的不想當石亭雲,即使這個身分會帶給我永遠的大富大貴。

  “可不可以再忍耐個幾天?我就快揪出幕後那個人了,告訴你,我一定會把那個綁走你的人找到,然後,讓他或他們用餘生後悔,為什麼會出生於這個世界上……”
  他在說最後幾句話時,眼裡跳動著某種晦暗的陰冷,像準備大開殺戒的冥王,渾身散發著……是什麼?我無法形容,若以我貧乏的辭彙來形容,那就是──殺氣。
  我不懷疑他會殺了那些害我失去記憶的人。

  好像改不了他的決心,所以我順其自然,問他一個最重要的問題:“我到底叫什麼名字?”
  “瑞瑞,你是我的瑞瑞。”他說。
  嘿,他說我叫瑞瑞,我喜歡這個名字。
  “全名呢?”笑吟吟追問。
  “石瑞,而且,你跟石門集團好像還真有些關聯。”他說。

  “難道我是私生子之類的?比如說富家子弟年輕時不知檢點,在外面亂搞,女友其中之一的偷偷生下兒子,十幾年後再來個認祖歸宗?”我猜。
  “你真的電影看太多了……也慶幸你的神經夠粗,才不會像電影裡的主角一樣,一知道事實的真相就哭天喊地彷徨失措……”他微笑,臉上的戾氣終於淡下。
  他是在稱讚我沒錯吧?

  總之事情還是整個朝好的方向走,至少我沒有失戀,又發現老婆好好的在身邊,還是自己最喜歡的那種……可以明目張膽的吃豆腐了。
  對了,剛才往他身上找槍時,有些地方不好意思找,現在知道自己是他老公,就給他那個肆無忌憚的摸下去……
  往他身上撈,一面撈一面問:“……現在總可以告訴我你身上的武器藏在哪了吧?我真的很好奇耶,不解開這個疑問我很難睡覺的……”

  哈哈哈,找到了,跟手槍一樣堅硬的……
  詫異的看向他。
  保鑣老婆奸詐的笑出來,問:“……想看嗎?你們有大半年沒見面了……”
  老實說,想看,可是看之前,有個問題得先解決。
  “喂,問你喔,以前我都是怎麼疼愛你的?”睜大眼睛正經無比的看著他:“不准笑,我真的忘了!”

  與其說他是笑,不如說他是在嘲弄。
  “……忘了?沒關係,我從頭調教你一遍,你很聰明,一遍就會了……”
  嗚嗚嗚,這一調教就折騰了我大半夜,魔鬼教官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

  早晨,陽光斑斕的穿過陽臺照在我房間的床上。
  全身腰酸背痛的……奇怪,那個殺人兇手怎麼到現在都還沒叫我起床?賴床賴習慣了,每天不跟他來個拉鋸戰的話,起床也起的不痛快。
  等了五分鐘還是沒動靜……保鑣老婆好像不在房裡……沒意思,不賴了,從床上自動自發爬起來,先到陽臺去伸個懶腰,呼吸新鮮空氣,順便……啊,被我捉到姦!

  就在我陽臺外的下方處、那一片石頭磚的走道上,他正低頭跟小梅說著話,小梅看來一臉為難的樣子,時不時望著地磚道的某處,隨著Vincent的開口,她偶爾點頭偶爾搖頭。
  可惡,我以前是不是沒把夫妻的權利義務規範清楚啊?這個老婆怎麼可以一大早就去搭訕小梅那麼清純善良的女孩子?不行,得重新教育才行!

  才剛這麼想,老婆突然抬頭往我這看了一眼,沒什麼心虛的樣子,反而笑的大方又迷人,我心一動,也跟著回笑,小梅跟著Vincent的動作往我這裡瞧,結果也臉紅了。
  這下換我心虛,趕緊退回房間洗臉刷牙換衣服,再風一般的衝出房間要下樓找老婆……經過單醫師的房間時,他正巧於此時走出來,拉住我說話。

  “……少爺,一起去用早餐吧,我有事順便要跟你說。”
  醫師啊……自從昨晚知道他一直持續對我進行著洗腦,現在要我坦然面對他,還真難……可是老婆要我耐心等等的……
  “單醫師,我現在都跑廚房吃早餐耶,有什麼事你這裡說好了。”跟他虛與委蛇一下。
  他看來有些失望,問:“你怎麼那麼愛跑廚房?那裡油膩膩的不是很難過?”

  “不會呀,Vincent每天都會親手弄早餐給我吃,我愛死了!”邊說邊流口水:“再說,老李把廚房弄得很乾淨,這裡的保全人員也都在那裡吃飯的。”
  他很失望,露出像是小狗被主人丟棄的可憐表情,害我有些不忍,即使知道他是害我喪失記憶的元兇。
  “那、醫師,你要跟我說什麼事?”放軟了聲音,我問他。
  他重新振作起精神,擠出個笑容對我說:“少爺,每個月的例行檢查又到了,趁著這兩天沒別的事,我已經跟石門醫院的洪越醫師預約了今天下午的時間,為你做個整體性的評估。”

  醫院……我記得自己上過醫院幾次,也記得洪越醫師。洪越除了是單醫師以前國外讀書時的學長外,也是上次爺爺家裡另一個老頭子洪卓的兒子,目前是石門醫院的院長。
  我討厭上醫院那種感覺、也不喜歡洪越醫師、更討厭的是,我根本記不起來在醫院裡發生的任何事,只知道每次從醫院回家後,腦中那種昏昏暈暈的感覺很不舒服,有幾次我甚至吐了出來。
  而且,我已經知道單醫師是要帶我去做洗腦的工作。我納悶,這是合法的嗎?石門醫院可是個知名的大醫院,這種事傳出去,只怕石門集團的聲譽會毀於一旦吧!
  嗯,不喜歡不喜歡不喜歡不喜歡……

  慢慢走下樓,遇上正過來找我的Vincent,我立刻跟他報告了這件事。
  “我不想去醫院,有沒有辦法避開啊?”我可憐兮兮地問老婆。
  “不要緊,我正好去探探洪越的底……你別緊張,若是真有什麼侵入性的手段來搞混你的腦,我會即時把你救出來。”
  他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好,必要時我准許你把醫院給拆了。”
  “遵命!”他說。
  嘻,老婆就是這麼聽話,真乖,晚上再好好獎賞他。

  “記得別吃下任何人拿給你的任何藥物,連水也別喝。”他小心叮嚀。
  “嗯,我只吃你拿的,這樣可以吧?”我皺皺眉又說:“怎麼覺得自己好像實驗用的小白鼠?”
  “我會負責把瘋狂的科學家找出來的。”他說:“讓他們把那些藥物也吃上個半年!”
  拍拍手,我老婆好狠哦!

  邊說話邊走,經過剛才他跟小梅站立的地方,我立刻停腳問他:“你跟小梅在說些什麼啊?都有我了還敢跟小女生搭訕,不行!”
  “胡思亂想你!都跟你說我是gay了,怎麼可能跟小梅怎麼樣?倒是你,沒事就用眼神亂電人,那個小梅才被你迷的神魂顛倒的!”
  哼,老婆居然反咬我一口,真的需要再改造再教育!
  他摸摸我的頭,又說:“我跟小梅真的沒什麼,只是問她一點事情。”
  “什麼事什麼事?我想知道!”求他。

  “也沒什麼,我只是問她知不知道地上這塊紫黑污漬怎麼來的……”他輕笑,指著粗糙的大石磚地:“就是你陽臺下方的這一塊……”
  我一直追問Vincent關於腳底下某塊灰白色石板地磚上紫黑漬的事,他只是搖搖頭,透露了一句我若知道會害怕的話之後,就什麼也不肯說下去了。
  故作神秘,有什麼好害怕的?
  話說回來,那塊污漬其實不甚明顯,乍看之下只以為是沾染上了某些髒污、或是石板磚表面層久踩之後露出下面的原色……不過,看Vincent那副慎重的樣子,大概不是我所想像的那樣。

  下午,按照預定行程前往石門醫院,進行單醫師說的精神整體性評估。
  石門醫院對我而言已經不陌生,記得我就是在這家醫院度過半年的植物人生涯,醒來後因為腦傷的緣故把從前的事都忘了,剩下的這半年我還常常因為頭痛的緣故回來,由洪越院長親自復診,算來我面子大的很。
  現在我已經知道所有單醫師傳遞過來的訊息都是假的,半年以前的我並非石亭雲,而是石瑞,還是已婚身分呢!總之,像是電影的諜對諜,我落入了一場懸疑的行動劇中。

  Vincent原本寸身不離的跟著我,可是卻被要求必須讓我一個人進入洪越院長的個人診療室裡──他對我點點頭說不要怕,他不會離我太遠,這讓我心情穩定許多。
  嗯,我不怕,進入光線雅淡、安靜且室溫適中的診療室裡,單醫師引導我坐上診療椅斜靠著,拿了開水跟幾顆陌生的藥物給我。

  我習慣性的苦著臉,問他:“單醫師,這藥……一定要吃嗎?”
  “也有針劑型的,少爺比較喜歡打針?”單醫師問。
  “口服的就好!”我趕緊回答,順便問:“……那,這藥吃下去也會想睡?”
  “自然的,這是洪越院長剛核准購進的一批新藥,效果很好……快吃下去,院長要來了。”他催促著我。
  效果很好?愈是這樣說我愈不敢吃,假裝把藥倒入口裡,再咕嚕咕嚕吞下一大口水……老婆雖然交代過只要是他們提供的,連水都不能喝,可是這種情況水不喝不能取信於人嘛!

  閉眼躺下……剛剛跟醫師確定過,這藥吃了一樣想睡,所以我假寐。
  等了好久好久,久到我幾乎都睡著了,才聽見開門聲,想必是洪越來了──沒錯,聽到單醫師叫了聲學長,那人也輕輕應了句。
  “電話裡聽你很急……發生什麼事?”渾厚的男聲,是洪越。
  “我發現他……不再那麼言聽計從……而且,跟之前每天有三分之二都在睡覺的情況比起來,現在精神比以前好,神志也更為清明……”單醫師憂心忡忡的說。

  沒錯,自從Vincent來了之後,我可以在心裡輕易的拒絕單醫師所下達的任何命令,因為我打骨子裡信任Vincent的一言一行,他隨隨便便一句話就有著無法否定的權威。
  也可能我潛意識裡怕老婆……不不,是聽老婆的話,所以,老婆不管說什麼我都絕對信,不是有句俗語說:聽某〈妻〉嘴、大富貴?

  只聽洪越繼續說:“可能是同一種藥物服用久之後,他身體產生了抗藥性。不要緊,剛才的新藥他吃了嗎?嗯,那是我跟荷商GSK大藥廠合作研發的製劑,對於暗示性低又不合作的病人特別有效……”
  “會不會有什麼副作用?”單醫師擔心的問。
  “……其實美國還沒批准作人體實驗……他的後續反應對我的研究會有很大的幫助……”洪越說。
  意思是說我就是第一批服用新藥的白老鼠?還好還好我沒吃。

  “學長……”聽單醫師說的話好像挺為難的:“這樣好嗎?把沒有確立功效的藥給他吃……我擔心會對他的腦子產生永久性的影響……”
  洪越沉默了好一會,然後,他冷著聲問:“你關心他?我之前就已經提醒過你,別對實驗的對象產生同情心,這樣下去要怎麼給那些曾經譏笑你的老傢伙好看?”
  “……學長……”

  “別忘了,當初你提出‘指導性記憶重建理論’時,指出暗示催眠能夠誘發虛構的記憶,讓記憶具有高度可塑性,因此你呼籲全美的催眠治療師採行較保守的做法,以免患者在回溯記憶上產生錯認的情形,結果受到那些老迂腐多重的撻閥?”
  “……我現在正從事著同樣的工作……”單醫師有些意氣消沉:“……學長,我知道你一直都挺我,也願意提供一切的設備來完成我的研究……可是,他……讓我很難再做下去……”

  “都已經到這種程度了,怎麼能夠半途而廢?再說,我們給了他新的身分,成為石家的一份子,這對大部分的人都是可望而不可求的,有什麼不好?”
  “我很後悔欺騙了他……一直灌輸他假的記憶,讓他自以為是那個人……而他明明……”單醫師歎了好大一口氣。
  “……你喜歡他?”洪越沉著聲問。
  單醫師沒回答。

  “如果你真的喜歡他,現在不就是最好的機會?在催眠狀態下,根據強化的原則,在他的意識跟潛意識中印記、貯存你的優勢,去調節控制他的心身狀態……這對你來講一點也不難吧?”
  “……是不難,可是……”單醫師小聲的說:“……不太好……”
  聽到這裡我心裡駭然,沒想到所謂的催眠跟暗示在專家手下能做到左右人心的程度……也就是說,過去半年間單醫師隨時隨地都有機會做到完全操控我的程度,甚至扭轉我的感情向著他……
  事實上,他沒有那樣做,頂多讓我想不起以前的事而已。

  “你就是這樣畏畏縮縮,才會一受到攻擊就從美國逃回來……”洪越很生氣的說:“自己的態度沒辦法堅持,再怎麼好的學術理論都是白談,因為你根本不敢面對質疑的意見!”
  單醫師再度沉默。
  洪越好像花了一點時間來平復自己的怒氣,等他再度開口時,口氣又恢復正常了:“……算了,待會他醒來後是接受新暗示的最好時機,該怎麼做你自己決定!”

  沒多久,門打開又關上,我猜洪越出去了……不知道單醫師會怎麼做?我應該繼續裝睡下去嗎?Vincent上哪兒去了?這地方環境真舒服,我好想睡……
  單醫師的手摸上我的頭髮……慢慢的往下,他用手指輕輕劃著我的臉,然後是嘴唇……
  他真的……也喜歡我?

  突然之間警鈴聲大作,單醫師的手指一僵,立刻離開,大門接著被撞開,我聽到保鑣沉穩冷靜的聲音說:“醫師,有火災警報,我先帶少爺出去……”
  不知道現在該繼續裝睡下去、或是假裝被警鈴聲吵醒起身……還沒想出答案呢,老婆居然把我給扛了起來衝出去。
  丟臉死了丟臉死了丟臉死了……

  警鈴聲響了幾下就停止,沒多久柔美的女聲廣播說剛才的火災警報器故障,請醫院裡看病的民眾不用驚慌云云。
  阿良已經把車開到醫院某個出口處,另一部跟隨的車也停在不遠的地方;自從昨天發生了有人拿槍狙擊我的事件後,Vincent安排出門時更加小心,除了安排反跟蹤的車輛之外,在我進醫院之前他也先派了人探過,確定沒什麼異狀才讓我下車的。

  對我保護周到是很好啦,可我還是有話要抱怨,就在他把我往車裡扔,自己也隨即鑽進來之後。
  “太過分了,你怎麼可以把我當成沙包?我堂堂一個男子漢大丈夫被這樣扛出來,丟臉丟死啦!”
  邊說邊用拳頭揍他,結果揍的自己的手痛,真是──他的肌肉怎麼那麼硬?

  “這樣效果才逼真啊!要等你起身下來慢慢挨,警鈴早就停了,要是又被醫生攔下來弄些有的沒的,要我再找什麼理由帶你出來?”他只是好整以暇的說。
  有道理哦,不過我還是生氣:“那也不必用扛的啊,用抱的用拖的用抓的都行,就是用扛的難看,整醫院的人都看著我笑!”

  “好,下次我用橫抱的……”他比個姿勢出來:“就是這樣……抱新娘的方式……”
  “不行!”我叫出來,事關面子問題:“這個動作留給我抱……抱自己的老婆……”
  差點說溜口,阿良坐在前面耶!要是讓他知道心目中的魔鬼教官其實是我石某人的老婆,我的面子丟的起,老婆的面子丟不起。
  結果,老婆只在嘴邊勾起一抹嘲弄的笑,說:“……你行嗎?”
  想當然耳是天方夜譚,我跟他在體能肌力的層次不同,就如同剛出生的小雞跟天上翱翔的鷹,孰優孰劣一目了然。

  他見我泄了氣,笑出來,湊過來在我耳邊小聲說:“別氣了,今晚換成我在下面任你欺負當賠罪好不好?”
  “真的?”我樂了,也小聲問:“我叫你做什麼你都做?”
  他點頭,大方的說:“對,你可以把昨晚我對你做過的通通在我身上做一遍。”
  我皺皺眉:“天啊……這、這要耗費多少體力?打個折,做十分之一就行了……”
  “不行,這樣表現不出來我向你賠罪的誠意……昨天我做了多少,今天我一定讓你做回多少。”他笑的奸詐,哪有丁點賠罪的誠意?
  我歎氣:“……不用了,我原諒你把我當成沙包的罪……”

  最後這一句可能說的大聲了些,被前座的阿良聽到,哧的一聲笑出來──剛剛我就看到車子裡的他目瞪口呆的看著教官肩膀上的我,現在他可終於忍笑不住。
  正打算罵阿良什麼,他的頂頭上司已經開口了:“阿良,心情很好嗎?”
  “很好,很好,謝謝教官關心。”阿良立即正襟危坐,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好像正忙碌的注意四周的狀況。
  “明天下哨時記得找我報到,這兩天我身手疏了些,想找個人練對打。”教官冷冷交代。
  哈哈,還是老婆疼我,胳臂終究往內彎,看到手下取笑我就假公濟私的報復。

  阿良愁眉苦臉的正打算求饒,單醫師已經氣喘吁吁的來到車子外,叫著:“少爺……”
  我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害怕;不好意思是因為知道了醫師喜歡我的事實,這讓我在他面前多少有些不自在,害怕是因為不希望他現在又把我抓回去做什麼控制心志的事。
  這時我保鑣說話了:“醫師,剛才的火災警報不尋常,我看今天就到此為止,先回別墅去吧。”
  單醫師仔細看了看我的眼睛,評量了一會後說:“……瞳孔沒變化……嗯,好吧,先回去……”
  發現他好像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當晚,完成了一切例行的公事,單醫師也回房睡了之後,保鑣進來,我把今天診療室裡聽到的話都告訴了他,不過,略掉了單醫師喜歡我的情節。
  “洪越跟單新平都是美國西華盛頓大學畢業的學生,也是某個心理學家領導的研究團員,這個團隊曾經成功地將虛構的童年記憶植入三分之一的受測者腦海裡……”
  我傻愣愣地聽著。

  “聽說……他們還發現使用某幾種藥物輔助的話,能將植入虛構記憶的成功率提升到百分之八十以上……”老婆繼續說。
  “瘋子,研究這種東西做什麼?”我問:“好端端地給人植什麼假記憶?”
  Vincent說:“……創傷性的記憶是兩面刃……能讓人頹廢沮喪,也能逼使人奮發圖強……幸好,你到目前為止都沒出現什麼不好的行為特徵,可見姓單的還有點良心……”

  我嘿嘿笑,抱著老婆說:“只可惜我都忘了以前跟你怎樣怎樣的事,要是一輩子都想不起來,你會不會介意啊?”
  “這有什麼好介意的?來日方長,頂多我們再結一次婚、再度一次蜜月、再補回一次洞房花燭夜囉!”他也笑的開心。
  講到洞房花燭夜,我就受不了了,美色當前,不吃的是笨蛋,而且老婆的皮膚堅韌有彈性,身上還沒一絲贅肉,線條美的很,我忍不住趴他身上東摸摸西摸摸。

  “……嗯,奇怪,你的身材到底是怎麼練成的,六塊、不,是八塊肌耶……你真的沒待過海軍陸戰隊?”邊摸邊嘖嘖稱奇。
  “我十幾歲就到美國去了,在那裡跟某個師父學武、練了些槍法……”他回答,好像也被我愈摸愈有感覺。
  “學武練槍法?你在美國到底是幹什麼的,需要用到那種本事?”我好奇的再問,繼續盡老公的職責來挑逗老婆。

  “想知道?”他的手回摸,小聲問。
  “想!想極了!”我興奮的往他身上擠,開始亂猜:“FBI……CIA……不是?啊,NATO……KGB……都不是?你看起來明明就像個軍人或員警……”
  他只是搖頭笑。
  不說是不是?好,我開始去摸他的重點部位……愈摸愈順手,覺得隔著褲子摸不暢快,乾脆把手伸進去上上下下揉搓……

  “瑞……瑞瑞……”他呼吸都亂了。
  我趁機繼續逼供:“……說啊,你以前到底是幹哪行的?不可能一出生就是保鑣吧……難道是NASA?啊,SOF、美國特種部隊!”
  “……你……你就是會亂猜……”他把整個人往床上靠,抱我坐在他身上,說:“今天答應你了……讓你在上面……”
  好,讓我在上面……咦,怎麼供需原則還是跟昨天一樣?

  等他在我體內衝撞到幾乎神志模糊的時候,才聽到他用戲謔的口吻說:“……瑞瑞,我的本職其實是……殺手……”
  現在說有什麼用!我已經被殺的片甲不留、殺的棄械投降了。

第六章

  幾天後,這裡的假媽逼我晚上去參加一個所謂的慈善拍賣晚會,想拒絕她卻不准,說好不容易被爺爺給承認了,還打算立我為繼承人選之一,要趁這個時候多在公開場合露臉,打響知名度。
  要打響知名度,最有效的方式就是砸錢,以做善事的名義買些奇怪的東西,讓人知道你是愛心不落人後的現代青年好楷模。

  “少爺上星期才被人狙擊過,出門只怕會增加危險性……”單醫師難得的幫我求情。
  “我知道……”假媽氣憤的說:“有消息說是支持老二或是老三的那一派人馬指使的……要是現在怕死不出現,不正好趁了他們的心?”
  你當然不用怕死啊,當箭靶子的人是我好不好?

  假媽發完脾氣,轉頭對我的保鑣Vincent說:“總之,Vincent,全權由你負責。上次你在老頭子那裡的表現已經被傳開了,對你我非常放心!”
  Vincent只是輕輕點頭,我卻危機意識浮升……假媽居然對我的保鑣拋媚眼!
  趕快擋在我老婆前面,對假媽說:“好,我會去……那我先去準備了……”拉著老婆快跑、跑上樓。

  等我喘的受不了坐倒在床上時,保鑣老婆說:“走路也可以喘成這樣,你的體能訓練還不夠……以後晚上的有氧運動得加長時間才行……”
  瞪他瞪他,拜託,剛剛我可是用盡全力奔跑耶!
  “別浪費力氣瞪我,先大口深呼吸……再來……真讓人想不透,你運動神經那麼差,居然跟那隻活蹦亂跳的野貓是親兄弟……”他不解地說。

  我注意了,趕忙坐好,問:“你說什麼野貓、什麼親兄弟?”
  他的表情就是‘啊,糟糕,失言了!’的那種。
  可是我很好奇耶,突然想起對啊,我不可能是石頭裡蹦出來的,有父母兄弟姊妹是很正常的事,他們現在在哪裡?知道我失蹤了會不會很著急?我媽媽不可能像這裡的假媽那麼騷吧?

  “別想了,再想下去又頭痛,不是讓我難過嗎?”Vincent打斷我的遐想,不高興的說。
  我想了想,招手要他過來抱抱。
  “幹嘛?”他隨口問了句,還是很聽話的過來坐我旁邊,先下手為強抱過我,順口又親了一下嘴兒。

  我笑咪咪的撒嬌說:“好,我不想,那你當說故事給我聽……那個……石瑞的爸媽跟兄弟姊妹是怎樣的人?”
  “石爸石媽人很好……石爸的個性跟石瑞一樣,看來迷迷糊糊的,人其實不笨;石媽就很豪爽,有擔當。”他想了想,又說:“……有個弟弟跟妹妹,弟弟在高雄念大學,妹妹今年也考上了北部的大學。”

  “弟弟很野、不服管教嗎?為什麼你管人家叫野貓?”我問。
  我老婆的臉色難看了起來,看樣子那個弟弟絕對惹過他:“……他還好,就是喜歡跟我搶哥哥,明明知道我不可能打他揍他……”
  我哈哈大笑起來,這弟弟真有趣,好想見見他哦!

  咦,等等,我想起了某件事。
  “……上次周壬說到你跟他那個岳父……妹妹不是才念大學?年紀輕輕就被周壬拐了怎麼行?還是周壬特別喜歡吃幼齒的?不好……”我猛搖頭。
  Vincent也笑出來,說:“……不是妹妹,是弟弟……”
  “什麼?”我忍不住大聲叫出來,推開他問:“他……這個……我弟弟也是同性戀?不行,絕對不行!”
  Vincent臉色沉下來,說:“同性戀有什麼不好?我們兩個在一起不是美的很?”

  我還是搖頭,說:“同性戀不要緊,可是對象是周壬就不好了,他看起來邪邪的、又一副花心大蘿蔔的樣子,我怕弟弟會被他騙!”
  Vincent一聽我不是反對弟弟成為gay,很開心的把我摟回來,說:“你放心,周壬他死心塌地的很,反而是小弟年紀輕、性子不定,搞不好哪天就把人家周壬給踢開了……”
  我想想也不錯,至少把握了主動權、不吃虧,果然是石瑞的弟弟。

  “你看你,講到那個笨弟弟又開心了……”他輕輕敲我的額頭:“好了,既然答應要參加晚會,現在就該準備了,我得先去開個小組會議,安排晚上保護你的計畫。”
  我點點頭,說:“好,待會不要忘了過來幫我打領帶。”
  “當然,這件工作除我之外,不准你假手他人!”他說狠話威脅我。
  我嘻嘻笑,保鑣說話又酷又man,誰也比不上,果然是我的好老婆!

  ***

  所謂的慈善拍賣晚會,跟過去幾個月參加的宴會差不多,無聊又吵,假媽也跟來了,還跟那個王夫人商量好,把我跟王彩潾搞成一對出席;算了,我忍耐,反正保鑣在身邊,我就私下認定自己的伴其實是Vincent,那個王小姐是跟班。
  拍賣會開始前,所有人都在會廳裡聊聊天,吃吃供應的西式自助餐;看看菜色跟點心不錯,我問過Vincent之後,就大快朵頤了起來,順便避開跟王彩潾沒話找話聊的尷尬。

  “你要不要吃?”我問Vincent,他晚餐都沒吃,讓我好心疼。
  “我不餓……別吃那個,煙燻的東西吃太多不好……雞尾酒也不行……還想讓我扛一次?”他眼睛一面逡巡著四方,一面還能分心看我偷吃什麼。
  我一個心虛,立刻放下杯子。

  一位高壯的外國青年來到放置食物的桌子對面,眨著眼睛對我笑了一下,我反射性的也回了個笑。外國人,褐色的短髮褐色的眼睛,臉部輪廓分明又英俊,不過比起我老婆來,還是差那麼一點啦。
  而且,我不喜歡外國人……原因?不知道,總之看到了就有些怕怕的感覺。
  “……#¥%^&*$&#……”外國人溫和的笑著,對我嘰哩呱啦說了些什麼,聽不懂耶,糟糕,我立刻轉頭向保鑣求救……他待過外國,英語肯定沒問題。
  Vincent也回了他一句什麼,冷冷的,沒什麼表情,我認得出來,這是他的一級警戒模式。

  沒多久外國人走開,不過,我感覺他看我的眼光不尋常,不是很刻意,只是……怎麼講?別有深意……
  “……這個人……下次看到他時想辦法避開……”保鑣目送著那人離去,臉色凝重。
  “怎麼,外國人跟我講話你也要吃醋?”我問。
  “……不是,我好像看過那個人……”Vincent的眼中流過狠戾陰暗的采光,喃喃道:“棘手了……”

  自從保鑣看過那個英俊的外國人之後,臉色一直沒開展,我受不了他這種樣子,終於把他拉到一旁偷偷問。
  “……剛剛那個外國人是你老情人?”
  他臉色更難看了:“你怎麼老把外國人當成我的老情人?我哪有那麼多老情人?”
  “嗄,我也不知道啊,總之看見外國人就是不爽……”我搔搔頭說。

  “真是的,你……”他沒好氣的說:“……是老情人還簡單,想辦法打發回去就好,不過,要是真如我想的……”他搖搖頭,眉心之間的紋擠的更深。
  老婆講的話大有玄機,把我弄得更迷糊了:“到底怎麼啦?看你的表情就覺得你好像認識那個人……你欠他錢?”
  “愈來愈離譜!”他敲敲我腦袋,說:“別亂猜了,我先打個電話……”

  他拉著我到比較空曠沒人的邊角,一邊注意四周的狀況,一邊說著電話。
  “David,對,是我……給我個資料,傳到小靳的電腦裡……我要目前還活躍在世界上的獵殺者名單……前面十個、不,前五名就行,包括他們現在的行蹤,對……詳細的,通通傳來……”
  獵殺者?啥玩意啊?獵人嗎?老婆老是這樣莫測高深。
  “……我回去後就要看到資料……他?他人很好,還是一樣迷迷糊糊的……後天的飛機?好,到時你開車送人過來,我再安排會面……”

  Vincent切斷了電話,發現我表情古怪,問:“怎麼?”
  我只是眼睛溜了溜,問:“……嗯,David……應該不是外國人吧?也是我認識的人?”
  “不是,他不是外國人,只是跟我一樣喜歡用代號……對,David是我們兩個的共同朋友……”他回答我兩個問題。
  “我也認識?是怎樣的一個人?大帥哥?”我眼睛發亮,問。
  “嗯,人長的不難看,就老是想聯合你來欺負我,我怎麼威脅都改不了他這個惡習……”他說。
  這世上居然有人敢欺負我老婆?好膽量,我居然忘了這號人物長什麼樣子,太可惜了!可是,為什麼要聯合我?真奇怪。

  還想繼續問什麼獵殺者的事,結果熟人就來了──說是熟人也沒多熟,不過就是我那個會亂吃人豆腐、全身精品名牌、流裡流氣的堂弟石亭雨。
  跟初見面一樣,這回他摟著另一個美女,身後照舊跟著保鑣成霆。
  “亭雲堂哥,我一直在找你,怎麼躲到這裡來了?”他熱絡的打招呼,沒看到自己帶來的美女正跟我眨著眼睛賣弄風情。

  “……沒,那裡人太多,我怕吵……”隨便找個理由搪塞,順便問:“石家只有我們兩個來?”
  石亭雨嘻嘻笑:“我爸也來了,他可是榮譽主席哦……堂哥,待會拍賣會開始的時候,你跟我一起到石家的特等席坐,爸要是知道你來了一定很高興!”
  高興?我懷疑,我可是爺爺欽定的繼承人選之一,換句話說,我跟二叔三叔、包括一票的堂兄弟姊妹可是競爭對手,按照電視連續劇演的那樣,早就應該鬥的你死我活才對,看到我有什麼高興的?

  不過,三叔的演技真是好,如果那真是演技的話──他一見到我,立刻眉開眼笑的招我過去坐在他身邊。
  “三叔!”我禮貌先喊人,又問:“二叔沒來?”
  “你四叔最近名下的幾家公司出了些問題,搞得焦頭爛額的,根本沒空參加這種聚會。”三叔談到二叔,挺憂心的:“他太聽二嫂的話,把自己公司大部分的經營權都放給二嫂那邊的親戚,唉!我早就提醒過他,那些人是扶不起的阿斗!”

  噢,又是豪門秘辛。是聽單醫師提過啦,說二嬸脾氣強、又愛掌權、什麼事都要管,可偏偏二叔就聽她的話,不敢違抗。
  “二叔好像不喜歡我?”我拭探著問:“媽說過,二叔常常對她放些難聽的話?”
  她說上次我遭到狙擊是二叔那邊的人指使的,不過,沒有證據,我不敢對三叔隨便說什麼,免得他認為這個侄子居然幹起挑撥離間的事。

  三叔沉默,眼神放遠想著事,好一會才回答:“跟分產有關吧?他已經跟爸提了好幾次,大哥既然不在了,他希望爸立自己為接班人,把石門主要的經營權交給他,卻遲遲得不到回應,爸甚至說要再多掌權個幾年,直到選出他認為真正能領導石門的人……”
  我搖著頭:“這樣不是會讓石門的直系子孫彼此惡性競爭嗎?不好不好,爺爺真是老迷糊塗!”
  三叔笑了笑,拉著我的手,換個話題說:“對了,亭雨說你怕吵,這裡有石家專屬的包廂,累的話可以先休息一會……”拉著我的手問。

  怪哉,他怎麼跟爺爺一樣都有愛摸人家手的毛病?我看看自己的手,也沒特殊之處啊,怎麼大家都愛摸?待會得先跟保鑣消消毒,說明不是我主動摸人家的,因為,我老婆什麼都好,就醋罎子特別大,上次問他為什麼膽敢拿把瑞士刀威脅爺爺,他居然這樣回答:
  ‘誰叫那死老頭亂摸你?先給他個下馬威,讓在場所有人知道你是受到保護的,禁止觸摸!’
  ‘那你乾脆在我身上掛塊牌子,注明:禁止拍打、禁止餵食、禁止拍照……’我開玩笑的回話。
  ‘這建議不錯,我怎麼沒想到呢?’他居然認真的考慮,還說:‘最好再加一條:保持距離三公尺以上、旁有惡犬……’
  我嚇壞了,不敢再說什麼。

  現在三叔摸我,我偷偷抬眼看著保鑣,果然,他眯著的眼睛在三叔的心臟部位溜來溜去,大概正算計著怎麼個開刀。
  在我絞盡腦汁努力的想該怎麼救三叔這條命時,石亭雨跑來坐在三叔另一邊,說:“爸,我看見拍賣物品裡有一樣你最喜歡的古董蟠龍花瓶,你是為了那個來的吧?”
  “哦,那個啊……亭雲,待會我把那個瓶子標下來送給你吧,以前大哥也喜歡收集一些古董,他離開之前把那些東西都送給了我,你有空到我那裡去看看……”三叔笑著說。

  “離開?”我覺得不對勁,問:“媽不是說我爸死了?”
  三叔的臉色立即變了,猙獰的恨意讓眉毛抽動了幾下,好一會他才說:“……對,死了。都是你那個媽!”
  我那個媽?怪怪的,三叔的話裡藏著很多很多的東西。
  石亭雨好像也覺得氣氛不對,連忙笑著打哈哈,說:“你們別提那些傷感的話題,對了,爸,你偏心,只送東西給堂哥,我是你兒子卻從沒撈到什麼好處……”
  三叔的情緒和緩了許多,只是眼神仍不善,往石亭雨身邊的女人看了一眼,有些責難:“……你呀,老大不小了,該收些心別老是花天酒地……學學亭雲的穩重乖巧,難怪你爺爺一直稱讚他……”

  爺爺跟叔叔稱讚我穩重乖巧耶,好高興,可是我老婆老是說我迷糊少根筋、還說我無厘頭的,到底誰說的才對?
  對了,既然提到爺爺,我就順口問一下:“三叔,那個爺爺……他最近好嗎?上次我的保鑣對他做出那樣的事,我一直擔心他生氣呢!”
  “不會,他很高興,要不是這幾天忙著美國那邊的經貿會議,人還在亞特蘭大,這會兒又要叫你過去老宅聊聊天了。”三叔說。

  我伸了伸舌頭,心想還好,我就怕他找我老婆的麻煩。
  三叔看了我好一會,突然又說:“我記得大哥每次放心的時候也都愛伸伸舌頭……亭雲,你真的跟大哥很像,難怪……難怪爸爸會這麼喜歡你……即使只見過你一面……”
  我立刻閉緊嘴,不敢動。
  “……大哥以前也最疼愛我,從來不煩我總是在他身邊跟前跟後的……見到跟他一模一樣的你,真是……恍如隔世……”
  現在,我總算明瞭為何三叔對我的態度會跟二叔截然不同了。

  ***

  拍賣會結束後,在Vincent的強力要求下,我們一刻也不逗留就驅車回家了,他要我先洗澡睡覺,自己則有事到壬華保全在我家別墅設置的臨時會議處開例行的保安會議。
  回來的路上我就覺得他怪怪的,似乎想著什麼心事的樣子,像遇到了天大的難題,害我也跟著緊張起來,不過他要我別擔心、別多想,說他會搞定一切。

  等我洗完澡,想想不對,夫妻應該要一心同體,老婆心裡有事,老公怎麼可以置身事外?主意打定,立刻又偷溜下樓找所謂的臨時會議廳。
  ──難倒我了,這個臨時會議室到底在別墅的哪裡?別墅那麼大,房間又特多,只好從一樓開始找,只要開燈的房間都鑽進去看看,結果還誤闖了一堆保全人員的寢室。
  幸好未值班的兄弟都開會去了,沒看到什麼不該看到的畫面。

  突然想到一個重要的問題:Vincent到底睡在哪裡?印象中自從他來了之後,睡覺前我會看到他,睡醒後他也在,等我知道自己是他老公後,更是不可能放他回房,每晚要他盡老婆的義務陪宿,所以,我根本沒到過他的私人空間去。真是打破了我的沙鍋,好想知道殺手的房間是怎樣的,會不會像電影史密斯任務裡那對夫妻一樣,在烤箱裡或是工具房地下室藏一堆千奇百怪的裝備?對,待會見到他後撒個嬌求一求,讓我參觀他的房間……

  咦,見到一堆健壯的年輕人從健身房出來,各個面色凝重,發生大事了?他們見到我都點點頭喊少爺〈叫錯了,應該叫師丈才對〉,然後魚貫的離開,我等等,沒看到Vincent出來,自己也就溜進去。
  健身房裡沒有別人了,只剩他坐在角落裡,聚精會神的看著矮几上的筆記型電腦;他曾說小靳是電腦行家,所以早讓他在別墅裡牽了網路。

  我一進去他就知道了,稍微抬個眼看是我,皺個眉問:“怎麼還不睡?剛剛車上不是還喊累?”
  趕快跑到他身邊坐下,說:“我要老婆暖被窩!”
  “就說你是小孩子了,還不承認?沒人陪就不睡……”說這話時他眼睛都沒離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滴滴答答的敲擊,螢幕上的畫面迅速的翻掠,快的我幾乎都看不清。

  “你找什麼?都有我了就不許上色情網站!”先把家規之一說清楚。
  “又亂猜,有時間逛紅燈區還不如把你直接抓上去戰個三百回合……”他繼續找資料,看樣子隨口說說,沒打算把提議付諸實行,好險。
  反正我無聊,就陪老婆上網看東西,增進夫妻情趣……這……這什麼東東啊?外國人的大頭照,還好幾個,有男有女,照片下除了名字外,還標注了No.2、No.3什麼的。

  想起了Vincent今天打電話給那個David的內容,我瞭解的點點頭,問:“啊,這就是獵殺者什麼的?現在的獵人都那麼年輕嗎?咦,No.1怎麼沒照片?”
  “他們不是獵人,而是全世界不法組織裡訓練出來的殺手中,擊殺成功率及報酬最高的前五人,底下的編號代表著他們在殺手界中的名次……”他沉著聲跟我解釋。
  “殺手?那不跟你同行?你找他們的資料做什麼?”我好奇的問。

  老婆不說話了,只沉吟著,眼睛直直盯著某張照片。
  順著他的眼光望去,其中注明No.2的那個人……褐色的眼睛褐色的頭髮,英俊的男人……
  我大叫一聲:“是……是晚會那個外國人!”我指,有些驚慌的看向老婆。
  “果然……我曾經在某次的伏擊行動中從遠處看過他一面,當時他的名聲還不及天使殺手James……這兩年James失蹤,整個排行翻過,他,Reynold,也迅速竄起,現在居然到了第二的位置……”

  “你是說……世界第二的殺手?他來做什麼?”我心中有不好的預感。
  他看我臉色變了,將我摟過來輕聲說:“別擔心,有我在,什麼都沒問題。”
  他繼續搜尋Reynold的資料,密密麻麻的英文字讓我頭都昏了,他卻只是快速的流覽,接著撥了電話:“David,立刻到你的電腦桌前,幫我查……”老婆咄咄地指揮人:“……對,你的電腦跟我的同步了嗎?看看左下角,三天前Reynold的瑞士帳戶有一筆款項匯入,幫我侵入那家銀行……給你兩分鐘……”

  我睜大眼睛看著老婆,好酷哦,居然在指揮電腦駭客幫他做事……他注意到我用那麼那麼崇拜的眼神看他,忍不住把我抓過去親親,剛好兩分鐘,有效率!
  親完了,心思繼續回到電腦上,手機仍掛在耳朵上,他問:“好了?那筆錢是從哪兒匯的?臺灣?誰的戶頭?……他?果然沒錯……不准睡,接下來再幫我查查他現在的落腳處……對,他不認識我。再給你兩分鐘……”

  聽到老婆最後一句話,我就有默契的往他嘴巴湊,繼續玩親親。
  沒多久,電腦裡多了個窗口,裡邊有David剛傳送過來的資料,老婆放過我的嘴,默默將最新的訊息熟記在腦子裡。
  “可以了……”他對電話那頭說,隨即關上電話。
  我靠向他,問:“喂,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怎麼連世界級的殺手都出來了?”
  “我不太想說,怕給你心裡造成負擔……”他垂著眼說。

  “你老實說吧,我能夠接受的。”我側頭想想,然後問:“那個Reynold……是來暗殺我的嗎?”
  他點點頭,說:“……石家裡有個人……怕你的突然出現影響到自己的地位,所以上回請了些黑道份子想殺你,卻失敗了,所以這次透過某管道請了Reynold這樣的殺手來,打算一擊必中……”
  “誰?”我問,心底有些淒涼,想不透到底有誰為了金錢權力,打算殺了我?
  他摟緊我:“我暫時不說,免得你心裡難過……現在周壬正在收集證據,到時攤開在石元浩面前,留給他處理吧……”

  老婆既然這樣說,就由他吧,不過我是好奇寶寶,還有個疑問。
  “……那個人太看不起我了,既然買殺手殺我,為什麼不請個第一名來,偏要請第二名?報酬應該差不了多少啊?而且,我好想看看No.1的長相哦,長的會像席維斯史特龍吧?”
  老婆笑的好詭異。
  “笑什麼笑什麼?快把No.1的照片找出來秀給我看,就這個叫……Silver Wolf的。放心啦,我不會愛上他的,只想看看是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難道是女的?女的我也不會愛上的啦……”我諂媚的求。

  “……那個No.1就是我……”老婆小聲的說。
  老實說,我的身體抖了一下,老婆的聲明太震撼了!可是看他一本正經的,不像在逗我。
  “別、別嚇我……真的?”我有點怯怯的問。
  “嗯,認識你之前我本來就已經淡出了,可是這兩年美國的本家龍翼會又攢我出來辦了些事,把銀狼的名號再度拱上檯面……你別懷疑,我因為行事一向小心,從沒讓個人資料流出龍翼會之外,所以電腦上沒有照片……”

  “……原來你那麼偉大……”我咋舌:“……世界第一的殺手耶……”
  他笑了:“連我這樣的殺手都栽在你腳底下了,你才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人。”
  他的嘴就是那麼甜,害我得意起來了,想:這老婆果然娶的有價值!

  ***

  我嚴重、嚴重懷疑老婆外遇!
  連續兩個晚上他都半夜十二點跑出去,等凌晨三四點才偷偷回來,東摸西摸上了床就跟我一起賴到好晚好晚才起身,我終於忍不住發飆了。
  “……你說吧,我承受的了……你是不是愛上外面哪個野女……野男人,才會三更半夜跑出去?”我氣嘟嘟的問。
  “咦,你都知道啊,我還以為你睡的跟小豬一樣,打雷都吵不醒的。”他只是笑著說,毫無愧疚之意。

  可惡,當我傻子,居然還大方的承認,看樣子老公不發威,老婆就把我當病貓……我開始捲起袖子,掄起拳頭,準備……不、不是打老婆,打老婆是豬狗牛,我只想恐嚇他一下而已。
  “快說對方是誰,我要去跟他打架,把你搶回來!”我很認真的說。
  “你的拳頭連土司麵包片都穿不破,算了。”他嘲弄我。
  真不想承認,不過他說的事實,我就是標準的文弱書生型,可是,就算百無一用是書生,也總有衝冠一怒的時候嘛!像我現在就很怒很怒、非常怒、極度怒!

  他輕輕一笑,說:“別生氣,有你了怎麼可能還去外遇?我去找No.2了,他就住在市區內的某家飯店裡。”
  “嗄,你這麼快就去找人單挑了?結果怎麼樣?”我一聽也不氣了,趕緊問。
  “沒,只是去探探他的底,畢竟這次來了個大角色,要不小心點,連我自己的命都會送掉……”
  他說的輕描淡寫,我卻突然驚覺這次來的人讓他緊張,而我到此才真正憂心到那個Reynold是能對我老婆造成生命威脅的人。
  看著他,我該說些什麼?該笑著對他說他很厲害,一切都沒問題,還是說他既然是No.1,那個第二名不算什麼……可是我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老婆又發揮出讀心術的本領了:“……放心,我有勝利女神加持過的槍,死不了,再說好久沒跟那樣的高手對決了,我倒是覺得很興奮……”
  我哼一聲,說:“不准你死,你要死了我就一輩子忘記你!”
  “好不容易把你找到,才捨不得死呢……”他抱緊了我說。

  嘿嘿,老婆又甜言蜜語了,我立刻回抱,準備好好獎賞他的辛勞,結果他居然不解風情地站起來,還順手把我拉起整整衣衫頭髮。
  “要幹嘛?”我扁嘴問。
  “待會David會帶一個人來……就快到了……別跟姓單的說,我怕他見過那個人……”老婆說了一堆我聽不懂的話。
  “到底誰呀,這麼神秘。”我還是問。

  “David透過管道請了西華盛頓大學裡的教授兼心理學家來看看你的情況,希望能解開姓單的下在你身上的暗示……”他說。
  “……應該不用這麼麻煩吧,只要不吃藥,我應該可以慢慢想起些事的……”一聽到醫生或心理學家的名稱,我就下意識的排斥。
  “我擔心你的腦袋瓜裡被植入某些奇怪的東西,上次你在醫院也聽到了,洪越跟單新平是指導性記憶重建的專家,他們能透過暗示為你加上虛擬的記憶,讓你以為真的曾經經歷過某些事……總之,我不放心。”

  我點點頭,沒錯,單醫師常常告訴我小時後發生過什麼事,當他描述完後,我腦中的的確確開始會有鮮明的畫面跑過……不過,自從不吃他提供的藥物後,那些畫面開始漸漸淡去,像是夢……
  而原來的夢則成為真實,比如說我春夢的對象如今就實實在在站在眼前,可以摸可以碰,還可以親親咬咬,上下其手什麼的。
  “……別亂摸了,再摸下去我可不保證你能在一個小時後正常的下樓……”他威脅我。
  汗顏──剛剛想著想著,手不自覺又往老婆好看的身材撓來撓去。

  迅速拉著我下樓,先找個未值班的兄弟……這次倒楣的是小鐵。
  “小鐵,你上樓去找單醫師,牽制他一個小時以上,別讓他出房門一步。”他們的魔鬼教官交代著。
  小鐵苦著臉說:“那個醫師?他不是個會聊天的人……要跟他待在房間裡一個小時,好困難……”

  教官嚴著臉,說:“你帶著阿俊一起去,跟他抱怨最近常頭痛、老是找不到鑰匙跟眼鏡、腦筋常常空白一片、忘掉某些問題的答案……總之你們兩個隨便掰,說自己飽受失眠之苦,要醫生幫你來個催眠治療……”
  “催眠?”小鐵怕了:“就像電視上被催眠後當眾跳脫衣舞的那種?我不要……”
  “陪單醫師一個小時或是跟我對打二十分鐘,自己挑一個。”教官說。
  小鐵立刻跑去找阿俊出特殊臨時任務。

  我發現老婆──也就是魔鬼教官──在言語恫嚇他人方面特別厲害,簡單幾個字就能讓別人做什麼做什麼,這一點真是讓我崇拜的五體投地。
  “……看你眼神不定,又想到什麼了?”他敲敲我,問。
  “我只是想自己何德何能,居然能娶到你這樣的老婆,一定是祖上積德……不過,我祖上是誰?等我想起來,一定天天給他們燒好香謝謝庇佑!”我說。
  老婆居然臉有些紅,說:“你怎麼老想些奇怪的東西?鬼靈精一個!”

  我嘻嘻笑,還想輕薄老婆一下,結果他手機響了起來。
  “我是……你到了啊,從正門口進來,我已經交代了門口的幾個說你是我朋友,沒問題。”他對著電話說。
  等結束通話,他對我說:“David來了,他知道你跟我的事,不過,他常常亂講話,要是胡說八道了些什麼,千萬別信。”
  我用力點頭,對這個叫David的人充滿高度好奇心。

  到庭院處等,沒多久一輛高級的轎車緩緩駛入,順著引導往車庫處停好,接著下來兩個人,一個是四五十歲的左右的外國人,提個公事包,學究氣味頗重,看樣子就是老婆提到的大學教授兼心理學家。另一個卻是個讓人驚豔的人物,看來很年輕,頂多二十五六歲的樣子,戴著副金絲眼鏡,俊美深刻的五官卻又有著東方人的溫文儒雅,氣質則偏向書卷味,一下車就笑,挺好相處的樣子。

  他往我這裡看過一眼後,呆了好幾十秒,隨即大踏步跑過來。
  “你……小瑞……你……”他吐出幾個字,聲音好聽的不得了。
  老婆插口了:“David,別嚇壞他,他還沒想起一切。”
  叫David的青年又怔住,往我上上下下的打量,沒多久開口對我說:“小瑞,我是David,記得嗎?”
  我搖搖頭,說:“不記得,也不敢想,想多了會頭疼。”

  “這樣啊……”他說,臉上閃過捉弄的惡意:“我猜你也忘記了以前曾經被Vincent的老情人James綁架、還有一次被黑鷹擄到美國去的事情……”
  我嚇一跳,立刻轉頭生氣的問老婆:“什麼,我的過去這麼精采?老情人James是誰?黑鷹又是誰?”

  老婆的臉綠了,怒瞪著David故作無辜的臉,咬牙切齒的說:“……David,信不信我把大個從軍隊中綁架出去,把他丟上開往哥倫比亞的船再也不讓回來?”
  David漂亮的臉也變色,看看我,趕緊說:“……哈哈,小瑞,剛才都是開玩笑的,我只是測驗看看你是不是真忘記了……沒什麼James老情人,也沒什麼黑鷹成德會的……”
  我眯著眼點點頭,難怪老婆說David專愛胡說八道……不過老情人James的這部分我還是保留,晚上好好逼供老婆一番,做好預防措施才行。

  偷偷帶著那位教授兼心裡學家Dr.Schacter到別墅裡偏遠的一間房內,由David做同步翻譯,說要為我進行逆轉的記憶追溯,找出過去的線索與蛛絲馬跡。
  再一次,這個外國人對我做出跟單醫師同樣的事,我半躺半靠著,接受新的語言安撫,聽著David好聽的聲音如和風般的吹拂入耳,知道保鑣正站在門外,很安心,真的很安心。

  結束後我昏沉了一會,可是,照舊,我仍然是只有半年記憶的石亭雲。
  “沒有辦法,小瑞完全不接受Dr.Schacter的催眠……”David對走進來的Vincent、我的保鑣說。
  Vincent臉色難看到無以復加了,直接以英語快速地詢問了好幾句,醫師也跟著解釋了些什麼。我抓不住他們流暢的會話速度,只好拽著David的袖子以眼神問那兩個到底說了些什麼。
  “教授說正因為你不接受他的催眠,所以他可以確定一件事:你的確受到某個具有支配力的人所下的強力暗示,再加上Vincent跟他說的藥物,短期內要幫你解除這個催眠相當困難。”David說。
  我擔心的問:“該不會一輩子都這樣吧?”

  David轉頭又問了教授,對方只是用語重心長的表情解釋了一長串嘰哩呱啦──我觀察保鑣老婆的表情已經和緩了些,大概教授的回答內容還是有希望的。
  “不能確定……”David繼續替我做翻譯:“由催眠導致的記憶喪失,解除的可能性很高,也許會慢慢的想起所有事,也許某時某刻所有的記憶就鮮明的回到腦中……當然,也可能一輩子都想不起來……”
  這樣啊……我有些悵然若失,想不起從前的自己……

  David大概知道我心裡難過,抱抱我說:“小瑞,不要緊的,等以後不頭疼了我就慢慢說許多故事給你聽……想知道什麼?”
  我哀怨的要求:“我想聽Vincent老情人的事,就是你剛剛說叫什麼James的……”
  David高興起來:“好好好,這事我熟,該說的我都說,不該說的我也偷偷說給你聽……”
  Vincent輕咳一聲,也許顧忌有教授在場,他保持臉色的平和,說:“……David,知道口無遮攔的代價是什麼嗎?即使是網路中可呼風喚雨的帝王雪翼,在我眼裡不過一隻螻蟻……”
  David臉色又大變,噤口,至此我再也無疑義,此地無銀三百兩嘛!

  送走炫風般來又去的David兩個人,事情完全沒有進展,老婆知道我心情不好,拉我到視聽室說誰又借了些好笑的喜劇片要跟我一起看,順便三言兩語趕跑其他幾個打擾教官跟他老公鶼鰈情深的小嘍囉。
  “別悶悶不樂的,還是有可能會想起來的,嗯。”他拉我坐在寬大螢幕前,安慰我。
  我沒說話,他開始急了,又說:“……想不起來又不是什麼大事,我說過了,來日方長,頂多任何事再多演練一遍,你喜歡的話,我們重新結一次婚,重新度蜜月……”

  瞪他白眼,我說:“誰擔心那個啊,我只想聽之前自己被你老情人綁架的故事……不說?好,我等以後David的加油添醋版,一定更精彩!”
  “我就知道David來只會找麻煩……”他恨恨地說:“……早該跟這個禍害斷絕來往了……”
  “別牽拖到別人身上,老老實實全招出來,我要聽第一手的忠實版本哦!”往他懷裡找個舒服的姿勢靠,打算聽故事。

  他歎口氣,鬧不過我,說:“James的事沒什麼,當時我們兩個才剛好在一塊,沒多久他從美國來找我……”
  老婆說James是個面善心惡的人,兩人同時為美國龍翼會效力〈龍翼會是啥東西啊?〉,也維持著肉體關係;只是對方覬覦我老婆在龍翼會的地位,也想踢掉佔據殺手排名第一人的他,於是在某次共同任務中,偷襲了Vincent。
  “爛人!”聽到這裡我罵出來。

  “我倒很感激他呢,因為受傷我才有理由退隱回到臺灣,才會認識你啊。”他輕笑。
  “也對哦,見到面時記得提醒我謝謝他……不對,他幹嘛來綁架我?難道想把你搶回去?殺了我不是更快?”我混亂了。
  “不是,他來臺灣想拉我一起投效龍翼會的死對頭流刀組,我不答應,他綁架了你要脅我……”

  “他成功了嗎?”我緊張的問。
  老婆笑出來,敲敲我的頭,說:“要是成功了我還會在這裡嗎?你呀,有時候聰明的要命,有時又笨到腦筋轉不過來,真是!”
  我摸摸敲痛的地方,哼了一聲,問:“我是大事聰明嘛!快說,後來James怎樣了,他以後還會過來拐你嗎?”
  “他被我兩槍擊斷了肩膀的主筋絡,再也沒辦法拿槍或跟人格鬥了……”老婆得意的笑起來,又說:“本來打算一槍斃了他,後來想想他是撮合我們兩個的幕後功臣之一,還是饒了他的狗命,反正他也沒本事作怪了。”
  重申一次,我老婆果然狠,崇拜崇拜!

  講完故事電影都演到一半了,我根本沒看到什麼劇情,聽他講這些陳年事更有趣。
  “既然你有老情人,那、我應該也有吧?”我想到了大疑問。
  “沒有,一個都沒有!”他回答的很快,還有點焦急:“別胡思亂想,你就我一個!”
  打量他說這話的表情……好像沒說謊,最後,我只好嘟嘟噥噥地說:“……原來我這麼沒行情,好處都被你撈盡了……”

  把喜劇片子重頭放映,我心情好的很,雖然知道不能藉助別人的力量重新拿回記憶,可是我不在乎,這好像是我個性的一大特點吧,絕不鑽牛角尖,船到橋頭自然直,該解決的時候就會解決。再說,這麼美這麼有能力的老婆就在身邊,我什麼都不怕。
  影片看著看著,演到男女主角的親密戲,老婆也動情了,把我抓著又要玩親親──討厭,再親下去會受不了的!

  聽到門被打開的聲音,老婆立即離開了我的嘴往聲音方向看,我見他表情怪怪的,盯著門口半晌不出聲,我好奇的也往門邊看,這……
  居然是單醫師。他站在門口面無表情,直直的看過來……我臉一紅,知道跟老婆親嘴的畫面被他看到了……也好,斷了他喜歡我的念頭……
  我很單純,一次只能喜歡一個人;我也怕麻煩,打算一輩子愛一個人就好。

  回頭看看老婆對單醫師挑釁似的笑意,我抱住他脖子,繼續跟他纏綿繾綣的深吻下去,這是我的答案。

  ***

  就在Vincent去開每晚例行的安檢會議時,我待在房間裡看雜誌,單醫師來了。不尋常,還不到吃藥的時間呢!他是來質問我下午看到的限制級畫面吧。
  也好,總會來的,更何況我是故意在他面前跟老婆玩親親,用意是提醒醫師,在想不開對我做出進一步的行動前,最好就斷了這念頭,很多話其實不須言明的。
  即使知道他是害我喪失記憶的元兇,可是這半年來他照顧的我無微不至,我心裡也一直把他當成自己的親人,討厭不了他,也恨不了他。

  “……單醫師……”想起他看見我跟人熱吻,跟他講話還是有些不自在,只好隨便哈哈:“……今天你來早了……”
  “……猶豫不決讓我失去了很多東西……這次我得早點行動……”他說。
  我猜白天那幕景觀真的刺激到單醫師了,他的表情很怪,怪的讓我有些害怕。
  “那個貼身保鑣才來幾天吧,沒想到他居然動作那麼快,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就把你給偷走了……”他靜靜說:“……少爺,你明明答應過我,一輩子都是石亭雲……我則永遠跟在你身邊,做你專屬的單醫師……”
  我有嗎?即使有,也應該是在被催眠的狀態之下答應的……對,有點印象,可是,遙遠的像是夢境……

  “單醫師……告訴我……我真的是石亭雲嗎?”問他,雖然我知道答案。
  他的臉色立刻變了,顯然被我突如其來的問話嚇一大跳。
  “你、少爺、你……”他搖搖頭,仔細看著我的臉,想弄清楚我現在的神志如何。
  我想我全身表現的一切都是清明的、沒有疑惑、只有肯定。

  “……今天來的那個人果然是西華盛頓大學的Dr.Schacter……”醫師的表情扭曲了:“……不、不對,Vincent把他找過來做什麼?他管的事太多了……”
  我是他老公,他不管誰管?
  單醫師繼續慌亂的,像是自言自語:“……難道……難道頂替的事被查出來了?不、不可能……那麼天衣無縫的計畫……”
  我開口了:“真的是頂替?醫師,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一震,先是不可置信的看向我,然後,漸漸地恢復冷靜。
  “……你是真的醒了?沒關係,我從頭催眠一次就好……我會再一次把你變成石亭雲,並且……離不開我……”

  醫師也太傻了,我怎麼可能會乖乖的待在這裡給他催眠?正打算推開他下樓找Vincent,他突然在我面前輕輕拍了一下手。
  輕輕的一聲而已,可是我的動作立即僵住,不想下樓。
  單醫師滿意的笑了,對我招手,說:“……少爺,來,跟我出去逛逛……”
  “好。”我點頭,很自然,只要是單醫師的話我都聽。
  跟著他下樓,沒遇上其他人,然後直接到了車庫,他讓我坐在前座,替我綁好安全帶,自己到駕駛座去發動了車,緩緩的開到了大門口。

  門口站崗的兩個我知道,小鐵跟阿俊,他們擋下單醫師的車,小鐵過來問:“咦,少爺跟醫師?沒通知說你們兩位要單獨出去啊?等等,我先聯絡一下教官……”
  醫師當著他兩的面一個彈指,小鐵跟阿俊一陣恍惚,突然二話不說開了大門放行。
  對這一切我沒什麼反應,反正,聽單醫師的話絕對沒錯,我很乖。

  “……下午這兩個突然跑來找我抱怨失眠,我就覺得不對勁了……幫他們進行治療時,我下了催眠後暗示……少爺,你知道什麼是催眠後暗示嗎?”
  我搖搖頭。
  “在催眠狀態中,我暗示被催眠的人,要他在清醒後的某個時間或看到某個訊號時,要去做某件事情……”單醫師解釋。
  “噢。”我應了聲,不是很關心這個東西。

  “我知道今晚大門由他們兩個當班,所以催眠時下了暗示,只要看到我彈手指,就無條件讓我通行……呵呵,Vincent以為什麼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嗎?錯了,我可不是他想像中的笨蛋……”
  Vincent?好遙遠的名字,誰?陌生……
  “你也一樣,少爺,早在對你進行初期催眠時,為了以防萬一,我也下了某個暗示,只要看到我拍手,不論何時何地,你都會以我的命令為第一優先……”
  醫師又笑了,奇怪,為什麼要笑的如此淒苦?

  “……我不想這麼做的,少爺,雖然我可以輕易的讓你忘記或以為發生過什麼事,可是關於感情,還是希望你能出於本心的喜歡我……”
  醫師說的話好難懂,我茫然無從。
  “從美國回來後,洪學長請我幫忙洗掉你的記憶,順便監視你,可是沒料到,我竟然會一天比一天更喜歡你,喜歡到厭惡對你做了那些事的自己……”
  他自由自語地說著,表情痛苦。

  “更沒想到你居然輕易的就跟那個保鑣搞在一起,你背叛了我,知道嗎?”他點點頭,像是對自己下了個決心:“……沒關係,從頭來,要植入我們兩個是情人的記憶易如反掌……”
  我的腦筋沒辦法思考……像一灘死水,攪不動,隨醫師怎麼做好了……
  車開的很快,似乎打算趕往某個地方。沒多久電話響起,他戴起耳機回答:“……學長,成功了,正朝你那兒過去……大約還有20分鐘的車程……”

  等到達目的地下車,我看了一眼這宅院,有些面熟……好像幾天前來過……
  兩個人當先迎出來,身邊還跟著好幾個穿著黑西裝的保全人員……對了,我認識他們,是洪卓洪越兩父子,所以這裡是……石家老宅……
  有些印象了,可是,爺爺人不是還在亞特蘭大?

  “洪伯伯、學長,我把少爺帶來了。”單醫師牽著我的手,過去說。
  洪卓對其餘的保全人員丟了句小心警戒之類的話,讓我跟醫師兩人進入大廳,而且,洪卓這次對我的表現的熱誠跟上次的恭謹有禮完全不同,那模樣跟我很熟很熟,好像多年的老朋友似的……

  我更加迷惑,搞不清楚到底是什麼狀況,對了,醫師、單醫師,他是我唯一信任的人,忍不住往他身上靠。
  “不要緊的,少爺,外面有殺手要殺你,我才把你帶來,洪伯伯這裡多的是一流高手,絕對不會讓人傷了你。”他高興的攬緊我的肩膀說,而且心情比剛剛好的太多了。

  我點點頭,跟著他坐在椅子上,洪卓也跟著坐在對面。
  洪越過來,攢緊眉頭,問:“……爸爸,你說的是真的?石清寰真的買了殺手要幹掉他?”
  最後那個他字說出口時,洪越的手指向我,我無動於衷,卻知道他口中提到的石清寰是我的二叔。

  “他親信裡有我安排的人,說他本來找了黑道要殺亭雲,沒想到失手了,才知道周壬派來的人不簡單……為了一勞永逸,他透過管道到美國買凶,本來想找身價最高的銀狼,找不到,於是退而求其次,找到排名第二的Reynold……”
  銀狼?很熟的名字……我腦海中浮現保鑣的臉……我有些愣,總覺得想要回憶起某些東西,可是,腦筋像是被定住了,動不了。

  聽到洪卓──這裡的管家、還是什麼?不、我記不太清楚──他對大家說明某些事。
  “能站上世界殺手前幾位的人絕非泛泛之輩,我不認為壬華保全應付得了,黑道出身的畢竟是黑道出身,再怎麼厲害、怎比得上拿殺人當飯吃的Reynold?”
  洪越又問了:“可是我聽說那個叫做Vincent的保鑣身手不凡,你手底下最精銳的幾個特勤人員跟他交手時連他腳指頭都碰不到……”
  洪卓生氣了:“身手不凡也不可能是Reynold的對手,那個殺手曾經有過潛入美國富豪警備森嚴的家中,將主人殺了後再毫髮無傷從容退走的戰績,亭雲是清平的兒子,我絕不拿他冒險!”

  “……清平……”不知為何,我喃喃重複這個名字,腦中出現了一個人的臉,是個跟我有著類似的輪廓、溫柔和藹且面相清秀的中年男子。
  洪卓聽到我的聲音,立刻把眼光投來,感覺他有些激動。“……對,你父親石清平……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說,面色柔和下來:“……所以,為了他,我會讓身為兒子的你奪回一切……”
  聽不懂,這些人講的都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當年清平不滿意老爺為他安排的婚姻,結果跟老爺鬧翻,被禁足起來,他只好求我幫助他逃走,跟大學交往的女友私奔到南部……我怎麼會不答應?他本來就不適合這裡的世界啊……”
  好熟悉的故事……
  “老爺也是硬氣,明明最疼愛這個兒子,卻鐵了心不找他,對外宣稱大兒子死了,就這樣過了二十幾年,父子兩個再也沒見過面,可是,石家的產業清平本來就有一份,我可看不下那個石清寰處心積慮的想奪產……”

  “爸,別再說了,會搞亂亭雲的暗示。”洪越插口。
  洪卓一愣,顯然剛剛有些恍神,透露了太多的東西。他不安的看著我,又說:“亭雲,我只是要你知道,之所以費盡心思將你從南部帶上來,就是為了破壞你那個二叔的圖謀,若是可以的話,在老爺百年後拿回該有的財產……”
  對於他那句將我從南部帶上來的話,給我帶來了不安的感覺,好像有什麼正在搔刮我的頭腦。

  某個人的電話突兀的響起,單醫師接起他的手機,臉色發青的說話。
  “喂……是你?……他的安全已經由石門的特勤保全室負責了,不用你再費心……問我為什麼這麼做?是洪卓洪伯伯要求的,他跟夫人要了幾次人要不到,只好派我帶少爺出來……”
  單醫師跟誰說話?我應該知道是誰的……

  “……洪伯伯不放心由你們保護少爺,再說,今天下午看見了你對少爺做那種事,以為我還會忍氣吞聲嗎?……什麼,你怎麼知道Reynold的事?”
  單醫師說著說著,眼皮在跳動,最後將手機交給洪卓,說:“洪伯伯,Vincent要跟你談,他……他居然知道石清寰找了殺手Reynold來殺少爺的事……”
  又是Vincent,這個人的臉跟銀狼的重疊到一起了,可是,僅止於此,我打算繼續想,腦筋又像吃了螺絲般被卡住。

  洪卓接過電話:“我是……你這消息哪來的?……不可能,你別想危言聳聽,就算他來,我這裡前前後後共配置了三層警備網,固若金湯,待命的都是菁英中的菁英,絕對不是區區壬華保全能擺出來的陣仗!”
  看他愈說愈氣的樣子,Vincent到底談了些什麼?我好想、好想看見那個人的臉……

  洪越看自己老爸憤憤將電話丟回給單醫師,忙問:“爸,Vincent到底說什麼?你也別氣成這樣子……”
  “哼,他居然挑釁,說老宅的警備在他眼裡看來跟小孩遊戲一樣,擋不住Reynold那樣的高手,也擋不住他!”洪卓生氣的說。
  “洪伯伯,你別把他的話當真,因為我從他眼下把少爺給帶走,他才故意說話氣你的。”單醫師安慰洪卓。

  洪卓臉色難看,過了一會說:“……雖然不知道他怎麼會知道Reynold的事,不過他說Reynold從下午就離開了飯店,目前行蹤不明,只怕已經盯上了亭雲……”
  我身邊的單醫師抖了一下,害怕嗎?別怕,我身邊有一個人很厲害的,有他在,天塌下來都不怕……
  “……Vincent……”我歎息似的吐出他的名字。
  “少爺?”單醫師立刻面色不善的盯著我,可是我無法回應任何表情,我不太能笑,也不太能哭。

  幾分鐘後,醫師對洪卓說:“洪伯伯,少爺累了,我帶他去休息吧。”
  愣愣的跟著醫師走向老宅深處,上了二樓某個房間,他讓我躺上舒適柔軟的床,說:“……別怪我出此下策,少爺,我太喜歡你了,絕對不讓你被那個突然岔出來的保鑣給拐走……”
  醫師,我也喜歡你啊,可是,我有個更喜歡的人……是……是Vincent?沒錯,是他,可是名稱好像不太對……某個明明忘不了的稱呼就是卡在舌尖,說不出來。

  “……今天太晚了,明天學長會帶著新藥過來,我再從頭做一次催眠的療程,這次一定會徹徹底底的,讓你成為真正的石亭雲……”
  “嗯……”好像還是抗拒不了醫師的吩咐,我輕應一聲,然後閉眼,要睡。
  怪怪的,有什麼在嘴上……我睜眼,醫生在親我,小心翼翼地想用舌尖撬開我的唇……
  不要,我不想跟醫生親嘴,不習慣,也不喜歡。

  對我的不回應他很失望吧,一會就離開了,他喃喃說:“為什麼?你不應該會抗拒的啊,暗示是如此的完美……沒關係,少爺,等明天……明天你就會忘掉那個人,全心全意的接受我……”
  醫師,為什麼你老是要我忘掉誰是誰?都已經那麼聽你的話,移除掉了腦裡所有的人物,甚至連本來的自己都不記得了,可是,要我連他都忘掉,我不想……

  等單醫師離開後,放心的閉眼趕緊睡,我知道夢裡的那個人會再度前來,前來撫慰我的空虛、與茫然。

第七章

  明明累到任何事都思考不下去,卻保持著半夢半明,我睡不著、醒不了,以為自己的身體是片葉,孤零零的浮沉在混沌不明的死海中。
  我想醒來,我該如何醒來?醒來後該做些什麼?不知道。

  怪異的氣氛籠罩下來,警覺性的冷像千百根針刺激著交感神經,好像有什麼正注視著我……我終於、睜開了眼睛。
  坐起身,沒看到任何人,卻發現這裡是另一個陌生的空間──對了,我人在石家老宅。
  意識仍舊是模模糊糊,依稀想起是單醫師帶我來的,至於怎樣從自家別墅過來這裡的細節則想不起來……對了,少了什麼……除了醫師,我身邊應該還跟著某個人的……
  ──老婆!

  不、不對,我什麼時候結過婚?誰會嫁給我這個溫溫吞吞、一無是處的小男人?所以,不是老婆,應該是保鑣……我記得身邊有個貼身保鑣的,叫什麼……糟糕,剛醒來,臨時想不起那名字。
  頭隱隱約約痛起來,有什麼因素阻止我想下去……

  為了保持優質的睡眠,小壁燈以不刺激視神經的亮度提供著光源,不過,由對面拱型的玻璃窗外仍可以辨識出現在是深更時分,外面庭院裡架著亮晃晃的柱火螢燈,透上來,折射上我房裡的天花板,帶著風吹動的水般紋。
  左邊的牆角處置放著一座比人還高大的老式立鐘,靜夜裡,時鐘滴答的聲音聽來格外清晰,我轉頭,在床邊的小幾面找到自己的眼鏡戴上,視線重回到擺鐘,四點半……
  或許,再睡一會,等天亮……

  嘎吱嘎吱的聲音傳來,讓我反射性的朝門口處看──門輕輕的被推開,然後,一個明顯不同於東方人的高大身影踅了進來,沒發出任何腳步聲。
  我沒有驚訝的反應,只是睜大眼看著那個英俊迷人、褐色眼褐色髮、面帶和善微笑的外國人,看他反手關上身後的門。
  看到我已經好整以暇的起床,他一愣,隨即小聲向我打著招呼。
  “Hello!”

  他認識我嗎?唔……我大概見過他,有些印象……好像叫Reynold什麼的……
  房內的能見度還是昏暗,相對的,這個外國人的眼卻粲然的異樣,和善的臉在一步步接近我時,漸漸地殺氣騰騰起來。
  不想動、也動不了,即使看見他手上已經握了把銳利的短刃軍刀。

  ──想到了,上樓前洪卓跟洪越兩人討論半天的殺手就是他,就是這個叫Reynold的人,世界排名第二的獵殺者。
  果然名不虛傳啊,洪卓不是說石家老宅裡外布下了三層警備網嗎?說什麼固若金湯,還不是讓人給摸著摸著溜進來了?而且四周依舊靜悄悄地,有誰發現殺手已經潛入了我的房間?

  不可思議的是,我的心很平靜,無法惹出一絲一毫的波瀾,看著映射寒光的瑞士軍刀,發現預備偷襲的殺手眼中溢出的一抹訝異,我忍不住微笑了起來。
  我當然會微笑,因為,那個誰……是誰?他不是說過別擔心,有他在,什麼都沒問題的嗎?不准……這次不准他再一次缺席……
  Reynold被這樣的我迷惑住了,以至於在離床三步之前的距離停下來──也只停頓了幾秒鐘,他眼中的殺氣再度熾盛,整個人化身成迅捷的大型獵殺動物向我撲掠過來。

  說時遲那時快,從立式老鐘深沉的陰暗裡竄出另一個更為鬼魅的身影,無聲無息的發難,以超出正常人力範圍內所能做出來的飄忽之勢襲向Reynold,拳頭帶起的掌風也讓對方立即往後退了好幾步。
  沒食言呢,我那個保鑣。

  房間裡的光線依舊昏暗,可是從我醒來到現在也經過一段時間了,瞳孔早擴張到能清楚辨識房內一切動靜的地步,我維持坐在床上的姿勢,看著保鑣跟著侵入者一來一往的搏命激鬥。
  就在我床前,世界數一數二的獵殺者短兵相接廝殺著,我竟是唯一的觀眾……興奮、興奮極了,覺得體內的腎上腺素正急速地分泌著,我知道,Vincent才不會輸的。
  對、沒錯、Vincent,我老婆嘛!原來我真結過婚,他就是把我套進婚姻枷鎖的那個人。

  短短幾秒的時間裡,刀刃寒冷的光芒在的四周穿刺來去卻徒勞無功,沒傷到他一絲一毫,還毫不畏懼的貼緊Reynold近身短打,搏擊的攻防之中沒有嘶喊喝罵,只有拳勁擊中肉體時發出悶悶的短音。
  兩個殺手,我幾乎分不清誰是誰了,兩雙眼睛同樣冒著嗜血的殺意,冷冽的猶如刺骨的寒冰。
  不、其中一對更加來的陰狠,充著血的瞳眸中喪失了人的氣息,像是冰、帶著染霜的冬意,那……那不是人的眼睛……
  簡直像是地獄的冥王。

  我駭然了,對,剛剛Reynold持刀走來時我都老神在在,卻在此刻被Vincent渲染著冷酷殺氣的眼弄的心驚膽顫。
  這不是我老婆,我老婆是神話中能打敗一切兇狠怪獸的英雄,絕不是前面這閃著磷磷幽光的、殘忍的鬼……

  聽到房門外傳來咚咚的腳步聲,陌生男子慌急的說:“……邊牆布暗哨的兩個人員被暗算而昏迷不醒了……怕Reynold真的潛入……”
  接著是洪卓的急切語調:“快、到亭雲房間看看……”
  有人匆匆想打開我房間的門,打不開,剛才Reynold進來後就將之反鎖了。
  “撞開!”洪卓蒼勁的聲音命令著。
  砰一聲,門被撞開,房內天花板上垂懸下來的美術燈隨即點亮,洪卓當先衝入,卻沒再躁進,被房內的情景給震懾住了。

  那位褐髮褐眼的外國人被壓制在地下,再也施展不出其英俊迷人的氣質,手裡握著的短刃軍刀已經被奪下,我的Vincent則沒有任何表情,冷靜死沉的地獄冥王左手高舉、反握著刀柄,幽寒的眸子鎖定身下人心臟的部位。
  我毫不懷疑,下一秒鐘,他絕對會將刀尖朝那顆心臟刺進去!
  不、不要!我不要這樣的保鑣,快回來,我的……我的……
  “老闆!”
  兩個字就這麼自自然然的喊出,以往總是頓在喉嚨、卡在舌尖的、就是這兩個字。

  他怔了一會,往下戳刺的動作停住。
  “老闆、老闆……”我叫,喊不出其他的字,我要多叫幾次,提醒自己,再也不要忘記這個稱呼。
  帶著魔咒般的兩個字,將地獄的冥王給喚醒,回來了,我的老闆。
  原本嗜血殘忍的眼光漸漸柔和,他看著我,嘴角牽起一個極淡極淡的微笑,我也笑了,有一種大夢初醒後、人事依舊的感動。

  兩人眼神交會的時間其實只有幾秒鐘,突然間老闆身下的Reynolds趁他失神的空檔,以未被壓制住的右手揮拳向老闆,身體也同時大力的轉,想從老闆身下掙脫出來。
  可憐的殺手,不知道我家老闆的反射神經與應變能力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嗎?對著敵人襲來的攻勢,不招不架,只往右閃了閃,身體向下傾了些,拿著軍刀的左臂將Reynolds的右肘尖架住,右手向下按著對方的胳膊,往後一仰──

  聽到喀啦一聲,仔細看,Reynolds的肘部斷了。
  那個殺手也骨氣,沒慘叫出來,只是臉色難看,悶哼了一聲而已,隨即罵了幾個英文字,瞧神情大概是下地獄或去死之類的字眼吧──這我熟,常聽某個戴金絲眼鏡的俊美青年拿來罵我的大學同學。

  老闆也不動怒,左手揮起一刀插下,刀鋒離Reynolds的眼睛僅僅二公分的距離,然後,老闆俯下身用英文對他說了些話……唔……這個我聽不懂……
  〈老闆說的是:要不是我愛人怕見血,我絕對挖了你一對眼出來!〉
  終於從他身上起來,老闆這才正眼看向門邊目瞪口呆的一群人,說:“……我說過了,再多的監視器、再多的人員配置,擋不住Reynolds這樣的人……也擋不住我……”

  洪卓也只吐了一個:“你!”就再也說不出話來,一雙眼只在Reynolds跟老闆間遊移,猜到底這兩個人是怎麼潛進來的,又是怎麼會打在一塊……更疑惑的一定是:世界第二的獵殺者居然打不過我老婆?
  老闆將鬥敗的人像提貓似的扔給洪卓,又說:“……Reynolds幾個月前在某個暗殺行動中不小心留下線索,現在是國際刑警通緝的目標,你們把人交過去吧,別提到我……”

  洪卓喚了幾個手下把人架好,只是上上下下打量老闆,過一會,問:“……周壬究竟是從哪裡找到你這個人的?我查過臺灣全黑道的人物,沒有你……”
  老闆只是冷冷的說:“還想頤養天年的話,我奉勸你別查下去……”
  洪卓不理會,再問:“……你真的叫Vincent?”
  “名字沒有任何意義……”老闆說。

  這時,門邊被架著的Reynolds突然動了一下,害得那幾個保全人員立即戰戰兢兢的戒備,以為對方想做困獸之鬥……不是,Reynolds只是快速的說了幾個字。
  “……You……Vincent?Silver……”一種不可置信的表情掛在他臉上。
  老闆手一揮,手上那把搶來的短刃軍刀發出嘯厲的破空聲,堵的一個短音,穿過Reynolds跟保安人員頭與頭的縫隙間,刺入木板裝潢的壁面,成功的將Reynolds的話給停住,房間內也一併靜音。

  “Shut the fuck up!”老闆沉著說,嗯,這句我懂,戴眼鏡的David每次要我同學大個住嘴別嘮叨時,也都用同一句話。
  老闆說完,還持續盯著那外國人,狠戾的,帶殺氣的眼神彷佛說著:想試試看多嘴的下場嗎?
  這時候的老婆真的有夠恐怖……

  收到威脅的效果後,老闆又回過眼神,這次恐嚇的對象是洪卓。
  “你跟胡玉蘭兩個暗中幹的事,我全都弄了資料寄到亞特蘭大給那個老頭了,他這幾天就會回來,你最好想個完美的說辭,順便把石清寰的罪證給找出來,一併讓老頭發落吧……”

  洪卓的臉色變的難看至極,問:“……你都知道?怎麼可能,誰讓你查的?”
  “怪就怪你們找錯對象頂替石亭雲,即使石瑞跟他在外貌上一模一樣、年齡相近、還是同父異母的兄弟……”老闆說:“……只可惜,他是我罩的人……”
  嗄,我嚇一大跳,真有石亭雲這個人?我的異母兄弟……糟糕了,原來我爸曾經紅杏出牆……不對,外遇過……這要讓媽知道了,搞不好揍爸一頓,順便離婚……
  爸這個老糊塗,怎麼會看上胡玉蘭呢?要是我,對那樣的女人避之唯恐不急的!

  老闆不再跟洪卓說話了,走過來把我牽下床,說:“瑞瑞,先回別墅去吧,這一兩天周壬就會帶爸媽跟小弟小妹上來了。”
  我大喜,說:“他們會來?”
  老闆點點頭,說:“……你失蹤後,大家都急的無頭蒼蠅似的……現在爸媽知道了真相,決定親身上來……說要找石元浩談談……”
  我已經確定,爸爸真的是石家長子石清平……對,其實爸跟媽當年是私奔出來的小兒女,這點我跟笨弟傻妹都知道,原先還以為是爸爸拐了媽呢,原來是媽拐了爸,還拐了個身分那麼顯赫的富家子弟。

  任老闆牽了手,越過一堆人走出去。可能是老闆在他們心目中的地位不一樣了,除了洪卓外,其餘的保全人員在我們經過時都讓出一條路來,也沒阻止。
  雖然天還未亮,凌晨時分,想是剛剛的騷動吵醒了所有休息中的人,走到樓下,看見單醫師跟洪越站在客廳中,原本低聲談著什麼事,見到我跟老闆,全都因驚訝莫名而住口。

  我偷瞧單醫師,他也望過來,那是什麼表情?憤怒、絕望、難過、淒苦?解讀不出來,可是我知道,過去半年來,他真的對我很好,超過了一個操控者對其囚犯該有的關心。
  扯扯老闆的手,我說:“……老闆,等一下……我跟單醫師說句話……”
  老闆臉色難看,問:“有什麼好說的?都是他,害你差點被殺手宰……”
  我笑著求:“你還不是來了?一下下,我說一下下話就好。”笑甜一點,他絕不會拒絕。
  果然,老闆最吃不了這一招了,放開手,讓我過去。

  單醫師只是睜大眼瞪著我,我回望,想想該如何措辭。
  “……醫師……你們帶走我的時候,老闆、我是說Vincent他……剛好到美國去了,所以你不知道……我跟他兩年前就在一起了……”
  “不可能,事情哪有這麼巧的……”單醫師搖頭、生氣的說。
  我伸出自己的左手,說:“……我的手指上,原來有個戒指吧……你看Vincent,他也有個一模一樣的……”
  單醫師跟洪越同時往老闆的左手上看,沉默。

  “所以,單醫師,偷走我的人不是他,是你……你們,是你們把我從他身邊給偷走了……”我靜靜地說:“他只是過來把我給要回去而已。”
  單醫師愣了會,終於避開我的直視,將頭轉向旁邊。
  “那、那個……”我壓低聲量,靠向他又說:“……你偷親我的事千萬別讓他知道,不然他一定會瞞著我,偷偷過來把你給殺掉,真的……”
  醫師一震,回頭看我,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終究沒說。

  我點點頭,離開,心情輕鬆,覺得好像解決了一件事,而且,醫師,我已經盡了告知的義務,要是你真想死,想跟我老婆嗆聲說親我的事,自找死路就不是我的管轄範圍了。
  坐上老闆自己開來的車,他對於我去找單醫師講話的事一直耿耿于懷,車開到半途,終於忍不住問了:“瑞瑞,你跟姓單的究竟講了些什麼?”
  “沒、沒呀,只是謝謝他這半年對我的照顧……啊,雖然他也是壞人群中的一個啦……”我先打個哈哈,突然想到了件事:“停車,老闆,快停車!”
  他立即往路邊停下來,問什麼事。

  晨曦都出來了,光明燦爛的一天!我湊過身去,抱住他脖子說:“老闆,半年沒叫你這個暱稱呢,好想念,來個親親紀念一下吧!”
  這種事他才不會拒絕,回抱我就天雷勾動地火的親呀親。
  消毒消毒,嗯,把老闆抓過來替我被單醫師親過的嘴消毒才是真正的目的!

  ***

  作夢的時候,不管夢的內容有多荒誕,陷在夢裡是絕對無法發現不合常理的地方,反而覺得裡頭的一切都是對的,直到醒來才會失笑,慶幸一切都是夢。
  我現在就有同樣的感覺,從一場夢裡醒來後還一直想,為什麼過去的半年裡,我把周糟的一切都視為理所當然?沒想起過自己的家人跟朋友,甚至連同床共枕那麼久的親親老婆都忘了。

  因此,一大早我跟老闆回到別墅時,小鐵跟阿俊立即過來猛說道歉的時候,我也只是咪咪笑著安慰他們。
  “不要緊啦,單醫師的催眠暗示真的很厲害,連我都被他弄掉了半年記憶,連自己老婆是誰都忘了。”
  小鐵跟阿俊不知道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切事,只是面面相覷,問:“嗄,少爺也結過婚了?”
  我得意的笑,又點頭,真想要他們喊我一聲師公或師丈大人什麼的。

  老闆跟我一起坐在健身室的椅子裡,也開口說:“……算了,我沒想到姓單的會來這一手,倒是低估了他……沒關係,他只對你們下了通行的暗示,我再讓周壬把他帶過來給你們解除就行了……”
  我轉頭看老闆,問:“……你怎麼知道?醫師搞不好還下了其他暗示,比如跳鋼管舞或表演猛男秀……”

  敲我一下頭,老闆說:“姓單的看這兩個人跳舞做什麼?我倒是擔心昨晚他趁機對你怎樣呢……沒有吧,瑞瑞?”
  我睜大眼睛無辜搖頭,畢竟善意的謊言能夠救人一命,何樂而不為?見他的眼中仍帶著濃重的狐疑。該怎麼度過劫數?哈哈,老招數裝可愛最有效了。
  “……老闆……”往他身上偎,抬頭給個可愛又傻不隆咚的笑,說:“……沒,我沒對單醫師怎樣……”
  頭昏了吧,瞧他已經搞不清楚我話裡的玄機了。
  老闆看著我,果然抵不過這一招,手一揮,要小鐵跟阿俊出去,又發情了他。

  小鐵跟阿俊趕緊往門邊跑,以下是他們從我們面前到門口之間、以為是竊竊私語的對話。
  “……看到了沒?教官搞外遇,居然對少爺下手……”小鐵回頭偷瞧一眼,看見了某個限制級畫面後,說。
  “難怪他老婆要跑……自己的老公對男人有興趣,是女人都不爽吧……”阿俊為那個虛擬師母抱著不平。
  “……少爺不錯啊,傻傻的樣子人見人愛,難怪教官想出軌……走,我們把這件事告訴大家……”小鐵好興奮,腳步正要加快……

  “回來!”老闆聽力特好,也把這對話聽進去了。
  兩個人硬生生將腳步停下,困難無比的回頭……瞧他們蒼白的臉,也知道大難臨頭了。
  “除了別墅外當班執勤的弟兄,把其他的都叫進來……我要示範被壓制在身下的敵人突然反攻時的幾種應對招式……”老闆噙著嘴冷笑:“……你們兩個就擔任假想敵……”
  小鐵阿俊面如死灰的跑出去,沒多久一堆腳步聲咚咚咚朝這跑來,老闆對我說:“瑞瑞,你先上樓休息,我一個小時後會去找你……”
  一個小時?我對那群保全人員升起無與倫比的哀憫之情。

  也沒半個小時吧,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我下樓偷偷推開健身室的門往裡看──滿目瘡痍、哀鴻遍野、慘不忍睹──
  為了解救塗炭的生靈,我咬咬牙,還是跑進去打擾臨時的教學活動,把老闆給拉著扯著回二樓的房間去了。

  伺候老闆洗完澡、兩個人都香噴噴的時候,把他拐上床去問話。
  “我有好多事情都搞不清楚,你跟洪卓說什麼跟胡玉蘭的事?你又寄了什麼資料給在亞特蘭大的爺爺?”我問。
  “……你記起了多少?”他也反問。
  我閉著眼睛想想,說:“嗯……我記得你到美國好久好久,David打電話跟我說你臨時被龍翼會派去出任務,短時間沒辦法回來,我就跑回屏東家裡……”

  對,我出門買東西的時候,那個洪卓坐在車上跟我問路……接下來我就在醫院裡了,他們說我睡了大半年,叫做石亭雲。
  之後,忘掉所有事情的我沒任何懷疑的任著他們帶回別墅、由單醫師每天灌輸新的記憶、吃著他給的所謂精神疾病的藥、學習上流社會的各項禮儀、復習石家所有相關的人事物。

  “真的石亭雲呢?”突然想到這個問題。
  “胡玉蘭真的跟你爸生過一個兒子,不過體質差,患有嚴重的精神分裂症,伴隨自殘的傾向……一年前他從這裡的陽臺跌出去……”
  我嚇一大跳,問:“你、你是說他從這間房跳出去?”
  老闆點頭:“……上次不是指給你看地下那塊黑漬嗎?石頭吸收了他的血後,痕跡褪不掉……我問過小梅,當時她就在這裡幫傭了,雖然沒親眼看見,卻從廚師老李那裡聽說石亭雲跌下樓這件事……”
  “他死了嗎?”心情變得沈悶了,我低著聲問。
  “對,雖然不知道石亭雲是意外還是自殺,總之他跌下樓時頭部受到重泉影,以植物人的狀態在石門醫院待了半年後死了。”老闆說。
  我沉默,想著那位從沒見過面、跟我長相相似的兄弟。

  “胡玉蘭將兒子死亡的消息給瞞了下來,又找到長相相似的你帶回來。”愈解釋臉色愈發的難看,老闆說:“所有在別墅裡工作的人雖然都覺得你個性變了,卻以為是腦部受傷的後遺症。”
  “胡玉蘭為什麼要這麼做?”我追問下去。
  老闆侃侃解釋,石元浩雖然不喜歡石亭雲這個孫子,不過每年給胡玉蘭治療石亭雲的錢可不少,也答應將來分產時不會少掉這孫子一份──胡玉蘭自己家道中落,很需要那筆錢,也怕石亭雲死亡的事實會讓她少掉許多既得的利益,因此跑去求石門醫院的院長洪越,要他別開出死亡證明。
  當時洪越跟自己父親洪卓講到這事,洪卓不知打著什麼主意,也一直知道我父親石清平在屏東的一切,把我抓了上去,安排了這一切。

  “那、昨晚你是怎麼發現我被單醫師給帶走的?你又是什麼時候潛到我睡覺的地方?”這點我真的很好奇。
  老闆恨恨地說:“……沒料到姓單的渾蛋突然搞出這一手……幸好我早就在所有的汽車底下裝了追蹤器,發現他朝石家老宅去……我打電話過去的時候,人已經在老宅外了……”
  “啊,那時就到了?”我叫出聲:“為什麼不衝進去直接帶我回來?”
  “因為我猜Reynolds也發現你被帶出來了……別墅這裡的人手雖然不如老宅多,不過同為殺手,我很清楚他會怎麼進來,所以重點地方特別加強了警備、包括紅外線監視器的裝設……他不敢冒險……”
  我點點頭,老闆果然是專家。

  “為了防堵他,也為了一勞永逸,我在半夜十二點時先潛進去,找到你睡覺的地方,開始守株待兔……他趁著凌晨時所有人精神最渙散的時候摸進去,結果就……你知道了……”
  還好,他當真沒看到單醫師親我的那個畫面。

  吃過午餐,電話就來了,平常兼作管家職務的單醫師不在別墅裡,一切由小梅代勞,她接了電話後,捂住話筒問我說:“少爺,一位叫洪卓的先生請你聽電話,接不接?”
  我看看老闆徵詢意見,他點點頭,我才過去拿過電話,順便跟小梅道聲謝──這女孩子真的很可愛,只要多看她一眼或隨隨便便說句什麼,她就會臉紅,每次都讓我想起屏東家裡那個傻妹。

  見我盯著小梅,老闆不高興的輕咳一聲,害我打個冷顫──趕緊轉身背對著他聽電話:“喂,我是石瑞……爺爺回來,要見我?現在?等一下……”
  我回頭問:“洪卓說爺爺從亞特蘭大回來了,要我過去,好像有事要說……可以嗎?”
  “哼,老狐狸……”他輕叱一聲,說:“沒問題,問他幾點要到。”

  我結束跟洪卓的通話,跟老闆報告:“要我現在就出發呢,老闆,你猜爺爺會跟我說什麼?他現在要優先處理的應該是二叔掏空了名下好幾家產業、還有買兇殺我的事吧?”
  “身為石門企業的最高領導者,你真以為那隻老狐狸什麼都不知道嗎?洪卓把你抓到北部、讓你成功的頂替石亭雲,身分轉接的天衣無縫,若沒有更高一層的授意,他能進行的那麼肆無忌憚?”
  我搞混了,歪著頭看老闆,用眼神控訴他的說明好深奧哦!

  大概看我傻了,老闆又把我抓過摸摸頭,說:“好了,別想太多,事情早點解決也好,我們才可以回台南的家……你想回屏東住幾天也可以……”
  我眼睛發亮,問:“可不可以去高雄找笨弟?他之前就說過想找我一起去入夜後的愛河露天咖啡座喝咖啡,聽說氣氛一級棒……”
  “不行!”回答的又凶又狠,老闆臉色難看的說:“你喜歡我帶你去就好,幹嘛拎著野貓?他已經歸周壬養了,再說,兄弟倆有什麼氣氛好搞?”
  哇,老闆生氣了,每次我一提到笨弟他就這樣,真是的,跟我弟弟有什麼好吃醋的?不過,每次看他吃醋的樣子真的很好玩,所以David老是聯合我欺負他……沒錯,我的確是最好的幫兇。

  嘻嘻笑著跑回房間換衣服,老闆照舊先去安排人員編制,不到兩個小時,我人就已經被迎進石家老宅裡,跟洪卓面對面。
  應該是大攤牌的時刻,所以當我看見三叔跟洪越都在時,一點也不驚訝……沒看見二叔,現在的他只怕沒臉出現。
  “爺爺呢?”我問洪卓。
  “老爺剛結束美國的行程,有些累,在樓上睡一會……也該是他起床的時候了。”洪卓看看時間,說。

  三叔這時對我打招呼,要我到他身邊,熟絡的牽著我坐在他一旁的椅子上,高興的說:“我聽說了,原來你是大哥跟秀蓉姐的小孩……這麼說,小瑞,你跟亭雨同年……”
  秀蓉是我真媽的名字,我訝異,為什麼三叔認識我媽,還一副很熟的樣子。
  “對,三叔,你也知道我媽?”我問。
  “知道,你媽跟大哥是大學時代的同學,也是班對,感情好的不得了,要不是你爺爺嫌棄秀蓉姐家裡沒錢沒地位,硬逼著大哥要娶胡玉蘭,哪會搞得父子兩反目成仇二十幾年……”三叔喟嘆著說。

  為了再多瞭解些事情,我任三叔摸著自己的手,用眼神對臉色發青的保鑣示意,要他不准礙事,然後靠近三叔一些,繼續問下去。
  “那個、三叔,我爸既然不喜歡胡玉蘭,為什麼又跟他生了石亭雲?”
  嗯,這個問題得問清楚些,要是媽因此不原諒爸,我還可以想些完美的說辭來替爸開罪,好避免一場可能發生的家庭倫理大悲劇,再說,媽要真出手,爸一定打不過媽。

  “你不知道,胡玉蘭是某某大官的女兒,母系又是名門世家,當時我們石門剛發跡,你爺爺想藉由這門親事提升石門的形象,加上胡玉蘭也喜歡大哥……”
  頂著跟爸一樣的臉真的很有效,只要輕輕笑一笑,話語放軟些,三叔就已經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了。胡玉蘭也是當年被爸爸煞到的女人之一,她的執念很深,非爸不嫁,也不接受爸的拒絕,為了造成事實,找個理由灌醉了爸,跟他發生關係。
  後來,胡玉蘭利用懷孕的事實找爺爺談,爺爺這邊面子也掛不住,逼著爸爸非得和她結婚不可,爸不肯,說非我媽不娶,爺爺就將爸禁足了,爸爸請洪卓幫忙放了他,找到媽媽,兩人跑到南部鄉下去公證結婚,結果就生了我跟笨弟傻妹三人。

  “……你爺爺也真是的,明明最疼愛大哥的不是嗎?卻聽胡玉蘭那個女人鬼扯淡,說什麼大哥是始亂終棄……大哥氣爺爺不相信自己,從此跟石門不相往來,唉……”三叔最後說。
  “原來是這樣啊,我爸從來沒說。”
  “……最令人傷心的是你二叔這件事,沒想到他居然會……小瑞,別怪他,他身邊小人太多,又躁進,幾項投資都失利,才會一時糊塗……”三叔拍拍我的手,又說。
  我搖搖頭,再怎樣都是自己的親人啊,留給爺爺發落吧。

  同時間,宅院外響起一陣騷動,洪卓接到通報,滿臉興奮的出去,沒多久領了一群人進來──居然是──
  “爸、媽、笨弟傻妹!”看著走進來的身影,我叫出來,立刻站起來往久違的家人跑去。
  “小瑞……”“哥!”
  他們見到我就激動的流淚了,爸爸環抱住我的肩膀,笨弟小華則從後面抱住我的腰,我們家三個男人就摟在一起抽抽咽咽的哭,媽媽跟傻妹小英在一邊吸鼻子。
  別懷疑,家裡最愛哭的就是爸了,弟弟跟我感情最好,見我安好無恙會哭也是正常的,我看到他們兩個哭了,自己不陪著哭也不好意思,所以也沒有丟不丟臉的問題,三父子就在石門老宅的大廳裡上演起感天動地石家父子相逢記。

  “嗚嗚……小瑞,你失蹤這麼久,我就怕你被人口販子拐到阿拉伯賣給貴族的後宮了……嗚嗚……”爸爸邊哭邊說。
  “爸……我這麼大個男孩子,貴族要我做什麼……嗚嗚……”我也邊哭邊問。
  “……你不知道……我像你這麼大年紀的時候,有一個什麼國的公爵來拜訪,看見了我,也向糟老頭要求把我送給他……嗚嗚……”爸含著眼淚解釋。
  我一聽大驚失色,笨弟也緊張的問:“爸,你沒去吧?”
  可能是想到了好玩的事,爸破涕為笑,說:“那個公爵後來被洪大哥找人蓋了布袋,趁黑夜給打成豬頭,跑走了……”
  我放下心,說:“噢,這麼說來,洪……洪伯伯還是我家的大恩人呢!要是爸你當年真跟著公爵走了,現在也就沒有我三兄妹的存在了……”

  爸爸哭著點點頭,然後看見三叔向他走來,牽起了嘴角,有些欣喜的問:“清宇?好久……好久不見了……”
  “大哥,我都這麼老了,你還認得出我?”三叔也很高興,眼睛濕濕的:“……我一直都很想你……”
  “你跟清寰兩個是石門雙傑,電視上常常會有你們兩個的消息,我其實……很以你們為榮的……”爸爸說著說著又哭起來:“……把所有的事情都丟給你們,是我……是我太任性了……”
  難怪每次新聞報導到關於石門集團的事情、或是拍到石家人的畫面時,爸都會噤聲盯著螢幕看,我一直以為他把石元浩石清寰石清宇當成偶像呢,原來啊……

  “大哥!”“清宇……”
  爸爸放開我,跑過去跟三叔抱在一起痛哭流涕……雖然爸看起來比較像是做弟弟的那個──因為爸平常樂觀,也不太為事情操心,臉上皺紋就少,沒什麼風霜的痕跡,一點都不像快五十歲的人,跟石清宇外表那種嚴厲老成的形象完全背道相馳。
  無論如何,嗚嗚……我跟弟弟又跟著一起抱頭痛哭,兄弟情深,太感動了嘛!而且這次老闆也識相的沒來把弟弟小華給拎走,我就趁機跟笨弟抱久一點。

  哭了好久,爸可能覺得夠了,輕輕鬆開三叔,抬起頭,這次卻對著洪卓的方向,淚眼朦朧的開口,表情迷茫的很。
  “……洪大哥,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做?”聲音哽咽了。
  洪卓喉頭動了動,看著爸爸卻沒回答。
  “……你不是那種會無緣無故行動的人……洪大哥,一定有你的理由吧……”爸繼續問。
  “……清平……我……”洪卓似乎顧忌著什麼,說不下去。

  “……為什麼把我的小瑞帶走?為什麼要讓他進入石門集團?小瑞的個性像我,根本適應不了商界那種詭譎多變的氣候啊……”爸慢慢走到洪卓身前,追問。
  洪卓只是搖頭,精明幹練的外表這時也變得慌亂緊張了,這時樓梯處傳來了腳步聲,適時解救了被逼供的情勢,他抬頭說:“老爺……老爺下來了。”

  爸立刻抬頭,平時散散的樣子不見了,用一種不可測的眼神看著爺爺。
  爺爺只是步履閒適的走下來,坐到老座位裡,旁邊傭人立即奉上一杯熱茶,他環顧了四周,說:“……怎麼都站著?坐下吧……陳嫂,把我特別收藏的貢茶拿出來,還有這次從美國帶回的手工製點心……”

  叫陳嫂的傭人應一聲後退下,然後三叔就勤快的招呼我們一家人坐到離爺爺盡三公尺的距離坐下,我老婆則謹守保鑣的本分,從一開始都沒說什麼話,只安靜的守在一旁,偶爾跟黑鷹交頭接耳幾句小秘密。
  對,黑鷹周壬也來了,這傢伙我其實熟的很,原來的身分是黑道的太子爺,還曾經奉老闆本家的命令把我擄到美國去作客,不過呢,我那個笨弟已經幫我徹底的報仇了,每天把他當僕人般的吆喝來吆喝去,這次也讓他當免費司機把我屏東的家人給送上來相會。

  沒多久陳嫂就把茶點心都給送上來,這期間爸一直瞪著爺爺,表現出難得的氣魄,爺爺只是悠悠閑閑的喝茶,等喝完了,才清清喉嚨,又看了看四周,最後把眼睛停在我們一家子身上。
  “……清平,沒想到你三個小孩都長的好,小瑞就不說了,這個……小華是吧,眼睛漂亮,像隻貓似的……小英完全就像你那個早死的媽……”爺爺誇讚著我們三兄妹。

  媽看爸爸都不開口,推了一下,兩人對望一眼,爸終究敵不過媽的氣勢,兩人同聲喊了句:“爸爸。”
  爺爺有些開心,點點頭,說:“二十幾年沒聽到你喊一聲爸爸了……”
  這老頭其實滿厲害的,曉得對爸爸要採用溫情攻勢,果然,爸本來預備好全身的盔甲要抵禦爺爺,這時聽他這麼一說,眼一紅,淚又撲簌簌流下來,什麼要埋怨要問罪的話也都說不出口了。

  “……別怪洪卓,整件事其實都是我授意他去做的……”爺爺說。
  “嗄!”我們一家人都叫了起來。
  “……清平,你跟秀蓉兩個躲到鄉下去結婚生活,我一開始很生氣,可是,再怎麼氣也會有氣消的時候,你個性大部分像你媽,固執起來卻又跟我不相上下,瞧瞧,我父子兩這一固執的結果,是二十幾年誰也不見誰……”

  “爸爸,我當時氣你不肯聽我解釋,一面倒的偏向胡玉蘭的說辭,也氣你為什麼不肯接受秀蓉……”爸爸低下頭,說。
  “胡玉蘭的父親是高官,她懷了孕也是事實,你走了以後我為了補償她,也給她安了個石家媳婦的名稱,每年給她的錢也不少……再怎麼說,她也為你生了個兒子啊……”
  爸不說話了,我害怕的看向媽,媽神情篤定,還好,她可能早就知道這件事了,我也自動自發解除警報。

  “這些年來,我常常派洪卓偷偷南下去看你,知道你們一家生活雖然說不上富裕,可是看來平平安安、快快樂樂的,我也就裝做不聞不問……”
  三叔不滿地插口叫出來:“什麼,爸,你知道大哥在哪裡?為什麼都不跟我說?”
  爺爺瞪他一眼:“要是給你知道了,你當然會巴巴跑去求他回來,胡玉蘭也不會放過這機會去鬧他……”
  三叔不敢說話了。

  “胡玉蘭為著亭雲死亡的事找上洪越,洪卓知道消息就立刻跟我報告了……我想這是個好機會,讓我無緣的孫子進入石門的機會……”爺爺說。
  “爸,你知道,我們其實不需要……”爸低聲說。
  爺爺阻止爸說下去:“……我已經是踏入半個棺材的人了,還不就是希望能將所有的產業留給你們三兄弟,尤其是你,清平,你跟秀蓉兩個為了維持家庭工作了二十幾年,也該輕輕鬆鬆的過下半輩子吧……”
  溫情攻勢第二彈更加有效,爸一聽到爺爺說什麼踏入半個棺材的人,抑不住,衝到爺爺身邊哭起來,爺爺也抓緊他的手老淚縱橫。
  受不了,我跟弟弟眼框又泛淚了。

  “我讓洪越找單新平回來,給小瑞施了催眠術,想說等適當的時機再讓他慢慢回復記憶,到時該分的都分了,頂著亭雲的身分,小瑞可以將小華小英帶入石門,也讓我這個老頭子多些時間跟他們聚聚……”
  爸爸吸了吸鼻子,說:“……這手段太極端了,爸,你不知道小瑞失蹤對我們的影響多大?我們一家子想盡辦法找了又找,尤其是Vincent,那一陣子簡直跟鬼一樣……”
  老闆?我往他的方向看過去,他只是回我微微一笑。

  爺爺也注意到爸最後一句話,往老闆看,頗有深意的說:“……原來你早認識了小瑞,難怪計畫會提早破功……”
  不妙,我發現老闆的眼裡帶一絲殺氣……記得他曾經說過一定會把那個綁走我的人找到,然後,讓他或他們用餘生後悔,為什麼會出生於這個世界上……現在這個人找到了,卻是我親生爺爺,這可怎麼辦?
  看來我又得犧牲小我、完成大我了。

  爺爺接著又說:“……清平,你是鐵了心要跟石門一刀兩斷,不用這種手段,我孫子怎麼可能享受到石家的財產?萬萬沒想到的是,清寰他居然……唉……”
  爸急了,忙道:“清寰一時糊塗,你……別把這事張揚,反正小瑞沒事就好了……也給清寰一次機會吧……”

  爺爺轉頭問我:“小瑞,你覺得呢?你二叔會這樣做我真是始料未及……也幸好你身邊有這麼一位……身手這麼好的……保鑣朋友……”
  老闆說的沒錯,爺爺真是老狐狸呢,居然把問題丟給我,我是個後輩,能對長輩的去路給什麼意見?
  想了想,我咪咪笑著說:“爺爺,算來二叔也有功勞,他一開始寫的那幾封威脅信件讓胡玉蘭找了周壬來,周壬偏又是我跟小弟的朋友,才讓事情早日的明朗化,你跟爸才能好好的在這裡對談……”

  爺爺瞭解我的意思,點點頭說:“……這幾年我已經將產業的部分移轉到某些新興國家,就讓清寰去那裡吧……暫時讓他遠離石門的核心也好,給他個時間想一想……”
  呵呵,就是流放邊疆的意思嘛,不過這年頭所謂的邊疆也不怎麼邊疆了,至少二叔在那裡不會有什麼苦日子過,將來也就不會太過怨恨我這個侄子。

  “還有,呃……秀蓉……”爺爺叫著媳婦本尊,有些個生澀:“……當初那樣排擠你,實在是……也難為你了,替我石家生了三個這麼好的孫子,又把清平照顧的穩穩當當……”
  一直沒開口的媽動了容,說:“爸,我才應該請你原諒,把清平從你身邊搶走了那麼多年,以後……以後我會常跟他上來看你老人家……”

  爺爺很高興,趕忙問:“你們一家五口搬到老宅住吧,原來的工作都辭了,石門裡有的是你們喜歡的工作……”
  我們全家變了臉色,爸立刻說:“不用了,我們在南部生活的好好,不想上來北部……爸,我現在的工作很好,同事間都相處融洽,再過幾年就可以跟秀蓉一起退休,過安適的退休生活……”

  爺爺很失望,把目標轉向我跟笨弟傻妹,我趕緊擺擺手,說:“爺爺,我……在台南念書念的好好的,打算繼續攻讀博士班……我的個性比較適合走學術路線……”
  因為我說的是實話,爺爺無法反駁,把目標轉向笨弟,笨弟也拒絕:“……爺、爺爺,我念的是師範大學,畢業後要做老師的,就算當不成老師,壬華保全也留著我的位置,所以……”

  爺爺把最後的希望放在傻妹身上,問:“……小英啊,你……”
  小妹跟她兩個哥哥可不一樣,考慮了一下後,說:“嗯……我在學校主修的是國際貿易跟經濟……這樣吧,暑假時就請爺爺安排到石門名下的公司學習,畢業後我就到石門的總部上班,如果爺爺對我的表現滿意,我是不反對成為石門接班人之一啦……”

  哇哇哇,我跟小弟兩個拍拍手,這個傻妹有企圖心,很好,跟她不知長進的兩個哥哥截然不同……最重要的是,至少爺爺就不會打鬼主意到我跟笨弟身上了。
  果然,爺爺很高興的發現傻妹是很積極的人,笑著合不攏嘴,直稱讚:“好好,你這個性像我,好,我等著你的表現。”

  總之,結局是皆大歡喜,太美滿了,簡直跟作夢一樣!

尾聲

  爺爺還要爸媽在老宅多住幾天,好多敘一點天倫親情──爸媽可以請假,這一待就待了兩星期;傻弟笨妹學校還要上課,玩了兩天就走人,我也想走,可沒理由,把個老闆氣壞了。
  他的怨氣在第三天、單醫師跟著洪越跑來看我時升到最高點。
  我是心如光風霽月啦,就在老闆監控所及的範圍內跟單醫師說了會話,他拿了兩件東西給我,隨即不好意思的笑笑就走了。

  “姓單的究竟來幹什麼的?”老闆哼了一聲,又說:“看樣子也不像是來聊天的。”
  我攤開手掌,給他看單醫師還給我的東西,是兩年前我跟老闆一起去挑選的戒指、以及他回送的手錶,可都是非常具有紀念意義的東西,等於是我跟老闆的定情物。
  “喏,物歸原主囉!”我笑著說:“再給你個機會替我戴上吧。”
  “榮幸之至!”他也回個笑容,替我將戒指穿入中指,又將手錶套在手腕上。

  手上熟悉的重量又回來了,我揮揮左手,滿意極了,他隨即抓住我的手,輕聲說:“這裡待的好煩,我們也學你爸媽,私奔吧。”
  我一副又來了的表情,取笑他說:“父母不同意的婚姻才算私奔,我們偷跑頂多算逃走、不算私奔。”
  “那就逃走吧,你不是說想跟野貓喝咖啡嗎?我直接帶你到法國左岸吧,還是你想去別的地方,都依你……”他笑著邀請。
  “出國很累耶……”我想想:“……還是回台南的家吧,我比較喜歡喝你親手煮的咖啡……”

  所以,失蹤了大半年後的我,終於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跟老闆回到了跟他在台南的小巢,結束了一場不是夢的夢。
  不過,換個方向想,人生也是一場大夢,而我、只希望老闆永遠在我的夢中陪著,倆人共度這場春秋,一輩子不醒來都不要緊,只要是跟他……

——全文完——

月圓人團圓

  在臺灣,中秋節是全民烤日,這風氣也不知是何時興起的,我家也不能免俗,拉著老闆花了一天去大型超市買了一堆肉片雞翅香腸青椒香菇蛤蠣玉米的,又添些燒烤用具後,才開開心心回家。
  對了,我們已經搬新厝,就在原來住家的附近買了塊地,蓋了一棟格局方正的兩層樓透天別墅,四周還砌了人高的圍牆,全部都是老闆拿的錢,當成他孝敬乾爸媽的見面禮。

  算來爸媽很滿意這個乾兒子,倒不是因為送房子的緣故,他們喜歡老闆的原因如下:
  第一,爸跟我一樣,天生運動神經不好,文文靜靜一隻弱雞,所以特別崇拜那種渾身肌肉,又酷又man的猛男,每次只要老闆跟我回家,他就拉著問對方從前到各國出任務的故事(老闆騙他說自己是美國特種部隊退伍下來的,沒說自己的本職是殺手)。
  第二,我媽與生俱來的拙於廚藝,對談笑間就能變出一盤菜的老闆佩服的五體投地,現在私底下已經把老闆喊成我媳婦了,每次只要放假就要我帶老闆回去,還順便把準備大餐的任務交給他。

  雖然在臺灣同性婚姻還是挺驚世駭俗,不過我爸媽兩個也都是私奔來的,經過風浪的他們很能適應兒子的另一半也是男人的事實,況且爸媽朋友來往一向單純,我又住在台南,所以沒什麼問題的。

  閒話說完,天都黑了,我幫著老闆在屋子前面的庭院處架好烤肉架,自告奮勇的要負起點燃炭火的任務。
  他看看天色,說:“……不好意思再讓爸媽等兩個小時,還是我來吧……”
  什麼意思?我想了想,大叫一聲,拿烤肉夾揮揮打算教訓他:“你太瞧不起人了,誰說我要兩個小時才能起好火?我……我……”
  聲勢衰竭,其實……其實他說的也是有理啦,我還是把這種小毛頭任務交給他好了。

  瞧他,只是手動一動,夾子把木炭撥撥,火很快就起來了,看看差不多,他把一堆食物鋪上架子,輕輕鬆鬆的翻動!塗上他自己調製的醬汁,沒多久就香氣四溢了。
  “哇哇哇,好香!”小英從外頭回來,大聲叫著,身邊還跟著兩個高中時期要好的女同學;“……太棒了,Vincent哥,今晚可以大快朵頤了!”
  老闆抬頭看一看小英,隨即把嚴厲的眼光放在兩個跑來跟我打招呼的女孩子身上。

  那兩個女孩子我認識,就住舊家附近,以前沒事都往我家跑,看見我還會東問西問的,問我交了女朋友沒、或是我就讀的大學好不好念的問題。
  “小蓮小璟你們也都回家過節啊?家裡晚上沒烤肉嗎?”我盡好大哥哥的角色,和善地問。
  兩女孩搶著回答:“家裡是有烤肉啊,可是待會我們要跟小英到河場看施放煙火……”
  小英接口:“好難得耶,平常要看這種大型煙火得到高雄去,這次不知是哪個企業家這麼大方,特地在我們這種小鄉村辦活動……九點鐘就會開始,哥,你們要不要也去看?”
  我跟老闆都討厭去那種人多的地方,所以搖搖頭拒絕了。

  小英帶著兩女孩風一樣的跑進客廳找爸媽,我繼續把老闆烤好的第一批食物擺放在室外的野餐桌上。
  “……看來你招蜂引蝶的本事還是沒變差……”老闆悶著聲說。
  我看看兩女孩的背影,無辜的說:“哪有,她們是小英的同學,也都是住附近一起長大的鄰居小孩……你老是亂想……”
  “……我老是亂想,你就老是裝傻……”他無可奈何地說。
  呵呵,老闆又吃醋了,真是的,他偶爾就是有這麼可愛的時候。

  低吼咆哮的引擊聲緩緩靠近,老闆頭也不抬,對我說:“……周壬跟野貓來了……”
  我好奇的問:“咦,你看都沒看,怎麼就猜了?”
  “周壬這個人愛在車子上耍花招,他跑車的引擊是特殊訂製的,聲音跟其他的不一樣。”老闆解釋著。

  囂張到刺眼程度的跑車慢慢開進來停放在邊角,果然是周壬──車還沒停好呢,笨第小華車門一開,衝出來立刻就要我抱抱。
  “哥!”“笨弟!”我最喜歡演這種兄弟情深的戲碼了。
  討厭,差一秒鐘就可以抱在一起,老闆卻在千鈞一髮之際擋在我跟笨弟中間,還很大方的說:“來,瑞瑞,肉片上塗烤肉醬的重責大任就交給你了!”

  我一聽大喜,他可總算開金口讓我玩烤肉了,當下也顧不得跟笨弟抱抱,趕快跑去烤肉架前拿刷子在肉片上刷刷刷。
  笨弟氣嘟嘟的瞪著老闆,老闆哼了一聲,回了個挑釁的眼神……唉,這兩個怎麼老不對盤?不要緊,周壬走了過來,有他在我就不擔心了,他會負責把貓跟狗擺平的。

  “小弟,先陪我把帶來的禮盒送進去給石爸石媽……別再玩瞪眼遊戲了,你瞪不贏Vincent的,他可是受過訓練……”周壬說。
  小弟對周壬的話好奇,轉頭問:“你別騙我,哪有什麼瞪眼的特殊訓練?”
  周壬邪邪一笑,說:“……他是槍擊高手,打靶時的屏氣凝神是最重要的,眼睛要狠狠盯視目標物,可以好久都不轉眼的……”
  笨弟不服氣,說:“那我不什麼都輸給他了!”

  周壬聳聳肩,表示愛莫能助,把手上的三四個超高級豪華大禮盒揚一揚,說:“……我們先把東西拿給石爸石媽……”
  周壬跟小弟走了兩步,老闆叫住他:“周壬,今晚這附近的河堤上有煙火活動,不太對勁。你讓幾個人去查查安排煙火活動的是誰。”
  被指派任務的周老闆眉毛揚揚:“煙火活動?這裡?的確不太對勁……”
  立即拿起電話,周壬交待在外的手下:“……阿至,帶幾個人到附近的河堤邊繞繞……對,就南邊那裡……查查煙火誰提供的,是不是公開的活動?”

  等周壬也走進房子後,我開始取笑老闆:“現在的人愛熱鬧,弄個煙花瞧瞧而已,你也太緊張兮兮了。”
  老闆沉默,好久才說:“……我可不想再把你丟個半年……”
  我感動得半死,要不是光天化日(月亮很亮,也算啦!)之下,隨時隨地又有人會從屋子裡出來,我早就給他那個親一大口下去了。

  沒多久周壬真的匆匆跑出來了,在老闆耳朵細語了一陣,兩個人臉色都難看的要命。
  又搞秘密──幸好這兩個人怎麼看都知道搞不出姦情,所以我放心的很,只是好奇,是不是又有什麼事要發生了?
  老闆聽完了話,轉頭對我說:“……看來今晚的烤肉準備得不夠……”
  我睜大眼睛質疑他的話──幾乎要二十人份的食物,哪會不夠?
  他笑笑,又說:“你先去請爸媽跟其他人出來吃吧,要是晚了我怕會出現搶食的人。”
  根據他的提示,我猜大概晚點還會有客人來……誰呀?有什麼客人來訪,我這個長子不知道,老闆這個乾兒子卻預知先機?不過,他都交待辦事了,我得趕快去辦,不然都沒有我表現的機會。

  走進客廳,爸正倚著媽看電視呢,果然,我撒嬌的壞毛病是遺傳爸爸來的。
  媽給了個眼色要我別打擾爸看電視──螢幕裡頭播報著石門集團董事長石元浩偕同三子石清宇南下大發工業區,視察石門投資的超大型半導體工廠的進度如何。
  我也盯著,嗯,老當益壯,看樣子爺爺這頭老狐狸還可以掌權好幾年。洪卓照例跟在他身邊,接著才是穿著黑西裝的護衛警戒備著。
  三叔跟著,連那個石亭雨也在……可能是跟在爺爺跟父親大人身邊的緣故吧,他看起來一本正經的,偶爾又對鏡頭露出迷人的笑容。

  “……爸,要是你不說,我們一輩子都不會知道自己的爺爺那麼大來頭,每天看你跟媽兩個早出晚歸的工作,還以為我們真是三級貧戶呢!”我取笑爸。
  爸眼睛又紅了,說:“我當初就打定主意,絕不跟石門攀關係,只要能跟你們的媽安穩生活就行了……你們不知道,那種日子雖然光鮮亮麗,卻不是我這種個性的人能習慣的……”
  我想想自己當石亭雲的那段時光,對,爸說的有理,還是現在的日子快活,只要有飯吃、有房子住,日子就跟在天堂一樣,況且,我的老闆跟天神一樣萬能,誰還會想過回那種擾擾嚷嚷的生活?

  把客廳裡的眾人都請出去,傻妹的兩個朋友這時說要回家,跟小英約好看煙花的時間才依依不捨地離開……對呀,依依不捨,眼睛就一直在我跟笨弟的臉上流連。奉勸你們快逃吧,老闆都快噴火了,連周壬也……
  老闆噴火沒關係,估計他氣消後也不會真的對善良老百姓動手,但是周壬就不敢保證了,聽笨弟說他是那種會在背後抽冷子的人,而且,黑道大哥嘛,哪有辦法說改邪歸正就能改得徹底?

  啊,好了好了,現在家裡的庭院都沒外人了,除了我們石家五個人之外就只有老闆跟周壬而已,大家就定位後就開始吃吃喝喝,老闆繼續烤著剩下的食物,我站在他身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幫幫倒忙,順便餵他吃東西。

  爸問插花的周壬:“阿壬,中秋節大家都跟家人團圓,你跟小華過來,自己的爸媽會不會生氣啊?”
  周壬很有禮貌的回答:“不會的,石爸,我爸太風流了,正被我媽禁足在家裡,而我媽正在主持成德會內部的中秋節聯歡晚會。成德會是我家的公司啦。”
  “你們公司該換換名字。”爸嘴裡嚼著燒烤,邊給建議:“這名字好像跟北部的黑道會社一樣。”
  我跟笨弟對望一眼──周壬說的成德會正是臺灣數一數二的黑道組織,也是他的本家……這個、黑暗也要辦中秋節聯歡晚會?現在的黑道真的很能順應時代潮流……

  等手上的工作都結束,我跟老闆也坐在家人身邊,隨口聊天……月圓真的人團圓,比較起過去幾個月如夢幻似的日子,現在家人都在身邊,太好了,真該喝酒慶祝一下……可是被老闆盯著,還盯得很緊,只好作罷。

  剛過八點,東西都吃的差不多了,小英正想去河堤邊,不遠處轟隆隆的聲音響起,好像是好多輛汽車朝家門口的馬路過來的樣子。
  “……來了……”老闆突然開口說了句,又跟周壬交換個果真如此的眼神。
  我還琢磨著老闆說來了是什麼意思,突然間門口有好多車輛同時停下熄火的聲音,我立刻問老闆:“……你知道有人要來?是誰呀?”

  “就是那些我本來想殺之而後快,後來你犧牲自己救了他們全體性命的人。”老闆臉色難看的回答。
  我臉一紅,這個、綁架事件過後,為了安撫老闆,不讓他去找爺爺跟其餘相關人等的麻煩,我的確把自己整條性命都犧牲掉了……偉人果然不好做。

  爸媽知道不對勁,也起身了,大門打的開開,當先進來的是好幾個黑西裝的護衛人員,隨即簇擁著爺爺跟三叔石清宇步入,石亭雨則回復原本玩世不恭的形貌,笑嘻嘻的用手向我打招呼。
  “爸,三弟,你們一個小時前不是還在高雄市的市立體育場參加晚會活動,怎麼……”爸驚訝的叫出來:“而且是衛星直播的SNG連線……”
  “走快速道路,三十分鐘就到了。”三叔回答,然後跟我媽、還有我們幾個子侄打個招呼。

  媽倒很鎮定,指揮笨弟傻妹去多搬幾個椅子出來讓幾個客人坐下,然後媽又親自倒了杯茶給爺爺,說:“爸爸,請喝茶。”
  爺爺點了點頭,接過水喝過後,招手要爸爸去,說:“我在臺北很想念你們一家人呢,來南部就順便看看你們……”
  “爸……”我那個淚腺特發達的老爸眼睛一紅,又待哭將起來。這老頭子最厲害的一點就是知道爸的死穴,隨口一句話就能讓爸掉眼淚。

  大家隨口聊了幾句,話題突然轉到我身上,爺爺問:“小瑞啊,你也二十好幾了,有沒有交往中的女朋友啊?爺爺出面先幫你訂下來,早點結婚生幾個孫子給爺爺玩……”
  爺爺沒有看到我家老闆的眼中已經射出熊熊的殺氣了,繼續說下去:“我們家清平的相貌最好,生的兒女同樣漂亮,你們三兄妹不多生幾個就太浪費了……”

  我爸我媽對望一眼,媽開口說:“爸爸,小瑞已經有對象了,這點您就別操心,兒孫自有兒孫福……”
  爺爺沒聽出媽的話中有隱情,說:“既然有對象最好,趕在年底前結婚吧……小瑞還沒當兵是吧……我讓洪越開個體檢證明……”
  媽說不下去了,為難地看著我跟老闆。
  好吧,事已至此,也沒什麼好瞞的,我拉著老闆走上前去,說:“爺爺,不瞞你說,我已經結婚了,Vincent就是我的另一半……爺爺,我沒開玩笑,你看我們手上的戒指……”

  我敢保證全臺灣沒人看過事業超級強人石元浩目前這種死魚般眼睛突出的灰色表情,這要是被國家地理雜誌或是時代雜誌的攝影拍到了,照片肯定能登上本年度人物風雲榜。
  “你……Vincent……他可是男的!”爺爺用力地呼吸了好大口氣,不致缺氧後,才用手指著我們問。
  “對呀,我爸媽也知道他是男的……對不起,爺爺,看來我是沒本事幫你生孫子了……”雖然心理緊張的很,我還是微笑著說。

  爺爺轉頭看著爸媽:“……清平,秀蓉,你們……你們居然會答應小瑞他……這種事傳出去很難聽的,你們不知道嗎?”
  “爸,現在什麼時代了,都已經有許多國家承認同性婚姻了。”我爸這時收起感傷的心情,一心一意維護起我來:“小瑞自己喜歡,我們做爸媽的祝福就好……難道要像你以前對我那樣,最後把人逼走才甘心?”
  提起過去的事,爸反將一軍,成功地讓爺爺住嘴。

  媽這時也插口:“爸爸,Vincent這孩子真的不錯,能幹又聰明,對長輩也有禮貌。我跟清平都喜歡他,也不計較他跟小瑞都是同性了……總之,他已經是我們的家人,我也當多了個兒子,很好……”
  “有禮貌?”爺爺想到了什麼,冷笑著說:“他可是唯一一個能將刀架在我脖子上的人。”
  爸媽又對望,他們不知道曾經在石家老宅發生過的事情。

  一直靜靜站在我身邊不開口的老闆突然往前跨了一步,沉著聲對爺爺說:“吳勁豪你認識吧?”
  爺爺震了一下,低聲問:“龍翼會的吳勁豪?”
  老闆嘲諷的撇了撇嘴角,說:“……雖然不想承認,但我還是要對你說,吳勁豪是我老子……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就用不著我提醒了吧……”
  三叔見爺爺跟洪卓臉色都不對,忙趨前問,爺爺在他耳邊小聲說了什麼,三叔也不對勁了──老闆的老爸有那麼可怕嗎?我見過,糟老頭子一個,只不過是個跟大家一樣愛摸我手的人。

  氣氛詭異的靜謐,好一會爺爺露老奸巨滑的笑容,說:“這麼說來,我算是跟龍翼會結了親家吧……很好,原來你的身手是這麼來的,虎父果然無犬子……”
  “……我隸屬於三龍頭底下的暗夜會堂……這麼說你就懂了,對吧?”老闆又說。
  爺爺怔住,很快卻回過神來,說:“好,回去後我立刻跟吳先生連絡,感謝他給了我這個好孫女婿。”

  老闆只輕輕哼了一聲,看看手錶,他說“……已經九點了,你大手筆花費的餘興節目也該登場了,嗯?”
  爺爺一愣,道:“居然連這點事都瞞不了你……”
  他打個手勢,天空隨即傳來幾道砰砰的聲音──朝我家南方毫無遮蔽的天空看過去,視野所及處開起了炫爛奪目的煙花。對,河堤就在我家南邊的方向,而且,南邊都還是矮稻田,建築物也在遠處,我家是最好觀賞煙花的地點。

  一朵接一朵地綻放……真的很美,應接不暇的各式花樣將天空裝飾得七彩繽紛,連月亮的風采都奪走了。
  我趁大家都仰頭觀賞的時候偷偷問老闆:“……爺爺好像跟你爸很熟耶……”
  “石門剛進入美國開拓市場的時候,受到很多的排擠跟挫折,都是龍翼會幫他解決的。不過,石門經手的都是正當生意,沒我出面的份,所以石元浩沒見過我。”

  “那、暗夜又是什麼東西?”我追問。
  “暗夜是指龍翼會的暗殺會堂……我給老頭子下馬威,別讓他阻擋我們倆……”老闆說。
  壞毛病不改,老闆又威脅人了。

  煙火還砰然的閃爍在南方的空中,抬頭仰望,炫目的美即使稍縱即逝,卻一定會銘印在今夜所有人的心上,成為日後深刻難忘的回憶吧!很高興家人跟愛人都在身邊,我相信,我們一定能永遠這樣的、幸福下去……

-完-


殺意情人BY 林佩

  “別怕我,瑞瑞。”
  為啥老闆總是突然對我這麼說?
  啊!老闆持刀浴血酷酷像惡魔,
  我的身我的心剉剉在顫抖。
  看著老闆黯然離去跳海走,
  我卻邁不出腳步來挽留……
  不行!不准親親老闆丟下我!
  我要努力鍛煉,市場看人殺雞、殺魚、剁泥肉;
  再把老闆愛看的恐怖片一而再觀摩。
  嘿嘿,我已經訓練有成果,
  老闆還不快回來驗收?
  這一次,絕對會牢牢抓緊你的手,
  一起墜落,永遠不回頭!

楔子

  某個舊港區的廢棄拆船廠房內,空間相當大,大型儲油槽前有堆成二、三人高的棧板做掩護,我就躲在後面。
  不能動,他交代過,不管聽到什麼聲音、不管誰喊,都不可以探頭出來看。
  他要我信任他,他要我不要怕,直到他過來找我為止。
  即使有他的保證,即使我全心全意信任他,知道他會帶我穿越過任何的風風雨雨,卻無法掩飾我現在的慌張感。

  蹲在鐵皮倉庫內,捂著耳朵,這顆心臟劇烈震盪著,仿佛隨時隨地就要從胸膛跳出來,我承認,我很害怕。
  雖然認識我的人都說我個性大而化之,並不表示所有事我都能一笑置之。
  外頭時不時傳來子彈劃破空氣的尖銳呼嘯聲,還有陌生人此起彼落的痛苦哀嚎,我很怕聽那種聲音,意識卻不由自主的跟隨那些慘呼聲,就怕其中摻雜到他的……

  到最後我就著蹲等的姿勢,雙手環抱住自己的腿,給自己一些些安定的力量。
  直到萬籟俱寂……
  結束了嗎?
  安靜的環境比起彈雨聲給人帶來的驚悚更加強烈,現在,倉庫內一片寧謐,倉庫外同樣靜默,剛才那些人的痛呼聲似乎都是假的。

  他呢?至少給個腳步聲也好,我希望能看到他來到面前,輕輕扶起我,用一貫的淡漠笑容對我說:沒事了──
  我需要他來穩定心緒,我需要他。
  久等,卻不得,這次的寂靜狀態持續的太久,度秒如年,我心中有不祥的預感,難道他也……
  不不,不可能,他有著非凡的本事,世界上沒人殺得了他。

  腦海這麼想,心底卻不踏實,如果他解決了那些人,也應該過來找我了,不應該放我一個人擔驚受怕。
  咽咽口水,我真的擔心,明明認為不可能有人能傷害他,疑懼卻又漸漸侵佔思緒,那種焦躁感促使我必須親眼見到他、見到他安然無恙,確定我們倆人又攜手共度了一次難關……
  撐著棧板站起身,我腳都軟了,全身微微發抖,深呼吸──覺得穩定了些,才輕輕探出頭看;這裡,鐵皮屋搭蓋的倉庫,挑高設計的空曠倉庫,樓高約兩層,四周堆放著廢棄物及貨櫃,卻沒有任何活人,除了我。

  我慢慢走出去,小心不發出腳步聲、也不碰撞任何東西,到倉庫鐵捲門前,海風吹來鹹鹹的味道,還有……血腥味……
  我一向就怕聞血味、以及腥膻的內臟味道,有點想吐。掩著鼻,確定外頭沒有人,才放心大膽往外跨,轉過出貨口,在連結到碼頭的空地上,我怔住。

  通往廢棄碼頭的路上,布灑著淋漓的血,血液仍未乾涸,氣味因此隨著海風在四周盤旋,十幾具屍骸以怪異的姿勢或趴或躺,有幾個的死狀更是慘不忍睹,頭臉都爆開,白色的腦漿混著血液暈開在灰白色的地面上。
  我用力撫著胸口,硬壓著,強忍著不適,就怕當場嘔吐出來,因為眼前是一片煉獄。

  轉往另一個方向看,終於找到了他。
  他是站在煉獄裡的嗜血怪物、是高度喪心病狂的物種。

第一章

  我叫石瑞,廿五歲,目前住台南,是研究所學生,每天過著在學校與家庭間往返的生活,本來去年就可以拿到碩士學位了,卻因為家族裡某些緣故,我稱病休學了半年,今年復學。
  雖然因為那件事的緣故,我被迫跟親人及老婆分開半年,卻因此重新修復了父親與祖父之間的關係。怎麼說?事情有利有弊,目前為止,一切都往好的發展中。

  什麼?你們問我年紀輕輕、還是個在學生,怎麼的就結婚了,不會覺得太早就步入人生的墳墓,失去自由?
  當然不會,老婆條件太優了嘛,入得廚房出得廳堂,床上嘛……我小聲說:實在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要不趕緊結婚,把名分給定下來,我怕老婆被人家搶走,這叫未雨綢繆。
  所以我每天都像生活在天堂一樣。

  現在親親老婆正在廚房燉煮好料呢,嗯,好香哦,趕緊進廚房去褒獎一番,讓他知道我滿意他這個老婆,滿意到就算他偶爾會欺負我,我都甘之如飴。
  高高興興踱進廚房去,他正在流理臺前弄著某樣食材,從背後看,黑色T恤裹著強勁的健美肌骨,漂亮的倒三角體型,配上俐落的動作,在在清楚表達出裡頭蘊含的力量與優雅。
  這麼說吧,此人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看。

  “老闆!”從後面往前抱住他的腰,我笑吟吟問:“今晚吃什麼?”
  沒錯,老婆是個男人,我們已經在美國辦過結婚,連家人都承認了咱倆的關係,我爸媽還很喜歡他呢,說他配上我這個小男人真是糟蹋了。
  至於喊他老闆,這是暱稱啦,我以前曾經在他的小吃店裡打過工,老闆老闆喊著習慣了,到現在改不了口,他也喜歡聽我這麼喊。

  “瑞瑞,別靠近,我正在殺魚。”他往後微偏頭,好聽的低音男聲對我說。
  我皺皺眉,見他一面說話,一面手不停,拿著魚刀往魚腹上劃,又下了一刀在腮骨與龍骨處,將腮骨與內臟移出,幾秒鐘就將魚給殺了個乾淨。
  魚腥味散在廚房狹小的空間裡,我最討厭這種味道了,忙放開他,退了幾步看他幹活,卻還是忍不住讚美他幾句。

  “哇,老闆,你殺魚好俐落哦,比市場裡的魚販還犀利。”真心真意的崇拜。
  他低笑,輕聲回答:“使刀是種藝術,不管是殺魚、或者是殺……”
  他沒說下去,卻意有所指。
  老闆之前從事的工作非常特殊,特殊到……不,還是別說的好,現在我跟他能夠平平淡淡的過生活就好了,他是上天賜給我這個平凡人最好最棒的恩典,這輩子只要能牽著他的手安穩走完,我別無所求。

  問他:“這是下午大個提來的魚?”
  “對,他跟David回屏東探親,他老爸釣回一條鱸魚,讓他們提回台南……他說交給我清蒸,晚上過來吃。”老闆說。
  我哧一聲笑出來,說:“大個好賊哦,自己不敢殺魚,就丟給你,等晚上來撿現成的吃。”
  說到大個跟David,這兩人也是同性情侶,大個是我大學同學,David則是老闆在美國結交的朋友。我跟老闆在一起後,他們兩人不知道怎麼也好到了一塊,最喜歡在星期五的晚上跑我家來吃飯,飯後來局衛生麻將,幫著消磨時間。

  老闆煮菜的手法明快,很快幾道菜就已經完成,在我幫忙拿碗筷的同時,門鈴響了。
  猜都不用猜,一定是那兩個,他們這幾年練就了一項特異功能,總能在我家晚餐上桌之時堪堪趕到,我懷疑David是不是在我家哪裡安裝了針孔,畫面連結到他手機裡,才會這樣一分一秒也不差的登上門。

  開門,高頭大馬的大個跟俊美儒雅的David站在門邊笑吟吟,堪稱美女與野獸的最佳典範。
  我看看大個手裡的提袋,滿眼發光問:“你們帶啤酒來了啊,太好,我忘了買……”
  大個說:“David跟老闆愛喝,我也……啊,老闆千交代萬交代過,只可以給你喝烏龍茶麥仔茶鮮奶跟果汁,我都買齊了,夠朋友吧!”
  有夠朋友,夠到我已經握緊拳頭想揍他幾拳。

  “不公平,我們同年,怎麼你可以喝啤酒,我卻只能喝小孩子的飲料?”拿我怎麼擠都擠不出青筋的拳頭恐嚇他。
  大個嘿嘿笑:“我已經工作了,是社會人士,你還是學生,哪能跟我相提並論?認命吧,要不,你跟老闆抗議去。”
  說著指指我後面。
  老闆走來敲我額頭,皺著眉頭說:“你能喝嗎?幾口就醉,一罐喝完立刻倒下睡,這樣晚上的麻將還打不打?”
  摸摸額頭,好痛,老闆就愛欺負我。

  大個牽著David走進客廳,鼻子動了動,說:“好鮮的味道,把活魚交給老闆料理果然是明智的抉擇,David你說對不對?”
  David二話不說直接上餐桌,還不客氣地指揮:“死大個,啤酒先給我冰到冰箱去,去幫忙端菜來。今天陪你回娘家,幹他的○○××,我一整天提心吊膽,就怕你老爸不高興,搞到自己又餓又累的,……”

  雖然對David偶爾會從他嘴巴冒出三字經的情況見怪不怪,我還是覺得奇怪,他髒話打哪裡學來的?明明那麼優美俊秀的一個人……
  對David的“幹”字一點兒也不忤,大個只是陪笑:“是是,你辛苦了,待會鱸魚你多吃幾口,我的那一分也給你吃。”
  我搖搖頭,唉,這一對喔,願打願挨的歡喜冤家。

  上餐桌,老闆手藝真不是蓋的,魚肉蒸得香軟滑嫩,沒一絲絲腥味;其他幾道簡單的小菜,吃起來就是有滋味。David的食量一向不大,卻也比平常多添了兩碗飯,給足了面子。
  好得意,老闆果然是巧婦。

  吃完飯後沒多久,方城之戰開打。對我而言,打麻將是件辛苦的工程,講究心狠手辣、爾虞我詐,我個性恬然,天生不是勾心鬥角的料,要不是喜歡大家圍一桌說說笑笑的氛圍,我才不愛玩呢。
  不玩也不行,少了我就三缺一,就算我打得慢,他們還是得低聲下氣求我上牌桌,嘿嘿,被需求的感覺果然不錯。

  剛過完東風圈,David叫著老闆的英文名字。
  “Vincent,那件事你知道吧?”問完,他眯眼觀察老闆的神態。
  老闆老神在在,丟出筒子,隨口說:“交棒的事?我不想理。”
  什麼交棒?這兩個過而立之年的老男人又打些我跟大個聽不懂的啞謎了。

  等等,我是不是要吃那張八筒?嘴巴正要開口喊,大個已經轟天雷的喊“碰”!把我親親老闆丟出去的八顆小圓蛋蛋給橫刀奪愛去。
  瞪大個。
  “麻將桌上無父子,就算是夫妻,也要生死交纏,不可心軟。”大個咧嘴笑,還說:“我從小被賭王爸跟雀后媽諄諄教誨,要不你以為我一代賭王的氣魄哪練來的?”
  只不過吃了老闆丟出的圓蛋蛋,解釋得那樣冠冕堂皇,切,噎死他!

  桌上另兩個人不管我跟大個兩個的鬥爭,自顧自聊著屬於他們的話題。
  “龍翼會三龍頭裡,陳爺已經走了,孫老身體出狀況,目前只有吳老獨撐。世界上各大黑幫,包括流刀組都在臆測,誰會是龍翼會的接班人……”David瞥了一眼老闆。
  “不會是我,我沒興趣。”老闆冷冷接話。

  我了了,他們談論著老闆本家的事,也就是龍翼會。
  龍翼會是美國華人第一大黑幫,總部在紐約,老闆在認識我之前,曾經是此黑幫的一份子,地位相當高,剛剛David口中提到的吳老,就是他爸爸。
  至於流刀組,也是有名的大幫會之一,在美國跟龍翼會向來水火不容,最近彼此更是明顯挑釁,老闆說,爭鬥一觸即發,只看誰先出手。

  老闆跟我在臺灣偷安,應該沒事,可是David所謂的交棒,難道是……
  我偷眼看了一眼老闆,老闆也剛好對看過來,似乎知道我的疑慮,微微地搖頭。
  “瑞瑞,你放炮了。”他淡淡說。
  “啊!”我大叫,只顧著聽別人談話,隨手丟牌,被老闆給趁機胡去。
  還好,台數小,我損失不多,繼續洗牌,還有機會雪恥的。

  David又說:“為了接班人的事,龍翼會風雨不斷,內部分成了兩派,一派支持明章堂堂主管莫,另一派卻屬意暗夜會堂前堂主銀狼,唉,吳老心力交瘁……”
  我看著自己手裡剛拿到的牌,卻心不在焉,因為David口裡提到的銀狼,我熟,就是老闆的外號嘛!暗夜會堂則是龍翼會底下的一個分堂,專職處理些龍翼會檯面下見不得光的事件,比如說暗殺或綁架之類的。
  沒錯,老闆曾經當過殺手,頂尖的那種,目前退隱中,改行當我老婆。

  “不關我的事。”老闆回答。
  David乾笑幾聲,又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哦,Vincent,華人老幫派注重血脈這東西,你是吳老的……老不死的幹部堅持非你不可;至於新一輩的則對銀狼景仰不已,能鎮得住他們的只有你……”
  “……老頭子給了你多少錢?”老闆冷冷問。
  “我這回沒拿吳老的錢,只幫忙帶話,決定權在你。”David看看我,又說:“Vincent,我知道你不想回去,可有些東西沾上了就不容易洗掉,你斟酌吧。”

  老闆沒答話,一張牌握在手中,遲遲不打出去。
  David低聲又說:“我聽到一些消息,那個管莫……算是你師兄吧?他表面看來唯吳老馬首是瞻,其實所有人心知肚明,他陰險又愛抓權,對會主的位置勢在必得,怕會耍些小手段……針對你……”
  老闆“哦”一聲,沒多表示什麼。

  我跟大個一直不敢打擾他們兩人的對談,隱隱約約查覺有事情不對勁,牽涉到老闆從前的背景與私事,那是我等小市民插不上手幫不了忙的黑暗世界。
  有人歎氣,是我。
  對了,趁現在心情不好,我喝幾口啤酒無妨吧?把老闆身前的那罐拿過來喝,他正在思考事情,忘了阻止,任我咕嘟嘟把剩下半罐都喝完。
  唔,飄飄然,心情好了些。

  老闆的臉放大在眼前……我這麼快就醉了啊?才喝三口的說……
  “瑞瑞,說過偷喝酒要接受處罰的……”不是醉,老闆的頭真的湊過來,淡淡問:“想我怎麼罰?”
  大個跟David在旁邊偷偷笑,落井下石這是。
  我咽咽口水,腦筋努力轉啊轉……頭暈,這酒精真是害人不淺……

  老闆奸奸地笑,說:“昨天我借了恐怖電影回來,‘針孔旅社’跟‘恐怖蠟像館’……店員特別推薦,說這兩部口碑不錯,血腥恐怖兼心理驚悚,今晚你就陪我看吧。”
  啊啊,大個跟David,今晚你們留下來吧,我最怕看恐怖電影啊!

  送走了大個跟David後,老闆嘴角噙著欺負人的笑,把我抓到沙發上坐著,然後將燈光調暗,放映他口中所謂“口碑不錯”的片子。
  偎在他身邊緊抱著他的腰,我不想看不想看啊,可人就是賤,就算閉上眼,一等節奏沉重又緊張的音樂響起,還是會忍不住睜眼看看究竟主角們到底怎麼了。
  果不其然,血腥恐怖的畫面……

  “酷刑……”我嘰咕抱怨:“明知道我最害怕看這種……”
  “每次你都用手捂著眼睛,每個細節卻也沒看漏,我才覺得奇怪,你到底是愛看,還是怕看?”他問。
  好深奧的問題,一時間真是難倒我了。
  “呃,怎麼說?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無辜眨著眼睛,回答。
  “那不就得了,大方的享受過程。”他攬緊我的肩,笑著說:“你看恐怖片的表情最有趣了,比變態狂用電鋸肢解人的劇情還有趣。”

  揮揮拳頭,我變臉。
  “臭老闆,拿我來比變態狂?不看不看我不看啦,睡覺去!”
  故意這麼說,找機會逃回房間去,幾個小時前喝的啤酒,到現在還讓我有些暈。
  把我拉回來,他說:“不准,說好了,我陪你看你愛看的,你也得陪我看我愛看的……真的怕?幫你壓壓驚。”
  說著說著他手就不規矩,往我衣服裡亂鑽亂竄,哼!美其名為壓驚,還不就是他看鮮血四濺女主角尖叫的畫面看到腎上腺素大量分泌,興奮了。

  “不要不要。”把他的手給抓出來,我鑽往他懷裡,問事:“老闆,David今晚跟你談的……我很擔心,你爸想你回美國當繼承人啊?”
  “是。”他簡短回答,隨即把我抱更緊。
  抱的力道比以往來得重,重到我骨頭都有些發疼,這表示他心裡對這件事不像表面來得淡然。
  “黑幫老大耶,聽起來挺威風的,這樣我不就是幫主夫人?出個門前呼後擁的,跟笨弟一樣?”我問。

  笨弟指的是我弟弟小華,他的親密愛人黑鷹跟黑道也有關連,自組的公司啟用的大半是黑道小弟,所以小華出門時,常常都會跟著好多隨扈保護,我剛看著時很覺得礙眼,看久了也就習慣,反正弟弟皮得很,有人監視他別亂來也不錯。

  老闆問:“你喜歡當幫主夫人?”
  “才不呢,你真去當黑幫老大的話,每天就會忙的沒時間陪我。”我瞪他:“別把才華浪費在別人身上,當我石某人的老婆就好了,我沒大方到跟別人分享你。”
  “遵命。”他額頭往我額頭上輕點點,笑著說。

  我想了想,又問:“David好像暗示說有人會來找你麻煩……嗯,那個叫管莫的是你師兄啊?我上回被你爸請去紐約龍翼會作客時,沒見過這一號人物。”
  “我爸是功夫高手,收了許多弟子,管莫比我早入門幾年,很有才幹,也替龍翼會效力多年,幾年前被拔擢為明章堂堂主,負責龍翼會的對外事務。”他簡短地解釋。
  “既然是你師兄,武功應該比你高,可為什麼龍翼會裡殺人的事都你去幹?”抓著他手臂,我都抱不平了。

  老闆聽了我的問話,低聲笑,笑得有些乖戾。
  “有些事要看天分的。”他在我耳邊說:“對外折衝他在行,至於刀頭上舔血的幹當,遊刃有餘的卻是我……”
  這樣自我解釋的老闆有些可怕,我偷眼看他,螢幕裡的悚然畫面映在他瞳眸裡,潛伏的殺機正點燃……
  “老闆……”我喃喃,無法再接話下去。

  一聲淒厲的尖叫聲傳來,我們同時轉頭看,超大的家庭影院螢幕上,女主角正對上險惡情境,驚恐的背靠著牆壁,逃無可逃……
  高度緊迫的情節及主角生動誇張的演技,總是讓人深陷其中,可這終究是電影,我能預期女主角有逃出生天的時刻,這是看虛構劇情的好處。
  可是,現實世界呢?

  “瑞瑞,別怕我。”老闆驀地說。
  看看他,他臉上的陰鷙感淡了。
  我吁口氣,丟開幾公尺外緊張的劇情,搖頭說:“誰怕你啊?我只怕你接下來要做的事。”
  對啦,他趁我分心看電影的刹那,手又給人伸進來,在我身體最敏感的幾個點上亂按亂捺,討厭死了……
  ……滿舒服的……其實也沒那麼討厭……

  “瑞瑞,我是真的不想回龍翼會。”他在我的脖子上一邊輕輕咬齧,一邊說:“與其回美國淌渾水,我情願跟你在這裡作奸犯科,作一輩子,哪兒也不去。”
  我笑,好癢哦,真服了他,前頭明明還正經八百的講話,說到後來就犯賤了,手指頭還做著輕佻的動作,雙面人啊他。
  他吻上來,雙掌特意摩擦著我的腰腹與胸,他的手掌可能是常常握不同器械的緣故,交握之處都布著繭,粗糙的摩擦讓皮膚受到的顫慄更加深沉,嗯、對、那裡……
  ……討厭,別抓得太用力……至於這裡、唔、多多益善……

  把我的上衣都脫了,濕滑的舌頭撫著我耳垂,癢到心坎裡;接著下滑,由脖子到胸前,不、不要,怎麼老愛舔那邊?癢癢感從心坎一下傳到下頭去了,像電流……
  “瑞瑞興奮得好快。”他惡作劇的口吻說:“今晚要殺你得費一番功夫。”
  “那當然,我被你訓練的愈來愈耐殺了,這叫……”我混沌的腦中努力想找出適當的句子:“呃、殺不勝殺?”

  “是啊,你是我唯一貪婪想獵殺的動物……”持續著狎玩我的身體,他奸笑:“你會被我追殺一輩子,逃不了。”
  聽來恐怖,恐怖中卻又隱藏著甜蜜,老闆的愛語總讓人興奮到不知所以。
  所以我回答:“那就殺徹底一點哦,沒殺乾淨就不讓你睡覺。”
  他一聽,立刻扒下我褲子,磨刀霍霍準備開宰。

  “等等,電影、還沒演完、別……”我提醒他,提醒的不是很有誠意。
  他抓了搖控器關DVD,抱了我就回房間往床上壓,真是,老闆行動就是果決,讓人想進想退都來不及。
  不過呢,老闆床上的表現一向優,每次都把人給殺到上天堂又下地獄好幾次,死了又生生了又死,每次活著回來時都想著生命真美好,所以拒絕的人絕對是大笨蛋。
  我從來都不是個笨蛋哦。

第二章

  我目前是研二的學生,每天都忙著研究室裡的工作,跟教授討論研究的進度與論文等等,這幾天又因為實驗器材出了問題,同組的同學都焦頭爛額,我也意外的有些心浮氣躁。
  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我電話響了,聽來電答鈴,是老闆。
  “老闆,我今天會在研究室待很晚,你……”想通知他別等我,自己晚上先吃飯。

  “瑞瑞,立刻收了你的東西,我在東側停車場的小門等你。”老闆說,聽不出他的情緒,隨即掛了電話。
  我呆了呆,老闆這個人雖然在某些方面霸道,卻很少用這樣命令的語氣跟我交代事情,也不會什麼都不解釋清楚就掛電話,我猜發生事情了。
  既然如此,老婆的話一定要聽,不聽會遭天譴,所以我跟同組同學說臨時有事,抓了書包就跑,到校園東側的小出入口去。外頭,老闆的車子未熄火,前頭車窗已經搖下,他偏偏頭,示意我趕緊上車。

  哇,今天的老闆好酷哦,戴上了墨鏡,遮掩了他以往稍嫌銳利的眼神,卻將容貌的線條刻蝕的更冷峻。
  一溜煙鑽進前座,才剛剛綁好安全帶,老闆已經重踩油門上路,速度飛快,跟平常的他完全不一樣。
  看他穿一身黑衣還戴墨鏡,甚至飆起車來,我打趣問:“想落跑到哪裡?又有舊情人從美國來追你?”
  會這麼取笑他,是因為他真有過不良紀錄,我跟他要好之前,他在美國交往過的舊情人James跑來要拐他,對方可是位金髮藍眼的漂亮男人呢!幸好老闆已經棄暗投明,投向我方陣營,好老婆終究是輪到我享用的份。

  老闆專注看著前方,淡淡回答:“真得躲上一陣子,瑞瑞,這幾天你委屈一下。”
  嗄,真被我猜對了。
  “你、你到底有幾個舊情人?你說以前只跟James交往過原來是騙我的!”悲憤指責他。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他空出一隻手來敲我額頭,說:“笨瑞瑞,你腦袋瓜不會被實驗室裡的奇怪射線給弄傻了吧?”
  噢,既然不是舊情人來亂,什麼我都可以接受,包括他老愛敲我額頭還敲的很痛這件事。

  “那、我們為什麼要躲?躲到哪去?”問他,因為看他並不往回家的路去,而是一路往南。
  “我先去拿些重傢伙……你知道的,瑞瑞,未雨要綢繆。”他說。
  所謂的重傢伙指的是槍械彈藥之類的,他本身是槍擊高手,加上過去特殊的職業背景,所以我知道他在某處藏了補給的武器,就是不知道確切的地點。
  老闆說別讓我知道比較好,要是哪天他犯了事被警方關注,我可以撇清關係。

  俐落的過彎,轉向另一條路,他解釋下去:“我臨時接到龍翼會的消息,說流刀組不知從何處得知我人在臺灣,派了些人過來為難……”
  他說這些事時,口氣跟表情都平淡的像是談論今天天氣為晴時多雲偶陣雨一樣。
  我心驚膽跳,手心開始流汗,低聲問:“為什麼?”
  “你忘啦?之前龍翼會陳爺被狙擊身亡,我回美國奔喪,老頭子派我去查,查出因為私人恩怨,陳爺被流刀組二當家給暗殺,我於是挑了他們堂口,將暗殺者給帶回龍翼會制裁,以慰陳爺在天之靈……”

  我默然,怎麼可能忘記那件事?當時老闆回美國去,我這裡也慘遭別人綁架,被竄改了記憶,把親人跟老闆給忘得一乾二淨,害老闆找我找了半年。
  聽爸媽說,他那半年變得像個鬼,動用了各種關係,全臺灣到處跑,只是不間斷地找,說活要見我的人,死要見我的屍。
  我很感動,真的,知道自己在別人心中的地位有多重要,讓我現在活得更是小心在意,只希望能夠長命百歲,健健康康的陪在他身邊,兩人一起到老死,生活平淡如水也無妨。
  現在聽老闆那樣說到有人來找碴,我想,老天偶爾會不從人願。

  既然如此,事情發生就發生了,我個性的最大好處就是很容易接受事實,還擅長隨遇而安,想了想,提議如下:
  “真要亡命天涯啊?老闆,好久沒露營了,乾脆從墾丁露營到陽明山,以天地為家,當吉普賽人當個過癮。”
  老闆低笑,表情終於放鬆,說:“流浪沒你想像中好玩,你吃得了餐風露宿的苦?”
  我非常認真地回答:“我比較擔心露營時有蚊子咬呢,如果真得在山中過夜,記得多買些蚊香還有防蚊噴液,食物方面,有泡麵我就心滿意足了。”
  他皺眉罵我:“我花了好多心神整治你的胃,別再給我吃泡麵!”
  吐吐舌頭,其實我知道他捨不得我受苦。

  他吁口氣,又說:“我打算送你去高雄,黑鷹的壬華保全裡有我一手訓練出來的人,你待在那裡我放心,然後我回美國去,將事情給一勞永逸解決,我煩死找碴的人了。”
  他說到後來,殘忍的表情凝在臉上,配合上黑衣、以及隱藏眼色的墨鏡,他整個人簡直就是一團詭異。
  我怔怔看,有些害怕,又有些被吸引,即使跟他相處很久,卻覺得自己從未曾將眼前開車的這人給看透,他的內裡有黑暗的元素盤據著,我想一窺堂奧,卻又不敢真正的驚動他……
  要是驚動他內在的猛獸,跳脫出來,我的世界將會失序……

  “別怕我,瑞瑞。”他突然說。
  這句話好像不久前才聽他說過,我不懂,我的表情有這麼明顯嗎?而我,真的怕他嗎?
  不想針對這事深思,我轉而問:“既然要去高雄,就是說我可以住笨弟那裡囉?怕黑鷹說我打擾他呢。”

  我家笨弟的親密愛人黑鷹,在高雄成立了壬華公司,請老闆擔任自家保全公司的訓練教官,教授搏擊、槍擊等等的課程,訓練出了一批戰技精良的優秀手下,很得許多大企業主的贊許,業務蒸蒸日上,隱隱成為臺灣保全業界的龍頭。
  老闆說:“對我的決定,黑鷹敢說一個不字嗎?總之瑞瑞你學校方面先請假,黑鷹會把你保護的好好。你知道,無後顧之憂,我才能放心處理事情。”
  “嗯。”我點頭,對他百分百信任,他說什麼我都照辦。

  車子剛要出市區,有人打電話給老闆,他以耳機接聽著,愈聽表情愈凝重。
  “David,你情報確定?”他問電話那一頭。
  David是超級電腦駭客,本身還擔任情報商人,從老闆的對話來推測,他從David那裡聽到了不好的消息。
  “居然來得迅速,而且直奔這裡……”老闆低聲說:“流刀組真不簡單,找到我了……”

  他切斷通訊,對我說:“David侵入航空公司的網路,查到上午有幾個可疑的人由美國入境,他再深入追查,確認是流刀組櫻兵社的人……”
  “櫻兵社?”我問。
  “就跟龍翼會的暗夜會堂一樣,流刀組裡專職暗殺滅口等地下工作的部門。”老闆說:“來的人不多,怕引起國際刑警的注意吧……不過,臺灣有幾個幫會是流刀組的下游支會,可能會成為支持櫻兵社行動的主力。”
  “……好複雜……”我說,覺得狀況漸漸超乎想像。
  “一切交給我。”他說。

  我還沒回答什麼呢,車子突然以超高速飆出去,我嚇壞,大叫:“老闆,開太快了啦!”
  “來了。”他說,意義不明。
  什麼什麼?

  他先是摘掉臉上的墨鏡往後扔,按下按鈕,電動車窗往下,我側頭,瞄到老闆左手已經握住他最喜愛的一隻黑色手槍。
  我熟這支槍,它大有來頭,是老闆為了自己左撇子的用槍習慣,特地上德國訂製的特殊槍種,最可惡的是他還發神經病,取了“瑞瑞神槍”這不倫不類的爛名字,害我啼笑皆非了好久好久。
  啼笑皆非是啼笑皆非,可是看見他拿了致命武器在手中,我還是有些怕怕,習慣卻成自然,就算怕,我卻在手槍映入眼簾時,仍能與之相安共處,本人的神經的確有夠大條。

  很快我就知道老闆說“來了”的意思,照後鏡裡映出幾輛車緊追而來,不顧目前光天化日,又是在主要幹道上,囂張的很,左右兩輛車包夾,後面另一輛想追撞,前頭又一輛堵著。
  “他們有槍,瑞瑞,低頭。”老闆簡短交代。
  我什麼都還沒反應過來,他右手已經將我頭壓下,我眼角餘光處看見他先是一槍朝左開,左邊的車輛發出了奇怪的嘰嘎聲,往安全島翻了過去,這讓左側快車道空了出來,老闆方向盤一轉,由左邊鑽出,跟前頭堵我們的車輛平行。

  將槍換到右手,老闆雖是左撇子,右手也同樣犀利,第一槍過去,對方的車窗玻璃鏘啷啷碎裂;又是一槍,引擎聲中夾雜著男人的痛苦嚎叫,老闆隨即加速過去,之後那輛車撞擊到什麼了,緊急刹車聲此起彼落,我驚疑不定地抬頭看老闆。
  “連環車禍。”他淡淡解釋:“正好,擋掉許多追兵。”

  我翻身往後看,他又用力將我頭給壓下去,然後又是鏘啷啷的尖銳破裂聲,我們的後窗玻璃整個碎開,碎片甚至飛濺到我身上。
  我這個人一向反應慢,等好幾秒鐘後才意會到敵人也朝我們的車子開槍了。
  老闆不動如山,說:“我說擋掉許多追兵,沒說擋掉所有追兵。瑞瑞,你乖乖低頭,我沒說抬不准抬。”
  霸道!可我也不是笨蛋,知道這時候聽他的準沒錯。

  老闆左手轉動方向盤,繼續穩定開車,右手臂往後,只花一秒鐘看了後視鏡,接著扣扳機,砰,子彈穿過我們空洞的後車窗玻璃,緊接而來的又是一連串的輪胎滑地聲。
  “中。”老闆嘴角泛起淡淡的冷笑,舔了舔唇,顯然樂在其中。

  我盯著他看,覺得這時候的他既可怕又迷人,潛伏在黑亮瞳眸裡的暗火,是完全相反的陰冷心機,可怖、卻又炫目的很。
  老闆就是這樣危險的存在,危險到吸引人情不自禁想靠近。
  “瑞瑞,現在不是接吻的時機。”他說,說完,嘴角的笑紋加大。
  我汗,老婆太迷人了,害我一時忘了自己身處何地,只想抓著他好好吻一大下。

  他把槍收好,沉吟:“這一批解決掉了……不對,根據David的情報,應該不只這些。”
  我收回心猿意馬,呐呐問:“還、還有?”
  瞥我一眼,他說:“別擔心。我倒是佩服流刀組,這回的行動如此迅捷,下飛機就直接來堵我,想讓我連找救兵的時間也沒有。只可惜,他們漏算了昔日的駭客雪翼仍活著,並且站我這邊……”
  老闆口裡的駭客雪翼其實就是David,David因為擁有的駭客技術惹上許多麻煩,所以乾脆趁著某次契機詐死,讓雪翼這個名字成為網路上永遠的傳說。

  “老闆,趁現在連絡黑鷹來幫忙,要是再有人來,你又帶著我,怕會給你造成負擔。”我說。
  “連絡了,他正在調度人手,我們現在就是要去跟他會合。”老闆說。
  噢,既然都安排好了我就不需要操心,看看後車窗玻璃,心疼呢,換一片原裝玻璃很貴的。

  很快的進入了某廢港區拆船部分的廢棄碼頭內,這裡一排都是鐵皮舊倉庫,他熟門熟路找到一間舊拆船物品放置倉庫,以遙控器開啟了正面鐵門,連車進入,接著又關下鐵門。
  倉庫上方的排氣窗漏射下足夠的光線,老闆示意我下車,我環顧,空曠的內部約有兩層樓高,裡頭空間寬廣,四周有廢棄物、棧板跟貨櫃凌亂擺置,看起來荒廢好久的樣子,不過,老闆特意的進來,絕對不可能只單純為了躲藏。
  我又偷偷多看四下好幾眼,也不像有金屋藏嬌過的痕跡,嗯,放下心。

  他拿了鑰匙開啟某個看來髒兮兮又滿是鐵銹的紅色貨櫃,從裡頭拉出幾個木條箱子,一一打開。
  我幾乎說不出話。
  琳琅滿目的輕兵器,包含手槍、步槍、衝鋒槍、散彈槍、手榴彈、各式子彈及彈夾,還有夜視鏡……

  “老闆,你……”我拍拍心口,好久才能正常開口:“你比恐怖份子還恐怖分子……”
  “有備無患。”他仔細檢視,說:“不過,恐怖份子偏愛的烏茲衝鋒槍、不需要經常保養的AK系列、突擊步槍等等我的確準備了許多,有備總是無患。”
  我背上冒一層冷汗,老婆幹殺手幹得太走火入魔了吧?
  他隨手拿起一把衝鋒槍,卡上槍殼填上彈夾後比了比,說:“這是我新拿到的MP5,搭上了滅音器、以及提高子彈攜帶量的短彈匣,嗯,不知道這光學瞄準器如何……試試看。”

  什麼試試看?
  說時遲那時快,老闆舉槍往上,砰砰砰三響,透氣窗碎裂,一大團物體從天而降,咚!一個人悶聲跌下來,手上雖有槍卻動也不動,很快有血從那人的身下慢慢浸流出來。
  “忘了說,瑞瑞,這把槍有三發點放射擊機能,不至於一下就把子彈給耗盡。”他解釋,恍若未覺幾秒前才剛結束一個人的生命。

  我愣愣,對他口裡所謂的三點不露啥的一點概念也沒有,心裡只想,天,幾公尺外有個死人……
  他一把抓了我就吻,表情雖冷,唇卻熾熱,這表示他非常的興奮,興奮到血脈都動盪……
  “記起來,現在才是接吻的好時機。”放開我後,他說:“當然,我更偏好敵人被殲滅時,勝利女神賜予的嘉勉之吻。”

  可是,人家現在一點也不興奮耶,明明知道我怕見到血。
  我什麼都沒說,因為敵人已經襲進,命在旦夕,他接下來就算會大開殺戒,我也不能阻擋他做出保護兩人的舉動,即使這舉動是殘害他人生命,換取自己的存活。
  你死我活,是自然界最純粹的定律,自從跟老闆在一起之後,為了適應他的前殺手身分,我將這定律天天在心中默唸好幾遍,提醒自己,絕對不可以有婦人之仁。
  長期以來的心理建設,如今見到了效果,可這不表示我對眼前殘酷奪取生命這件事安之若素,他殺了人,我心裡總是難過,可是現在,任何情緒都不適當。
  我不會跟他辯說無聊的道理,我只知道,要跟他一起活下去。

  他抓住我的肩,推到一旁儲油槽後面,那裡還堆放著二、三人高的棧板,形成的陰暗空間正好作為躲藏的掩護。
  “不要看,不要聽,也不要動。”隔著棧板他低聲說:“不管誰喊,都不可以探頭出來看,信任我,直到我回來。”

  我還沒回答,兩道震天巨響同時從大門以及後頭的出貨口傳來,老闆臉色冷凝的迅速離開,接下來槍聲如暴雨急雷充斥整間倉庫,我被嚇到腿都軟了,坐在地上動彈不得。
  只有聽覺能用了,我聽,仔細聽。
  聽見許多人的低斥吆喝聲,雜亂的腳步聲顯示有許多人進來,我很擔心,即使知道老闆的身手強,可是雙拳難敵四手、八手、十六手,碰上人海戰術,老闆勢孤力單,終究只有吃虧的份……
  想出去幫他,但是本人有自知之明,能不拖累他我就該偷笑了。

  老闆讓我躲的這位置非常好,隱藏在角落邊,儲油槽跟棧板圍出了一個巧妙的視線死角,加上他才是被追殺的主角,將敵方的注意力引開,所以槍聲雖然不間斷,卻極少朝我這方向來。
  我安全無虞,可心卻在谷底,憂著老闆……

  很快的,四周安靜下來,我依舊動也不敢動,因為老闆交代過,除非他喊我才可以出去。我樂觀地猜,如果老闆被他們殺了,我應該會聽見陌生人相關的交談聲,如今卻什麼都沒有,或許,老闆突破重圍了。
  樂觀是樂觀,對外頭景況的懵懂,卻讓我愈待愈是焦躁,一直沒人找到我,老闆也沒個聲響,到底怎麼了?

  又是砰砰槍響,從倉庫外傳來,這讓我確定殺戮戰場已經從這裡轉移,這回遠遠伴隨著許多陌生人的慘呼聲,像是正遭受著莫大的痛苦,地獄般的音效肆虐聽覺,我想捂住耳朵,卻還是戰戰兢兢的仔細分辨,就怕其中有老闆……
  不,老闆很強悍,他不會死,可我心神被慘嚎死死攫住,就是忍不住要傾聽。

  外頭的一切刹那間又靜止,某種力量憑空降下了休止符,切斷空氣中所有不堪入耳的音符,萬籟俱靜,唯一還顫動的,是我愈來愈強烈的心跳,以及粗濁的呼吸聲。
  濃濃的煙硝味混著血腥味飄上鼻端,可怕的氣味,給人死亡的想像。
  結束了,是嗎?可又是怎麼樣的一種結束?我問自己,同時等著老闆給我答案。

  他遲遲不來。
  無法控制亟欲見到他的渴望,就像沙漠中焦渴行進的旅者求著遙不可及的綠洲,我腦海空白,憑任手腳順著欲望動作,撐著棧板站起,先探頭往外,沒有動靜,然後跨出藏身之地。

  先看見的是一輛越野車停在倉庫正中央,鐵門被撞破一個大洞,這應該是之前造成轟然巨響的原因;我又轉頭,倉庫後方與側面的鐵門也被器械給破壞,顯見敵人們發了狠的要將老闆的活路都堵住。
  接著是倉庫地板,斑駁的血跡與殘破的人體,就像老闆平常最愛看的那種恐怖片的景象。

  屍骸遍地,死狀皆慘不忍睹,全都是頭被一槍打爆,血液腦漿濺灑滿地,我看的一清二楚,清楚到胃都翻了,胃酸直往上冒,沖過喉嚨,想吐。
  對,就像老闆總是嘲笑我,我害怕看血腥恐怖片,卻不能抑制自己的天生好奇心,總是將畫面巨細靡遺的看清楚,印到心裡。
  所以每次看完那種片,我睡覺時總是必須緊緊依著老闆,抱著他才能睡得安心,他也因此變本加厲,愈血腥的片子他愈愛逼著我看,好在夜晚享受我無尾熊似的攀抱睡姿。

  現在,同樣的,我需要他,我要緊緊抱著他,將佔據滿滿的恐懼與噁心都驅離,然後他會告訴我,這全都是一場夢境。
  慢慢走,小心不踩到七零八落的屍體,鑽過被車子撞破的鐵門大洞,迎面而來的是鹹鹹的海風以及血腥味。
  掩鼻,考慮朝哪兒去,往廢棄碼頭的灰白石地上,黏稠的血液、與倉庫內死法相同的屍骸都是指標,指引著……

  去不去?
  咬咬牙,夫妻一體同心不是麼?我跨步,在經過每具屍體時都偷瞄,全都是乾淨俐落的一槍斃命,這是老闆對付敵人的手法。
  老闆有其殘忍兇狠的另一面,我早就知道了,可現在,我發現那超乎我的想像。
  小心翼翼轉過一個彎,臨海碼頭在眼前擴展,一地的紅,死狀淒慘的屍體或趴或躺,除了有的被一槍打爆腦袋外,還多了幾具身首異處的屍體……
  連刀子這樣的武器都用上了?真的太可怕,我用力掩嘴,免得當場吐出來,這、這是地獄。

  然後看見老闆。
  他站在一群屍骸之中,滿身是血,卻不像是他身上的血,無論如何在我眼裡,那襲血衣絕對不是一種享受的鏡頭,而是、而是……
  我詞窮,無法形容。

  無論如何得撐下去,我要喊他,卻發現幾公尺外有個男人衝向他,手裡握把閃亮的武士刀,怒喊著馬鹿野狼的,移動極快,幾跨步來到老闆面前,舉刀就砍。
  突來的攻擊讓老闆無暇以手槍射擊,他丟下手槍,身體微側,避開凌厲的砍削,右手變爪抓住對方握刀柄的手掌,反折,刀刃趁勢橫向敵人頸部,推刀橫斬──
  濺血的頭顱在地下滾動,死不瞑目的眼珠怒突,方向正好,仿佛看著我。

  地獄的概念在我心中一夕翻盤。
  我不知道自己何時又重新看著老闆,意外的,他微微笑著,身上的人血讓他散著死亡的腐氣,屍骸之中,他右手握著猶自淌血的武士刀,殺氣深入骨髓,這樣的他,不是人。
  我好怕……

  他好整以暇從口袋中拿出手帕,我以為他要擦拭自己手上臉上的血,卻不是,他仔細將刀柄及柄捲給抹過一遍,又把刀子扔在一旁,撿回自己慣用的手槍。
  “瑞瑞,來。”他朝我伸手,陰鷙幽深的眼裡,殘忍的笑意蔓延。
  現在的我,除了呼吸與心跳,做不出多餘的動作。
  他繼續:“敵人全滅,我說過,勝利女神賜與嘉勉之吻的時刻到了。”

  理智告訴我,眼前的人是自己親密的愛侶,身體的反應卻作不了假,我無法抑制的發著抖。
  不敢靠近他,更遑論是吻他;他滿身滿手的血讓人怯步,然後,明明是看慣的微笑的臉,卻讓人打從心底感覺恐怖,我的腳因此像是拖著千鈞重的鐵鍊,連一步也跨不出,向他。
  他是冥王,逢人殺人,逢鬼啖鬼的冥王──

  “你終究是怕了我。”他驀地開口,收回手。
  老闆,我……

  奇怪的聲音由遠至近傳來,好一會我才辨別出那是警車的鳴笛聲,老闆收回投注我身上的視線,退後了幾步。
  他要離開,我知道,可是我開不了口挽留他,甚至要求他帶我一起走。
  警笛聲愈來愈近,他轉身,朝碼頭外一個翻身,俐落地跳入海裡,沒激起多少的水花。

  我茫然,少了眼瞳慣常追尋的焦點,視野變得空蕩起來。
  很快的,許多著重裝備套防彈背心的警員舉槍大量湧入,檢視碼頭上的狀況,又確認除我之外沒有其他活口。我懵懵然,對他們的問話不會點頭也不會搖頭,只是呆呆望著海面。
  吞噬了他的那海面,吃掉了我的一部分。

  後來,有熟悉的聲音代替我與警方對話,是黑鷹。
  “就算這裡幾十個人不是他殺的,他也是重要的現場目擊證人,太多的疑點需要他來厘清。”某高階警官說。
  周壬──黑鷹的本名,他說:“石瑞先生是石門集團負責人石元浩的長孫,也是我的朋友。幾個小時前我接獲他在台南被綁架的消息,從手機的衛星定位裝置追蹤到這裡……看來,歹徒起內哄……”

  石元浩是我的爺爺,創辦的石門集團是跨足重電、資訊、電子、關鍵零元件及基礎工程建設的世界級集團之一,聽來很唬人,不過,也只在不得已時,我才會利用上這石門集團關係人的身分,替自己取得些微的便利。
  比如說現在,熟稔我背景的周壬就將之用上了。

  “周壬先生,我知道你人面廣,跟警政高層有相當的關係,不過你不能妨礙警方辦案。”警官說。
  “我的壬華保全已經受到石門集團的委託,保護石瑞先生的人身安全,石門的專聘律師也已經朝這裡來,等他來你們再對當事人問話。”黑鷹口氣很硬。

  等警官離的稍遠,黑鷹小聲對我說:“石瑞,什麼都別開口,裝傻,剩下的交給我。”
  我張了張口,好不容易擠出聲音,喃喃低聲說:“……老闆……老闆跳海了……”
  話一說完,我的情緒整個崩潰,卻忍著不敢嚎啕大哭,怕引起警官的注意,只能默默的流淚。

  沒注意後來黑鷹又說了什麼,大抵讓我別擔心之類的;我心裡只有剛才老闆跳海前那張沒有表情的臉,沒有表情,卻又有些、無奈。
  我知道,與老闆以往的親密關連,成了破鏡子裡的畫面,扭曲又斷裂。

第三章

  昨晚我又做了那個夢,跟我一個月來常常會做的夢一樣,場景總是千奇百怪,可能是曠野,也可能是某個小廣場,唯一不變的,是老闆總會從人群之中緩緩步出,朝我伸手。
  “來。”他說,微笑。
  他身上手上鮮血淋漓,讓人觸目驚心,怎樣我都不敢碰觸到他,直到最後,他無奈的笑著遠離、消失。

  醒來,我茫然,唉,又……
  然後我會對自己發誓,下一次再做這種夢,一定要鼓起勇氣,握住他。
  老闆已經離開一個月了,沒有任何音訊,每天每天隔幾分鐘我就會看看手機,確定收訊正常,不至於接收不到電話;每半個小時也往電腦的信箱翻一遍,找找有沒有奇怪的信件傳來隻言片語。
  沒有一封他的mail,倒是亂開信件感染的病毒不少。

  我有拜託黑鷹、拜託David去找老闆,他們只是搖頭,說臺灣警方盯上了老闆,懷疑他是綁架我的主嫌,又者,流刀組派來臺灣的櫻兵社殺手全軍覆沒,面子上掛不住,已經通令全世界所有分支會要抓他,此時此刻,老闆絕對不能露面。
  這樣啊……

  黑鷹還說,警方將我列為碼頭喋血事件裡的被害人,認為我是國際犯罪組織想綁架來要脅石門集團的棋子;David也說以防萬一,要我留在高雄接受壬華保全的保護,以免節外生枝。
  隨便,老闆不在身邊,我待在哪兒都一樣,於是接受了黑鷹的安排,由他安排人身安全的各項措施,暫時住在笨弟家。

  笨弟在高雄念大學,跟黑鷹同居著,為了怕我因為老闆的離去想不開,只要沒上課的時間就陪我哈拉聊天,逗我笑。
  現在他探頭進房間,提醒:“哥,時間到了哦,小強在外頭等我們了。”
  小強是他的同班好同學,個性跟長相都相當可愛的一個小男生,就住在對門,同窗倆感情可好了,上學出門買東西都一塊兒,聽說還被票選為該校最受女生歡迎的一對好麻吉。

  現在笨弟喊人,我應了一聲,立刻拉著他出門,小強靦腆地候在門口,跟我打招呼。
  “石瑞哥早。”他嚅嚅囁囁說。
  “早。”對他點頭,搞不懂,小強怎麼每次一見到我就臉紅?
  “走囉,哥,再不去,賣魚賣雞的阿桑就收攤啦。”笨弟一手拉我一手拉小強,興沖沖搭電梯從十樓下去。

  整棟樓的保全系統都是由黑鷹的壬華保全所負責,一樓處熟悉的小靳、小鐵跟阿良已經站在那裡,外表穿著跟我們一樣,像是普通的大學生,其實他們三個是老闆一手訓練出來的優秀保鑣,黑鷹特別安排跟在身邊保護我的。
  我們最近每天都上菜市場,一開始保鑣們還堅持要開車去,是笨弟說菜市場就在幾條路外,散步兼運動不錯,要不,五、六個大男人開兩輛黑頭車連袂上菜市場,陣仗也太大了些。
  上菜市場做什麼?當然是有很偉大很崇高的目的囉!

  笨弟吆喝著走吧走吧,跟小強一左一右夾著我,三個保鑣在後頭,浩浩蕩蕩,呃、鑽進菜市場裡。
  也幸好黑鷹有先見之明,預見市場裡總有一堆提菜籃的歐巴桑故意來擠我,交代了小靳小鐵跟阿良好好保護,絕不讓人亂碰我,要不,老闆回來不拿他們三個開刀,也會算帳到黑鷹的頭上。
  唉,又想起老闆了……

  傳統市場總是混雜著可怕的魚腥肉味,地上也總是濕漉漉,可供行走的路面更是狹小。從小到大,我最怕被老媽拉著上菜場幫忙提菜,通常能推就推,到最後,不是笨弟就是傻妹被當替死鬼。
  現在為了老闆,我、我什麼都豁出去,拉著笨弟跟小強壯膽,前有阿良開路,後有小靳小鐵護衛,龍潭虎穴我也衝!

  進入,來往買菜的都是些歐巴桑,她們很有人情味,每個看見我就是笑,害我不陪笑也不好意思;隨便走走,經過每個叫賣的攤位時,攤主也都特別熱心,會衝出來要我買水果,說半買半相送,買番茄送葡萄、買水梨送蘋果……
  笨弟跟小強總在這時竊竊私語,說買水果帶我來果真有好處,殺價也殺得特別順暢,一斤十五元的花蓮西瓜可以一下殺到十元,賺翻了。
  小靳小鐵跟阿良則照舊善盡職守,把菜販水果販給擋回去,說我們家裡已經有好多好多蔬菜水果,今天不能買。
  那我們來菜市場買什麼?

  先逛到魚販阿嬌姐那裡,她笑臉迎人,揮揮魚刀問:“同學你又來了哦,今天的石斑新鮮,還要看我現殺是不是?”
  我忙點頭,指指還在水槽裡活動的魚說:“我就要這條石斑,阿嬌姐,我愛看殺魚,你好好殺,慢慢殺,殺清楚一點。”
  阿嬌姐笑吟吟,把魚給捉出水槽,拿去鱗器幾下就把魚鱗給刮乾淨,什麼背鰭胸鰭腹鰭尾鰭都給去了,接著切腹去內臟又去腮,分段之後裝在塑膠袋裡給我。
  已經連續看這畫面看兩個星期,我還是有些不舒服,不過好多了,乾嘔感不再從胃裡持續湧上,可見有訓練有效果。

  我又說:“阿嬌姐,另一條活魚也給我,我回去練習自己殺……”
  阿嬌姐第一時間甩掉她的塑膠手套,衝出來握住我的手說:“同學,你要自己殺魚喔,不好不好,魚鱗片會割人捏,你要受傷就不好了,你來跟阿嬌姐買魚,阿嬌姐都會幫你殺的好好的……”
  我很為難,人家想親自上火線殺魚是為了習慣某種場面的說。

  笨弟也來勸:“哥,不要啦,你忘了上星期躲在我家廚房殺鱸魚,結果魚沒死在廚房,反而從窗戶躍出墜樓身亡……你跟媽一樣,沒這天份。”
  小強心有餘悸地回憶:“嘿咩,那天我剛回到樓下,一條魚從空中掉下來,我還想怎麼會有魚想不開來跳樓自殺,是不是我家阿昱逼的,結果是……”
  “不、不要說了啦,家醜不可外揚!”我趕緊制止,因為一堆歐吉桑歐巴桑圍在我們身邊聽笑話。

  阿嬌姐放開我,跑回去抄了一小包東西塞過來,說“噯,同學,瞧你瘦的,這裡面有黃耆、紅棗、枸杞、當歸,拿去煮魚湯吃補氣養身……”
  我還沒開口道謝,旁邊幾個太太就不滿了,抱怨跟阿嬌姐買魚買了七、八年,阿嬌姐頂多送些辣椒跟九層塔,怎麼對年輕同學就這麼大方?
  “同學長的像我初戀情人,不行喔?”阿嬌姐潑婦駡街回去。
  哦,原來我像她的初戀,難怪她對我特好,有求必應,不過,她老公正躲在後面瞪我耶……

  總之,一堆人吵吵嚷嚷,小靳小鐵跟阿良當機立斷,推我離開,以免捲入戰火之中。
  “等等,還有雞販阿標叔那裡。”我忙提醒。
  笨弟臉都歪了,說:“哥,我覺得殺雞比殺魚噁心……真要去?”
  “去,當然去,我是你哥,你嫂子不在,做人小叔的你有義務當我的精神支柱。”罵他。
  小強眼睛眨星星,挨著我說:“石瑞哥,我喜歡看殺雞,我陪你。”
  大喜,摸摸他的頭,稱讚:“小強你真乖!今天中午也別忘了過來幫忙燉雞湯哦!”
  小強廚藝沒老闆行,可是簡單的家常料理難不倒他,比我家笨弟優多了。

  總之一行人又浩浩蕩蕩往市場角落去,那裡阿標叔賣活雞,只要多花個幾十塊錢,他也幫人殺雞。我讓小強挑了一隻特肥的公雞,請阿標叔殺給我看。
  其實不是笨弟誇張,是殺雞真的很……很可怕,阿標叔先扳緊雞頭,一刀往喉嚨下去開個口,放血,雞會慢慢死去,然後脫毛,開內臟……噁,細節我就不說了,說下去我又會想吐。

  即使如此,我還是用手硬生生掰開眼皮,強迫自己看,已經看過煉獄景象的我,很努力的給自己心理建設,殺雞不算什麼、殺雞不算什麼……
  我要強迫自己接受這情景,我不要老闆殺人的畫面永遠在我心裡成夢魘。
  就算那是一種罪,我也要跟他一起擔,他別想放我一個人乾乾淨淨,出污泥而不染。

  中午黑鷹跟他弟弟周昱從公司回來後,聞到從廚房飄出的香味,皺著眉頭問:“又吃雞?昨天人蔘雞、前天蒜頭雞、大前天三杯雞……我都快上火了。”
  我回答:“聽小強說你跟笨弟都喜歡喝雞精,買的不如自己燉,所以今天請小強燉個原汁原味的雞湯給你們喝,答謝你們讓我借住的恩情。”
  “哥你會害死我。”笨弟忿忿又說:“小強你不許笑,讓死人頭周昱也過來一起喝,大家一起死!”

  真是奇怪了,不過是喝雞湯嘛,補充蛋白質,加強活力,有必要說的那麼悲壯嗎?
  不管了,雞湯魚湯留給他們喝,我要出去吃牛排;最近迷上三分熟的莎朗牛排,廚師跟我推薦說帶血的牛排最鮮嫩,我一開始都切小塊用吞的,最近已經漸漸習慣那種血與肉在嘴裡化開的口感。
  習慣總會成自然的。

  從餐廳裡出來,阿良已經把車開到門口,跟著小靳小鐵上車,預定的下一個行程是百視達。
  老闆不在的夜晚,我長時間失眠,睡不好,就算睡著了也總是做著討厭的夢,為了打發夜晚,也順便利用時間做心理建設,我重複重複看著以前老闆租過的片子。
  效果哦?還好,對每部片的劇情我都熟到會背臺詞了,女主角何時尖叫、殺人魔從人體的哪部位下電鋸我都知之甚詳,過幾個月我考慮開始寫恐怖片劇本,培養自己的第二專長。

  走進百視達,跟櫃檯裡頭的打工阿妹很熟,因為我每兩天來一次,她一見到我都會笑,臉還反射性的紅成蘋果。
  “有沒有新的恐怖片?愈恐怖愈血腥愈暴力的愈好。”我問,順道把舊片給她註銷。
  她看了看我的借片紀錄,說:“你大部分都看過了……我向你推薦‘活屍日記’,活人變成活屍蔓延,還有怎麼被生吞活剝的慘狀都拍的很真實耶……”
  “就要這部!”我大聲說,心裡想著今晚還把笨弟跟小強拖過來一起看。

  她刷過條碼後,又羞答答對我說:“石瑞哥,我也喜歡看這類片,可是一個人看會害怕……待會我就下班了,可不可以到你家跟你一起看?”
  這樣喔,同是天涯淪落人,將心比心之下正要說好,小靳從後頭伸出手搶過片子,小鐵推著我出去,阿良拿出筆,抓住阿妹的手,在上頭寫了數字,接著很帥氣地說話。
  “石先生沒空。我過兩個小時也換班了,可以陪妳看,上頭是我的電話,記得叩我。”
  哇,阿良把妹好威風好犀利。

  剛走出百視達門口,阿良去開車來,小鐵小靳開始訓我話。
  “瑞少爺,你比預料中會招蜂引蝶,看看,保護你的這一個月,每天平均幫你擋掉四點五個求愛者,很累捏!”小鐵說。
  “啊,有嗎?”我搔搔頭努力回想,誰對我示愛了?
  “剛剛的阿妹,菜市場的阿嬌姐,還有要請你嚐古早味仙草冰的大叔;昨天餐廳裡跟你交換連絡電話的女人……對了,六樓邱老闆的小老婆也要我們傳話,邀你去她家吃晚餐……”小鐵又說。

  “紅姐邀我吃飯?怎麼沒跟我說?”我腦海裡浮起紅姐妖豔的臉。
  “怎麼可能跟你說?你真要去赴人妻的約,我們三個會被教官給K死。”小靳愁眉苦臉接話:“我還有大好人生要過,不想早死、也不想體無完膚的死。”
  他們口裡的教官就是我的親親老闆,這麼一提醒,我想起以前老闆也老是反應過度,只要有人親切跟我攀談,統統說人家對我有意思,哪有?我只不過是運氣好,總是碰見親切有人情味的好人。

  嗚嗚,想起了老闆,想到他也愛用招蜂引蝶這四個字來說我,我又是感慨又是難過,幾乎要哭……
  才剛吸了吸鼻子,小鐵立刻安慰我:“瑞少爺別哭,你看馬路上有什麼?剛被車輾過的老鼠哦,新鮮的屍體,趕快觀察!”
  不哭了,振奮起精神瞧,對耶,快車道上有隻死老鼠,剛死不久,肉還沒被其他後繼的車輛給壓過,紅紅的血肉翻上來,噁、我剛吃飽……忍住,不能吐,這是婚姻幸福的基礎訓練,絕對不能吐……

  剛剛牛排可能真的吃多了,身體有壓迫感……為什麼有壓迫感?原來小靳小鐵已經擠到我身邊,緊張兮兮的。
  怎麼了?
  阿良把車給開過來了,小靳小鐵迅速護我上車,說了聲快走,阿良立刻催油門離開。
  車上小鐵打電話給黑鷹,報告:“周老闆,我們似乎被非警方的人給盯上,是回去還是往其他定點?好,知道了。”
  他收起電話要阿良維持正常速率開車,先回我笨弟那裡。我問他是不是警方在盯我?

  “不清楚,周老闆說臺灣警方一直有派人跟蹤瑞少爺你。另外,最近有數位不明人士出現在瑞少爺四周,周老闆懷疑是日本流刀組派來的,想確定教官是生是死,也可能打算抓了你,好逼問教官的下落。”他回答。
  “老闆當然沒死吧?海裡沒他的……”咬咬唇,我吞下某兩個字,又說:“就算抓到我逼問也沒用,我也不知道老闆在哪裡。”
  小鐵說:“瑞少爺,你太樂觀了,就算從你口裡問不出教官的下落,可你是教官的……有你在手,朝外頭隨便放個話,你說教官會不會出面來救?”
  這,當然會啊,老闆可愛我了。

  “所以瑞少爺,你最近就減少外出的次數,以保安全。想看殺雞殺魚,我拿D8去菜場幫你拍起來,你在周老闆家裡重複看也是一樣的。”他建議。
  想想也對,我不可以給別人添麻煩,尤其是老闆的麻煩。
  “這樣也是可以啦,只是缺少了臨場感……”我低頭看手中的光碟:“唉呀,早知道先多借個幾十部片子,拉你們陪看……阿良,要是阿妹真的打電話約你,記得幫我多帶些片子回來哦!”
  小靳偷笑,說:“沒空了啦他,現在緊急狀態,休假先取消,保護瑞少爺要緊啊!”
  阿良歎了好大一口氣,罵小靳幸災樂禍。

  回到笨弟家時已經傍晚,黑鷹整個下午都沒回公司,留在這裡以手機跟電腦連絡著緊急事項。
  好累哦,我休息一下,小鐵三個人立刻進書房跟黑鷹報告事情。笨弟下午則翹課,我問為什麼翹,他說是被雞湯給害的。
  咦,從小到大也沒聽過他說喝雞湯會過敏啊?

  又過了一個小時,黑鷹處理完了事,要我上客廳談談。我看他面色凝重,心想會不會老闆有消息了?立刻正襟危坐,乖乖在沙發上跟他大眼瞪小眼,笨弟覺得房子裡氣場有異,也坐過來當我的精神支柱。
  “石瑞,今天在餐廳外盯你的,不能肯定是不是流刀組,誰知道Vincent到底還惹過誰?那些人看來沒有動手的打算,或許只是想監視,直到Vincent現身。”
  我氣了,問:“他們明明受到了教訓,為什麼就是不肯罷手、不肯死心?”

  “石瑞,你當初決定跟Vincent在一起時,就該有覺悟的。”他沉聲說:“社會是個大染缸,黑道則是裡頭的血池地獄,總有一堆的牛頭馬面要扯你進去……”
  我洩氣了,整個人窩在沙發裡,發呆。
  對,我有所覺悟了,從立誓心無旁鶩的跟老闆在一起,這決心沒動搖過,就算看見他心狠手辣地殲毀敵人,以極殘忍的手段,我也不改初衷。
  現在,只擔心他有沒有在某地好好的活著,想著他何時出現在我面前,是不是跟我一樣煩惱如何心無芥蒂的回到對方身邊?

  如果需要我自己親自下手去殺敵人才能讓他回來,我會做的,不過本人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連隻雞也殺不了,既然如此,我還是乖乖聽黑鷹的安排,最低限度不惹麻煩,終有一天會等到他回來。
  我很樂觀,我要繼續樂觀下去,相信天公疼憨人,堅持到底就會贏。
  想通了,我說:“隨你們安排,我可以足不出戶,當時下最流行的宅男,不讓人捉住我要脅老闆。”

  黑鷹沉吟了會,說:“過幾天石亭雨要代表石門集團到亞洲的N國去談經濟合作的事,石門保全特勤室會派出最精銳的人手同行,你跟著去,到國外避風頭。”
  石亭雨那帥氣的臉立即浮現我心頭。
  他是我堂哥,表面看來是位浮誇的花花公子,其實人相當精明,在經營公司上頭還滿有本事,是石門集團企業第三代裡的佼佼者,將來非常有可能從我爺爺石元浩手裡接過經營大集團的棒子。

  黑鷹提他做什麼?他出國就出國,關我什麼事?
  我啊了一聲,悟了,大聲質問:“要趕我走?我走了,老闆回來找不到人,會誤會我移情別戀的!”
  笨弟也在一旁聲援:“對啊,黑雞,為什麼要哥離開?你要是人手不夠,我也可以下海親自保護哥!”

  黑鷹臉色好難看哦,輕咳了咳,解釋:“……我的壬華保全臨時接了件燙手任務,拒絕不得,跟石門保全特勤室商量的結果,認為石瑞你暫時出國避避風頭也好……”
  “怕警方不讓我出國耶,他們說我是喋血案件的重要目擊證人。”我很為難,想拒絕,搬出警方來壓人。
  “石老爺子親自出面跟警政高層做了擔保,他也希望你出去散散心,順便監督好石亭雨……”黑鷹說:“要是擔心Vincent回來找不到人,我會負責解釋清楚。”

  唉,連爺爺都出面了,我還能說什麼?等等,有疑問。
  “什麼監督石亭雨?他那麼大個人了,還有成霆大哥跟著,哪需要我?”哇啦哇啦問。
  “他這趟出國表面是參加N國公主的成年禮,並且代表石門洽談對方國家發展計畫的合作事項,最大的隱目的卻是相親……”陰陰笑:“跟公主的相親……”
  了了,爺爺大概想借著婚姻讓石亭雨穩定下來,順便靠著聯姻的關係,插手N國的經貿事項吧,真不愧是老狐狸。

  冷眼旁觀,我進一步想,黑鷹老奸是不是也順便將我這個燙手山芋丟給石門保全特勤室呢?看他眼神遊移,似乎正為著某些計畫而摩拳擦掌……我甚至猜,或許跟老闆有關……
  很在意,可是我知道目前怎麼問,黑鷹都不會回答,他只會裝傻,一問三不知。
  我覺得自己是片葉,風吹到哪裡我到哪裡,既然爺爺跟黑鷹都要我出國,我就出國,黑鷹想搞啥就搞啥好了,希望等我回來時,一切都雨過天青……

第四章

  三天後,我跟堂哥石亭雨在石門的專機裡相對望,同行的還有石門集團總部裡各部門經理級以上人員,而專機正在飛往亞洲某大洲上的獨立小國去,跟英國一樣的君主立憲的國家。

  石亭雨說,N國因為長期仰賴出口礦產賺取大量外匯,用外匯收入來投注國內的公共建設及支出,本身並沒有重要的本土企業私部門,現在礦產面臨減產的狀況,外匯收入遽降,經濟因此受到嚴重打擊。
  N國經濟部提出的解決之道是推出新的國家發展計畫,擺脫對出口礦產的過度依賴,經濟發展多元化、平衡化,著重人力資源的培植與發展,還有鼓勵私人部門發展非礦產的產業。

  所以石門集團企業才想辦法透過私人關係,將集團內專精的基礎工程建設、關鍵零元件、電機等等來插入N國的經濟發展計畫裡,拓展事業版圖,有利可圖的事果然要先跑先贏。
  至於所謂的私人關係,老掉牙,N國的王妃是華人,臺灣嫁過去的,石亭雨說是我祖母的遠親(有多遠我就不清楚了),仗著這層關係,成為石門集團企業獨獲青睞的最重要原因。

  我笑咪咪說:“還沒見過公主王子一類的人物呢,到時候可以跟他們握手拍照吧?啊,要幾張簽名照拿回去給笨弟還有小強看……”
  石亭雨正優雅自在的啜著香檳,擺出一副紈絝子弟不正經的嘴臉,對我說:“小瑞啊,公主王子其實就那個樣,也沒在臉上生出一朵花,要簽名照做什麼?你喜歡簽名照,我多的很,要不要裸體的啊?”
  討厭,誰要他的裸體照?

  看了我的臉色,他笑了,又說:“騙你的,我哪敢拍裸體照?要被流傳出去,會登上報紙頭版的。我倒是聽說N國公主是個大美人,還會說中文,我們可以跟她好好連絡感情。”
  瞧他又開始春心蕩漾了,搞不懂,他體內花花公子的基因到底遺傳誰的?他老爸我三叔明明是個正經八百的人。
  點頭,大點頭,我說:“她會說中文啊,太好了,至少你們結婚後不會有語言上的隔閡,記得多生點小孩哦!”
  鼓勵他增產,因為我跟笨弟的愛侶都是男人,將來不可能有小孩,勸石亭雨多生些,可以平衡咱石家的人口總數。

  他一口將嘴裡的香檳酒給噴出來。
  “結婚?什麼結婚?”他瞪大眼睛問我。
  糟糕,他本人不知道這件事嗎?我真是個大嘴巴……罷,說都說了,那就繼續爆料下去。
  “啊爺爺專程派你去參加公主的成年禮,就是希望你拿出泡妞的本事,把公主給拐到手,當駙馬爺嘛!”我無辜眨眼,回答。

  他一面狼狽的擦拭西裝上的水漬,一面惱羞成怒回頭,眼睛找的不是坐後頭的那些歐吉桑經理,而是他的隨扈。
  “成霆,你過來!”把坐在正後方的成霆叫過來,石亭雨面色不善,問:“你知道對不對?為什麼不告訴我?”

  成霆是專業級的隨扈,石門保全特勤室裡的菁英,也是跟在石亭雨身邊最久的保鑣,他聽見叫喚,立刻站起到我們身邊,小聲報告。
  “少爺,老爺子交代不能事先跟你說,以免你找理由拒絕上N國。”他回答。
  哼一聲,石亭雨說:“怎麼爺爺跟爸爸老逼我結婚?我還沒三十歲,玩也沒玩夠,要是結婚就虧了,除了受束縛不說,真要外遇,還會被狗仔隊第一時間送消息上報……”

  搞不懂他,既然結婚了還要外遇做什麼?看來結婚的定義對每個人都大不相同,像我,就是怕別人搶走我老婆,才趕緊跟老闆上美國去結婚的。
  束縛,有時候是種完美的承諾,當然這主要是看對象啦。
  繼續勸他:“既來之則安之,搞不好公主就是你的真命天女,總得親眼鑒定是不是?老是在外頭玩,玩久傷身的。”
  石亭雨又嘟嘟噥噥了幾句,最後轉念,也笑嘻嘻,對我說:“算了,小瑞,就當是我們兩個連袂出遊度假好了……好久沒見面了,我比較喜歡跟你一起聊聊……”
  他說著說著身體前傾就要抓我的手,真是,我是他堂弟耶,怎麼從第一次見面起,他就愛對我動手動腳?擋——

  “經理。”一份厚厚的報表驀地過來,及時擋住石亭雨的魔爪,低低的男聲說:“飛機再一個小時就降落,請你利用時間,將這份評估文件流覽一遍,為明天的經貿會議做準備……”
  誰、誰在說話?
  高大微胖的男人,梳著整齊的西裝頭,黑框眼鏡圓圓臉,領帶打的一板一眼,看起來像個標準的公務員,雖然覺得他其實並不老,可是過氣古板的裝扮讓人覺得這人老成的很。

  我冒汗,從上飛機起,他就一直坐在石亭雨身邊,安安靜靜的不亂動也不說話,整體表現如同一顆石頭,讓我忘了還有這號人物在身邊。
  現在他對著石亭雨說話,態度客氣恭謹,幾乎不直視對方的眼,垂著頭,看來滿猥瑣的。
  石亭雨看看那一堆報表,又看看這男人,皺眉,將身體坐正後,收下文件,當下專心凝神在那一堆報表裡。

  記得石亭雨介紹過他,叫做任迅,是石門集團海外業務部的人,爺爺欽點來跟在石亭雨身邊做業務助理的。石亭雨偷偷跟我說,他很討厭任迅,超正經超無聊的一個人,也跟他說不起話來。
  現代人都費盡心思要表現出自己,像他存在感這麼薄弱、薄弱到像是幽靈一樣的人,當今世上滿少見的。

  既然石亭雨目前沒空,我找他談話好了。
  “任助理,你好認真哦,我爺爺一定很信任你,才會讓你跟在我堂哥身邊一起到N國。”我笑吟吟說。
  原本垂頭的他抬眼偷瞧了石亭雨,又垂頭,低聲說:“沒這回事,我盡我所能。”
  太官樣制式的回答了,難怪石亭雨說跟他聊不起來,我也一樣,面對一個正眼都不瞧你一眼的人,的確沒話題能談下去。

  打個哈欠,我覺得有些累,將座椅往後稍稍傾倒,打算小寐片刻,沒一會發現腰上有動靜,反射性睜眼,卻發現任迅靠近了,正在替我扣安全帶。
  “石瑞先生,怕遇上亂流,還是繫緊安全帶的好。”避開我直視的眼神,他小聲解釋,接著回到座位。
  嗯,我對他改觀了,這人其實還不錯,可以當朋友。

  N國,南海邊緣的一個古老國家,士地面積比新加坡大,上頭的人種主要是馬來人,還有一小部分的華人、印度人、及少許土著。
  “這裡大部分是丘陵地,一半以上的熱帶雨林。”隔著飛機窗戶望下即將降落的土地,石亭雨一個勁的嘟嚷:“嘖,該怎麼擬定開發計畫呢?還是評估一下本地的觀光潛力,弄成像巴里島一樣的度假勝地……”

  巴里島啊……我一直都想跟老闆來個二度蜜月旅行呢……對了,等老闆回到身邊,我要磨著他到夏威夷去,租下私人海灘,然後脫光光做日光浴……
  “小瑞,別發呆,飛機著陸了,準備下機。”
  天外飛來的話語打斷我的美妙妄想,討厭,正妄想到緊要關頭的說,瞪他,我堂哥。

  下了飛機,N國政府派了一堆官員來迎接,因為石亭雨是主角,我算是跟班,所以那些折衝客套的外交辭令都由他及石門集團的人來負責,我躲一邊納涼……
  涼不起來,不管躲到哪裡,總有好幾個高壯的隨扈跟在身邊,加上這裡是熱帶性氣候,讓我揮汗如雨,好熱啊,比盛夏的南臺灣還熱。
  幸好我們是貴賓,很快坐上有冷氣的轎車,沿著海,開往迎賓的飯店。

  “這裡的人很有錢吧?連個飯店都鑲金包銀的。”走入氣派豪華的飯店大廳,我問。
  有點像土包子進大觀園的轉頭到處看,讚歎,我仰望大廳裡的滾金白色大理石柱、水晶雕刻的藝術品等等,富麗堂皇,這裡一點也不像飯店。
  接待人員會說流利的中文,微笑答:“這裡是皇室專屬度假中心及招待各國貴賓的飯店,各位臺灣來的貴客來訪期間就住在這裡,今晚國王也會在裡頭的宴客廳設宴招待各位。”

  我一聽樂了,又問:“今晚就可以看見國王跟王后?”
  “國王、王后、王妃都會到場,即將舉行成年禮的班娜公主也會來,向石門集團的石亭雨先生及其他代表們致意。”接待人員回答。
  我偷偷笑,這麼說,今晚算是相親宴,也太急了吧?石亭雨要知道,準氣死了。
  總而言之我很興奮,聽說過幾天公主的成年禮會在皇宮裡舉行,真希望也能帶老闆一起來見識貨真價實的皇宮,一個人總是寂寞,沒有愛人在身邊,再怎麼美好的景物看在眼裡都沒滋味,就像牛肉麵裡少了牛肉,怎麼吃都不對。
  嗚嗚嗚,我想哭,有一個多月沒吃到老闆下的愛妻牛肉麵了。

  臨海建立、金碧輝煌的度假中心——好閃哦,光是大廳的挑高就有好幾層樓高,以金與白色為主體,壁面及樓梯鑲嵌了好多的水晶及寶石,接待人員跟我們說,看到的那些黃色部分,全都是二十四K金。
  我吐吐舌頭,太奢華了!
  石亭雨這時走來,低聲說:“小瑞,我問過了,這裡有三座游泳池、電影院、高爾夫球場,等我開完了會不忙了,堂兄弟兩一起去放鬆……”
  乾笑,我不會打高爾夫,游泳也只會簡單的蛙式,也不知道能不能跟石亭雨兩人玩個痛快。

  從臺灣來的每個人都分配到一個豪華客房,我的靠海,半面牆都是透明的水晶玻璃,拉開窗簾就可以看見大景觀的海景。專職保護我的隨扈阿前跟小黑則住在左右房,聽他們說,在這裡可以放鬆些,因為度假中心裡外都配置了軍人守衛,不必像在外頭一樣戰戰兢兢。
  我想,黑鷹大概早就知道這點,所以把我丟過來,這裡可以玩可以吃,有海景欣賞有各式娛樂,至少悶不死我,還借花獻佛,變相支使國家級防衛隊保護我的人身安全,花不到他半毛錢,怎麼說都賺到了。
  真不知道笨弟到底使用了何種手段把那條洞裡赤練蛇給壓制得好好的,不讓出來人世間興風作浪,我覺得,諾貝爾和平獎應該頒給笨弟才對。

  跟阿前小黑交代說我想休息一會,晚宴時才來叫我。把房門關緊,往柔軟的大床上一撲,臉埋在枕頭裡,安靜了。
  我好累,他離開了之後,這一個月來,好多雙眼睛整天盯著我,關愛的、擔心的、警戒的,逼得我不得不堅強,故作成熟的面對一切,裝得我很勇敢。
  可是每晚我都哭,哭著入睡,就像現在這樣……

  然後,夢又來了,夢魘——
  撥開重重簾幕,黑暗的冥王現身,踩著七零八落的屍體過來,他的眼睛是紅的,紅的似血。
  面無表情,浴完血的他朝我而來,我蜷縮在牆角,仰望,看清楚他的臉,覺得這個人既是熟悉、又陌生。
  他對我伸手,手上,血液如泉汨汨湧出,我不敢碰……
  “來。”深沉悅耳的聲音,他說。

  我害怕,深深的惶恐自心底湧上,佔據全身,覺得非得盡全力拉回那隻手不可,也不知道為什麼,可是我動彈不得,手怎麼樣也伸不出去。
  這讓我著急,著急的無以復加。
  接著,沁涼如水的什麼拂過我的唇,清淺的,像是個……

  敲門聲將我給驚醒了,聽到阿前在外頭喊我該準備參加晚宴了。
  揉揉眼睛,我想我睡前一定忘了關窗。海風吹拂,白色的窗簾繚繞如同裙裾蕩漾,涼涼的,難怪剛剛有了錯覺,他冷冷的唇拂過我臉上的錯覺。
  眼光掠過窗,房間的觀景窗正好朝西,豔紅如火的夕陽正準備沒入海平面的那一端,海面著火似的鋪一層長長的金黃色地毯,延伸入我房間。

  我摸摸自己的唇,回味剛剛的感觸,令人既悲且喜的感觸。
  記得老闆曾經跟我說過,他第一次親我不是在James來臺灣找他的那個晚上,而是我第一次被流氓揍肚子,被他救回家借住的那一晚,他看我睡熟了,說我睡相呆呆的挺可愛,忍不住就偷親了一下。
  當時聽他那麼說,我氣慘了,初吻被偷走了本人居然懵懂不知,這犯的罪可大了,但是看在他認罪有理、情有可原的份上,罰他也讓我親個三大下了事。

  很多事情,當時只道是尋常,他離開的這當頭,所有的記憶一點一滴又鮮明回來,想起過去的我被那樣的人愛,真的很幸福。
  鏡子破了可以重圓,幸福走了可以抓回來,虛擬的吻無法解我饑渴,我要實實在在的老闆陪在身邊。

  “石瑞少爺,得請你把握時間,國宴遲到不好看。”阿前又在門外催促了。
  懂懂,我也算是代表石門集團的一員,趕緊找了出國前石亭雨替我準備的西裝穿上……唉,這領帶,我就是學不會打領帶……
  雖然老闆曾經告誡過我,絕對不許讓別人幫我打領帶,可現在是非常時期,參加宴會耶,服裝必須正式,不打領帶說不過去,我趕緊開了門,要阿前進來解難。

  把脖子抬高任他替我調整領帶,嗯,石門保全特勤室的人素質都整齊,這批一起出國的隨扈還特別挑過,不但身材高壯,相貌也英俊有形,跟老闆有得比。
  可惡,阿前居然在忍笑,不准笑!!不會打領帶也不是罪大惡極的事,沒理由受歧視。
  “瑞、瑞少爺,對不起。”看我瞪他,他忍笑忍得更辛苦,把臉別開跟我道歉:“你都這麼大個人了,早點學會這類事,好歹也是石門集團的一分子……”

  我氣呼呼,誰沒有弱點啊?我的弱點就是手特別不靈光,對那種雙手必須左右交錯處理的細活幹不來。
  突然之間一聲低低的輕咳傳來,我跟阿前不約而同往門邊看,呀,是任迅,他似乎已經在門邊站好一會了,不過由於這個人的存在感太薄弱,察覺不到他的靠近。
  “任助理。”我笑咪咪跟他打招呼。
  他看了我們一眼,又低頭說:“石瑞先生,經理見你還沒現身,怕耽擱,要我帶領你去跟他會合。”

  “噢,再等等……阿前好了沒?好啦,多謝。”我說。
  又往鏡子看了看,可以,這領結端正,就是緊了些,一向鬆散慣了的我,忍不住想解開些……唉,得怎麼弄?糟糕,我不小心又把漂亮的領結形狀給弄歪了,於是轉頭,繼續用眼神跟阿前求救……
  阿前正面朝小黑說話,沒看到我委屈的眼神,倒是任迅幾步進來,二話不說幫我調整,他態度看來自閉猥瑣,手上動作卻快,幾下把領帶的形狀調整過,而且鬆緊度剛好,脖子部位終於可以順暢的呼吸。

  我大喜,拍拍他的肩膀,說:“任助理你很棒,這幾天有需要的話,還是請你來幫我打領帶好不好?”
  他很不自在,似乎不喜歡人碰他,卻沒拒絕,只是頭垂得更低,回答:“是。”
  這個人的態度太生疏又太客氣了,明顯跟人保持距離,不過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個性,我想只要不觸到他死穴,維持點頭之交並不難。

  一切都打點好後,跟著任迅穿過三道門,先來到豪華建物的中央處,就是所謂的宴客大廳,大廳外有個幾十坪大的廳室,供等候用餐的人先行休息或聯誼,臺灣來的一夥人都等在裡頭了,我是最後的一個。
  “還以為小瑞你迷路。”石亭雨笑吟吟,當先迎過來:“這裡很大,我怕阿前跟小黑自己也搞不清楚方向,幸好任助理說他把我們的房間位置都記起來了,我就派他去找你。”
  咋舌,聽接待人員說這裡有三百多間的套房耶,任迅原來博聞強記,難怪爺爺欽點他來。

  我想到件事,偷偷摸摸拉石亭雨到一旁,小聲說:“待會用餐的規矩多不多啊?是用刀叉還是筷子?我怕自己手笨,丟石門的臉……”
  好啦,我承認,我是受平民教育長大的,家裡吃飯的標準工具是筷子,幸好最近上西餐廳吃牛排吃得勤,刀與叉的用法有習慣一些些,可畢竟用的彆扭,不習慣,這點讓我現在很煩惱。
  “小瑞不用怕,這樣吧,我請人安排你坐我旁邊,我吃什麼你吃什麼,我怎麼用餐具你就跟著怎麼用,絕對萬無一失。”他笑著說。
  撫撫心肝,好加在,這個堂哥輕浮是輕浮,遇事時還是能罩我。

  很快的宴席開始,有司儀報告說國王及一干皇親貴族都來了,上菜前,國王先以英文致詞,大抵還都是些外交辭令,先是感謝石門集團以親友的身分來參加三天後班娜公主的成年禮大典,另外希望N國的經濟發展計畫能得到石門集團全力支持,諸如此類的等等。
  我聽著聽著,聽到後來就過耳不聞,兩隻眼睛盡往國王那裡轉啊轉,沒見過真正的國王嘛!跟想像的差不多,褐色的皮膚,個子不高,留著落腮鬍,穿著本地的傳統服裝,鑲金帶銀富貴逼人;左右兩邊是美麗的中年女子,同樣盛裝,右邊的褐膚大眼,左邊的皮膚稍白,一看就知道是華人,應該就是王妃了。

  石亭雨說王妃跟我們石家是遠親,我祖母娘家那邊的人,這麼一想,對她的親切感油然而生……對了,剛剛有介紹到班娜公主,就坐在王妃的隔壁,未來有可能成為堂嫂的對象,好好觀察一下。
  相當美麗的女子,皮膚白皙,長著張馬來人及華人的混血面孔,一雙眼睛大又明亮,像會說話似的,看她態度大方,卻又有皇家特有的貴氣與自信,果然有公主的氣度。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就朝她又多看了幾眼,突然間她眼睛也對過來,還露出個大方的笑容。

  被抓包了,我立刻低頭,研究餐桌上這些餐具……嗯,不得了,刀、叉、湯匙等等都是純銀製的,擦得亮晶晶,我不禁懷疑,真的可以用這些餐具吃東西嗎?
  還沒研究出結果,國王致完詞了,宣佈上菜,我又抬頭偷瞧,天,公主怎麼還看著我?我狼狽的很,轉而看石亭雨,就見他也瞅著我,這笑的奸詐,也不知道他奸詐些什麼。
  汗涔涔,難道我真有招蜂引蝶的體質?
  可惡,石亭雨笑得更誇張了,故意瞄瞄公主又瞄瞄我,取笑的意味不言而喻。

  我忙轉頭看另一個方向,嚇!現在才注意到,任迅就在我對面的位置,這、他真的有隨時隨地都被人忽略的本質,明明人就在身邊,可是他個性太陰了,陰到跟個魂靈一樣,完全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現在,他正看著公主,看的認真專注,一瞬也不瞬,仿佛世界只有她一個人。
  啊,難不成一見鍾情的瞬間就在我眼前上演?

第五章

  國王請客吃飯,排場果然不同凡響,從冷盤、熱主食到甜品目不暇給,異國風味的滿漢全席,感覺吃的根本不是食物,而是錢、以及身分地位的象徵。
  許多食材我看都沒看過,也不知道端上來的到底是什麼東西。要在以前我可能這個不敢吃那個不敢吃,可最近,連最怕的帶血牛排我都吞了,還有什麼吃不得?
  我果然有改變一些些,在各方面。

  席間安排有N國的傳統舞藝表演,增加氣氛,從一開始的拘謹到後來席上的談笑風生,石亭雨跟附近作陪的N國官員聊得熱絡,就連對面陰到最高點的任迅也偶爾會跟他旁邊的人說幾句話。
  我低頭心無旁騖地吃。

  “小瑞你的葡萄酒怎麼一口都沒動?不喜歡喝酒是不是?”石亭雨驀地轉頭問我:“這酒很甜的,你喝喝看。”
  搖頭,我不能喝,喝了會頭昏,怕失態。
  “不嚐真的可惜。”他親手替我執起高腳酒杯,還特地放到我鼻前搖一搖,裡頭的豔色汁液散放香甜的氣味。
  我這個人最大的缺點就是耳根子軟,別人一勸我就聽了,此時此刻也沒人會不准我喝酒……
  頭一低,接過杯子先啜一小口試——嗯,好喝,沒有酒精特有的苦澀味,我於是舉杯飲盡,旁邊侍者立即過來又倒上。
  還好胃裡飽飽的,讓我不至於那麼容易醉。

  席間表演完畢,飯也吃得差不多,大部分的賓客都在聊天了,有一位侍者過來跟石亭雨小聲說了什麼,他笑著點頭,跟我說王妃在宴廳旁的起居室,邀石家的人過去聊天聚聚。
  能受到王妃的邀約,當然是因為那層遠遠的親屬關係囉,於是跟著石亭雨起身,由傳話的侍者帶路,穿門進入另一間鋪著金絲地毯的廳房。

  中央擺著好幾個紅絨毯椅,王妃慵懶地坐著,班娜公主也在,幾個女侍正端著水果托盤站一旁。王妃見到我們,立即招手要我們也坐下,幾杯香檳還是葡萄酒之類的又送上來。
  王妃笑吟吟,對公主說:“班娜,我特別要介紹你認識的就是亭雨,他是石門集團裡傑出的人才,很好,你們年紀相當,應該有很多話題聊。”
  果然是變相的相親,哈哈。

  “我好久沒回臺灣了,見到你們真是高興。”王妃又問:“姑丈身體還好吧?”
  她口裡的姑丈就是我爺爺,石亭雨說,王妃的爸爸是我表舅媽的表弟,總之一表三千里,表來表去也表不清,反正是親戚,還是可以利益輸送的親戚,小細節就別計較太多。
  石亭雨聽她問,回答:“爺爺身體很好,交代我要特別問候王妃呢,這回我們石門集團能順利進駐N國投資設廠,都是王妃的功勞。”

  她呵呵的笑,看了看我,有點困惑的問:“你也是石家的?看著很面熟……誰?”
  石亭雨還沒回答,王妃想到了,說:“清平大哥!對,你長的跟清平大哥一模一樣……聽說他跟誰私奔了,幾十年沒回石門集團……”
  我笑,石清平就是我那天兵老爸啦,他二十幾年前帶著我媽私奔,生了我跟弟妹,大家說我長的像年輕時候的他,沒錯。
  “石清平是我爸,我叫石瑞。我不是企業裡的人,只是陪堂哥過來,順便度假的。”回答。

  王妃說:“如果只是單純來作客,等成年禮結束,也讓班娜帶你四處逛逛。N國的環境相當舒適,是很適合移居的地方,你可以考慮看看。”
  我、我在臺灣住得好好的幹嘛移居?這王妃是不是也把我列入駙馬爺候選人之一,想讓我搬過來?來不及,人家名草有主了。

  接下來石亭雨發揮他逗女人開心的本事,知道王妃思鄉,就聊些臺灣的趣事,把王妃逗得可樂的,我在旁有一搭沒一塔的接話,班娜公主一直保持微笑,對聽不懂的名詞會問一下,石亭雨就解釋給她聽。
  我冷眼旁觀,看不出堂哥到底對公主有沒有特殊好感,倒是公主常有意無意對我送來魅眼秋波,讓人心驚膽顫。

  為了掩飾自己的不自在,沒說話的時候,我就低頭喝小酒……一次喝個兩三滴,就不會那麼快醉,還假裝有事做。
  一杯、一杯、又一杯……
  “……太好了,我們都喜歡熱鬧,一定會參加。”恍惚中,聽見石亭雨大笑,還拍我,問:“小瑞,我替你挑的禮服你不是嫌花俏嗎?這下可有用武之地了。”
  “什、什麼?”我頭又有些昏了。

  “就是剛剛說的舞會。班娜說成年禮太過正式,不好玩,所以當晚她會另外舉辦一場舞會,參加者統統戴上面具,誰都認不出誰,也就不會太拘束,可以盡情玩鬧。”他說。
  說來說去,班娜雖然貴為公主,畢竟是年輕女孩,總會想快樂的放縱一番,正常的。不過我也不會跳舞,去了頂多當當壁草,到時還是以肚子痛的理由推掉好了。

  跟王妃聊天,一個小時很快就過去,我撐不住、想睡,今晚的酒喝多了。
  石亭雨注意到我的異樣,小聲問:“小瑞你醉了嗎?臉好紅……”
  “嗯。”頭暈,我頂住,不能在王妃公主面前失態。
  石亭雨找了理由告辭,扶著我出去,我盡量保持背挺直,假裝沒醉,其實腦袋瓜裡整個在旋,懵懵懂懂中隨他穿過幾道門,回到用膳前等候的廳室裡。

  成霆、阿前還有小黑依舊等在那,他們是盡職的保鑣,沒等到我們不會走,至於其他石門集團的人,宴席結束就離開了,有的回房睡覺,有的去享受這裡附設的SPA或精油按摩服務。
  “小瑞有些醉,阿前小黑你們扶他回去休息,注意他的狀況。”石亭雨交代。
  “我……我沒事啦……睡個覺就好了……”我大著舌頭說,想到會麻煩到阿前跟小黑就很不好意思。

  他們才不管我說什麼呢,左右架著人就走,回到房間後放我上床,還問我想吐嗎?要不要幫我換過衣服?
  “不用……你們……先回去休息……我……我躺一躺……等會可以自己起來洗澡……”我連眼皮都快睜不開了,還是努力想表示自己沒問題。
  聽到阿前跟小黑商量:“瑞少爺好像醉的厲害,我們輪流在這裡照顧好了,瑞少爺要有個閃失,聽壬華的兄弟們說,他老婆很兇悍,會把我們給殺了的。”
  我嗤一聲笑出來。
  “你們先回房啦……我只要睡飽就沒事……”揮手要他們出去,別理我。

  門還沒關上,聽見外頭有人在問:“石瑞先生沒事吧?”
  咦,任迅什麼時候到的?我下意識開眼看門外,他簡直就像是突然現形的鬼魂一樣。
  阿前小黑也是一臉被驚嚇,我才知道,原來不是我沒神經,像這些受過專業訓練的隨扈,對風吹草動都能要第一時間注意,連他們都沒注意到任迅的靠近,這表示我不是唯一視他為幽靈的人。
  阿前定定神,說:“還好,聽少爺說他其實喝的不多。”

  門被關上,我安心了,說真的,我爬不起來洗澡,於是隨便的脫了鞋襪又鬆了褲腰帶領帶,打算明天早上再洗。
  不知道自己何時睡熟的,只知道跌入夢鄉前,聽見有人在耳邊說了句話,似乎在罵我笨、罵我自討苦吃。
  “……不會喝酒就別喝啊……”
  好熟悉好熟悉的聲音,是我從前常聽聞的喚聲,嘴唇上同時刷過水晶般冰涼、卻又更加軟潤的觸感,那是……

  當夜,我做了好夢。
  空曠的碼頭上沒有任何人,我蹲在地下,無聊的用手指頭畫地;想寫些什麼,東寫西寫,怎樣都不成字。
  奇怪,老闆這兩個字怎麼寫?我突然間忘了,好像是這樣……不對,右邊筆劃錯了,不是這麼寫……擦了又寫寫了又擦,怎麼寫都不對……
  那就改寫他的英文名字,V……V什麼?我很著急,突然間也忘了英文字母的寫法,最後居然都畫成古代蘇美人的楔形文字,誇張。
  真是,我很氣,想起他好像還有其他名字,跟狼有關的……是……想不起來,我焦躁莫名。

  “瑞瑞。”聽見他在前頭喊。
  我抬頭找,他整個人都是血,一手握把銀亮的武士刀,刀尖處的凝血將滴未滴,另一隻手空著,朝向我。
  固執的一頭狼,眼裡閃著暗紅的火,冷冷的,冷到陰鬱;我想,誰能讓他俯首貼耳被馴服?狼若沒了狼性,就不是狼了吧?
  “瑞瑞,別怕我。”面無表情,他說。
  我伸出自己的手去碰了他的,他笑了,變回平常的老闆,那個總是圍著圍裙,在廚房替我做出各式各樣好吃料理的老闆。
  我們回到了台南的家裡。

***
  早上被石亭雨挖去餐廳吃早餐,昨晚我吃得太飽,所以就只夾了片蒜味麵包,又喝杯咖啡。
  “發生了好事?從一大早你就笑不停,太詭異了。”石亭雨問。
  “有嗎?我、我只是做了好夢,心情好。”我說,順便用手揉揉捏捏自己笑到合不攏的嘴,闔起來啦!再笑下去臉會變形的。
  “春夢!”石亭雨篤定地猜。
  啐他:“誰說好夢就是春夢?我夢見我老婆了,開心一下不行嗎?”

  石亭雨臉色堵爛,他以前曾經因為想吃我豆腐,被老闆教訓過,對他有嫌隙,於是說:“Vincent?他有什麼好?”
  老闆哪有什麼不好?好得很,除了親人外,我最愛他了。
  石亭雨繼續說:“……小瑞,我看公主煞到你,你乾脆跟那個男人離緣,代替我當這裡的駙馬爺,榮華富貴享用不盡……啊!”
  話說到一半嘎然而止,石亭雨慘叫一聲,冒著熱氣的咖啡翻倒在石亭雨淡色的西裝身上,幸好沒濺到皮膚,咖啡杯卻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弄出好大聲響。

  “啊,抱歉!”咖啡的主人說。
  “任助理!”石亭雨很生氣,瞪著不小心拿著咖啡經過身邊然後撞到他的人。
  “經理,我沒注意到。”任迅臉色平淡,順手拿起桌上的餐巾就去擦拭西裝上的咖啡。
  石亭雨氣也不是不氣也不是,也拿了另一條餐巾在自己身上拍,還想開口罵人的樣子,嘴一張,任迅又不疾不徐地說話了。
  “跟財政部官員會面的時間就要到了,請經理先回房換過衣服,時間寶貴,遲到有失禮數。”
  石亭雨臉色都恨白了,卻可能真的是時間緊迫,他看看手錶,氣急敗壞衝回客房去。

  嘻嘻,明明是任迅不小心出槌,結果搞得好像是當上司的人犯了錯,還得急著補救,我從旁看著這一幕,吃吃笑。
  任迅對我點點頭後,喚了餐廳的侍者來收拾咖啡杯碎片。
  我建議:“趁還有時間,再喝杯咖啡吧。”
  他絕對需要,因為石門集團的人有好幾天的行程要趕,見官啦、參觀設廠預定地啦、還有技術轉移及合作的細節等等會議要開,離開這裡後,搞不好連喝水的時間也沒有。
  “不需要了,石瑞先生。”他說,低頭離開,又是一副自閉相。

  好,現在石門的人都走光,只剩我跟阿前小黑,忙把他們拉過來,研究怎麼來消磨時間。
  阿前說:“瑞少爺想做什麼我們都陪同,請當作我們不在身邊,以免打擾你的興致。”
  “噢,我知道了。”回答,一時間有些意興闌珊。
  熟悉的喜愛的會陪說笑共賞風景的人不在身邊,其實怎麼玩都沒意思。難怪人家常把妻子丈夫暱稱為“另一半”,現在老闆不在身邊,我也覺得自己只剩半身,不完全了。
  老闆是我的半,也是我的伴,誰缺了誰在身邊,都不對。

  無論如何,趁著上午氣候還涼爽,我隨意東走西走,哼哈二將也在後頭踅來踅去。快中午的時候,發現有好多輛車子駛入,幾十名外國賓客入住了。下午我在海邊游泳池戲水時,遠遠望著又來了好幾批,皇室的度假中心一下變得熱絡起來,跟知名旅遊勝地的觀光大飯店有得比。
  派小黑去瞭解狀況。
  回來後他報告:“都是各國派來參加公主成年禮的官員,或是大企業集團的代表,總之都是些大人物,瑞少爺不用理他們,自己玩自己的。”
  沒錯,我是小人物,跟大人物們沒交集,顧自己就好。

  體力不好,玩了一會兒水後我就累了,爬回客房睡個午覺,醒來朝窗外一看,對照太陽西斜的角度,再看看手錶,我居然睡了三個小時。
  嗯,不行不行,這樣下去遲早變豬,老闆見了認不出我怎麼辦?
  再跑出去活動活動一下……唉,上午游泳的後遺症出來了啦,沒擦防曬油,皮膚好痛;想練習帥氣的自由式,練到手臂都酸了……還是找別的活動,輕鬆些的。

  騎腳踏車,而且拉著阿前小黑一起騎。
  傍晚,海邊正涼爽,我沿著度假中心規劃的腳踏車道亂晃,往海堤的方向騎,看到椰子樹覺得特親切,好像回到了屏東家裡,一開心,把車放好,走下石板鋪道。
  海堤是用大顆石頭堆砌的,走到底有涼亭,外頭面海方向還放了兩張白色排椅,後頭一大排高大的木麻黃,涼快,我坐下欣賞海景,發呆。
  ……

  阿前在後頭怯怯叫我。
  “瑞少爺,瑞、少、爺——”尾音刻意的拉長提高。
  叫得噁心,還有些做作,我抖一抖,回頭,正想問怎麼了,等看到那個人時,就瞭解阿前的苦衷。

  “班娜公主。”我站起來,微笑打招呼:“也來看海啊?”
  她讓自己的隨身侍女們跟我的哼哈二將在後頭含情脈脈眉目傳意,自己走上來,一身傳統的N國女性服飾,態度雍容華貴,鑲金絲的沙龍布料在風中搖擺,美麗。
  哈哈,這麼說來,我有個美人公主表妹耶,說出去別人一定羡慕死了。

  她微笑回禮,毫不顧忌身為公主的崇高身分,一屁股往我身邊坐下,還示意要我一起坐。
  “小瑞哥,現在並非正式的會見場合,請別見外,叫我班娜就好。”她說,態度大方。
  呃,可以嗎?我是平民她是貴族耶……不過,我們有親戚關係,王妃也喊我爸是清平大哥,所以應該沒關係……我也算是她的表表表不知道幾個表的哥,太扭捏就不上道了。

  我於是大方坐下,問:“以為這幾天你會很忙,聽說貴國對女性一生一次的成年禮都會非常慎重,這表示女孩長大成人,可以負擔生兒育女持家的責任了,是吧?”
  “對,所以我很緊張,以後自己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著皇族,對皇室對人民都有一定的義務要盡,不能再像以前當小女孩時那樣胡鬧了喲。”她笑著說,神態有些個調皮。
  呵呵,說的也是啦。

  “N國沒有內憂外患,甚至沒颱風沒地震。”我轉述石亭雨告訴過我的N國狀況:“在這裡當小女孩或是公主應該都很不錯啊!”
  “以前或許……”她的神態遲疑了:“最近國內礦產減少,礦石價錢下跌,國內經濟受到很大的影響……有三分之一礦區關閉,失業工人情緒不穩,最近有一連串的小暴動……”
  “嗄!?”我很驚訝,國際間好像沒傳出類似的新聞。

  她苦笑:“我父王身兼內閣總理及國防部長,派部隊去鎮壓……壓不住,因為以往日子太平和,國內只有不到一萬名的軍人,還大多是傭兵……”
  我點頭,注意到年輕的臉蛋上浮起不合乎她實際年紀的憂容。
  “後來呢?”我問對這事有些個好奇。
  “父王另外派出了中間人去跟礦工領導人面會,強調會盡快引進國外技術,開發新產業,讓失業的礦工有工作……”公主微笑了,說:“所以石門集團來了啊……”
  我心一凜,知道原來石亭雨還是兼負重任而來,並非完全是為了相親呢。

  “好了,小瑞哥,不說那麼嚴肅的話題了,你多跟我聊些故鄉的事。我從小聽母親說到家鄉的人跟風景,好羡慕,總希望有一天能過去看看……嗯,以非公主的身分……”她說,眼睛有渴望。
  “我只對南部熟耶,北部的話只有國小國中高中畢業旅行時去過……啊,曾經在臺北住過半年,可是……”可是,不是很愉快的經歷。
  “沒關係,你知道的就告訴我,我想問……”

  公主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嘰嘰聒聒問問題,從小吃問到服裝、問阿里山日月潭、還問到故宮博物院,最後問到我爸媽怎麼私奔的、私奔後幸不幸福。
  搔搔頭我回答:“很幸福吧,沒聽爸媽抱怨過什麼,我爸還說幸好當年沒照爺爺的安排結婚呢,要不,他會苦一輩子。”
  所謂的苦當然是精神上的,我見過爺爺安排要嫁給老爸的那女人,唉,連我也受不了她;想更深遠些,要是爸媽當年沒私奔,我兄妹三人如今也不知道在哪裡吊著。

  “……我也想跟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就算成為平民也願意……”她說。
  我根據自己的際遇,笑咪咪鼓勵她:“有緣的話,千里萬里都會來相會的哦,你也能找到你對的那一半,我相信。”
  她滿臉發光,喃喃說:“千里萬里都能來相會……我也相信……”

  我忍不住又笑,覺得女孩子就是女孩子,公主或平民都一樣,對美好的愛情總是憧憬,盼望著某天白馬王子會盛裝到來,帶她們遠離目前的世界,開創另一個新生活。
  雖然有些不切實際,可是那想法很可愛,人家都說有夢最美不是嗎?前提是築夢要踏實,幸福必須努力去爭取,然後留住。
  我也很努力哦,因為我知道幸福不能單靠一個人去付出。

  夕陽漸漸沉入海那端,我牽著腳踏車要回去了,班娜說要跟著一起走,當散步,然後我就見後頭的阿前跟小黑走在一群侍女間,仿如鶴立雞群,非常突兀。
  幸好路不長,走了約二十分鐘就回到飯店門口,幾輛車正好在停靠,出外忙公事的石門集團一行人回來了。

  剛下車的石亭雨看來有些疲憊,可是見到我們精神一振,笑嘻嘻過來跟公主打招呼,還小聲笑話我。
  “終於看開,要娶公主當小老婆了?”
  “沒有沒有!”我嚷嚷:“我會從一而終,不變心!”
  石亭雨就是臉賊賊,公主則在一旁欲言又止,想問什麼不敢問,氣氛有些尷尬,石亭雨又輕浮地笑,轉而邀公主一起進入飯店坐聊。

  我也要跟進,低低的聲音突然間橫過來,響在耳朵邊。
  “你今天去游泳了?”任迅問。
  我當場嚇一大跳,轉頭抱怨:“你、你到底是不是人?你走路怎麼都沒腳步聲的啊?”
  任迅沒回答,冷冷看了我一眼,我竟無來由的心驚膽顫,像是一隻被蛇盯上的青蛙,汗直流,動彈不得,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他接著頭微偏,轉而凝望公主的背影,那眼光專注定著,我甚至可以從中看見熱切的光……啊,是了,他對公主一見鍾情,怕我橫刀奪愛來著。
  我立刻問:“任助理,你喜歡公主是不是?”
  他收回視線,沒承認、沒否認。
  我想起了今天公主說過的話,鼓勵他:“公主這人好像是崇尚真愛的,不在乎背景家世;任助理你要真有心,我可以想辦法讓她認識你、知道你的好哦!”
  他低頭不語,果然,被我猜對了心事,所以害羞了啦!

  當晚可能是為了答謝我想牽媒的心意,他托阿前拿了一瓶蘆薈凝露過來,說可以清涼舒緩曬後的皮膚,要我洗完澡後就抹。
  我關上房門脫了衣服在鏡子前頭看,脖頸跟後背還發著紅,以手輕觸也微疼,是我偷懶不擦防曬乳就在南國的太陽底下游泳的後果。
  一面將涼涼的凝露抹上,一面想:人真的不可貌相,像任助理這樣外冷內熱的人,超級貼心的說,總能注意到小細節,將別人照顧的無微不至。
  班娜公主要是真能不顧家世、頭銜及金錢而看上他就好了,她一定能受到這男人的寵愛一輩子,就像老闆對我的那樣。

第六章

  成年禮前的這幾天,石門集團的人依舊馬不停蹄的忙,每天早上我跟石亭雨吃過早餐後,就目送他領著一堆人出門上車,直到下午、甚至是傍晚才會回來。
  反觀我,唉,吃飯就閑晃,晃完就午睡,下午繼續晃,找樂子,然後到了晚上……

  晚上,我盼望著入夢,因為待在度假飯店的這幾天,特別好眠,睡得特別安心特別穩,仿佛從前總是被他緊擁在懷裡熟睡的夜晚。
  我會在恍惚之中聽見他的呼吸聲,幻覺他的唇壓上我的,沁人心脾的、冷涼的吻,一遍一遍不厭其煩的親著,伴隨喃喃沉醉的愛語……
  所以每天早上醒來後,二話不說先合掌拜拜我石家的好祖先,感謝他們每晚都把老婆送入我夢中,解我的相思之苦,要不,“過度缺乏老闆症”會讓我早早就憂鬱而亡的。

  這幾天因為陸續都有各國參禮的使節們進駐,度假中心變得很熱鬧,有些團體安排了觀光行程,坐小船去見識水上高腳樓,體驗水上人家的風情,或是參觀奇特的廟宇等等。
  有些個羡慕,可是我不敢步出這度假中心,答應過黑鷹的,讓N國的軍人保護我,以免流刀組真派人千里迢迢來窺視我、抓了我。
  就像之前說過的,我不可以給親朋好友惹麻煩。

  今天早上我還留在餐廳裡吃早餐,石門集團的人一分鐘前才走,阿前小黑也坐在隔壁吃早餐,每隔幾秒鐘眼睛就往四周瞄一圈,看看有沒有特殊狀況。
  這兩個人不愧是石門特勤室訓練出來的,跟我一起醉生夢死了好幾天,居然不改初衷,每天都虎視眈眈的跟前跟後,也不會因為度假中心外頭已經有嚴密的警備而鬆懈。

  “瑞少爺今天想玩些什麼?”小黑等我喝完咖啡,開口問。
  “嗯,電影看膩了,高爾夫球我也不會打,健身房啊……算了算了,我跟健身器材相剋……海邊等傍晚去才好……那、俱樂部的三溫暖?前天晚上去過,感覺不錯耶……”
  “瑞少爺,給你一個專業的建議。”阿前嚴著臉說:“前晚你只圍一條毛巾出現在三溫暖裡,沒注意到空間那麼大,外國人卻都故意朝你擠嗎?”

  “沒印象……”我歪頭想了又想,說:“明明是你們兩個一直擠我,還催我快點快點,按摩完後就早點回來睡覺……”
  小黑委屈地答:“為了不負老爺子所托,保護好瑞少爺,我跟阿前只好犧牲自己下海,擋著一堆使節啊部長的跟你搭訕,要不,等回臺灣我們就得以死謝罪……”
  哈哈笑,我,哪有那麼誇張啊!

  說話間,隔我們有五張桌子的一位金髮藍眼的美女走過來,年齡稍長有氣質,以英文對我問了些什麼,大抵在問我是哪國的使節團成員,我見她客氣,所以也微笑回答說不是。
  她又說想跟我認識,促進國際交流,我沒理由拒絕,話一聊開,跟她同來用餐的同事也都來了,嘰哩呱啦說著英文,都問我名字,我說我叫Ray,老闆起的名字,因為發音跟“瑞”一樣。

  沒多久大家都熟了,知道其中兩個是G國外交部的職員,其他還有A國的親善大使等等,雖然都是官,對我卻很親切,還一直邀我陪她們一起活動。
  好啊,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我點頭,這時阿前小黑又簇擁著我起來,說吃飽了,該出去散散步,幫助消化。
  “等等,還沒跟她們約時間……”我忙喊。
  “瑞少爺,那些人就如狼似虎,遲早把你給吃了。”阿前小黑異口同聲。

  哼哈二將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人家可是親切的外國大姐耶,要不,也是知名大企業主管,哪會對我不軌?我看起來有那麼好欺負嗎?有嗎有嗎?
  不過,這兩個好像我家那口子哦,每次有人想跟我多聊聊,他們就想盡辦法帶我離開現場,讓人覺得好氣又好笑,我外表看來雖然笨,可是心中有把尺,分寸拿捏得住,他們操太多心了。
  他們也沒老闆法力高深,老闆只要瞪瞪跟,大部分人都會落荒而逃。

  下午睡過午覺後,還是跑去海邊游泳池游泳了,這游泳池占地廣闊,成不規則形狀,周圍還有椰子樹遮蔭,水邊吧臺的風格也很南洋,我到時,已經有很多人在裡頭。
  細看,跟聯合國一樣,黃黑棕白各色皮膚都有,眼花繚亂啊,我稍稍熱身後就找了人少處下去,阿前小黑在一旁納涼,眼睛看看我,又看看穿比基尼的超辣熟女們轉,忙得很。

  吃早餐時過來攀談的那群大姊果然也在,見到我很興奮,在泳池的另一頭猛招手,這、老實說,她們比基尼的用布料太少了,包裹著形狀豐滿的肉體,我很擔心那樣搖啊搖,會把胸部那兩塊肉給搖出來……
  看久了傷眼,我倚著池邊轉頭,哇,找到好料的!

  離我約五公尺左右,有個身材跟老闆一樣高的男人也倚在同一側看我,臉部輪廓應該是華人,滿有型的,以男人的標準來說,他算是俊男,不過會一眼就吸引我注意,是因為他讓我想起了老婆。
  同樣的倒三角形矯健身材,虯勁有力的肌肉顯示那是經過長年鍛煉、武術家或運動員的體格。

  好,我承認我特別喜歡看猛男,這不是花心,盯著他看純粹是因為我想老闆想瘋了,所以拿別人來讓自己眼睛解解癮,可以吧?
  咦咦咦!
  我說我只要欣賞就好,他幹嘛靠近?好吧,既然靠近了,我就觀察仔細一些……唔,同樣古銅色的皮膚,質感看來稍差一些——老闆是八塊肌,他只有六塊……
  老闆勝出!

  “你好。”那男人說,把我從想老婆的情境中給拉回來。
  “你好。”我禮貌性點頭回答。
  “我是新加坡外貿局局長的助理,趙俊良。你……聽說是王妃的親戚?”他問,用饒富興味的意態問。
  “算是吧,很遠很遠的親戚。”我不想被誤會自己也是皇親國戚,想起對方自報姓名,於是又說:“我叫石瑞。”

  “你隨身配備保鏢,應該也是重要的賓客……姓石、又是臺灣來的,莫非是石門集團的人?沒別人陪你?”他笑著問。
  “有啊,有阿前小黑陪我。”我指了指他們,咦,他們那是什麼表情?沒有,別緊張啦,我只是跟人隨口聊聊,絕對沒有招蜂引蝶。
  趙俊良瞄一瞄我家保鏢,後兩人也同樣觀察著他。

  “我是說女朋友……”他追問,表情奇特。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然後說:“我老婆很忙,忙著別件事呢,沒跟在身邊。”
  他呵呵笑起來:“唉,你結婚了啊?太可惜了,本來還想介紹我們的秘書小姐給你,她從昨天就一直說石門集團裡有個年輕人很帥,要找機會認識……”

  “啊,很帥?”我不覺得自己帥啊?恍然大悟:“應該是我堂哥石亭雨,不是我。他這幾天忙得很,早出晚歸的,等見到他,我會提醒秘書小姐愛慕他的事。”
  “麻煩你囉。”他笑著道謝,接著游了開去。
  目送走人後,我對著阿前小黑得意的笑,瞧,也不是所有接近我的人都是想搭訕來著,有些醉翁之意可不在酒,在石亭雨。

  夜剛垂暮,石門集團的人就回來了,石亭雨在一樓大廳找到我,想起那位新加坡外貿局助理的請托,我忙報告今天的事。
  “有位新加坡來的秘書小姐愛慕你,說想跟你認識……”
  “小姐只要美麗,我來者不拒。”石亭雨嘿嘿笑著說,還問:“是哪位?”
  大廳裡人很多,我於是環顧。奇怪,石門集團的人回來前,我還看到趙俊良在角落處跟人談笑風生,怎麼這會兒就不見了?糟糕,我也不知道他說的秘書小姐是誰。
  “嗯,剛剛人還在的……”我懊惱。

  石亭雨不在意,反而搓著手小聲說:“我公事都忙得差不多,終於可以放鬆囉!今晚要去好好體驗此地的夜生活,才不枉來這一遭。小瑞也一起去?”
  “不要,我還想洗三溫暖,再到蒸氣室坐一坐,流完汗很好睡的。”我搖頭。
  拒絕,因為去體驗夜生活就表示要離開安全區,另外我對石亭雨的提議沒興趣,玩樂方面,他有他享受的方式,我有我的。

  他很失望,還勸:“你每天待在這裡洗三溫暖看電影的,早都膩了吧?跟我出去見識異國風情,聽說精彩的很!”
  “真的不用啦,我是已婚人士,不可以在外頭亂來。”態度堅持,不去就是不去。
  “那人又不在,你亂不亂來他怎麼會知道?一個月來都沒音訊,搞不好有新歡了,就故意出去找樂子,氣死他!”石亭雨故意說,說完又要扯我的手,想帶我走。

  本來想罵他幹嘛挑撥離間?轉念一想,有道理耶,以老闆的龜毛程度,通常有人跟我說話他一定瞪、靠近我三步就逼退、要還有人小白想碰我,他一掌把人給拍飛。
  要是我主動出去放蕩,他人就算登上了喜馬拉雅山,也說不定會立刻跳下來——
  天人交戰天人交戰……

  突然間聽到慘叫一聲,我回神,嗄,最愛故作姿態的堂哥怎麼跌在地下狗吃屎,身旁還有一個黑厚沉實的皮製公事包。
  成霆忙把人扶起來,就聽石亭雨罵;“成霆你!你不是我隨扈嗎?有人撞我你怎麼都防不到?”
  “對不起。”成霆看了一眼撞人的禍首,說:“事前一點聲息都沒有,還剛好在我視線的死角處,所以……”
  順著成霆的視線看,哇哩咧,任迅什麼時候過來的?

  “抱歉,我走太急,沒看路。”任迅撿起公事包,又說:“經理,成人秀的表演時間快到了,經貿部的主委已經等在門口,就等你出發了。”
  石亭雨真是氣瘋了,抬頭看了看門口,好幾位中年歐吉正跟他揮手,他也沒時間罵任迅,把自己衣服整整就風一樣跑出去,成霆及其他隨扈立刻跟著。

  我終於可以哈哈大笑,從沒見過這麼不對盤的兩人,任迅好像天生來剋石亭雨的。
  任迅安靜的檢查公事包上有無擦痕,我隔幾步觀察:他雖然陰冷,存在感特低,人卻不錯,這幾天我睡覺前都還聽到門外他詢問阿前小黑我的情況,問我吃的多不多、皮膚又曬傷了沒?有沒有人欺負我等等。
  三番兩次下來,我對他愈來愈好奇,或許他是被爺爺臨危受命,專門來注意我的欽差大臣。

  他顯然知道我在看他,頭微斜,問:“怎麼?”
  “沒。”笑咪咪,我將心比心問:“任助理,你沒跟我堂哥一起出去體驗異國夜生活?去放鬆放鬆也好嘛!”
  “我不會去。”他淡淡答。
  對吼,他對公主一見鍾情,搞不好還一往情深了,所以不想出去放蕩,嗯,好男人,是我們男性之光。

  驀然覺得他有親切感,我於是提議:“堂哥說你們的公事都忙完,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泡三溫暖放鬆放鬆?這裡的按摩師傅手藝很好耶,我體驗過了,真的不錯。”
  他沉默了一會,回答:“不必了。明天就是公主的成年禮,我還有些事前功夫要準備。”
  “噢。”我挺失望的,他態度還是那麼拒人於千里之外。
  轉身要離開,他突然叫住我。幹嘛?
  他低頭,說:“目前這裡各國使節齊聚一堂,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石瑞先生盡量別淌渾水……”
  講這樣太嚴重了吧?

  “別上三溫暖、或是游泳池。”他又說:“阿前跟小黑已經心力交瘁了。”
  我立刻轉頭看被點名的兩個,他們猛點頭。
  阿前說:“對對對,知我們者唯有任助理而已,這幾天啊,擋的色魔比成霆替亭雨少爺攆的狗仔隊還多,累壞了。”
  小黑附和:“真的累,累到不能用精疲力竭來形容……”
  阿前還對小黑說:“難怪瑞少爺老婆的悍名遠近皆知,要沒有兩把刷子,瑞少爺早都被拐走了。”

  為了老闆的名節,我這下不挺身澄清也不行。
  “又是壬華保全亂傳我老婆兇悍?胡說!他那是能幹有威嚴,生靈近不得惡人齊退散,而且你們真的誤會啦,從來沒人想拐我。”
  有人輕笑一聲出來,居然是任迅,他還在啊?早說過他這個人跟幽靈一樣,很容易被忽視,我差點就忘了他正在一旁。
  “對不起。”他收回笑容,道歉,然後離開。
  “他還是會笑的嘛!”我對哼哈二將說,雖然不知道自己的話有哪點搞笑了冷面助理。

  當晚我因為被提醒了,要體諒阿前小黑的辛勞,所以早早就上床,導致第二天起得早,也不敢出去活動,想說讓阿前小黑多睡一會,幾個小時後就是N國公主的成年禮,到時有得他們忙。
  推開往陽臺的落地門,晨風徐徐而涼爽,這是N國一天當中最涼爽的時刻。因為賓客大部分都還在睡,度假中心裡只偶有幾個荷槍的軍人在巡邏,這樣一來,視野反而擴大了。

  我這才注意到,這一排客房格局都是一樣的,靠海的那面有觀景陽臺,以木柵欄給圍起,保有獨立性,還植了許多熱帶特有花種,例如朱槿之類的,像是一個屬於自己的秘密空間。
  站在其中好舒服哦,雙手扶著木圍欄,倚著,閉眼享受著涼涼的海風吹拂臉上,沁涼無比,就像他輕撫我臉與髮的方式,浪聲也覺得輕緩柔軟。
  老闆,我真的很想你呢,時時刻刻……

  就這樣佇立良久,才準備要回房換過衣服,一轉身,看見十幾公尺外,任迅也站在另一間房的陽臺外,靜靜的看我。
  汗,原來他就住在三間房外啊,我到現在才知道,糊塗。
  跟他揮揮手,他既如往常的冷淡點頭,然後迅速回到自己房間裡。我打擾到他了嗎?
  啊,別多想了,今天真的很忙,上午必須到皇宮去觀成年禮,中午有國宴,吃這一場飯至少得耗兩到三個小時。下午睡個午覺,又得準備晚上的化裝舞會。

  我其實對舞會沒興趣,因為自己運動神經特差,就連跳個健康操都會手腳打結,不過王妃前天又差了班娜公主來,說要替我跟石亭雨量身訂製禮服,當她給的見面禮,我不好拒絕,接受了,這下不去也不行。
  真是頭疼……乾脆露個面就好,然後偷偷溜走,化妝舞會嘛,戴上面具誰也不認識誰。

  兩個小時後跟石亭雨在餐廳碰到面,跟我面對面坐著,他臉色很差,身上有些淤青,走路還一拐一拐的,我問怎麼回事?
  “凌晨才回來……”他愁眉苦臉說。
  原來是睡眠不足。那腳呢?
  “小瑞,昨晚我遇到鬼打牆,好可怕……”他又哀怨。

  “這裡?”我一聽就興奮,好一陣子沒看恐怖片了,怕自己好不容易修行來的大膽指數下降,如果這裡有鬼,正好重新磨練一下。
  他連裝瀟灑的力氣都沒了,懶洋洋趴在餐桌上,說遇鬼的情形。
  “我凌晨回到房間裡要洗澡,因為身上都是女人的……咳,香水味,洗到一半停電,我就想打電話問客房部看看怎麼回事……”
  停電?沒印象,我睡的跟豬一樣。

  石亭雨心有餘悸:“不知道怎麼搞的,我在黑暗的房間裡連摔十幾跤,摔的鼻青臉腫,好像有什麼一直絆著腳……”
  成霆這時候走過來,在他身旁小聲說:“少爺,我檢查過了,房間沒有被侵入的痕跡。”
  後者這下臉更白,老鷹抓小雞似的抓著成霆,抖著說:“真的是鬼?我、我要換房間,成霆,你去連絡客房部……”
  看著成霆離開,我覺得好笑,石亭雨怕鬼的程度跟我家笨弟有得比,連反應都一模一樣;至於我?哈哈,現實中的冥王都見識過了,鬼?閃一邊去啦!

  他突然間想到了什麼,頭往前傾,說:“要不,小瑞,反正就要回臺灣了,我跟你擠兩個晚上……”
  不好吧?我怕你吃我豆腐。
  “經理,有件事跟你報告。”低低的聲音在頭上響起。
  同時跟石亭雨抖一大下,驚魂未定的轉頭往上了,果不期然,任迅又發揮他幽靈的本事了,一聲不響就靠近,連一絲風都沒帶起。

  “什、什麼事?”石亭雨問話問的好悲慘,一點也不像任迅的主管。
  任迅稍稍低頭,以只有現場三人聽得到的音量說:“……我聽到消息,西邊礦區最近頻頻發生小暴動,聽說有反皇室的恐怖份子混入支援……”
  “恐怖分子?”石亭雨變臉,我也一樣。
  任迅臉色淡然,說:“是幾年前策劃政變的某親王組織的,政變失敗後,他逃離國外,這次想藉著礦工暴動拉下國王,所以偷渡回來。”
  “怎麼都沒聽到這消息?”
  “N國正努力製造國內環境平和的假像,免得降低國際間的信譽。”任迅說:“消息都被壓下來,怕造成所有外國使節的恐慌。”

  石亭雨鎮靜了,抬頭問:“暴動範圍有可能擴大嗎?”
  “應該不會,根據秘密情報指出,國王派出的最精銳部隊已經將叛變的親王給逮捕,連夜送回首都,不過,許多情況還不太明確,我們還是觀望的好。”
  石亭雨放下心,說:“他們內亂是他們家的事,我想,跟N國的合作計畫得重新評估了,將政治的不安定因素給考慮進去。”
  任迅說:“總之,我規劃好了,專機隨時候命,一有風吹草動,我們立刻撤離N國,不冒險。”

  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張感呢,不過,任迅穩定的態度給人一種事情都在掌握之中的錯覺,好像只要信任他,任何難關都能闖過。
  好,早餐吃飽一點,真有暴動,我才有力氣逃。

第七章

  坐車離開變相禁閉我好幾天的皇室專用度假中心,目的地是皇宮。
  穿過首都主要的道路,經過許多時髦的住宅,也看見美麗豐富的花船遊行於水道之中,今天聽說為了慶祝長公主的成年禮,因此到處有慶祝活動。
  天朗氣清,街道上都是歡樂的氣氛,任迅提醒的那件事仿佛只是個謠言。

  皇宮就像是一座大城池,牆面跟柱子都覆貼著彩色瓦磚,還有些裝飾著鍍金灰泥跟彩繪玻璃片,宮殿上頭的山形屋頂金光閃閃,石亭雨跟我說那一片相連的金色屋頂真是純金打造的。
  我又多看了幾眼,想到班娜公主說過N國有許多礦工失業的事,可是國王卻還大張旗鼓慶祝公主的成年禮,心下有些惻然,難怪礦工會被有心人士給煽動,造成接二連三的暴動。

  想早日離開這個國家,回南臺灣,我惦念著,或許他已經回去了,而我在此處感到度日如年……
  就算感慨,典禮照舊進行,所有賓客都站在七重鍍金尖塔的華麗宮殿前的中庭處觀禮,我也是其中之一,冠冕權杖齊全的國王現身在殿裡,接受所有人的瞻仰,直到華麗的音樂響起。

  公主穿著素白的單衣由宮殿的另一頭進來,僧侶們舉行繁複的儀式,國王授予她一襲大紅色金絲披掛、鑲珠寶的頸飾,最後替她戴上嵌了紅寶石的小皇冠。
  說來簡單的儀式,其實讓我們在外頭待了兩個小時,背都疼了,直到N國的傳統樂曲又響起,公主以華麗的姿態站到宮殿口朝賓客致禮,整個成年禮於焉結束。
  “好累,想回去休息……”我喃喃對石亭雨說。
  “還有國宴,你要不參加,對國王失禮,對王妃也說不過去。”他說,雖然昨晚被鬼欺負的他看來比我更疲累。
  好吧好吧,也不急在這一時。

  下午回到度假中心,整個人萎靡慘澹,剛趴上床想眯一會兒,又有人來敲門,是任迅奉我堂哥的命令,拿了王妃命人趕工的禮服過來,一套精工剪裁的深色燕尾服,還有一張半面的華麗面具。
  眼罩似的面具,整體以打薄的金屬成型,銀白色的主體之上,以金絲勾勒出巴羅克風格的花紋,額頭中央處鑲嵌著一顆藍寶石,其上插著幾根藍白摻錯的羽毛。

  試戴看看,哈哈哈,我是歌劇魅影裡的神秘怪客。
  “很好……”任迅說:“舞會裡誰也認不出誰……”
  提醒了我,想到他愛慕著公主,我說:“任助理會參加舞會吧,你不是喜歡公主嗎?我如果認出她,就介紹跟你認識。加油,用你的舞姿擄獲她的心!”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

  我笑了笑,把衣服跟面具丟一邊,重新趴回床上當死人,想說多少睡一會,養精蓄銳應付晚上的活動。
  等今晚過了,又可以挨過一天沒他陪伴的日子,雖然不知道他何時會回到身邊,不過,每隔一個日夜,就表示兩人相見的日子又短了一天……
  我等,認真的等。

  三分鐘後,有人問:“你很累?”
  他還沒走啊?幸好已經被他嚇習慣,不差這一次。
  “對啊,很累……根本不想參加舞會,不去又不行,唉……”把頭埋在枕頭裡,悶悶回話。
  “有放縱玩鬧的機會,你不喜歡?”他問。

  “我比較喜歡陪老婆耶。”翻身,我又說:“等你結婚之後,你就會瞭解我的感受,要跟一堆不相熟的人擠來擠去,我寧願待在兩人世界裡,不說話也沒關係。”
  他輕笑,可那笑容也只維持了幾秒鐘,回復了冷冷卑微的表情。
  “瑞少爺,今晚你去玩玩吧,會有好事發生。”他說。
  好事?
  他沒多解釋,走出去,輕輕替我帶上門。

  我一直睡到阿前來叫了一骨碌起身,看看窗外天色都黑了,大喊一聲,立刻趕浴室去洗澡換衣服。還好王妃送的禮服打的是領結,我搞得定,等穿戴完畢,我出去要找任迅。
  “瑞少爺,任助理他說這幾天馬不停蹄趕行程,今晚想好好休息,不去舞會了。”阿前說:“他祝你玩得愉快。”
  我訝異了,都說要趁機介紹公主給他認識,幹嘛放棄這大好良機?
  或許他真是累了,我從沒看過像他這麼盡責的助理,除了主管吩咐的事情要第一時間辦好,他還得隨時調度同行的保全人員,應付各種行程,難怪累。
  那、讓他休息吧,我不吵他了。

  舞會的會場就設在我們來此地第一天,跟國王王妃吃飯的大型宴客廳裡。我熟門熟路了,跟著阿前小黑穿過幾道鍍金鑲嵌細工的門,一路上遇到好多光鮮亮麗準備要參加舞會的人,看看他們都已經戴上面具,我也趕緊戴上自己的。
  “小瑞,等我。”石亭雨帶著成霆追上來。
  “你怎麼認出我的?”不解,銀光閃閃的面具明明遮住我大半張臉。
  “哪需要認?阿前小黑保護的不就只有你一個?”他說。
  我個糊塗蛋,石亭雨同樣帶著面具,我也是經由成霆而認出他的。

  跟石亭雨邊走邊聊,突然聽見了音樂聲,原來已經走到了舞會場地的外頭,讓成霆等隨扈在外頭的休息室等著,我們進入。
  大型舞會已經開始,每個人臉上都有面具,除了從服裝及身材上辨認得出此人是男是女,面具後的究竟是誰,我一概不知。
  明亮的宴客廳早就變了個樣子,頭上五彩燈光閃爍,就像我大學時代參加過的學生舞會一樣,只是規模大上好幾倍,滿場滿是花海繽紛,音樂以輕柔為主,訓練有素的侍者端著香檳酒滿場走,賓客三三兩兩聊著天。

  現在,戴面具的人都是陌生人,身體的距離雖近,其實人心隔肚皮,每具皮囊裡包裹著各自的心事,誰又能真的認識誰?
  大家都是有緣千里來相會,可這取決於緣分的長短,遠從世界各地來參加成年禮的賓客,跟我短暫交會于這個時空,等過了幾天,彼此分道揚鑣回到各自的歸屬,誰能記得誰?
  要找一個生生世世都能相知相屬的緣,很難,比大海撈針還難,可是我幸運,碰到了,也擁有了。
  所以目前映入我眼簾裡的那些面具客,我雖看見,卻視而不見。

  “啊,小瑞,我認出那個女人是K企業總裁的獨生女,她亂美一把的,我這就過去勾搭……”石亭雨突然說。
  面具遮住了那女人至少三分之二的臉,只露出塗豔色口紅的唇,石亭雨是怎麼辨識的?
  詢問,他的解釋如下:“各國使節賓客中,胸部為F級數的女性共有三位,可臀部圓翹度到達完美的就只有她。”
  這樣哦,我很少去注意女性的身材耶,好,觀摩觀摩……嗯,真的是波濤洶湧,壯觀……不過我實在提不起興致找人聊天,比較想到邊邊去當壁草。

  “亭雨哥、石瑞哥!”戴著紅銅色貓臉面具的女性靠近,喊我們。
  “公主?”石亭雨率先喊出來:“你怎麼知道是我跟小瑞?”
  班娜嘴角微抿,輕快地說:“你們的禮服跟面具都是我挑的,當然知道囉……石瑞哥,我們去跳舞。”
  我傾聽音樂,是適合慢舞的音樂,觀望大廳中央已經空出了好一大塊區域,炫彩的燈光集中,十幾對男女正相擁著,隨節奏輕搖。
  “我沒跳過舞,不會。”苦笑,我說。
  拒絕對公主有好處,她腳上那雙鞋看來滿名貴的,被我踩爛就不好了。
  “真的?石瑞哥看來很聰明,教一下就會了。”班娜笑著說:“來。”
  對對對,老闆也說過我很聰明,很多事一教就會,但是不包括跳舞。

  石亭雨敲邊鼓:“去啦,小瑞,跳舞是社交禮儀之一,再說,公主親自邀請了哦,拒絕女性不禮貌。”
  我知道拒絕女性很不好,於是沉吟,石亭雨從後推,說去啦去啦,硬趕鴨子上架,班娜也挽了我手要往舞池中央走。
  我啊,半推半就,默默替班娜的鞋子與腳趾頭哀悼……

  才走出兩步,什麼觸動了我,心一動,停下來朝前看。
  “石瑞哥,怎麼了?”聽見班娜問。
  我不答,只是看著某個人,無端端。

  他穿過人群走來,戴著銀金色鏤花紋的面具,淡白色的襯衫上打了個漂亮的領結,深色的西裝領背心襯著魁偉的身軀,猛傲的氣勢凌厲,凌厲到他經過時,擋著的人都自動讓開,不敢纓其鋒。
  壓倒一切的氣勢,勇猛頑強,跟我朝暮思念的某人一模一樣,我腦筋旋天轉地,耳朵再也聽不見其他聲音,眼裡也容不下其他人,心裡只有……
  只有他,奪去我的視覺、聽覺、呼吸、還有心跳的頻率。

  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又作了夢?這次他依舊會朝我伸手,問我跟不跟他走?
  如果真是夢,拜託,慢點醒,這次的他太不真實,讓我就連眨眼都害怕,害怕那樣的影子會在轉瞬間失去,只好死命往前瞪,瞪著他面具眼洞後面的那雙眼。
  那雙眼同樣深沉凝重,看著我。
  一步一步,他靠近,靠近我不到一尺的距離;我不自覺抬頭,脖子上抬的角度毫不陌生,因為過去幾年我總是以同樣的角度,仰望。

  心砰咚砰咚就像要跳出胸腔了,手心也都是汗;從來沒那麼緊張過,緊張到口乾舌燥,幾乎無法呼吸,想說話,卻一個字也吐不出……
  走過身邊,他深沉悅耳的聲音如和風,輕輕掠過臉邊、髮際。
  “今晚……”密碼似的字串,熱熱地吁息吐露:“別關窗。”
  熟悉的聲音,滲透入血液與骨髓的那種熟悉……

  “石瑞哥、石瑞哥!”有人喊。
  別吵,我正貪婪咀嚼那音質,不想醒……
  什麼東西劇烈搖晃我手臂?嗄,班娜!
  “石瑞哥,你?”貓形的豔麗面具仰視,她抓得我老緊,緊到發疼。
  也拜這疼痛襲來,讓我清醒了,依稀記得他是往我背後走去的,猛地回頭,男男女女聊天談笑,每個人都戴著面具,可是銀金色鏤花紋的那個卻不見了。
  難道他真是phantom,是我以妄想創造出來的魅影?
  心情整個跌到谷底,就算是個影子也好,我、我為什麼不抓住他?他剛剛是不是說了什麼?

  “石瑞哥好像不舒服……”聽見班娜對石亭雨說。
  “小瑞,你中邪了?我就說這裡不太乾淨……”石亭雨叨叨唸。
  我想起來了,他說……
  石亭雨還繼續嘮叨:“……我送你回房去休息,你要害怕,讓阿前小黑在房間陪你。”
  “不用!”我忙大聲說:“我、這個、晚餐吃到螃蟹,過敏了,我要回去服藥休息。”

  “前天的晚餐也有螃蟹,你當時沒過敏啊……”石亭雨懷疑的問。
  “我只針對某幾種螃蟹過敏。”瞪他,要他別再囉嗦下去。我又對班娜說:“對不起,今天沒福氣擔任公主的護花使者,請亭雨堂哥代勞囉。”
  像丟開燙手山芋般,我把她輕推向石亭雨懷裡,歉然的笑笑,然後以最快的速度逃開。
  逃離這喧鬧的泥沼。

  匆忙往客房去,卻又不敢明目張膽我的情緒,後頭阿前小黑忙跟上,還聽兩人問說瑞少爺是不是拉肚子?平常總是溫吞水的我會急成這樣真是難得。
  急、當然急,我盼望著美夢實現,而這夢,暫時不能說破,聽說只要對人說出夢的內容,就再也不會成真。
  要阿前小黑不用打擾我,本人要一覺到天亮,然後進房,連空調都不開,直接開落地窗,任冷冷帶海味的風充盈室內,然後眨巴著一雙眼看窗外。
  ……

  不對,應該先去洗澡。
  雖然不久前是洗過一次了,不過身上又混雜到舞會裡各式各樣的味道,我自己聞了都不暢快,於是泡浴缸裡繼續洗,洗髮洗臉洗腳底,洗了兩次,還刷了牙,這下子我比新生嬰兒還好吃。
  隨手拿了件衣服穿上,然後乖乖坐在床上,繼續看著窗。

  看了十分鐘,月亮是窗景的一部分,伴著星星閃呀閃,我眼睛也閃呀閃,等著的那個人遲遲沒出現,綺麗的夜色也變得無聊。
  看累了,坐累了,乾脆躺著。這裡白天挺熱,夜裡卻涼,還是蓋上薄被舒服,想睡……
  時睡時醒,每醒來一次就對一次時間,九點,九點四十分,十點廿分,十一點……

  子夜時分,歌劇魅影裡的phantom終於現身。
  先是窗簾被風拂動了一角,幾個揚落之後,布面以不客氣的姿態掩住入口。討厭它遮住我大半期待的視野,正想下床去拉開,黑色的高大物體突然間佔據了月光,投射出斜斜長長的影子進來。
  我抬頭,金色鏤花紋的面具在那人臉上,面具下的嘴角輕揚,迷惑人心、我的心。

  現在的我到底是醒著、還是夢著?
  依然是淡白色襯衫與深色西裝領背心的裝扮,無聲無息的落入陽臺,既似鬼魅,又像是自天降臨的神祗。
  也或許是個小偷,可我不在乎。
  不管是不是夢,這次輪到我朝他伸手。
  “來。”我說。

  應聲穿過落地窗,他優雅步入,衣冠楚楚裡隱藏著桀驁不馴,我想起了他的外號,他是一頭狼,計畫著把我撕咬扯碎。
  對,等著他再一次,將我的魂與肉吃到丁點也不剩。
  “你欠我一個吻,勝利女神的吻。”幾步之前,面具後的眼神閃爍,他說。
  我笑。
  “多付你三倍利息,你得親自來拿。”
  面具揭下,我落入一個熱烘烘的懷抱,然後被索討了至少三十倍利息。

  “……老闆,輕一點啦……別咬我,痛呢……”貪心無已的,他,野獸一般掠奪我。
  “我很餓,餓到想把你給吞進肚子裡。”他啃著,啃到我體無完膚。
  我吃吃笑:“……我也餓了哦……老闆,你得餵飽我……”
  抓住他的手指咬,臉頰摩著他掌中的繭,喜歡這樣的觸感,他的手……
  “如果我說想餵你一整夜,你吃得消嗎?”他問,眼裡有惡作劇的笑意。
  這個、一整夜……好像很困難耶,我跟他的體能天差地遠……
  “好,捨命陪君子!”慎重考慮過後,我說。

  “你真是……”真是什麼,他沒說下去,繼續專心享用我,然後動作加大加劇,像要我當場實現諾言似的。
  空調開了,可是兩人卻大汗淋漓,他的混著我的,黏膩,卻黏膩的舒適,我抓著他的髮,比分開前稍長的髮,讓他在我身上各處烙下一個又一個的、情色的緋印。
  好麻好癢哦,他就是知道我身體的一切弱點,弄到我全身感官都潰堤了,只想舉白旗投降,可是……

  吃虧,因為老闆根本就不是君子,而是禽獸,無節制膨脹欲望的禽獸,貪如狼惡,一步步蠶食鯨吞來,到我無力搖撼為止。
  刺痛遍灑在身體各處,提醒這一切不是夢,我的一半回來了,所以跟他瘋狂地接吻、做愛,感受他在我身體裡的撞擊,我們相連,沒人比我們更接近彼此。
  我們成為一個整體,世界在我心裡,完全了。

  剛還完第一回合的肉債,全身肌肉都酸痛,嘴唇舌頭也被咬到麻木了,休息一下,在他的懷抱裡多膩會,聽他的心跳,單調尋常的韻律,卻是唯一能撫慰我的定神曲。
  我愛這樂音,無與倫比。
  不過,該抱怨的還是該抱怨。
  “這個月死到哪去了?知不知道我很想你啊?沒老婆替我暖被窩,睡不好。”
  “小孩子你。”他低聲回答:“早就說過我會回美國把事情給一勞永逸解決,是你忘了。”

  好像有這麼一回事,我真糊塗。
  “那現在……”想著適當的措詞,我問:“解決了?”
  “流刀組已經不構成影響,比較麻煩的是,我查出了透露消息的人是誰……”他眼神冷起來:“將我跟你的情報送給流刀組的內奸……”
  “內奸?龍翼會的人?”我如是猜測。
  “沒錯,他逃了,失去所有一切。他透過人放話,說一定要殺了我……”老闆沉聲:“我怕他會對你不利,所以讓黑鷹送你跟石門的人一起出國,我好全心全力逮他……”

  我汗顏,還曾經以小人之心度黑鷹之腹,以為他偷懶,丟我出國。
  “那你怎麼又來?你抓到人了?”我嘻嘻笑,這答案八九不離十。
  “不,他很狡猾,抓不到他,他也碰不到我。我最後一次探到的消息是他鎖定你為目標,想逼我先現身,我只好臨時變更計畫,就近……”
  “就近?”我插口:“就近什麼?”
  中指指節往額頭一敲,嘟一聲,痛死啦,老闆又欺負我了。

  “就近保護你啊,笨瑞瑞。沒想到你被石亭雨傳染了花癡病,一天到晚不是去游泳就是洗三溫暖,要不是石門的隨扈盡責,你早被拐到其他國家了。”
  我很不滿:“直接待我身邊就好了嘛,你一個人抵得過一百個保鏢耶!”
  “……敵暗我明,怕會喪失先機……”他表情沉重地說:“所以我也必須隱藏起來,看誰先耐不住,露出破綻……”
  我低頭問:“……然後,你會殺了他?”
  他沉默。

  抱緊他,我悠悠說:“殺他之前得先殺了我哦,這次你要沒把我殺乾淨,就換我偷偷離開你……”
  侵略性的笑聲低揚,他說:“你逃不久的,因為我會追殺你,一輩子。”
  隨便,只要是死在他身邊,我願意。

第八章

  我不知道自己是何時睡著、又是何時醒來的,總之,外頭敲門聲很急促,逼得我不得不起身,愣住,床的另一邊空蕩蕩。
  “瑞少爺,你醒了吧?”門外阿前問。
  有點想哭,卻還是打起精神回話:“……我起床了,等等,等我刷牙洗臉好再出去。”

  “瑞少爺你動作快一點,亭雨少爺說公主會過來看你。”他說。
  公主來看我?我想想,昨晚……對了,我跟她說自己吃螃蟹過敏嘛!然後……然後,我做了個美妙無比的夢。
  下床,咦,我光溜溜耶!而且……
  跑到鏡子前東看看西看看,呵呵傻笑,身上到處都是印子,小小的紅印,有些還紫青了,遍佈範圍從鎖骨以下到大腿,我轉身又扭頭細看,背上也是一片狼籍,連屁股上都有。

  快樂的不得了,不是夢耶不是夢,老闆真的來過了,照慣例把我這個那個,害我現在高興的轉轉圈圈手舞足蹈,噯,依這全身酸痛的程度,他真的差點把我給做死,有夠猛。
  我要飛上青天,上青天!
  “瑞少爺,你房間有怪聲……你不要緊吧?”換小黑問。
  “我只是在唱歌啦!”沒辦法,太開心了。

  眼睛離不開鏡子,欣賞藝術作品,切,老闆真是狠,我上半身平均每五平方公分就有一顆草莓,體無完膚……
  穿上衣服才恍然大悟,啊!整身體滿目瘡痍,這下不就不能下水游泳泡三溫暖做全套SPA了嗎?會被笑死。
  好奸詐,這就是他的目的!

  春風得意啊,這小聲哼著歌邊往餐廳去,就聽阿前小黑在後頭竊竊私語說這飯店果然有鬼,除了他們的經理石亭雨外,連我也中邪了。
  管他們說什麼?本人正在回味昨晚老闆用上的幾種新招,春風春雨爽煞人,餘威繞樑三日不止歇……
  “……果然是做了春夢的徵兆。”石亭雨坐對面,邊切培根肉邊端詳著我說。
  不反駁,今天石瑞我聽啥都順耳。

  看看餐廳裡其他的賓客,許多已經收拾行李,等用完餐就準備回國去了,好多人跑來跟我們說再見,還熱情的塞名片過來,要招待我去他們國家玩,又跟我要地址,說要寄禮物。
  我也沒正式上班,哪來的名片啊?頂多給給自己的伊媚兒或即時通……可是老闆說過不可以亂給人,他懶得叫David去滅掉對方的電腦。
  為難,該怎麼拒絕人家?

  突然有人在我頭上發東西,仰脖子看,任迅拿了一堆印製精美的名片分分分,把人給打發走了。
  “我什麼時候有名片了?”訝異地問:“頭銜該不會是領隊吧?給我一張看。”
  任迅低聲說:“是經理的。經理負責海外部門,能認識各國的官員及其他企業的高階主管,對生意很有幫助。”

  “任助理,你!”石亭雨指著他鼻子唸:“你盡責成這樣我也不會加薪,做你的本分事就好。”
  “抱歉,我逾矩了。”任迅淡談說:“下次我拿總裁或老爺子的名片,一定會給合作對象更大的驚喜。”
  總裁指的就是石亭雨他老爸,我三叔;老爺子則是我爺爺。此言一出,石亭雨也不敢多說話,哼哼兩聲表示不爽,也不敢有任何後續的動作。
  我又偷笑,呵呵,任迅果然是石亭雨的天敵。

  沒多久,班娜公主一身輕裝出現,她先跟餐廳裡其他的賓客以微笑點頭打過招呼後,就直接往我們這一桌坐下。
  “石瑞哥,你的過敏好些了嗎?這裡有一流的醫師群輪流駐守,你有去醫務中心問診了吧?”她關心地問。
  “呃,沒有……我回房去睡了一覺就好了。”有些心虛,哪能跟她說人家患的是相思病,病因跑來,病就自動好了。

  “我母親也很擔心你呢,這下可以放心了。”她笑吟吟說:“那就按照既定的行程陪你出遊囉。”
  出遊?出什麼遊?
  “石瑞哥真健忘,我母親不是說等成年禮結束,要我帶你去參觀本地有名的景物嗎?想去購物廣場、還是國寺達松寺參拜?皇室博物館不錯,裡頭有我國歷代的文物武器瓷器等等展示……”她侃侃說。

  我轉頭問道:“堂哥你也一起去?”
  說真的我想石亭雨同行,他在的話,三人間會有一種微妙的平衡。如果只有我跟班娜,怪怪的,她好像對我……希望是我多心。
  石亭雨敬謝不敏:“我過去幾天累壞了,想留在這裡好好放鬆,游泳、打高爾夫、把馬……咳咳,小瑞你去吧,好不容易出國一趟,總得見識些東西。”
  說的也是有理……啊,對了!

  “任助理、任助理!”我喊,左右找人,剛剛不是在我身邊發名片嗎?我邊納悶邊喝咖啡。
  “是。”從背後傳來回應。
  噗!剛入口的咖啡噴出去,又被他給嚇到,他到底待我背後多久了?我居然連丁點的感應也沒有。萬幸的是,噴出去的咖啡沒濺到我衣服,要不還得回房換一次。
  他倒是不動如山,拿起餐巾抹拭掉桌上的咖啡漬,抹完了才問我喊他什麼事。

  嚇傻的我幾乎都忘了喊他的目的……想起來了。
  “任助理也陪我們一起去吧,我想參觀皇室博物館。”我居心叵測地說。
  為什麼居心叵測?因為任迅很照顧我,我知恩圖報,既然他喜歡公主,那我就製造他跟公主相處的機會,當月老。
  任迅看看公主又看看我,說好。
  呵呵,目的達到,我故意忽略公主臉上一閃而逝的不悅。

  跟公主一起出門,除了交通工具是配備防彈玻璃的高級進口轎車外,還有皇家級的保安陣仗隨侍,算算至少有十幾個人,說威風還真的是挺威風的,我樂了,由皇家專屬侍衛隊來保護我,讓阿前小黑放大假,休息個一整天。
  這幾天他們跟前跟後,真的很辛苦,輪他們享受度假中心的設施,這點福利我給得起。

  我跟公主乘一輛車,任迅另外一輛,前後有衛隊領導,浩浩蕩蕩往皇室博物館去,約半個小時就到了,之後皇家侍衛留在入口處,我們三個單獨進入,琳琅滿目的收藏,仿佛裡頭的寶物是專屬於我們似的。
  除了館內的工作人員頻頻走動之外,沒其他閒雜人,等館長也親自出來迎接時,我小聲問公主說這裡不對外開放嗎?
  “有的,不過今天我說要帶貴客來參觀,臨時休館一日。”班娜微笑回答。
  是我這個小市民怎麼想也想不到的答案。

  之後公主善盡導覽的責任,館上館下跟我們介紹,裡頭有N國各朝皇帝收藏的藝術品、精美絕倫的雕像、講究的皇室居家用品等等,我看到目不暇給,果然是有錢人家啊!
  “石瑞哥。”班娜牽我的手,往一面稍嫌斑駁的牆面去,指著上頭娓娓敘述:“這是從舊皇都那裡搬過來的壁畫,畫的是我開國祖先的事蹟……”
  我睜大眼看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卻覺得背後猛然間汗毛豎起,一股強烈的殺氣挾帶海濤般的巨大能量滾滾襲來。

  下意識回頭看,發現任迅正微低頭,斜著眼往我跟班娜手牽手的地方瞧。
  暴汗,都忘了一起出遊的還包括他。說真的,我驚訝莫名,他從不表露自己情緒,整個人被石頭般的硬殼包得緊緊,聲息毫不外露,簡直就像個幽靈的存在,可是現在……
  光是被他的眼光盯視,我就頭皮發麻,顫慄的不知所以。
  班娜似乎也感受到了,身體整個一抖,回頭看,就在這時殺氣陡消,任迅的情緒又縮回殼去。

  我了了,他暗戀的公主居然跟我手牽手,嫉妒中。這點我體諒他,是男人都會有相同的反應,要是有哪個男人或女人敢牽老闆的手,我也會火。
  得盡盡媒婆的責任,亡羊補牢。
  不著痕跡鬆開公主的手,我過去拍拍他的肩膀,笑著問:“任助理對歷史文物有興趣吧?如果有相關的問題,也可以請教公主哦……班娜的解說真的很詳盡。”
  邊說我邊把他給推到公主旁邊。問吧問吧,簡單的互動是兩人熟悉彼此的開端,然後要一點一滴的,將愛語慢慢傳遞……

  任迅開口了,卻吐露出意料之外的話。
  “不對勁,外頭有槍聲……”眼鏡後的眼睛閃爍,迅速掃視整個展覽館:
  跟公主提到槍做什麼?任迅會不會是太緊張,在鍾情的人面前語無倫次了呢?
  戀愛中的男人真可愛……

  “館長跟職員都不見了,幾十個人的腳步聲朝這裡快速逼近中。”又聽他低低說:“糟糕,來不及了……”
  躂躂躂的腳步聲雜亂的從四面八方過來,幾十個荷槍卻穿著普通的黝黑膚色N國男子由各處通道現身,槍口指著我們三個,其中為首的那個面色兇惡以N國語言朝班娜公主叫囂。

  班娜臉都青了,我身為她親戚,又是男人,於是跨前一步要擋在她面前,任迅卻把我拉回來。
  “不要強出頭,對方要的是她,不是你。”以僅有我聽聞得到的音量,任迅說。
  “可是……”
  “這些人看來並非普通的礦工,千萬別引起敵人的殺機,”任迅說:“虛以委蛇並非弱者,攻其不備才是上策。”

  任迅的說服力很強,幾句話讓我心安,於是鎮定下來,看班娜朝敵人說話,類似交涉談判,末了,她轉頭對我跟任迅說明情況,嘴唇顫抖。
  “石瑞哥,任先生,他們是恐怖份子,打算抓我為人質,來交換幾天前被抓的恐怖組織首領……我跟他們說了,會乖乖合作,只要不傷害我們三個人……”
  今年真是多事之秋,流年大不利。
  班娜維持著她的公主風範,不會像一般的小女人那樣歇斯底里;再看看任迅,他又變回那種猥瑣自閉貌,低頭。
  我心底則想,老闆,你知道我又被抓了嗎?

  三個人雙手都遭縛綁,被好幾支衝鋒槍跟突擊步槍指著,整間博物館由幾十個恐怖份子佔據,走出博物館的時候,看見通道上有幾具屍體,是剛才來往忙碌的博物館館員、以及館長。
  上一次看見屍體已經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這其間我為了擺脫夢魘,持續不斷特訓,看美國僵屍片,看解剖活魚宰雞宰鴨,可是現在看到,仍舊一陣反胃,當場想吐。
  不行,我要堅強,老闆會來救我的,無論無何都得活著等他來。

  博物館外的景象更是可怕,護衛我們的十幾位皇家侍衛兵都死在槍下,外頭停著兩輛吉普車,班娜、任迅跟我被推上其中一輛的後座,前座兩人一個開車一個持手槍指我們,另外一輛跟在後頭,兩輛車一前一後迅速離開。
  他們盡揀人少的路走,很快出了首都,一個小時後,沿途人家愈來愈少,最後路都幾乎不成路,顛簸的很,開始進入了林木繁茂的地區。

  “要帶我們去哪裡?”我小聲越過擠在中間的任迅,問坐另一邊的班娜。
  一定有人會問,班娜是弱女子,應該要坐在我們兩個男人中間接受保護才對,為什麼會被任迅給擠在吉普車後座的另一側?
  是這樣的,我先上的車,坐好後班娜也被步槍逼著上來,任迅突然間不知怎樣轉的角度,以迅雷般的速度,居然就比公主先上來,一屁股往我身邊坐,然後就見班娜以恨得牙癢癢的眼神瞪他……

  我花了十秒鐘忖測,得出任迅為愛小心眼而搶位子的兩點原因。
  首先,因為之前班娜跟我手牽手,他嫉妒我,所以要杜絕班娜跟我接觸的機會,自己要近水樓臺,才能得月。
  其二,男人嘛,小時候都有欺負心儀小女生的經驗,他現在就明顯的要欺負班娜,好獲得佳人多—些的注意力。
  好好,我會配合的。

  現在班娜傾聽了一會前座兩人的談話,咬著下唇小聲回答:“……似乎要先帶我們往雨林深處去……那裡……他們的叢林營地……”
  我想了想,記得聽石亭雨提過,N國的領土有一半以上是熱帶雨林,我印象中的熱帶雨林就是像亞馬遜河流域那樣,有各種的動植物,樹木參天,森林裡頭不見天日。

  另一邊的任迅也低聲說:“把他們的交談統統翻譯給我聽,要一字不漏。”
  不容駁拒的語氣,以任迅的身分對班娜公主這樣用詞似手不太禮貌,可他吩咐得天經地義,仿佛此時此刻他是老大,我們都該聽他的話。
  我不知道班娜的皇室傲氣有沒有因此受挫,不過接下來只要前頭人說話,或是回頭喝斥什麼,她都會轉述給我們聽,可見她也已經被任迅的男子氣概所懾服,聽話起來。
  郎有情妹有意,可喜可賀,但是我們目前的處境真不是該慶祝的時候。

  拜班娜翻譯的緣故,我們知道,雨林中某個小村落已經成為恐怖分子的臨時根據地,那裡有另外接應的人,打算把公主帶往其他秘密地點,當作與N國國王談判的籌碼,釋放他們的領導人,也就是之前任迅跟石亭雨提到的某親王。
  又往森林密處行進了兩小時,前方突然看見炊煙杳杳,十幾座以竹子茅草搭蓋的簡單房子分散在泥路兩旁,高出地面的設計應該是為了避免動物跟洪水的危害吧,沒看見當地的村民,卻有許多荷槍的男人走來走去。
  “這裡……就是他們的叢林營地……”班娜說。

  車停下,我們被粗魯的趕下車,兩輛吉普車上的恐怖份子都下來,附近幾間茅草房也陸續走出來好幾個人,對我們指指點點又交頭接耳,顯然在爭論什麼事。
  班娜愈聽臉色愈是難看,突然加入爭論,雙方你來我往,班娜一直指著我們說什麼,說到最後脖子都紅了。
  恐怖分子也分成兩組人馬討論,任迅趁這時候問公主到底跟他們爭執些什麼。
  “他們……”班娜恨恨說:
  “原本預定計畫只抓我,沒想到現在卻多出你們兩個,也不知道怎麼處理。有人說乾脆把你們給殺了,免得節外生枝,其他人說先留著你們的命,以後再說。”

  “你跟他們說,殺害人質的話,國際間不但會嚴厲譴責,還會派兵來N國鎮壓。”任迅說:“另外,石瑞是臺灣石門集團企業的繼承人,可以借此要求一大筆贖金。他們需要資金購買武器彈藥吧?”
  班娜將話轉譯給那群人,似乎真的收到效果,因為她舒了一口氣,說恐怖分子暫時會留我們的命,如果條件談得好,N國國王釋放策反的親王,臺灣企業付出贖金,那麼,我們小命無虞。

  “現在呢?”我問。
  班娜說:“他們馬上要帶我們到其他地方躲藏,直到我父王給出正面的回應。”
  “也就是說,綁架的消息已經放出去了?”我滿懷希望的問,因為這表示,老闆也會得到消息,知道我其實不是跟公主私奔去。
  班娜低下頭,縛住的雙手與我的緊握,說:“對不起,石瑞哥……要是我沒約你出來,就不會……”

  她微微發著抖呢,提醒了我,雖然她一路上不哭不鬧,表現出泱泱公主的風範,可是怎麼說,她都只是位剛滿廿歲的女性,強自堅強著,還跟我道歉……
  唉,真讓人憐惜。
  安慰她:“別這麼說,我自己遇過三次綁架,家常便飯了,倒是你,第一次遇上這種事,害怕是正常的,幸好有我跟任助理陪著。”
  “是、是啊。”班娜仰頭對我說,淚眼汪汪,卻又臉紅。
  冷酷的殺意再次襲來,連我也發抖,轉頭,果然還是任迅,盯著我跟班娜交疊相握的手,這、他剛剛一席話成熟理智說服了敵人不殺我們,可是關連到愛情,他心眼可就小到比針還細。
  好吧,放手,君子不奪人所好。

  這時那幾個荷槍的人靠近,似乎又要拽我們上車,其中一個長相粗魯的男人直盯著班娜瞧,好像是惡狗遇著狗骨頭那樣的急色,黑黑髒髒的手摸上班娜的臉蛋。
  班娜綁著的兩手往上一揮,擋開鹹豬手,自己往後退了兩步,以N國話怒斥對方。那人似乎惱羞成怒了,也似乎真想對班娜不軌,手居然就去抓班娜的胸部,班娜立刻驚叫起來,其他的恐怖分子卻只是等著看好戲,沒一個去阻擋那個人的行為。

  我卻不能置之不理,雖然自己同為階下囚,可她怎樣都是我親人,又是女孩子,要因此被凌辱,一輩子怕就這麼毀了。
  我往前一衝,正好撞到那人,他踉蹌一下,手歪了,沒順利扯下班娜的衣服。
  “人質也是有人權的,怎麼可以欺負女孩子!”我罵,罵完很後悔,因為任迅交代過別亂來。
  那人雖然聽不懂我說的話,還是怒到整張臉脹成紫紅色,嘴巴霹哩啪啦罵,不外乎是罵些〇〇××之類,接著他舉起槍,槍口朝我就要扣扳機……
  對不起,老闆,我不是故意要逞匹夫之勇的……

  “不要看,不要聽、也不要動。”低沉悅耳的聲音聚然緊逼聽覺而來。
  我怔住。
  我聽過同樣的聲音同樣的話語,在一個多月前,吩咐過我同樣的事。

  鬼魅般的人影飛奔上前,左手抓住槍管朝上,另一手執了把短刃,噗一聲直刺入登徒子的心臟,沒入至柄,對方啊啊叫了兩聲,雙手揮動幾下,往後跌,死亡。
  動手的人是任迅。
  他被繩索綁住的手不知何時鬆開了,手上還無端多了把短刃,瞬間殺了一個持槍的人,當場拿下那支突擊步槍。

  現場所有人目睹這變故,也同樣呆愣,就在這短短幾秒鐘內,任迅腳一拐,把班娜給踢倒在地,接著一個翻身,左手持槍往側身方向,右手環抱我的頭,遮住我的眼睛與耳朵,帶著我轉了一圈,我隱約聽到砰砰砰砰砰砰砰……
  很快的,黑暗世界一片寂靜。
  “瑞瑞,對不起……”輕如歎息,老闆說:“我又在你眼前殺人了……”

第九章

  一開始我腦筋還沒完全將現況給連接上,只是覺得奇怪,任迅不是對班娜公主有好感嗎?可是他卻狠心一腳把人給拐踢到地上,就算是為了避免公主被槍子打到,採用的卻是最毫不憐香惜玉的做法。
  對我不同,他將我緊緊的抱在懷裡,以己身為盾,保護我,同時殲滅敵人。

  整一個混亂了我,直到熱熱的噓息漾散耳邊,給了線索。
  “瑞瑞,對不起……我又在你眼前殺人了……”他說。
  我微笑,恍然大悟。
  他的手還橫在我眼睛上,我忙要扒下,他卻不讓。
  “不要看,乖。”他又說,帶點心疼的痛意。

  我又用力拉了拉,他紋絲不動,好吧,硬的不行就來軟的,伸手指往我頭旁邊他的手掌心搔……他微震,有效,繼續來……鬆了鬆了,手臂離開眼皮一公分了……
  使盡吃奶的力氣往下扳,眼前一亮,眼簾映入意料中的景象:十幾名的叛亂份子或遠或近的倒在泥土地下,痙攣著,呻吟聲愈來愈小,最後一動也不動,血液從他們的頭上、身上汩汩湧出,染紅了黃土地。
  我……該怎麼說?依舊是觸目驚心。

  “你非要看?不後悔?”背後他問。
  沒錯!我橫了心、鐵了膽,絕對目不轉睛。
  “我受過特訓了,真的。”壓抑所有的不適,我說:“殺人有罪,我就跟你同罪……不能自首就是了,想跟你逍遙法外一輩子。”
  “……你真是……”他低笑,回答:“我絕對不許你後悔。”
  不後悔,我嘻嘻笑,在他懷裡艱困轉身,想要來個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的紀念親親,但是一等看清了後面的人……

  明明是老闆的聲音,可是配上任迅的臉跟身材,害我突然一僵,也不知道該不該親下去。
  “你……老闆、任助理……到底……”我又混亂了。
  對啊,這個任助理的臉跟老闆差太多了,身高雖然差不多,任迅的身材卻微胖,臉也是圓墩墩,哪是老闆那種酷型男?回想昨晚他的身體還是跟以往一樣,八塊肌也沒掉一塊去,腰身的線條美得很,比世界級的健美先生還棒……

  他察覺到我的疑難,笑了笑,頭上抓了抓,把死板的西裝頭給弄散,摘下黑框眼鏡,臉上抹抹,剝掉好多塊肉下來。
  “肉色的發泡乳膠,易容的好工具。”他笑著說:“連你都騙過了,誰還能認出我?”
  “可是你的水桶腰……”我兩手亂摸,嗯,這肉軟,卻沒質感。
  他脫掉西裝外套,表布裡布之間似乎塞了些東西。
  “棉花,或是特殊的服裝,能輕意的改變體型;就是熱,幸好來到N國後,大多待在冷氣室內,這也是混入石門集團裡的好處之一吧。”
  他從容又將白色襯衫給脫掉,露出裡頭黑色緊身T恤包裹的矯悍身材,腰間掛了排袋子,上頭……
  還用問嗎?刀啊槍的圍一圈,真不知道他是怎麼通過安檢那一關的。

  我眉開眼笑,一分鐘內任迅變成了老闆,心境由地獄飛往天堂的速度就是這麼快,高興起來,攬住他脖子往上就親,老闆低頭相迎,嘿嘿,只羨鴛鴦不羨仙……
  “啊啊啊啊啊——”女性的慘叫聲從旁以高分貝銳利上揚,鐵絲拔尖兒般高,響徹雲霄……
  老闆皺眉,我則臉紅,都忘了有位女性在身邊,還是被我家老闆給踢了個狗吃屎後沾滿泥的公主。

  她跪坐在地下,驚恐莫名的看著四周的死人,一副無法置信的樣子,那表情、那表情……
  我很同情她,想安慰她說這不算什麼,我看過更加殘忍血腥的恐怖畫面,有冥王盤據的地獄景象,眼前的這些,小兒科。
  不,老闆在身邊,別說的好。

  “你們、你……”班娜轉回頭看著我們,指著老闆問:“你到底……你到底……秘密保護石瑞哥的派置人員?你們為什麼又……”
  老闆懶得跟她說話,放開我,交代:“我去他們的小屋裡看看,找找通訊用具,再檢查吉普車的狀況跟油料,趁天黑前快走,免得又遇上恐怖份子。”
  也對,因為被抓的當時,身上的手機都被恐怖份子丟了,目前少了對外的聯絡工具,要是真能抄出些無線電什麼的,就可以聯絡石亭雨他們,說我們暫時平安,先別傻傻的付贖金。

  班娜這時可憐兮兮的望著我,我根據自身經驗,問:“腿軟起不來?”
  她點點頭,我正要扶她,老闆嚴厲開口:“瑞瑞你上車。女人,我們沒空照顧你,想活命就自己跟上來。”
  老闆,人家是公主捏,對她客氣些啦。
  公主不愧是公主,被這麼一激,倔強起來,勉力撐著站起身,跟著我上了吉普車。我一向習慣跟老闆並肩坐前座,班娜就坐後頭,老闆從屋子裡抄出一張地圖,又在附近找到兩桶汽油,一桶灌入油箱,一桶放在車上備用。

  “……這裡居然連無線電都沒有,可能擔心被截聽情報吧。”老闆恨恨說:“算了,先離開再說。”
  他從死掉的恐怖份子身上抓下兩把步槍,上車前把一支丟給班娜,派給她瞭望後頭的任務,說如果真有恐怖分子追來,她得自己救自己的命。
  我看著另一支步槍,滿懷希望問:“我是前哨,也派給我一支槍吧。”

  他跳上駕駛座,發動車子後對我說:“你在前頭陪我說話就好,有事我會保護你。”
  把囧臉象形化給他看。
  最後他投降,把步槍擱我腿上:“……好吧,你幫我顧這支槍……拿好,槍口別朝我,往外頭。”
  然後開牽,回首都。

  研究過地圖後,老闆說不能循著原路回去,怕遇到從首都撤退下來的恐怖分子,讓班娜確認過地圖上的一些點後,最後決定繞另一條較遠的路走。
  估算過里程,老闆說:“以目前的油料量,足夠我們開回去,今晚得先趕到最近的村落,想辦法找到通訊用具,跟皇室及石門連上線。”
  我跟班娜其實沒主張,一切讓老闆做主。

  老闆開起吉普車駕輕就熟,說吉普車是小型軍用汽車,能夠輕易克服各種地形,上山下海都順當,更何況這小小的熱帶雨林?
  “那、那我開開看。”看他手握駕駛盤瀟灑又順暢,我好羡慕,於是求。
  他嗤一聲笑,說:“等你考上了駕照再說。”
  氣呼呼,我考六次啦!筆試滿分,卻都敗在路考上,倒車入庫還有路邊停車是我的大弱點,還總是遇上同一個監考官。第六次失敗後他鼓勵我,說國父革命失敗過十次,我還有四次的額度。
  老闆又笑,顯然也想起了監考官的白目笑話。

  路上班娜偷偷戳我後背,小聲問老闆到底是誰,為什麼我會跟他、呃、親嘴。
  “他是我另一半啦。”得意的把左手中指的戒指秀給她看:“我跟老闆上美國結的婚,前一陣子出了點事,所以他暫時離開……”
  “原來石瑞哥是同性戀,還已經……”她看來有些失望。
  沒空理她的小女兒心態,我有一拖拉庫的問題要問親親愛侶。

  “老闆,你昨晚說的就近保護我,原來是混進石門,跟我一起出國喔,沒想到石亭雨口風那麼緊,都不給提醒一下,明明知道我想老婆……”握著拳頭恨恨說。
  老闆笑:“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聽到風聲說管莫要找你,你卻又出行在即,我才跑去找石元浩那老頭子,臨時將我安插在你們團裡。”
  “管莫?”這名字耳熟耳熟,我想想……啊,想到了:“你師兄嘛,他找我幹嘛?”

  “笨蛋瑞瑞,還沒想透嗎?管莫就是內奸,是他把我臺灣的落腳處、以及你的資料透露給流刀組的。借刀殺人,他可以將關係脫得乾乾淨淨,最後順理成章接手龍翼會……”
  “老闆,你退隱江湖就是退隱的不徹底,三番兩次有人來找麻煩,也不知道拿下那些大幫會有什麼好處,不就會天天累到跟狗一樣嗎?我做主,等事件結束,我研究所也不念了,咱們攜手江湖快意人生,把你過去賺的錢給花光光。”
  “你不是立定志願要把博士文憑拿到手?捨得放棄?”他問。

  “本來要靠高學歷找個好工作養老婆,老婆就不用出外奔波,結果,唉,麻煩接二連三來,討厭死了。”我大聲宣佈:“不行,我不准老婆再離開半步,你到哪裡我到哪裡,就醬!”
  “比翼雙飛,嗯?”他瞅著我笑,問。
  用力點頭:“對,就是比翼雙飛。老闆,有很多地方我想去耶,你陪我去。”
  “譬如說?”他有興趣的問。
  “上非洲看吉利馬劄羅山,普羅旺斯觀賞薰衣草花田……對了,搭船悠遊藍色多瑙河,北極海觀賞極光……”我慢慢細數。

  老闆點頭:“再加幾處:攀登埃及金字塔、科羅拉多大峽谷泛舟、騎駱駝橫越撒哈拉沙漠……”
  愈聽愈不對勁,臉上冒黑線,老闆怎麼都喜歡挑戰那種體力活啊?我,我怎麼可能爬得上金字塔?
  他惡作劇的笑起來,低聲說:“……放心,你要是累,我會背你、抱你、扛你……”
  背後傳來幾聲輕咳,是班娜,她一張臉又惱又羞的,這下換我臉紅,跟老闆的打情罵俏都被她聽去了。

  我也咳幾聲,轉個正經話題。
  “那個、老闆,想不到耶,爺爺居然會幫忙,讓你潛伏到我身邊。他沒多問什麼嗎?”
  “哼,我夜半三點闖入石家老宅,沒驚動任何警衛,把他從夢中搖醒,你說他敢不幫忙嗎?”老闆冷笑。
  爺爺,對不起,我老婆你孫媳婦又跑去大逆不道了。

  雨林中的景象豐茂,視野範圍內全是植物,陽光從頂上茂密的林葉中片斷的灑落下來,像是明亮的珍珠散落開。到處是林木特有的天然潮濕氣味,我敢說我過去聞過的芬多精都沒有今天幾個小時來得多。
  吉普車帶起的引擎聲中,穿插著動物們不同調子的叫聲,混合成從林的歌曲,那些動物偶爾出現在經過的路上,我全都叫不出名字。
  很新鮮的體驗,雖然我正在逃亡趕路中。
  老闆駕控吉普車的技術真的很好,看著看著是山窮水盡之處,卻在他的高明操盤下,顛簸處也就輕易被吉普車給越過去了,而且看他嘴角噙笑,挺享受這樂趣,甚至故意往不平的地方開,還說是試探這車的能耐。
  可我屁股痛死啦,頭一次坐車坐到這樣累。

  幾個小時後,在太陽堪堪隱沒之際,我們找到的地圖上標示的第一個村落,而且是有水有電有天線的村落,歡呼。
  在一家看來是賣小雜貨的低矮木板屋前停下來,一堆穿著破舊的小孩好奇朝我們圍過來看,還嘰嘰呱呱叫什麼,班娜說他們在向我們討糖吃,可惜,我們沒有。
  知道這村落裡華語不通,老闆讓班娜進去問有沒有電話,要借,班娜以本地話跟小店店主談了會,說有老式的電話機,付錢就可以用。

  “我身上沒有現金。”班娜說。
  公主出門的確不需要帶現金,我忙掏口袋……慘,過去幾天在度假中心過得太悠閒,習慣將證件等等的東西放房間內,也沒錢,於是把希望寄託在老闆身上,
  老闆從身上掏出一些小面額的鈔票,說就這麼多,店主看了看說夠了,讓我們用電話。

  公主先打電話聯絡皇室,講了好一會,等掛斷電話後,對我們說皇室正在聯絡國防部要調派直升機來,可是目前天黑,視線不佳,我們得在這裡待幾個小時,等破曉,直升機就會出動。
  老闆想了想,逼班娜脫下手腕上的紅寶石鏈給店主,說弄晚餐來,還有安排房間過夜,公主怫然,卻一句話也不敢反抗,乖乖拿出價值不菲的寶石鏈,換取我們一晚上的溫飽。

  店主也不知道眼前的小姐是公主,看到寶石項鍊笑得合不攏嘴,立刻幫我們弄了一桌的菜,雖然都是些山村野味,可是在餓壞了的我們眼前,這一餐比之前國王親身宴請的國宴還好吃。
  店主的兩個女兒三個兒子都跑來看我們吃飯,問了班娜問題,她笑笑,敷衍幾句後繼續跟我們搶菜吃。
  “他們說什麼?”我好奇問。
  “小朋友們說我長得像月曆上的班娜公主,我說很多人都這麼錯認我。”她笑得挺開心:“他們還說我長得比較漂亮。”
  我也哈哈笑,心裡猜,這個村落以後說不定會成為觀光勝地,因為是公主落難時的下榻地。

  小店很小,只有兩間房,一間原本是主人夫婦睡的,另一間給五個小孩,今晚看在紅寶石項鍊的份上,五個小孩全去爸媽房間擠,老闆、我跟班娜則佔用一張通鋪。
  通鋪怎麼睡?很簡單,老闆把床讓給我跟班娜,自己卻找了張椅子抱著步槍坐窗邊打盹。他很敏感,只要外頭一有風吹草動,他就會立刻警醒、觀察狀況。

  另一支步槍呢?
  這個嘛,被老闆放在我跟班娜的中間,當作分隔線,他勒令公主不可以越雷池半步,免得半夜被他不小心槍殺,罪會推到恐怖分子或是槍支不小心走火的份上,此言一出,公主氣到要發瘋。
  該怎麼說你才好呢,老闆?人家公主也不是病毒的說……

  白天經過了那麼多事,心力體力都已瀕臨界點,導致這一夜睡的很沉,即使身體下的鋪子硬梆梆,房間內的味道也不甚好聞,甚至還有許多蟲蠅飛來飛去,都不能影響我的安眠。
  最主要的原因是:老闆就在身邊,我特安心。
  小村莊裡大多是日落而息,七點不到四周就已經安靜下來,我們也差不多是那時上的床,睡到天邊微亮時,至少也睡足了七、八個小時,突然間老闆過來搖醒我們,說聽到直升機的旋翼聲,可以準備走了。
  除了鳥叫蟲鳴野山豬的叫聲外,其於我啥都沒聽到,不過老闆聽力極佳,會這麼說就一定是真的。

  跳下床穿鞋子,也別管洗臉刷牙這樣的小事了,催著班娜,拿著步槍匆匆打開雜貨店的門跑出去,這時往首都的方向看,天邊有個小黑點正逐漸擴大中。
  “怎麼只來了一架直升機?”老闆喃喃問。
  “先遣部隊吧,確認我們的身分。”班娜回答。
  直升機愈靠愈近,預定要降落在雜貨店對面的那一大片空地上。主旋翼發出的強烈嘈雜聲驚動了整村落的人,老老小小統統跑過來要看那奇怪的機器,當直升機漸漸降落時,旋翼帶起的強風及噪音讓我們全都退得遠遠。

  降落後,旋翼速度慢下來,一個人從機上向我們揮手,接著跳下來,躬著身體朝我們走來,駕駛員則留在上頭。
  “咦,那個人……是趙俊良?他怎麼會來?”驀地看到熟人,我很訝異。
  “你認識他?”老闆問。
  “見過一次,也住在度假中心裡,新加坡的啥啥助理。”我表情無辜的回話,絕對不可以跟老闆說當初跟來人是在游泳池遇上的,當時還多瞄了幾眼人家不錯的猛男身材,養養眼睛。

  趙俊良快速走來,我喊:“趙先生,怎麼你會來?”
  因為旋翼的聲音太吵,所以他也大聲回答:“我曾經在這片雨林裡待過,熟悉地形,所以受到國王委託來找你們。”
  他來到幾步前,先跟公主致意,接著伸手向老闆,說:“你好,你就是救了公主的人吧?”
  “……退後,瑞瑞。”老闆突然說。

  還沒搞清楚為什麼老闆要我退後,他突然跨步向前,先是步槍一挺,一槍擊斃直升機上的駕駛員,趙俊良臉色一變,手中多了把手槍,砰一聲,老闆卻仿佛洞燭機先,在千鈞一髮之際側身,及時避過子彈。
  周圍看熱鬧的村民嚇得驚慌失措,也不敢待在附近,統統跑回到家裡躲避起來;我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卻也趕緊拉著班娜退回到小雜貨店,跟她一左一右分據門的兩側,各露出一隻眼睛看外頭的狀況。

  只見老闆騰空一翻,腿勢既疾且勁,趙俊良閃躲不及,手中的槍被踢掉,他卻不躁,進步,右拳攻向老闆面部,老闆退一步,以步槍擋格,趙俊良同樣奪下槍,往旁扔。
  我緊張起來,那個人居然能奪下老闆手中的東西,不簡單,可能也是個武術高手,說不定跟老闆不相上下。

  “你怎麼發現的?”兩人手腳來往間,趙俊良退步牽帶,咬著牙問。
  老闆順勢鑽纏,跟進重切,順口回答:“駕駛直升機的軍人居然拿著烏茲衝鋒槍對準我們……我記得N國的正規軍並不配備這種舊式槍械……”
  “那我呢?”趙俊良被抓住手腕,不慌不忙,畫圈克之:“怎麼認出我的?”
  “你的易容術無懈可擊,從機上跳下時,腳步卻沒帶起煙塵。”老闆突然間屈肘下壓,反折住趙俊良肘關節,冷笑:“師兄,一絲小疏忽就會要了你的命。”

  這兩人明明正在進行生死纏鬥,可要是閉著眼聽,會以為他們只是邊喝茶邊愜意的聊天呢,我很擔心,以老闆的功夫,通常兩三下也就解決敵人,可這個趙俊良居然能跟他對戰個幾十招,而且,老闆喊他師兄……
  一般說來,師兄都會比師弟厲害,是吧?
  我好像忘了某件事……師兄?老闆說過管莫是他的師兄,那麼這個趙俊良就是……

  “啊!”我跟班娜同時間叫起來。
  管莫的手中突然多了把匕首,借著近身之便,銀光一閃,劃破老闆的前胸,白刃上沾了血,黑色的T恤開了道口子,血肉翻出。
  老闆立退,眼神陰鷙起來,他手指抹了抹傷口,將血滴送到嘴前,輕舔,黑暗的靈魂在他眼中踴躍起來。

  我心一突,翻過身,背靠著門板,覺得幾乎又要站不住,想坐在地下,然後心臟不受控制的咚咚跳,喘氣……
  一個多月前廢棄碼頭邊的記憶又如火如荼回來,不是夢,兇險的冥王又將生生出現眼前。
  閉上眼,我深呼吸,不要怕,石瑞。
  不,怕也沒關係,老闆是我的另一半,就算他化身為毒蛇猛獸,也是我的另一半,怕到底,我還是愛。

  我站出去,不眨眼,睜睜看著老闆以詭異的腿法吃住對方下盤,過肘,奪下敵人的刀子,嗜血的稟賦讓他毫不遲疑將刀橫劃過敵人的頸動脈。
  敵人倒地之際,血噴濺上天空,宛似滿天紅色花雨,老闆沐浴其中,眼瞳氾濫上猩紅之色。
  我發抖,抖不自勝,卻不逃,直盯著他,接著聽到身邊咕咚一聲,班娜暈倒在地下。

  老闆從口袋中拿出手帕,將手中匕首擦過一遍,然後丟在他師兄管莫身邊,接著朝我伸手,臉上的笑意殘忍而得意,想以我犒賞自己的勝利。
  一面抖一面走向他,抱住親吻,這不是勝利女神的吻,而是生死與共、同墮入地獄的誓約。

第十章

  沒多久又來了六架軍用直升機,老闆再次確認過沒問題,是N國國防部派遣來接公主的。
  班娜還暈著,老闆以英文詢問軍階最高的軍官怎麼來得慢了?
  對方說空軍基地發生了事,不明人士搶了一輛直升機後升空逃逸,基地裡亂了一陣,後來根據追蹤,知道被劫的直升機朝班娜公主的所在地來,怕是恐怖分子搞的鬼,於是臨時多派了三架軍機過來,以應付可能的最糟情況。

  ‘那兩個人意圖擄回公主,被我當場格斃。’老闆指指在直升機駕駛座上被槍殺、還有利刃割喉的管莫。
  ‘幸好有你兩次救了公主。’高階軍官動容:‘國王一定會賜勳厚賞……’
  ‘不用,我是石門集團的特勤人員,保護石瑞先生時,順便救公主。’老闆說。
  軍官看來真是不以為然,在他心裡,公主想當然耳才是地位崇高的那個吧,我石瑞算哪根蔥?不過呢,本人暗爽,在老闆心裡我才是寶嘛。

  沒過多久班娜悠悠轉醒,醒來看到老闆又尖叫了好幾聲,幸好隨機的軍醫在身旁待命,觀察了一下,說公主只是嚇到了,回去做做心理輔導就好。
  “你害人不淺。”偷偷取笑老闆。
  “碼頭邊那次你親眼見到我砍……沒暈倒,沒哭沒叫,還只有腿軟。”他輕聲說:“你比我想像的還大膽。”
  嘿嘿,當時也差那麼一咪咪我也昏倒了,不過老闆這麼稱讚我,可見我還是有過人之處,足堪擔當他老公。

  聽說後來國王將所有煽動礦工暴動的恐怖份子給抓起來,對參與的礦工卻從寬處理,並且承諾引進世界各集團企業來設廠,幫助失業礦工轉業,N國也會持續投資發展高科技有遠景的事業,平息礦工的不滿。
  在我們回臺灣的前一天,國王還特地要召見石亭雨、老闆跟我,老闆本人拒絕,他不要自己曝光,讓石亭雨給他掰個秘密特務的身分,留在度假中心裡。

  所以我陪著石亭雨過去,國王主要是請石亭雨放心,國內的動亂很快就會弭平,請石門集團不要放棄企業合作的計畫;另外,針對老闆救了公主的事,他也特地感謝,既然救人的勇士不願露面,他就想以其他方式犒賞。
  我揣摩老闆的心意,他應該不屑要吧,公主不過是他順手救的,搞不好當初他還不想救呢,畢竟是公主邀我出去,我們才慘遭劫持的,不是嗎?
  所以客氣的推辭了,說我家老闆行善不欲人知,還有,我提醒國王,公主受驚甚重,N國要是有能收驚的巫師,就趕緊請到宮中,免得她跟我以前一樣,天天作噩夢。

  第二天早上班娜公主親自來度假中心跟我們道別,看她氣色還好,我放心了。
  “你根本不必來。”老闆對她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什麼主意。”
  班娜對他忌憚的很,一見人就臉白,被老闆嗆聲之下,立刻倒退幾步,隔空喊話。
  “我,我只是來送行。”她對我說:“石瑞哥,等我安排好假期,會跟母親回臺灣探親,到時你要去看我哦!”
  “好,我也介紹弟弟給你認識。”我笑眯眯回答:“他還沒看過真正的公主,一定很高興。”
  老闆哼一聲,把我給拉開,說要去整理行李了。

  回臺灣的飛機之上,我跟老闆坐一塊,阿前小黑不遠處一直偷看他,從老闆以真實面目跟我一起出現之後,我解釋他就是跟我們同來的任迅,只是之前改了點裝扮,可阿前小黑怎麼樣就是不相信,說老闆兇悍多了,瞪人時的眼神可比雷射必死光束炮。
  見他們兩個一直竊竊私語,好吧,讓他們猜,打發坐飛機的無聊時間。

  依舊跟石亭雨大眼瞪小眼,只是這回多了個老闆陪我一起瞪。
  “沒想到你……”石亭雨盯著老闆,咬牙切齒說:“我居然被爺爺擺了兩道,第一是相親這事,第二就是把你安插到我身邊……”
  老闆冷笑,一臉挑釁。
  “有任何不滿,跟那老頭子說去。這幾天我可沒扯你後腿,助理的事哪樣我沒幹好?我要沒來,瑞瑞真給恐怖份子抓去,你能第一時間救出他?”

  石亭雨沒法反駁,卻也不敢正面對他抗衡,最後把氣發在成霆身上。
  “成霆,哼,你可好,除了幫爺爺騙我來相親,連任迅就是Vincent你也瞞……好哇,你們特勤室的人可愈來愈不把我放在眼裡了!”
  “少爺,不是……”成霆苦笑。
  老闆冷冷說:“知道這件事的只有老頭子,別遷怒別人,嫌那天夜裡在房間被我摔得不夠多不夠重是不是?”

  “你……”石亭雨先是驚恐,接下來怒眼圓睜:“是你裝神弄鬼在搞我?”
  “你挑撥離間瑞瑞跟我在先,不但想帶他出去鬼混,還把他往公主身邊推,以為我不知道你的鬼心眼?”老闆兇惡的壓低眉,沉聲說:“看在你是瑞瑞的堂哥分上,我不過絆你幾下,要是別人,大概還待在醫院裡急救吧。”
  石亭雨真是憋屈的難受,瞪著老闆,可老闆根本不把他放眼裡。

  我忍笑,想著在N國期間,蒙在鼓裡的堂哥是如何遭整,包括被潑咖啡被撞等等,這還只是我看到的,以老闆的小心眼估算,他們出外其間,搞不好還有更精彩的暗招我不知道。
  對不起,堂哥,我老婆你弟媳婦某方面挺小心眼的,又愛威脅人,你吃點虧就算了,別認真,你玩不過他的。

  老闆見到他的表情,滿意了,轉頭來跟我聊天。
  “瑞瑞,聽說你培養了新嗜好?”
  “嗄,哪個?”歪著頭我問:“吃牛排嗎?唉,連吃一個月都膩味了。老闆,好久沒吃你煮的料,我味覺都快失調了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做飯給我吃。”
  “黑鷹聽說你現在喜歡看殺魚殺雞,到時要我親自操刀給你看嗎?”他問,眼睛燁燁亮。

  “我看太多,看到眼睛都要脫窗了,這種活還是讓專家幹吧,對,就是你……不不不,不用請我觀摩,我在乎的是結果、而非過程。”趕緊回答。
  摩摩我的頭,他問:“不怕我了?”
  “怕。”正色回答:“怕你以為我怕你,怕你害怕看見我害怕你,然後你害怕的遠走天涯,不想我再害怕下去。”
  他頭昏了。

  回到臺灣後,把所有事項都丟給石亭雨去報告爺爺,飛機場裡黑鷹居然帶著笨弟由南部上來接機,有夠誠心。
  笨弟在前座回頭問:“哥,你真的又被綁架啊?黑雞跟我說的時候,我還不相信呢,都說事不過三,你卻還來個第四次。”
  我雙手抱胸閉目點頭答:“對對,我就是召喚不幸的男人,就像名偵探柯南一樣,人到哪裡,哪裡就會發生兇殺案。”
  我承認,我還是比較愛看動畫或喜劇片,勝過僵屍片靈異片恐怖片。

  “哥你還去不去我那裡住?這幾天小強又學習了幾道新菜,手扒雞叫化雞桶子雞鹽水雞十全大補雞,就等你品嚐呢。”笨弟喜沖沖問。
  我疑惑地問:“你們不是吃雞都吃到過敏?還來啊?”
  “很簡單啊,我們那裡什麼沒有,警衛最多了,每天都請阿至哥阿誠哥小靳小鐵阿良小楊來嚐嚐,他們搶著吃呢,供不應求,吃到後來死人頭周昱親自趕人,說好料還是留給自己吃。”
  說到這裡,他還找司機作證:“哪,黑雞你說,小強料理雞湯的本事愈來愈高竿,對不對?”
  “……還是別再弄了,阿昱最近上班都遲到,說是睡眠不足,連小強也變成熊貓眼。原因?你心知肚明。”黑鷹陰陰笑著說。
  笨弟氣鼓鼓,嘟嚷著:“所以才不讓你吃,請其他人吃……”
  他們這—對說話的內容愈來愈深奧了,我根本都聽不懂。

  老闆這時突然問黑鷹:“流刀組目前情況如何?”
  黑鷹點頭:“根據龍翼會的消息,流刀組在組長遭不明人士狙殺于門禁森嚴的總會後,成了無頭蒼蠅,目前由組長之子緊急繼承……你也知道那個人,草包一個,很快就會被拉下來,到時流刀組內部鬥爭個幾年是免不了的。”
  老闆沉吟了會,又問:“……上回你說有人跟蹤瑞瑞,解決了?”
  “我要求南部各個結盟的幫派放線監視,又派出所有人手圍剿,全抓起來了。呵呵,果然不是流刀組,而是龍翼會某叛變者的黨羽……Vincent,就是死在你手下的叛變者……”

  老闆低笑:“現在那些人呢?”
  “龍翼會吳老派了李總管來處理。”奸險笑,黑鷹說:“人統統交給李總管,之後要殺要剮可都不干我事,你知道,我現在是正當生意人,不作奸犯科的。”
  “提到李總管,其實他比任何人都適合接掌龍翼會,”老闆悠悠說:“他跟管莫一向勢如水火,我猜,他一直等著管莫露出狼子野心,然後被我幹掉吧?”
  “的確是李總管會有的想法。Vincent,現在龍翼會就等你的回應,你接是不接?”

  “一句話,我沒興趣,再一句話,我推李總管出來接,事情就解決。”老闆突然轉頭對我說:“瑞瑞,這下你放心了吧?”
  “放心,大大的放心。”我笑得合不攏嘴,猛點頭:“沒人跟我搶老婆了,老婆還是我一個人的。”
  老闆居然不好意思了呢!

尾章

  不久後,我跟老闆站在法國布列塔尼海岸邊,愜意。
  “二度蜜月,嘿嘿,老闆,你猜為什麼我會想來這裡?”眼睛笑彎彎的問他。
  “我也奇怪,一般人來法國,都會先想到巴黎鐵塔、凱旋門、或是羅浮宮去參觀吧?為什麼你會特別指名布列塔尼?既沒有著稱的葡萄美酒,飲食文化也不精緻……”

  “就是要享受粗獷的飲食嘛!我在旅遊頻道上看到介紹,嘿嘿,是男人就要來吃這個!”我指著海邊一長串的小飯館,說。
  上個月我收看某個旅遊節目,上頭介紹布列塔尼因為有著綿長的海岸線,海岸污泥很多,貝類很豐富,尤其是秋天這時,海鮮有螺類和生蠔。看那些外國觀光客人手一大盤海鮮,中間綴了一顆黃色的萊姆,有夠饞人,所以等老闆提議說出國走走的時候,第一站我就挑這裡。

  海邊林立些飯館,就用個棚子搭起來,門口有個小黑板,寫著當天新到的魚獲,我跟老闆一人點一大盤冷盤生蠔,又便宜又新鮮,食用時把萊姆汁擠上去,跟一堆外國饕客坐在海岸邊的防波堤上吃。
  老闆先不急著吃,盯著我好半晌,我問什麼事?
  “你不是不敢吃生的肉類、或是內臟之類的食材?什麼時候連生蠔都敢下肚了?”他問。

  “就你離家出走那一個月裡特訓的結果啊,我還常拖著笨弟跟小強陪去吃生魚片呢,不過芥末的味道太嗆辣,我不喜歡……這個……”我揚揚手中的盤子:“好多了,只要習慣那咬感之後,也還可以,重點是……”
  “重點是?”他有興趣的接著問。
  才不說呢,我曾經偷問過石亭雨,他最愛遊戲花叢,到底哪來那麼多精力來應付一堆女朋友的啊?他跟我介紹的就是生蠔,說是最自然的男性威而鋼,要我也試試。

  在臺灣吃進口的生蠔太貴了,現在既然出國,又是歐洲,那就來吃俗擱大碗的當地土產,然後……
  我一邊吃一邊偷瞄老闆,呵呵,總得讓他知道,本人也有大展雄風的一天,就靠這生蠔,今晚—定要把他給疼愛到樂不思蜀……
  隱約覺得好像忘了某件細節,是什麼呢?嗯,想不起來……
  想不起來就不想了,繼續吃。其實不特別偏愛這種生食,不過只要想起它對男性的特別滋補功效,一興奮,又跟老闆各點了一盤,之後跟他在附近逛逛,覺得效果來了,於是拉著他回飯店。

  “不再多走走?還有許多城堡跟教堂沒看……”他問。
  不行啦,人家火都燒起來了,那些東西等明天再看。
  澡都來不及洗,直接撲了老婆上床,扒衣服,唉,傻眼。
  他居然比我更興奮,某重點的規模跟以往比起來更要……怎麼說?卓越……
  想起來了,我自己雖然大啖了兩整盤生蠔,可他也陪著吃了同樣的分量,我、我,大失算!

  “瑞瑞今天不太一樣。正好,下午吃了太多海鮮,本來想忍耐到晚上再料理你……這可是你自找的……”他眼中殺意盎然。
  討厭,冥王又現身了,可是我喜歡目前這Q版級的色冥王,至少這樣的他只會姦淫擄掠我一個人。
  ……
  —整晚啊一整晚……
  ……
  我還是變回從前不愛吃三分熟牛排以及生蠔的瑞瑞吧。

《全文完》


番外

  聖誕節要到了,早在一個月前,幾乎所有的商店門口都擺置了應景的聖誕樹、花環、裝飾性小禮物,連轉角巷口的黑輪阿伯都掛了鈴鐺叮叮叮的。
  日子太無聊,大家都喜歡過節,我記得每年聖誕夜時,打開電視就會看見所有的新聞台都在介紹某某餐館推出何種應景套餐、某某家飯店的套房多有耶誕特色等等………
  大家好像忘了,十二月廿五日是行憲紀念日。

  不過,以上言論都是從前我的酸葡萄心態,現在?現在不酸了,還甜的很呢!因為我有老闆了嘛!
  如果我想吃聖誕節大餐,他一定會變出滿桌子的菜給我;如果我想要個七、八星級飯店的總統套房住住,他絕對捨得花錢訂給我;就算我要天上的星星,他大概也能想的到辦法弄一顆給我玩玩。
  羨慕吧,嫉妒吧,不過,我是個安於現狀、又能體諒他人的現代知識好青年,才不會做無理取鬧的要求呢!
  我只要他每天陪在身邊,倆人安安穩穩的過日子就行了。

  聖誕夜前幾天,整個校園也是人心浮動,不為別的,只為學生會每年慣例會在學校的大禮堂舉辦一場平安夜舞會,場面盛大,請的又是經驗豐富的專業DJ,算是校園盛事之一。
  一年級時我因好奇去看了一回,又吵又鬧,我沒伴又不會跳舞,待沒半小時就回宿舍了;倒是大個,每次都會趁機會邀請心儀的女生跳舞,只是他的戀愛運奇差,從沒跟任何一個女生交往超過兩個月。
  我開玩笑的問大個是不是家裏風水不好,讓他孤寡好幾年?他總是搔搔頭說:「每個女生都嫌我不夠情趣,光顧著打工也沒好好陪她們,所以每個都把我給甩了……」

  幸好大個是個放的開的人,每次被甩他只要半天就能重新振作,開始搜尋下一個中意的目標。
  今年的聖誕節舞會,他仍在尋覓適當人選,系裡有個一年級的小學妹,好像對他有感覺,給了些許暗示,他卻遲遲未開口邀請。
  人說皇帝不急,急死太監──我就是那個太監,為了害怕他去沾上David絕緣體,我極力慫恿他:「大個,為什麼不邀那個學妹?看她對你含情脈脈的樣子,我敢肯定,只要你一開口,絕對手到擒來!」
  做麻吉兄弟的我拍胸脯給他鼓勵保證,他卻怔忡不已,半天沒回話。

  「老闆都答應要借你ㄅㄨㄅㄨ了,還猶豫什麼?之前你不是信誓旦旦,說要帶馬子去吃聖誕大餐?」
  大個可憐的望著我,囁嚅地說:「……可是……她的長相……我不喜歡……」
  我摸摸他的頭,沒發燒;檢查他的眼睛,澄明,沒發瘋。
  「你眼睛脫窗了是不是?那個學妹我看過,嘴小小、眼大大、笑起來還有酒窩、身材不差又語笑嫣然,不正是你最喜歡的典型?」我大聲質問,惹得班上一群無聊份子轉頭看向這邊。

  「……我現在……不欣賞那型了……」他嘆氣、有些失神。
  看他憂鬱的像是瓊瑤筆下的男主角,我的雞皮疙瘩開始雨後春筍般冒出來,這樣的大個,我太不習慣了,想到許多小說有借屍還魂的情節,大個他……不會碰巧遇上了吧?
  忍著害怕又想笑的衝動,我問他:「那麼,你現在喜歡哪一型的?告訴我,我想辦法幫你找。」

  「……要有書卷氣質,個子高挑,說話有趣,年紀不能太小,有成熟蜜桃的風韻……」他完全陷入自己的妄想中:「……最好戴著副金邊眼鏡……」
  「你說的不正是David?」我不客氣打斷他的話。
  大個像被針刺的從椅子上跳起來:「不……我要女的!」
  我橫他一眼,小聲地說:「你看不起同性戀哦?」
  「沒有沒有,我只是……」他慌忙地搖手否認,真可憐,我看他額上豆大的汗珠都滴下來了。

  人說旁觀者清,大個再怎麼想否認,從他的言語動作氣味神態仍可嗅出些端倪,更何況我是戀愛中人,怎會不知道跌入愛河會出現哪些徵狀?
  「……大個,不管你是不是看上David,我還是先提醒一下,他在感情上曾受過創傷,現在是個不沾鍋,你要嘛就趁早放手,要嘛就有長期抗戰的決心!」
  我這樣把眼鏡男給賣了,反正他也賣過我,一人一次很公平,誰也不欠誰。

  「受過創傷,他?」大個憂急的也忘了再掩飾什麼:「……發生過什麼事?」
  我拍拍他的肩:「老闆沒說,因為這是別人的私事……不過,如果你需要,我會站在你這一邊。」
  大個被我熱烈厚重的友情感動了,用力抱住我,說:「石瑞,真的只有你懂我……」
  老闆不在,沒人監視,我也用力回抱大個,嘿嘿,抱久一點。

  下課了,我走出教室,剛要下樓,迎面走來一位認識的研究所學長:「石瑞……後天晚上有沒有空?」咦,找我的?
  我想想,後天晚上?俗稱的耶誕夜,是情侶找個理由吃東西送禮物然後滾上床的特別節日。
  「……我有約了,抱歉,學長……」俐落地打發掉一個。
  下了樓梯過穿堂,三年級時參加社團認識的外文系女生追上我:「石瑞,石瑞……」
  看人嬌喘連連,我過意不去,停下腳步看她:「小雯,什麼事?」
  「呃……」她有些害羞:「學校的聖誕舞會……你有伴了嗎?」
  「我約了人吃飯,不能參加舞會……對不起……」簡單明快再推掉一個。

  從一個星期前開始,我就已經推掉七位學妹、四位女同學、六位學弟、五位男同學、三位研究所學長吃飯跳舞的邀約,到明天為止,不知道還得像這樣硬著心腸擋掉多少張可憐兮兮的臉……
  更糟糕的是,為什麼對我有意思的男生也很多?我自認長的不娘啊?難道真是天生麗質難自棄,我的魅力是不分男女有目共睹的?
  等等,別再自褒自誇了,剛才的突發情況要是被親親老闆看見的話,他凖讓我吃不了兜著走。

  小跑步,跑啊跑,跑到校園左側的停車場,遠遠看到老闆正站在出口處,兩臂交橫抱於胸前,戴著副墨鏡,靠著牆等我──
  怎麼……那麼帥呢?老天爺,聖誕老公公,感謝你們賜了個這麼好看的老婆給我……
  正要抬手招喚,又有人叫住我了:「石瑞,等等……」
  不會又來了吧?我心一慌,險些絆倒,這下可好,連裝做沒聽見都不行了,只好回頭,居然……是盧曉琴……

  忍不住心裏暗罵:女人,有什麼事不會在教室裏說,幹嘛要特地追出來?沒瞧見我的情人墨鏡後一雙眼正噴著火瞪我?
  「石瑞,後天晚上的舞會……我看你推掉了很多邀約……我也還沒找到適合的舞伴……我們倆個一起去,好嗎?」
  她眨著一雙漂亮的眼睛看我,只可惜,我已經免疫了,很多事情擦身而過我就不會再留戀,現在,我只想趕緊將她對我一時的迷情給斬斷,讓她死了心,別再找我麻煩。
  「後天晚上我已經跟情人有約了,沒辦法參加舞會……」這樣點的夠明瞭吧?識相的就趕緊滾開,免得老闆打翻醋罈子。

  「……石瑞,我真的很喜歡你……」她居然勇氣十足堅定的說:「而且,在沒有結婚之前,大家都有公平競爭的權利……」
  早幾個月讓我聽到這番話,我一定馬上坐車回老家到牌位前燒香,感謝祖先庇祐,可現在……曾經滄海難為水了……
  轉頭往老闆的方向看,他面色冷凝,似乎沒打算插手的樣子。
  歎口氣,我對盧曉琴說:「……老實跟妳說了……我的親密愛人是個男的……我不可能跟妳交往……」

  盧曉琴深吸一口氣,倉皇倒退數步,千想萬想,她大概沒想到從我嘴裏吐出的竟是這種答案。
  覺得她的表情很好笑,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我看著她,再指指立在不遠處的老闆,意思是說:沒騙妳,我的阿那答就在那裡。
  盧曉琴一跺腳,轉身就走──這招不錯,學起來改天用。

  「瑞瑞,這樣好嗎?」老闆已經站在身邊:「要是那女孩把你剛剛的話到處嚷嚷怎麼辦?」
  哼,裝模作樣的老闆,看到剛才那場戲,不心花怒放才怪!
  「算了,有一好就沒兩好,我哪能不顧你的心情?再不把那女孩趕走的話,晚上我就慘囉!」
  「你倒很瞭解我……」他終於輕輕笑了起來,危機警報解除。

  好,乘勝追擊!我故意捏捏他的手,軟聲軟語的說:「……就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是同性戀也沒關係;反正山不轉路轉,要是這裡有人排擠我,我們就搬到南加州去,過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生活,你說好不好?」
  老闆看來很嚮往的樣子,說:「好,那我們現在先回家做一些鴛鴦會做的事情,當作預習往後的日子……」
  老闆又發情了,真是,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

***
  聖誕節嘛!應景一下,我也打算送禮物給老闆,拉著他到David介紹的店裡,用他匯到我帳戶上的錢付款,買了兩只樣式簡單的白金戒指。
  回到家,慎重的替彼此套上戒指,我說:「老闆,戒指戴了,從今天起你就正式成為我的人,以後不准花心、不准亂看別的女……男人,遵守三從四德、安貧貞潔服從,出得廳堂入得廚房,在家是巧婦、出外成貴婦、床上像蕩婦………」
  太開心了,一時收不了口,老闆趕緊用手摀住我的嘴,免得我突發奇想,又造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規矩規範他。
  「……我會只放你一個人在心上……」他一句話鋪開所有承諾。
  捧住他的臉啵一下,說:「我也一樣……」

  情人嘻嘻笑著,從大衣口袋掏出個盒子,放到我手裡說:「瑞瑞,我也要送你禮物。」
  我?我什麼也不缺,他能送什麼給我?可是,這是老闆的心意,就算是十元商店買的東西,我都會好好收藏到老死為止。
  「是什麼?」笑著問他,手上動作可不慢,我拆了精美包裝,打開燙金硬盒子,是一隻有著海水般深藍錶盤、頗具復古風味的腕錶。
  「好棒!」我驚呼:「你怎麼知道我想要一隻錶?」

  「我記得你剛到店裡時不都戴著一隻卡通錶?後來碰到水壞了,你就沒買新的……我一直擱在心上;如今聖誕夜,剛好,算是回送你的戒指……」
  他解開皮製錶帶繫在我左腕上,簡明的設計加上大日期窗口,正符合我一向不愛麻煩、討厭精緻的要求,這件禮物……讓我愛不釋手。
  送禮要送到心坎裏,呵呵,老闆果然比生我的父母還瞭解我,好,來個深吻獎賞───

  冷冷寒涼的冬日傍晚,感覺他暖暖的鼻息拂在自己臉上,我張口迎接他燙熱的唇舌,闔上眼,縱情地讓彼此舌瓣翻攪著、纏弄著、像兩條魚兒游泳嬉戲於溫暖的水缸中……
  若說人的生命只在一呼一吸間,命盡時呼出一口收不回的氣就死了,輪迴後從娘胎出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上輩子未竟的氣息重吸──那麼,我與情人在生與死的距離間究竟交換了多少呼吸多少吻?
  有時候,一剎那是比一萬年還要長久的。

  我的肺活量沒他大,當雙唇終於輕離,靠在他的胸膛上喘氣,雙手早已由捧住臉的姿勢改成掛上他脖子,嘴熱脹的難受,彷彿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那裡去了……
  「……可以……繼續下去嗎?」情人的嘴揚成漂亮的弧度,說出的台詞,好像在不小心失身給他的那個晚上聽過──雖然當時懵懵懂懂的,可如今我已非吳下阿蒙。
  「好啊,放馬過來……」我也不掩飾作弄的笑意:「前提是,你得滿足我哦!」

  拉著我正想到房裏溫存,手機不識相的響起,老闆不耐煩的叱一聲,接聽:「喂,David?……不,我跟瑞瑞不想出去……你確定?……好吧,我們會過去待一會……」
  看樣子是David邀我們出去。奇怪,為什麼情人答應的如此爽快?以他平日的脾氣而言,既然決定了要與我留在家裏消磨,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也不能改變他的主意啊。
  「David包下了一間PUB,專門招待朋友們歡度平安夜。」老闆簡潔說明。

  跟著下樓坐進馬自達裏,我問:「老闆,大個不是要借用這輛車?怎麼沒來拿?」
  「他說找不到對象吃聖誕大餐,不借了,現在這個傻小子正跟David一起在那間PUB裏。」
  大個沒邀那個小學妹嗎?難道他真有破釜沉舟的決心?我雖樂見其成,對他的戀愛遠景還是不太樂觀。

  今晚路上的車流量特多,我們花了快半個小時才找到那間位於商業鬧區地下一樓的PUB,氣氛正熱鬧,美式風格的裝潢裏,頗具水準的樂團正在表演臺上演唱著膾炙人口的流行音樂。
  David站在吧台邊與人談笑著,看見我們到了,高興地迎上,並且回頭跟站在一旁的健壯小子說:「傻大個,貴賓來了,還不快帶他們到剛剛預留的座位上?」
  看他趾高氣昂指使的模樣,讓我不禁對大個投以同情的眼光,偷偷對他說:「他老是對你兇巴巴地,你還喜歡他?」
  大個卻綻開哇啦啦地笑,回應我的詢問:「他這樣挺好的啊!」
  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David真是瞭解老闆,幫我們挑了個靠牆邊、視野能綜觀全場、又不致背部受敵的位置,一坐下,三杯大大的啤酒就送上來了。
  看了看老闆,問:「我、我可以喝啤酒嗎?」我酒量不好,超過600cc就會當場睡著。
  「可以。」他在杯子上三分之一處畫了條線,說:「只能喝到這裡,否則你真睡著了,我就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你扛回家。」
  我忙搖頭,才不要呢!這樣多丟臉?還是聽話喝幾口過過癮,當作是慶祝耶穌生日……

  小口啜著,順便放眼四望,若說現在的客人都是David的朋友,那他的豬朋狗友〈不包括我們〉可真多,三教九流都有。只見他穿梭著跟遇到的任何一個人打招呼,偶爾駐足跟某人咬咬耳朵,交流八卦情報,最後來到我們這一桌坐下。
  「嗨,Vincent,小瑞,今天要好好放鬆哦,想喝什麼去吧台拿,我全程招待!」
  眼鏡男笑的越是誠懇真摯,我越是不敢大意──他應該是滿小氣的一個人,今天怎麼這樣故作大方?肯定有鬼!

  老闆站起身來,對我說:「瑞瑞,我去點一杯你能喝的飲料,乖乖坐在這等我。」
  討厭,到現在還把我當小孩子對待……我又不是貓啊狗的,放著就會自己走失。好,頭一次來這種場所,我一定要好好玩玩,開開洋葷。
  舉頭四望──突然David低低驚呼一聲,大個在旁邊忙著追問:「怎麼啦怎麼啦?」
  我也好奇,卻發現David直盯著我左手腕上的新錶,一臉羨慕的樣子。

  「……這是老闆剛剛送我的聖誕禮物,說是戒指的回禮。」我說著說著得意起來,心裏甜孜孜的。
  眼鏡男小聲地轉向大個嘟囔著:「……Vincent這傢夥,居然神通廣大弄到這全球限量五百隻的……」
  大個一臉茫然,我也是,只好問:「David,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他回過神,道:「沒……沒什麼。小瑞,你知不知道手上這錶值多少錢?」
  「這錶質感不錯,大概要好幾千塊吧?我問過老闆,他也說不貴。」說完,突然覺得David有些咬牙切齒,頭上還無端端多了好多條黑線。

  「好幾千塊?」David一把抓住我的手,硬是在三秒間將猙獰的表情變成含情脈脈:「小瑞,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若是求婚我就拒絕……」邊說著玩笑邊看著大個,他也搞不懂眼鏡男究竟搞什麼把戲。
  David正經地說:「要是哪天你跟Vincent吵架,千萬別摔這隻錶出氣;還有,若是你打算跟他分手,錶也別還他,送我好了……」
  我不敢說什麼,因為老闆已經嚴著一張臉站在他身後。
  「David,沒想到你唬人的功夫還不賴嘛……嫌最近生活太平淡,沒人來找碴是不是?」

  David身子一抖,臉白的像是敷上了台灣超熱賣的面膜:「……Vincent,我……我只是好羨慕小瑞哦,收到這麼棒的禮物,哪像我……」
  老闆將一杯調得漂亮的雞尾酒放在我前面,然後意外的拍了拍David的肩膀:「……放心……你的耶誕惡夢……就快結束了……」
  聽了這一句話,David怔了一下,隨即微微苦笑,兩人之間交換著某種心照不宣的信息。
  憑藉超人般的第六感,我相信,有事要發生了!

  近一百坪大的美式酒吧裏,除了有供眾人跳舞的舞池外,還在邊區隔開了撞球臺及玩飛鏢的地方。我不會跳舞,也不會打撞球,看看飛鏢區沒人,拉了大個跑去玩。
  大個先是瀟灑地以右手擲鏢,中到次層的綠心區,我也躍躍欲試,瞇著眼用力一扔──正中──標靶邊的紅磚牆。
  「啊!!」我失望地叫一聲,再次百分之百確定自己真的缺乏運動細胞。

  我們不太懂飛鏢的遊戲規則,只是嘻嘻哈哈玩鬧著,大個又試了一次,這次射中了環內區。大概有人會問:老闆呢?他留在座位上跟David交頭接耳。
  果然有事瞞著我,而且這次還牽上David,我想了想,也跟大個兩人一起交頭接耳起來。
  「大個,最近David有什麼不尋常的事發生?」
  「沒呀,他還是跟平常一樣的狼子野心、笑裡藏刀。」大個隨口應著。
  「喂,你是真的喜歡David嗎?哪有人這樣形容自己喜歡的人?」我罵他:「要是讓我挑成語來形容老闆,至少也會用威風凜凜、相貌堂堂之類的……」
  「好啦,就知道情人眼裡出西施……」大個吃味了。

  這時,有兩名看來屬於雅痞一族的時尚青年跑來,笑著蓄意搭訕,其中之一的A男道:「人多一點玩的才熱鬧,也讓我們加入吧!」
  我愕然,還未開口,青年雙人組的B男也開口:「……沒想到David有這麼年輕的朋友呢!還是學生吧?」
  我輕輕點頭,不知該如何處理這情況,一來我不清楚他們的意圖,二來他們應該是David的朋友,我總不能讓主人難堪吧!況且,他們或許真的只是手癢,想玩玩飛鏢而已。

  這跟在學校裏拒絕那些學長學弟學姊學妹不一樣,那些人的意圖明顯,反而可以拒絕的乾淨俐落,但是這兩個青年……
  不像初次見面的黑鷹有明顯外露的慾望,看起來又笑的跟David一樣無害,瞧他們的眼光表情,像是對我帶著高度興趣,卻又不敢冒進,只是小心試探著,還不時對大個丟一個審視的視線。
  「大哥們,我們不太懂規矩,隨便試試而已,假如你們要玩,我們就讓賢了。」大個忍不住開口,看樣子他對這兩個人也沒什麼好感。
  雅痞男A不理會他,走到我身邊,狀似親密的灑著笑容說:「不懂怎麼玩飛鏢嗎?我教你……」

  「……他是我的人,有我教就夠了!」老闆低沉的聲音由胸腔包藏著透出,將怒意掩飾的徹底。
  他拿走我手上的飛鏢,左手拇指與食指兩面握住,上臂不動、下臂一晃,金屬製的針尖直直刺入最內圈的紅心。
  現場登時一片默然。

  大概是受不了老闆的凌厲目光,A男B男訕訕然離開,我轉頭對情人說:「你要是生在古代,一定也是個暗器高手……」
  「射飛鏢有什麼難的,多練習個幾次也就可以抓到準頭了……」他不經意的說,沒發現我的臉愈來愈難看。
  拉著他到標靶前,指著標靶上下左右的紅磚牆處看,分佈著幾個白點點。
  老闆疑惑地看看牆面凹痕,又看看我:「……瞧這痕跡,應該是最近被準頭不佳又力氣薄弱的酒吧客人擲中的,瑞瑞,你要我看這個做什麼?」

  「那個準頭不佳又力氣薄弱的客人就是我!」氣呼呼地說:「我運動神經差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他先是錯愕,接著尷尬,然後閉嘴忍笑,到最後還是咧嘴,開心地不得了的拍我的頭。
  「好、好、別生氣了,瑞瑞,我教你,免得你老是釣些不知死活的魚過來。」
  情人開始細心地矯正我姿勢:「……這樣,手臂與身體成垂直,以手肘關節為軸心……對,控制力道……等一下,上手臂不能動……」
  天,丟個飛鏢連姿勢都得精確,不由得我佩服起老闆這種連遊戲飛鏢都能化為致命武器的專業人士了。

  試了幾次,結果還算差強人意;雖然準頭依舊差,力道依舊弱,至少鏢頭軟軟的掛在靶上了,我意氣洋洋的望向情人,他居然──悄悄歎口氣。
  不知他心中想的究竟是「孺子不可教也」,還是「天生我才必有用」?
  沒關係,至少大個捧場,見到牆壁不再飽受蹂躪,趕緊用力拍掌說:「石瑞,你進步的真快……原來運動白癡還是有得救的……」
  原本打算擰老闆耳朵的手中途轉向,化撚為拳擊向大個胸口,他輕哼一聲,踉蹌倒退一步──裝得還真像!

  只一眨眼我就知道大個的目的了,David踩著義大利製小牛皮手工皮鞋過來,我的麻吉則居心叵測的裝可憐搏取同情。
  「小瑞,你揍大個幹嘛?」David皺著眉頭說:「力氣不夠大啦,要Vincent指導你練習如何出拳,下次打人才打的過癮………」
  「你真的很沒良心耶,我被人打了你居然能技術指導,不知道我被小瑞打到內傷了嗎?」大個抗議,只可惜他裝可憐的功力沒我深厚,無法得到對方的溫言關心。

  「內傷?」眼鏡男扠手不屑地回說:「我車上有萬金油小護士,你皮粗肉厚,擦了用手推推就行了……如果效果不好,明天我再買一瓶十八銅人行氣散送你。」
  大個有點委屈的說:「……我不要十八銅人行氣散……」
  David橫他一眼,大有感慨人心不古、想說教的樣子:「……不是我愛說你,現在的年輕人啊,一點都不懂得知恩圖報的道理………」
  他劈哩啪拉說了一堆廢話,大個負手站在一旁,眉開眼笑洗耳恭聽,我忍不住又想:難怪人說破鍋也有爛蓋配……這齣三娘教子的戲碼,比八點檔偶像劇還好看。

  戲段正精采,忽然覺得不對勁,整個酒吧安靜了五秒鐘,似乎所有人都扭頭往出入口望去──發生了什麼事?不會是員警臨檢吧!我可是安分良民,連搖頭丸長什麼樣子都沒見過。
  答案揭曉:不是員警,卻是位絕麗得讓人屏息的美女嬝娜走進PUB,勾人魂魄的美配上姣好惹火的身材,讓人不目瞪口呆也難。
  ──幸好啊,就算長的再美,只要是女人,就絕不會對我產生威脅,瞧,老闆雖然也看著那位娉婷美女,臉色如常,只在眼裡閃著些耐人尋味的光;再看看大個,有些失魂落魄的,這是正常男人的反應啦!
  我的反應又如何呢?我口味早換了,現在不愛看美女,只愛吃酷男。

  眼角餘光瞥到David,隱隱約約覺得奇怪,雖然不清楚他的性向究竟是同、雙、還是異,也不至於在看到一個能讓世界小姐黯然失色的佳麗前,露出見到鬼的表情吧!
  為什麼那種慘白、惶急、害怕與無助的神情會交織在同一張臉上?我不懂,拉了拉老闆的衣袖;他看看那女子,又看看David,最後對我輕輕搖了搖頭,意思是叫我別管。
  好吧,要我別管我就裝瞎子,反正我以老闆的意見為個人行事之最大宗旨,麻煩事丟給他準沒錯,再說,我也決定將David的管轄權移交給大個了,唉,無事一身輕哪!

  酒吧又漸漸恢復喧鬧,眾男士如禿鷹盯著腐肉般地盯著那位不像人類的美女,她卻視若未睹,反而一逕向我們所處的飛鏢區來。
  根據我窮得可憐的過往經驗,這女子大概又是某某誰的老情人──老闆,不可能;我,不記得;大個,沒福分;刪除法的答案是:David。
  果然,那女子一見到眼鏡男,開始用足足五吋的高跟鞋踩著細碎湍急的小跑步,撲向剛把臉色調整正常的David。
  「David……」她喊,沒錯,接下來就是纏綿悱惻的熱吻鏡頭……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孤男寡女只差一步距離時,大個突然伸出一隻健壯的手臂橫在兩人中間,另一隻手把幾乎已無行為能力的眼鏡男拎向己側。
  「小姐,男女授受不親,而且這裡是公共場合,嚴禁敗壞社會善良風俗妨害風化的行為發生。」大個板著一張臉說。
  妙啊,大個,不愧是我石瑞的親親麻吉!下次再有老闆的舊情人找來我就用這招整治情敵。

  女子驚愕地望著他,不敢相信居然有男人……男孩子對她說出這樣的話,發火似的轉頭看向被大個扣在懷裏的眼鏡男,又喊了聲:「David?」
  「……Vicky……」David像是風中的草,緊傍著大個這棵樹,雖然機械式的喊出了對方的名字,卻一點也不想移動與這位絕代佳人進行情感上的交流。
  「David,好久不見了,這幾年我雖然人在國外,卻時時刻刻想著你……」叫Vicky的女子吐著柔情似水的聲音,卻用欲置人於死地的眼神瞪著大個。

  「我早就退出CIA了,遠離情資核心……妳還想利用我做什麼?」
  David垂著眼、面無表情的說,在別人看不見的視角裏,我卻發現他緊跩著大個的衣角,指節處因用力過度泛著死白。
  那女子看看四周,又看看站在David身周的我們這一群人,似乎覺得這不是敘舊的好地方,於是展了個風情萬種的微笑。
  「我知道你對我有很多誤會,找個地方聊聊好嗎?David,……」

  眼鏡男沒說話,反倒是大個開口:「小姐,David今晚不太舒服,還是妳先回去吧?」
  Vicky眼見David沒回應,無可奈何說:「改天……我會去找你的……」說完,她嫵媚的轉個身,又踩著五吋高跟鞋走著貓步往出口去了。
  David一直沒有動作,等到女子消失的完全,他突然像脫了力似的趴在大個身上,要不是被架著,他早成一攤爛泥臥在地上了。

  「不要緊吧,David?」看他蒼白如紙,我關心地問,向前撫撫他的背,卻發現有微微的顫抖。
  觸電似的收回手,我退回老闆身邊,用詢問的眼神向他表達不解,詭異的是,他竟浮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
  「大個,待會兒你開車送David回去,今晚留在他家陪著……」老闆交代著,不知道自己竟成了免費紅娘。

  「……不用了……我休息一會就好……」彷彿耗盡了能量,David有氣無力的說:「Vincent,我只是沒想到……她竟然會親自出馬……」
  「看樣子是件大case……」老闆低聲說:「還是找隻看門犬,否則今晚你怎麼可能睡得著?」
  David沉默了一會:「……說的也是……」仍舊軟軟靠著大個。
  大個心花怒放的也不在乎老闆喊他是看門狗,兩隻手趁勢攬緊,說:「放心,我會照顧他。」
  我用嘴型跟他說:別趁人之危;他以手指比了個萬事OK。

  老闆也拉著我的手要走,我輕聲問:「不管David可以嗎?」
  「不要緊的……」他在耳邊小聲說:「……別被David文弱的外表給騙了,他畢竟是待過中情局的人……」
  總覺得老闆有很多話沒說出口,好,現在人在外面給他點面子,回去後家法伺候!

***
  「……先睡覺,明天再說吧……」
  以上這話聽說是每個老公的至理名言,只是說話的人得先確定明天不是星期天。
  聽到老闆用同樣的話敷衍,我只有絲絲冷笑,因為明天正好是星期天,有空的很,如果明天他再不跟我說明與David之間的隱情,我一律視之為外遇,並且收拾好行李,直接回娘家去……
  開玩笑的啦,我哪敢玩失蹤遊戲?又不是不知道老闆這個人……只是好久沒回家看看了,小妹打了好幾次電話來,我考慮趁元旦假日回去,順便處罰他的蓄意隱瞞。

  看躺在旁邊的我一直偷偷竊笑、打著鬼主意的樣子,輪到他忐忑不安了,一翻身用手腳把我的身子固定住,確定所有都在掌控之中,他問:
  「睡覺不睡在想什麼?是不是氣我了?」
  我嘟嘟嘴:「知道就好,不說就算了,你也知道我不會強人所難的……」
  「我會說的,只要時機成熟……」他哄著我。
  看他那樣子,大概真在進行什麼計畫,我若繼續追問下去的話豈不顯得自己心胸狹窄?算了,回娘家計畫取消,反正快放寒假了。

  「好吧,David這件事我就不問了,可是,另外一件事你得跟我說清楚!」
  「咦,還有嗎?我沒瞞你其他事啊?」他一派的光風霽月。
  我把左手從被窩中伸出:「老闆,這其實是隻名錶吧?你還騙我說它高貴不貴……」
  老闆愣了一下後,才笑著說:「是不是David那小子說了什麼?」
  「他是沒明著說,可是看見他流口水想搶的模樣,又聽到他跟大個說這是全球限量500隻的精品……你真當我是個笨蛋嗎?」
  情人只是看著我吃吃笑。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老實招出來,你究竟花了多少錢買禮物送我?」
  雖然身體被固定著不能亂動有些可笑,我還是裝的一臉凜然,大有包青天升堂審案的味道。
  「……真的不貴……我打電話請龍翼會的老李透過關係買到的,還拿了個特別折扣……」
  我瞇著眼衡量,情人儘顧著說些言不及義的推託話,以為這樣就能唬弄過去嗎?好,我硬要挑明重點來逼問。
  「到底多少錢?」我兇巴巴問。

  他看看躲不過,小聲地說了個價錢。
  「豬頭啊你!」我大驚失色,立刻抓住橫在胸上的那隻手臂咬一口,以示懲處,可是,他的肌肉好硬,蹦的我牙痛。
  老闆看到手臂上淺淺的牙印還沾了點口水,色色地親了親那可笑的印,說:「瑞瑞,你越來越蠻了……」
  「還不都是你的鬼主意愈來愈多?你呀……」我瞪他:「為了買一個禮物給我花那麼多錢值得嗎?」
  「值得,你就是上天賜給我的最佳禮物,拿命去換都值得,更何況是一隻小小的手錶……」

  罷了,怎麼說都說不過他,況且他的情話又特別有力,任何事只要經由他的口說出,不可能都變的可能了──不過,那句上天賜下禮物的譬喻好像不太好,讓人聯想到某王小姐可笑的愛情故事。
  「那、別再送那麼貴的東西,我有了你還缺甚麼?」說著瑞瑞式甜言蜜語,老闆,要比就來比,看看誰的雞皮疙瘩掉最多。
  「……可惡……」巨變陡然發生,老闆突然猴急的扯我褲子:「今晚看你累,本來想放你一馬的……誰叫你又說出好聽的話來誘惑我……」
  我立刻用手護住褲腰帶,不讓他得逞:「冤枉啊……你自己色性大發還怪我……」

  兩相角力之下,我的力氣哪敵得過鋼鐵之軀的情人?就在衣服被扯到幾乎無法蔽體之際,床頭的電話機響了。
  老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起身,一把抓過電話:「喂……大個?……慢點說,別急……他不會有事的,你現在別出門,等我過去……」
  匆匆掛上電話,他在我額頭吻一下,說:「下次再補你……現在我要到David家去,要一起嗎?」
  「要,我要一起去……發生事了?」
  「David跟著Vicky走了,大個很擔心,還說David有東西要給我。」他一邊解釋一邊迅速換上出外的衣服,還順手拿了我的幫忙著衣。

  一進David家門,大個立即將發生的事簡短交代了一遍。原本回到家後他要David先去睡,David卻搖頭說要在客廳坐一下,看他臉色沉重又不說話,大個不放心也陪在一旁。
  差不多凌晨一時左右有人敲門,David臉色又變了,突然伸手抓緊大個的衣服,心中顯然動搖的厲害。
  看他這樣,大個小聲說:「這麼晚了,就別開門吧……」
  「不……路得走下去……傻大個,你到我房裏去別出聲,等我走了以後,打電話給Vincent,把我床下的那台電腦交給他……」
  「可是……」大個欲言又止,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躲起來好嗎?

  「別擔心,I`m OK,有些事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深吸一口氣,讓神色如常,然後推著大個到自己房間去。
  「……欸,那個……」大個在房間前回頭說:「……我真的很擔心你耶……」
  「……我知道啊,既然這樣,下次牌桌上別把我砍的太狠。」David靜靜地說。
  後來大個聽見Vicky進門與David談話,沒多久兩人就相偕離去,他立刻撥了電話給老闆。

  將notebook打開,連上線,老闆立即輸入一長串字碼,開啟了David的檔案;在迅速閱讀之後,抓了幾個特別標示的部分,又連上某個網站,同樣打了一堆看都看不懂的符號,將剛才的檔案寄送上去。
  我跟大個在他身後面面相覷,這個……老闆他……不像會使用電腦的人啊!怎麼打起鍵盤玩起電腦比我還犀利?所以說人還是不能太主觀,也不能太自以為是,甚至……不能以貌取人……

  跟麻吉對望一眼,眼裡交換了訊息:出社會前,我們又學到了一項人生大道理。
  老闆根本沒注意我們兩人的心緒變化,也不知道他在我們心中的地位節節升高,只是闔上電腦思考。
  大個躊躇了一會,吶吶道:「他……David……遇上了麻煩事嗎?」
  我也插口:「晚上在PUB裏,David不是對那女的說了嗎?他早就離開中情局,怎麼還有人為了這個理由找他?」

  老闆還未回話,大個已經雞貓子鬼叫起來:「等等,等等……他說的CIA,不是Certified Internal Auditor〈國際內部稽核師〉,而是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美國中央情報局〉?」
  難怪大個聽David提到CIA時臉色如常,我還以為他已經知道David的過去了呢,原來他想到另一方面去了。

  老闆看了大個一眼:「……David在進入中情局之前,就已經是個很有名的Hacker〈網路駭客〉……你們知道全世界駭客最喜歡侵入去練習猜密碼的地方是哪裡?」
  玩猜謎遊戲?沒概念,我跟大個一齊搖頭。
  「美國國防部每年至少都會遭受來自全世界上千次的入侵,其中只有約百分之十會被偵測出來……」

  看看我倆仍然張大嘴一臉茫然,老闆繼續說明。
  「那次David為了證明自己的功力,入侵了國防部的系統,破解密碼,結果證實國防部的防護的確有漏洞,他在成功入侵之後,寄了封E-mail給當局最高權限管理者,告知系統漏洞所在,還直接給了修正檔進行修正……」
  撇開個性不說,David這個人,沒想到……這麼厲害……
  「因為這件事,David被中情局延攬入事,專職處理擷取及解讀世界各國的機密情報。」

  「那後來……」我開了口,卻又不知該不該問下去……老闆一口氣說了那麼多眼鏡男的過去,是不是……時機已成熟?
  老闆看我心癢難耐、想問又不敢問的樣子,輕笑著說:「反正事情都發生了,我就把前因後果說清楚,免得你老在心中氣我。」
  暗暗咋舌,不愧是……最瞭解我的老闆。

  大約四年前,David認識了據稱是中國留學生的Vicky,一見鍾情,兩人陷入熱戀中,甚至同居在一起,後來就在同居半年後的聖誕夜裏,他興沖沖準備了禮物趕回去時,看到的不是Vicky料理好的火雞大餐,而是……中情局的同僚荷槍實彈的等著他。
  原來Vicky是某第三世界國家的間諜,本身也是一流的駭客,利用David對枕邊人不設防的心態,竊取了他的專用ID,入侵中情局的系統,偷取了所有的機密資料,還將罪行嫁禍給David,自己則潛逃出境回國。

  省了辯解的功夫,David直接以條件來要求將功贖罪的機會;他花了三天三夜的時間重新為中情局設計一套新的防火牆,更換各部門資料流通的線路,將損失減到最低。
  最狠的是,他化身Cracker〈劊客〉,又花了幾天功夫,寫了一套電腦病毒,癱瘓了那個第三世界國家所有政府機關的網路系統長達一星期。

  離開中情局後,他不再為任何機關或企業效力,聽說老闆回來台灣,同鄉的他也想家了,就選擇同一個城市定居下來,利用眼鏡行做幌子,仗著收集情報的超高本事,遊走於黑白兩道之間。
  只是,昨晚,那一切的始作俑者──Vicky──來台灣找他了。
  「難怪David見到她的情緒反應這麼大!」大個義憤填膺的說:「要是我,早把那女的抓過來好好摑幾個巴掌了……」
  〈大個,打女人是不對的!〉

  我有很大的疑問:「她把David害的那樣慘,應該避之唯恐不及,為什麼還特地要選同樣的耶誕夜出現在他面前?」
  「應該是有不得不借重對方長才的地方吧。」老闆骨節分明的手指撫過notebook的黑色外殼,悠悠說:「此外,越是美麗的人越自負於自己外貌所能帶來的影響,以為同樣的一顰一笑能對同樣的人予取予求……」
  望著老闆,我想,這是他的經驗之談嗎?

  他又順手在我頭上摸摸,隨即轉身對傻傻怔忡在旁的人喊:「大個!」
  大個如夢初醒,被老闆的喚聲回了魂,忙問:「什麼?」
  「他們很快就會回來,你開我的車先帶瑞瑞到我那待著,這幾天別過來。」
  「那你呢?」我抓住老闆的手問:「為什麼不跟我一起回去?」
  「乖,我得在這附近隱身幾天以免事情出現意外……你別想太多,我自有分寸。」老闆輕聲向我解釋。

  換成大個抗議:「David會有危險嗎?我要在這裡等他!」
  老闆狠戾地瞪他一眼,大個被這眼神嚇的退了一步,我忙對他使眼色,說:「大個,老闆很厲害的,有他在,David絕對安全無虞……」
  老闆聽到我這麼說,嘴角勾起得意的淺笑;大個仍進退維谷,我硬扯了他要走,並且對老闆說:「……小心哦……」
  他向我豎起大拇指保證:我辦事,你放心。

  大個不情不願的開了老闆的車帶我回家,失魂落魄的就像是老婆被人拐走一樣。看他連走路都沒力氣了,我只好硬逼自己使出火災現場的腎上腺素力量,推著擠著他上樓。
  開了罐可樂給他,我坐在旁邊問:「大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David有這麼輝煌的過去,怎麼樣,還是想把他嗎?」
  「要,我還是要,絕對要把他!」瞬間恢復精力,大個嘩地一聲站起,舉起可樂罐發誓。

  我是不想潑他冷水啦,可是,他好像忘了一個最基本、也最重要的前提。
  「David他……好像……只喜歡女人……」觀察他的臉色,我小心翼翼地說。
  大個用力一拍我的背,說:「沒問題的,你以前也只喜歡女生,最後還不是成了老闆的囊中物?」
  「……David又不是我……」擺擺手我說,言下之意是你別抱太大希望,瞧David一見到那女人的反應,肯定心中仍餘情未了。

  大個將手中的可樂一飲而盡,突然又垂下肩來,一臉淒風苦雨。
  「喂,石瑞……我擔心David,讓老闆一個人留在那裡行嗎?現在事情……好像牽扯上了國際間諜案件耶……」
  這次換我拍他的背安撫他了:「如果是老闆親自出馬,你大可放一百廿個心……老闆他……也跟David一樣,不是個普通人……」
  「我知道,上次你被流氓抓走時,他跟我解釋過了,他曾是美國唐人街黑幫裏的一份子嘛!但是,就憑這樣,能敵過受了專業訓練的特務嗎?」
  「喲,瞧不起我老闆哦!大個我告訴你,不是有誰說過:專家也只是訓練有素的狗──幾個小小的特務,老闆才不放在眼裡!」
  敢貶低我老婆,就算是大個我也不輕饒,照罵!

  大個見我氣嘟嘟,心情反而放寬了,忙道:「好,別生氣,我不是瞧不起老闆……唉,你也知道的,關心則亂,我只是想……若是多點人手,就不怕David會遭遇危險……」
  「大個……」幾經考慮,我說:「你還記不記得上次打麻將時,David說過那個紐約市長的事?」
  聽我一提他想了想:「……你是說有個狙擊手開槍威脅市長的故事?」
  「那不是故事……射斷座車銀標、演講台的麥克風、還有在包廂座位留下彈痕,全都是老闆一個人做的……」我盯著他的眼,慢慢仔細地說。
  「……」他回瞪我,整個動作像是被點了穴,一動也不動。

  「是真的,我敢發誓!他還曾經是個有名的殺手呢!」學起電視廣告屈臣氏的招牌動作:「所以啊,你就放心讓老闆這個比專業還厲害的人留在那,我們聽話的待在這裡,等好消息……」
  顯然是一個晚上吸收了太多匪夷所思的訊息消化不良,大個不再說話了。我讓他去客房睡覺,自己也跑回房,老闆不在身邊睡不著,感覺天漸漸亮了。

  冬天裏沒人幫著暖被窩,總是睡不暢快,我一直維持著半夢半醒,直到有人粗魯的搖著我。
  「石瑞,石瑞,醒了啦!」果然不是老闆。老闆叫人一向都很輕柔的,知道我有起床氣,所以總是循序漸進的叫,才不會像現在身邊這個人又搖又晃的,以為我是泡沫紅茶啊?
  「搖什麼搖,再搖把你送到火燒島!」閉著眼睛我大吼,因為知道吵我的人是大個,也沒什麼形象要顧的,他早八百年就知道我本性為何了。

  「我做了早餐,起來吃吧。」呸!想用食物勾引我起床?少來,比起我老婆來,大個你的手藝要差太多了。
  見我無動於衷,他又說:「……剛剛老闆打電話來……」
  我一骨碌爬起床,撲向大個揪住他問:「老闆說什麼?」
  「叱,老闆牌鬧鐘果然好用,石瑞,你真是見色忘友耶,我跟你三年多的交情加上新鮮的早餐請你起床,竟然比不上老闆兩個字,還換來一頓罵……」他嘖嘖感嘆。

  清醒了,神志也恢復了八成,想想剛才的情況的確是我態度不佳,只好放下身段來道歉。
  「對不起啦,大個,我也知道見色忘友是不對的……可是你也知道,朋友可以有好多個,老婆卻只能有一個……所以…」
  我想我裝可憐的功夫已經快練到舉世無雙的程度了,連大個也抵擋不住,哪能真的生我的氣呢?
  「算了,只此一次下不為例。石瑞,你每天都要發一次起床氣,真不知道老闆是怎麼治你的!」

  「這種私密的閨房樂趣,外人不准探聽!」打掉他的好奇心,我問:「對了,老闆真有電話過來嗎?」
  「半小時前,本來要叫你接聽的,他說讓你繼續睡,別吵你。」
  我的親親就是這麼體貼。
  「他電話裏怎麼說?有提到David嗎?」我問重點。
  「他打電話的主要目的是確定我們兩個有乖乖待在這,沒亂跑壞他的事;我正要問David的情況他就掛斷了。」針對這點大個頗不平衡。

  「這樣啊……」我沉吟:「這就表示David目前為止都還OK……」
  大個頓了半晌,突然口氣異樣的對我說:「石瑞,你快起床,我有件事找你商量。」
  看他面色沉重,我應了一聲,起身進浴室洗臉刷牙。老闆不在,沒有準備好的溫水來活絡活絡手腳,沒關係,冷到凍骨的自來水正好刺激腦細胞,把最近圍繞著David發生的事整理一遍。

  到餐桌前,看大個用冰箱的材料煎了一份法式吐司,豆漿也重新溫過,看樣子是用心特意討好我……麻吉,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嗎?
  我故意慢吞吞地吃完早餐〈其實中午了〉,看著他殷切渴盼的眼神,我忍住笑,清清喉嚨。
  「……常言道無功不受碌,大個,你主動做了早餐請我,讓本山人不得不鐵口直斷,是不是打算求我讓你去看看David的情況?」

  大個感動的眼淚都要流下來了,說:「生我者父母,但是……知我者還是只有石瑞你啊……」
  「冷靜一點啦,大個,我們根本不知道那邊情形怎麼樣,要是冒冒失失過去,會讓老闆困擾的──如果搞砸了什麼,我頂多屁股挨挨揍,你卻絕對不會好過……」
  繼續,我故意冷著聲威脅他:「……我說過老闆曾經是個殺手吧?若他有心整你,一定讓你求生無門、求死無能……」
  大個果然打了個明顯的冷顫。

  沉默的思量數分鐘,他還是用筆直堅定的態度對我說:「石瑞,我沒辦法傻傻地待在這等消息,光是想到那個女人曾經那樣傷害過David,我就無法容忍他們兩人重聚,就算她是間諜、就算她會用手段對付我,我也不怕!」
  我搖頭直笑,這個傻大個,標準一條蠻牛又衝又直,而那個女人Vicky是鬥牛場上的紅布,引得這頭笨牛義無反顧的只想往前進攻……
  應該擋不住他吧?被戀愛沖昏頭的人,跟他說什麼都沒用,我只有擺出好整以暇的神態,問:「你想怎麼做?」

  就在星期天的上午,大個用他那台幾乎快報廢的50cc小達可達載著我,外帶了必X客的大比薩及飲料,浩浩蕩蕩殺到David家去了。
  四周靜謐如常,把車停在前院裡,大個就神色自若的敲門了:「David,David……」
  不死心的敲了十幾下,終於有人來應門,卻是一個約卅幾歲的陌生男人,長相普通,比我壯一些,用疑問不友善的眼光瞪著我倆。
  這時,大個足以媲美一流橄欖球選手的體格發揮了作用,他一面笑著跟那男人打了個招呼,一面不經意的將他衝撞到一旁,順利進了門;有了他在前頭開道,我也一溜煙跟進去。

  「David,我來啦!」大個站在客廳中,扯開喉嚨大喊。
  David果然在,一臉倦容從書房踱步出來,那個叫Vicky的絕色女子亦步亦趨的跟著。
  「傻小子,小瑞,你們來做什麼?」David說話的聲音有氣無力,也沒平常罵人的那種威風。
  「睡糊塗了你!昨晚在PUB你不是交代過我,務必在今天中午買比薩過來?石瑞說想來玩你家的電視遊樂器,吵著也跟過來了。」

  演戲?好,我也會。
  「David哥,上次的遊戲我還沒破關呢,今天我一定要跟大個決勝負!」我裝小白,也笑。
  「比薩……對了,我都忘了……可是大個,我現在有些事分不開身,你還是帶小瑞回去吧,啊?」
  最後那個「啊」字尾音特別提高,有不容拒絕的態勢。

  大個正想回嘴,Vicky已經踩著模特兒的經典步伐,左右腳走在兩腳間的直線上,讓身體跨部誇張地左右扭動,直直向我們來了。
  「嘻,這不是昨晚的兩位小朋友嗎?」她伸手掐掐我嫩嫩的臉蛋:「你好可愛啊,叫什麼名字?」
  嗚~~~~老闆對不起,屬於你的豆腐被別人吃去了。
  心裏想哭,臉上卻堆著笑,我一派純情小生的噱頭,道:「姊姊,叫我小瑞就行了……妳好漂亮哦……」

  用灌迷湯這一套來對付特務不知有沒有效?不過,就我所知,要跟婆婆嬸嬸阿姨打交道,讚她們年輕貌美凖沒錯,況且,Vicky是真的漂亮,我沒說謊騙人。
  Vicky顯然很受用我的讚美,又捏捏我另一邊的臉頰,說:「小瑞,你真聽話,就留下來好了,等David事情忙完,姊姊帶你去吃大餐。」
  「真的嗎?」我裝出喜不自勝的模樣。

  Vicky轉頭對David說:「就讓這兩個小朋友留下吧,David,這下你更不會有什麼花招出現了,是吧?」
  她媚然笑著,David只是垂眉,說:「……大個、小瑞,你們就在客廳玩好嗎?我得在今晚趕一件case出來……」
  大個看他病厭厭的模樣,忍不住問:「David,你……你身體不要緊吧?要不要休息一下?」
  「……」David沒抬眼看他,只是垂著頭緩緩走回書房:「是有點累……不要緊,我還撐的住……」
  看著這樣的David,連我都心疼起他來了。

  Vicky跟在David身後回到書房,因為門沒關,我們可以很清楚的看見David的動態。房內一張超大尺寸的高級檀木書桌上,擺了一台據說是David第三生命的桌上型電腦〈第一生命是他本身,第二生命是那台notebook〉。
  坐在電腦桌前,他正對著我們,卻被加長加寬的液晶螢幕擋住他金邊眼鏡後的表情。Vicky也拿了張椅子坐在他身邊,專注地看著對方輸入的東西,偶爾加入幾句疑問。

  我跟大個兩人對望一眼,不敢亂說什麼,因為剛剛開門的那個中年男子依舊站在門邊,監視我們的一舉一動,所以乖乖的,我們打開比薩盒,喝著可樂,開始邊吃邊在遊戲器上決鬥。
  我和大個早就套好招了,故意在遊戲裏廝殺激烈,難捨難分,拖著時間直到晚上九點多鐘。

  不過有人還是沉不住氣,見David一直埋首電腦前,好幾個小時都維持同個姿勢,只有手指時不時敲著鍵盤,像鋼琴演奏家行雲流水般舒暢地滑過琴鍵,大個從電視前起身,走到書房門口。
  「David……」他用憂心的口氣問:「你一整天都沒吃東西……我買個什麼給你吃好不好?」

  David沒回話,倒是Vicky走出來,雖也面帶倦容,卻保持一副野貓般警醒。
  「……你!」用紅紅尖尖長長足可當成殺人利器的指甲指著大個:「別干擾David,他投入工作時都是這樣不眠不休的,更何況現在正解碼解到緊要關頭?」
  看大個很想找那個女的打架,為了怕橫生枝節,我趕緊起身走到Vicky和大個中間,試試看美男計有沒有效。

  「Vicky姐,妳不是說要帶我吃大餐?可是現在好晚了,我能回家嗎?」
  當然知道她不可能放我們回家,我只是裝傻,明知故問。
  「小瑞,聽姊姊的話留在這裡……」這死女人又開始凌虐我的臉蛋:「老實告訴你們,我是國際刑警,現在正請David協助破譯某個恐怖份子的密函……」
  我跟大個對望一眼,幸好早就聽老闆解釋過事情的來龍去脈,否則準被這騷貨唬住。

  「哇,妳好厲害!」戲得陪著演下去,我就眨著燿燿如星的眼眸水汪汪的望著她,崇拜到極點的模樣。
  女人都有喜歡小動物的本能,尤其是那種毛軟軟、眼睛大大黑黑亮亮、會柔順親近的那種,她們最沒有抵抗力了。看我裝的可愛,她摸摸我的頭,繼續編著早被戳破的謊言。
  「外面有恐怖分子監視著,我怕你們從這裡一出去就會被捉,所以還是請你們兩個小朋友留下來,到外面安全了才回去好不好?」

  「真的嗎……」不知道我扮演受驚的表情像不像:「可是,Vicky姐,明天我學校還要上課……」
  「耶誕剛過,新年假期又要來了,誰會有心真想上課?」她有些不耐煩:「如果餓了,冰箱有食物;累了就到房間去睡。」
  「噢!」我順從的應一聲,拉了大個的手說:「大個,我玩遊戲玩的好累,要去睡了,你要不要一起來?」

  也不等大個表示yes或no,我就用力扯著他到上次借住時睡的那間客房,關上房門。
  「石瑞你做什麼?在這裡我看不到David的情況啦!」他甩開我,微怒。
  「都在客廳待了好幾個小時,你還看不出來嗎?在David弄好手上的東西前都他不會有事的,我們兩個待在外面一點實質的幫助都沒有。」
  「……如果他工作結束呢?那女人會不會殺人滅口?」
  「也輪不到我們出面啊,老闆就在附近,搞不好現在正用槍遠距離瞄準外面壞人的腦袋呢!對他我可是自信滿滿……」小聲地對大個保證。

  大個開始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走到我頭都暈了。
  「好啦,大個,我知道你心急,不過我得先睡一會,補充精力,免得待會發生事情,我連看熱鬧的體力都沒有。」
  「怎麼知道待會就有事發生?未卜先知喔你?」大個不服的問。
  「傻大個,剛來時David不就說過今晚要把case趕出來?你看那兩個特務飯也不吃覺也不睡,猛盯著David的進度,可見David處理的是很緊急的東西嘛!」
  真想敲敲他的豬腦袋。

  「……你這麼說也對,好,我也睡一會,若是真有事發生,我要第一個衝出去救人。」他又恢復了自信。
  「你以為誰都可以英雄救美嗎?」我不客氣的取笑他,接著倦意來襲,眼皮撐不住了:「……大個,這張床我們一人睡一邊──我本人是不介意啦,你還是小心點,要是佔到我便宜,怕老闆會剝了你一層皮。」
  「放心,我要是對你有興趣,一年級就對你下手了,哪會留給外人吃?」他不屑地說。
  我打打哈欠,在雙人尺寸的大床側邊躺下,因為總覺得老闆就在附近,再加上強撐的精神早已不濟,我很快就睡著了。

  才凌晨時分吧,突然聽到外面傳來Vicky尖銳地叫聲:「……你……你做了什麼好事?」
  性騷擾嗎?不可能吧……
  大個卻像火燒屁股似的從床上躍起,我也因心裏有事,睡不熟,沒賴床,跟著大個從暖呼呼的被窩起來。
  我們蹲在門邊,把房門半開覷瞧,只是看不到書房內部的情形,又見那一名男特務也拿把槍走進書房,客廳沒了人,我們就輕手輕腳的走出去,躲在能看清書房情形的沙發後面。

  見到那兩名特務正舉槍指著電腦螢幕後的David,女人咬牙切齒的問:「你做、了、手、腳?」
  David聳聳肩,輕鬆自在地說:「……沒什麼,只是剛剛那份破譯的情報裏含了些特定格式的檔案,把那邊的全部硬碟給重新格式化了。」
  踩著五吋高跟鞋的腳禁不住踉蹌一下:「你是說……你把我組織內電腦裏所有的程式和情報都刪除了?這……怎麼可能?剛才寄過去的資料我都檢查過了,沒什麼可疑的程式……」

  David伸伸懶腰,回復成一臉的精明幹練:「Vicky,妳跟我的程度是不能相提並論的,還記不記得三年多前的泡沫病毒?」
  「……像泡沫般此起彼落、才剛追蹤到又消失的電腦病毒……害我們國家作業體系幾乎分崩瓦解的……泡沫病毒?」Vicky作夢似的說。
  「泡沫病毒只是我為了報復貴國預先送的一個小小警告,今天傳出去的才是正主兒……」Daivd吃吃的笑了。

  「我們查出來泡沫病毒是由駭客“雪翼”發送的,難道你……你就是好幾年前成功入侵美國國防部的“雪翼”?」Vicky不可置信的問。
  「我就是“雪翼”……」David優雅的點點頭。
  「你從來……沒說……」她像是如今才知道自己錯失了某樣重要寳物而頹然喪氣。
  「妳也從來沒問我。」David臉上漾起了一抹壞孩子惡作劇的笑。
  「貴國情報單位費盡心思用盡手段得來的光碟,其實是我早在兩年前就寫好、放在CIA最機密資料庫裏、等著你們去偷的“返家程式”……一切都只是為了引妳們……引妳出來……」David繼續說。

  Vicky瞬間明白了一切,握槍的手指正待扣下板機,兩聲輕爆響起,Vicky與那男人手中的武器皆被打落在地,然後老闆就突然不知從何處現身了。
  他先是俐落卸了男人的肩關節,制止他蠢動的手腳,然後手裡一把微微冒著煙的黑槍指著Vicky的太陽穴,好面熟的槍──
  「大個你們出來,拿跟繩子把那傢夥綁起來。」老闆連眼都沒往我們這裡看一眼,卻好像洞悉我們的一舉一動,簡單下著指令。
  大個也不敢耽擱,想辦法找了根麻繩〈David房子裏為什麼會有那種細麻繩?更詭異的是,大個居然知道它在哪裡〉把男人牢牢捆住。

  David說話了:「Vincent,別這樣用槍指著Vicky……」
  老闆皺皺眉,說:「怎麼,你還對這女人捨不得?」
  我偷偷瞥瞥Vicky,她帶著一絲欣喜,可能認為David顧在往日的濃情密意上會放她一馬。
  David搖頭繼續說:「不是啦,Vincent,若是從你站的位置射穿她的腦袋,血會濺到我這邊的電腦和紙類文件……」

  他站起來走到Vicky身邊另一個對應處:「你來這裡好了,就算槍不小心走火,腦漿血什麼的頂多噴到我的壁紙……反正這壁紙舊了,順便換新的也好……」
  可憐的Vicky,嘴角抽搐,雙眼突出,活像中了風。
  我悄聲問同樣目瞪口呆的大個:「……你確定……真要追這種傢夥?」
  大個臉色慘白的嚥了嚥口水,說:「我……我再考慮一下……」

  沒幾分鐘,從門外無聲無息進來三位體格精壯的外國人,瞧他們的步伐穩健有力、眼神銳利挺直,看來不是軍人就是員警。
  唉,我還是一樣討厭外國人───
  David一見到那三個人,就開始嘰哩呱拉說了一堆夾纏不清的英文;真糟糕,我去了一趟紐約,英文會話的能力還是沒進步多少,只能半猜半聽的知道大概是David為他們遲到了幾分鐘而生氣。

  罵完了,氣還未消,看著那些人要把Vicky帶走,他說:「Wait……」
  Vicky淚眼看他,輕輕說了句:「大家各為其主,David,別怨我……」
  「各為其主?誰做主子我根本不在乎,告訴妳,老子生平最恨別人騙我,幹X娘,居然為了區區中情局的情報把我害那麼慘,差點讓老子入獄,老子早就發誓總有一天要讓妳知道瞎了狗眼的人是妳………」
  我的天,接下來David居然開始操著流利的國台客英語四聲道國罵,洋洋灑灑不用換氣的罵了五分鐘〈不雅的字句太多,作者已經刪了三分之二多〉。

  「……bitch!老子忍辱負重臥薪嚐膽,就等妳這賤貨自投羅網,誰叫妳這隻母豬不長眼,誰不惹惹到我身上,算妳倒了八輩子楣,祖上忘了燒好香,這次回美國去老子保證讓妳坐牢坐到變成老太婆……」
  一口氣順遂流暢的又罵了五分鐘,實在足為我輩吵架之良好典範……〈作者按:好孩子不要學罵人哦!〉
  Vicky被他罵的花容失色,想來活到現在從沒聽過男人用粗俗貶低的話罵過她吧?

  David還是一副罵不過癮的樣子,勒起袖子想揍人,老闆從身後架住,即使手腳騰空,他還是亂劃亂踢:「……死女人,騷娘們,不踢妳一腳老子不甘心……」
  那三位軍警般的人物面面相覷一會,最後決定趕快帶著那兩名通緝中的特務離開。
  「……別走,我還沒罵夠……」David握著拳繼續嚷。
  直到聽見門外車聲遠颺的聲音,老闆才放下他,說:「夠了……結束了……」

  驚駭於平時裝的文質彬彬、實則小頭銳面的David居然也有如此潑婦罵街的面貌,我忍不住再一次小聲對大個確定:「大個,你……你考慮好了嗎?還是決定放棄……」
  「……火辣小野貓……」大個居然搖搖頭,蹦出這麼一句,還帶著癡迷的神情。
  我想,這次真得帶著大個到附近的神壇找師姑收收驚了,他怪怪的,若不是被嚇到,就是我對他的瞭解還不夠深入。
  「到今天我才瞭解你的本性……」幾經思量,我說。
  「我的本性很好啊,忠肝義膽俠士心腸,是知禮義明廉恥的好青年……」
  「你有被虐狂!」我做了總結。

  這時候的David像洩了氣的皮球往沙發一靠,沉默不語想著什麼;老闆則用陰鷙兇狠〈可媲美黑鷹〉的眼逐一在我與大個間掃視。
  「……我記得說過要你們兩個好好待在該待的地方吧?」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卻嗅得出暴風雨將來的前兆。
  事到如今還是乖乖服罪吧,自首至少還有減刑的餘地,我乾脆地走到老闆身邊,扁著嘴說:「……對不起……」
  看我認錯的直接,他反而訓誡不下去了,改將責難的眼光投向大個。

  「知不知道我發現你們回來這裡有多擔心?本來我藏在隱蔽處只須注意David的安全就行了,後來多了你們兩個,我就怕現場情況會脫出控制,讓你們受傷……」
  老闆話雖說的嚴厲,其實充滿對我們濃濃的關心,難怪大家都說他重情重義,不愧是我石瑞看上的人。
  大個低下頭,對老闆說:「……老闆,都是我強迫石瑞跟來的,你別怪他,處罰我就好了……」
  瞧他一副壯士斷腕的決心,可能真以為老闆會對他祭出滿清十大酷刑以玆懲罰。

  「死罪難免、活罪難逃,我一定會想到好方式來教訓你……」說完,老闆突然轉向我,露出陰森森的表情:「至於瑞瑞,你是從犯,該怎麼罰你這個不聽話的小孩才好?」
  David突然插口:「Vincent,客房拿去用吧,幾個小時都沒問題。」
  聽他這麼一說,我的臉白的像紙,老闆則奇詭的笑,拎起我的後衣領往客房走去。
  「瑞瑞,還記不記得上次我是用哪種家法對付你的臨陣脫逃?」
  我反射性的用手護住即將遭遇不測的屁股瓣瓣──這算是一語成讖嗎?記得出門前我還對大個說過,事情如果搞砸,屁屁挨揍是免不了的……

  不發一語地被他提入客房,天都亮了,不用開燈也有自然光透過窗簾充盈在室內。老闆反手鎖上房門,我想反正躲過一時、躲不了一世,乾脆地往床上一坐。
  「……老闆,你真要打我屁股嗎?」小心地、怯怯地問,錯在我,姿態低總沒錯。
  老闆反常的沉默,也跟著坐在床沿;這樣的老闆好兇好可怕,我知道這次他是真氣了,誰叫我跟大個這麼衝動魯莽?

  往他胸前一靠,我半認命半祈求:「老闆,我的屁股從小學畢業後就沒見過太陽,比臉皮還嫩……若是一定要打我屁股才能解氣,你、你就打下去吧!」
  邊說我已經自甘墮落地脫下褲子了,再偷看他一眼,臉色柔了一些,哀兵政策還是有用。
  「……下手輕一點,你也知道,天氣愈冷,打起來愈是火辣疼痛……」可憐兮兮地往他懷裏擠。
  老闆再也忍俊不住,把我壓在床上,輕笑著說:「小妖精,到底該用什麼辦法治你才好?」
  「多疼疼我就行了……」我暗爽計畫成功,獲得特赦。

  「我已經夠疼你了。」他說,突然又邪邪輕聲補充:「還是待會你喜歡疼一些?」
  感覺到他身體的慾望已經起來,我抱住他的腰,嘻嘻笑著說:「我記得你還欠我一次哦!」
  「今天加倍補給你。」他順手在我屁股捏一把:「瑞瑞,你的小屁股的確又嫩又有彈性,我哪捨得打腫?」
  抱住他的脖子正想用力給他那個嘴咬下去,他突然伸手封住我。什麼?竟敢拒絕我的求歡?

  老闆搖搖頭說不是,迅速抓了棉被蓋住我的光屁屁,躡手躡腳走到門邊,以一秒鐘的速度旋開鎖,拉開房門,一瘦一壯兩具身體狼狽地跌進來。
  「你們……又來偷聽!」我大叫著指責,要不是怕春光外洩,我就下床踢他們幾腳了。
  大個乾笑幾聲,趕緊把同樣跌在地下的David扶起,後者仍然維持一貫的優雅,推推眼鏡,拍拍大個的肩頭、狀甚自然的說:「傻大個,我說的沒錯吧,夫妻床頭吵床尾合……」

  「你們哪裡聽到我們在吵架了?」老闆冷冷的聲音質問著眼鏡男。
  這個世界上David唯一懼怕的人大概就是老闆了,只要他清冷冷的眼神一瞪,眼鏡男不管是故做高貴或是嘻皮笑臉一概沒輒,他只能白張臉,打著哈哈。
  「沒……沒有,我們什麼都沒聽到……」改揪著大個的衣服,徐徐退出,還不忘躬著身說:「……那、Vincent,小瑞,這兩天你們是真辛苦了,好好睡一覺,我們不打擾……」
  老闆直接打斷他的話,說:「大個,你把David帶回他自己的房間,監視他睡覺,八個小時不准他出房門──做到這件事,我就不計較你之前的抗命,放你一馬。」
  「得令!」大個誇張敬個禮,開始反客為主拖著David到他房間去。

  老闆再次鎖上房門,學電視劇裏那些專門欺凌良家婦女壞蛋的嘴臉,一步一步往床這邊走來……
  「瑞瑞,相信我,這次再也沒有電話來打斷好事了……」
  「老闆,今天給我個將功贖罪的機會好不好?」
  一反平日都由情人主導的行為,今天我特殷勤的扒開他的衣服,看見他精壯有力的腰身、彈性結實的胸肌、往下──吞吞口水,我練一輩子也練不成的六塊肌。
  手再也按捺不住朝他毛手毛腳起來,像是野火燎原似的一發不可收拾。

  「……你想怎麼將功贖罪?」老闆的開始了濁濁的微喘,應該是我生澀的愛撫挑起了他的情慾。
  「老闆,你已經一天一夜沒睡了吧?」我這麼積極,一半也是心疼他累了,所以把他按倒在床上,說:「今天給你個special的服務!」
  捏捏我的下巴,他說:「好,讓你表現……」
  看看他的慾望已經昂揚挺立,我對他淫邪的一笑,用手定住後開始以口含住,用舌在頂端來回輕舔。

  「瑞瑞!!」
  老闆嚇了一跳,因為他從沒要求過我替他用嘴服務過,卻替我做了好幾次,所以我知道那感覺有多舒服,況且含著的東西自己也有一個,所以不用教也知道該怎麼刺激怎麼摩舐才能得到銷魂蝕骨的感受。
  低沉情慾的喘息已經由情人的口中逸出,他閉起眼睛享受這種我從未給予過他的極致快樂,大手抓住我的頭髮,時而撫摸時而按壓,鼓勵我繼續下去。

  看他這麼舒服,我也信心大增,吞吐的更為深入,後來覺得光是重複這樣單調的動作很無聊,乾脆就把這東西當成霜淇淋來吃好了。
  記得電影裡周星馳吃泡麵的五字訣是「吹、含、吸、舔、扣」,今天借花獻佛試用一下,改成「吹、含、吸、舔、吞」。
  首先大風吹──省略掉這個步驟,因為不用我動手老闆就準備就緒,直接進入第二步驟。
  「老闆,你沒事長那麼大做什麼?都頂到我喉嚨了……」這句話是在口齒不清的狀況下描述的。
  「吃東西時不要講話……」他根本聽不清楚我說啥,只是抓住我的頭,讓自己進的更深入。

  可惡,這時候居然教起我餐桌禮儀來了,好,看我把自己苦練多年吃霜淇淋的絕技拿出來,又吸又舔,只溶我口,不溶我手……
  感覺老闆的動作加劇,嘴裏的東西也瞬間變得更為腫大堅硬,只聽他粗濁的低吼一聲,一股熾熱灼烈就充盈在嘴裏了。
  我放開,仰頭看他,他也看我,接著我骨嘟嘟把嘴裏的東西盡數吞下,澀澀滑滑黏黏的,並不難吃。
  情人輕輕喘著氣,好難得,這是頭一回他被我逼得先棄械投降。

  「瑞瑞,你……你是哪偷學的……這麼厲害……」他斜睨著我,因慾望傾洩而滿足的表情卻藏不住。
  「拜託,我是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走路好不好!」往他身上攀,說:「大個那裡的日A美A多的不得了,片裏的女主角上陣前都會給男A星來上一段的……」
  老闆不說話了,顯然仍在享受剛才的餘韻。
  趴在他身上,我笑咪咪問:「老闆,很舒服厚,看來你很滿意今天的特別服務……」

  他很快就恢復精力了,一翻身把我壓在身下,同樣邪惡無比的說:「當然舒服,所以我決定禮尚往來一下……」
  「咦,不要啦……你不是很累……啊……」我立場薄弱的拒絕在他唇舌熟練的撥弄下嘎然而止,只剩下旺盛的慾火伴隨著無力的呻吟……
  事後,老闆摟緊我說:「瑞瑞,剛才你伺候的我好舒服,回家後再來一次。」
  老婆都開口要求了,做老公的哪有不允的道理?所以我意氣風發的對他說:「好,回去一定餵飽你!」

  看我開心的不太尋常,老闆忍不住問:「你心情怎麼那麼好?」
  「老闆,我到今天才知道用嘴的好處不少呢!首先,腰不酸背不痛,可以照常行動,而且屁股不會痛痛,我還聽說男人的精液都是高蛋白質,吃下去可以養顏美容、補充體力〈作者按:別相信沒根據的事實〉。」
  「還有嗎?」老闆偏著頭,含笑聽我繼續掰下去。
  「……有些文化相信真正的男子氣概最適合用口交來獲得,像巴布亞新幾內亞的年輕男孩就會幫年長的男性口 交,用新鮮的精 子讓自己早日成為男子漢……」
  我滔滔不絕說著書上得來的偏雜知識。

  「……多吃個幾次,說不定我也會像你一樣那麼具有男子氣概……」涎著臉我笑著又說。
  「鬼靈精一個!」他敲我一記額頭:「既然好處那麼多,那以後一天來個好幾回都沒問題囉?」
  「沒……」正要敲胸脯保證,想想不對,他的意思是不是以後只要他發情就可以隨時隨地把我抓過去荼毒一番?

  「不行,老闆你不是正常人,要是一發情就要我來服務,十個石瑞也受不了……」我小心地說:「……還是……回復正常模式好了……」
  「我就把你拒絕的理由當作是一種稱讚吧!」他親暱地在耳邊低語。
  回首過往歲月,從跟情人相識相知到在一起,密集地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每一件事都讓我倆的心更緊密的連結在一起,此刻耳鬢廝磨,再也不願管今夕何夕了……

***
  白天大家都補好眠了,看老闆跟David兩個人都神清氣爽,我卻跟大個坐在客廳,淚眼相望、坐困愁城……
  David看不過去,質問我們說:「兩個年輕人坐在這裡愁眉苦臉的,知不知道多惹人煩?我才剛剛完成復仇大業,心情好的不得了,你們這樣不是澆我冷水嗎?」
  「……今天無端翹了一天課,不知道那個魔鬼教授有沒有突發奇想來個點名?他可是開學起就攤明了說一學期只點三次名,一次未到他絕對砍……」大個垂頭喪氣的說。

  David揚揚眉毛,哼哼地說:「傻大個,你指的是不是一臉道貌岸然,總是梳著油亮西裝頭、穿西裝打領帶那個?」
  「對、對!」我跟大個同時猛點頭。
  「放心好了,那個教授正跟你們系辦公室裡的許小姐搞不倫,若真要當你們,就拿這條消息威脅他。」
  「你怎麼知道?」我跟大個再次默契十足同嚷著問。
  「商業機密,恕不奉告!」David金邊眼鏡後面閃著邪光。

  老闆從廚房裡面喊:「David,你冰箱裏都是些垃圾食物,叫我怎麼做晚餐?」
  「Vincent,這裡只有四個男人,你將就著弄,我平常都這樣隨便吃的……」David一臉不以為然的說。
  「不行,瑞瑞胃不好,不能亂吃你冰箱裏的那些豬食!」老闆從廚房出來,擰著眉對他說:「那些留給你跟大個吃。」
  好毒哦,老闆,你這不是明顯罵他們倆人是豬嗎?我有些慚愧,因為認識老闆以前,我可都是每天靠那些“豬食”活下去的,沒嬌弱到老闆想像的那樣。

  David聽到老闆開口指責,也不敢多說什麼,從皮夾掏出兩張千元大鈔給大個:「傻大個,你去前頭的夜市買些藥燉豬腳、枸杞土虱、鹽酥雞什麼的,再抱一箱啤酒回來……」
  「一箱啤酒?你喝得了那麼多嗎?」大個懷疑地問。
  「囉唆,叫你買就去買……啤酒改買兩箱好了,今晚我要好好大肆慶祝一番、不喝醉不干休……」
  「……今晚有寒流耶……」大個繼續苦著臉。
  「堂堂男子漢大丈夫,說怕冷太丟人了!」David伸出雙手,硬是推著大個到門邊。

  「我兩隻手拿不動那麼多東西……」大個滿懷希望對站在門邊的人問:「要不,你陪我一起去?」
  「我怕冷!」眼鏡男丟出一句話,顯然忘了半分鐘前自己說過什麼。
  大個可沒忘,立即祭出古往今來最有效的激將大法:「你剛剛不是說過堂堂男子漢不該怕冷?你怕冷的話就是娘娘腔!」
  「誰、誰說的?」David語塞,隨即逞強的說:「好,我跟你一起去,可是你得負責扛啤酒!」
  大個呵呵大笑。

  等他們出了門,老闆就過來坐在身邊摟著我說:「David對大個的確有些不同……」
  「真的嗎?我怎麼看不出來?」我懷疑地問。
  「自從發生Vicky那件事後,他就變的心機深沉,即使笑著也帶著算計的味道……可是他跟大個在一起的時候,表情態度就像是從前仍在美國當留學生時飛揚跳脫……」
  我恍然大悟:「……原來這才是David的本來面目啊!看來他對大個不設防囉?」
  輕點一下我鼻頭,老闆心有戚戚焉的說:「就像我對你一樣……」

  「這麼說大個還是有機會的……」我望著情人問:「David這個人到底接不接受同性啊?」
  「誰知道?認識十年,我倒真的沒見他跟男人交往過。」他想了想後回答我。
  聽到老闆提說與David相交十年之久,我想到另一個問題:「老闆老闆,告訴我,你這個黑幫不良份子怎麼會認識David那個台灣留學生?」
  「咦,我沒說過嗎?」老闆笑了:「我當時想學電腦,可是剛到美國英文還不流利,想找一個會電腦又說中文的老師,透過朋友介紹找到了David,教了我一年。」
  哦,這就是他們倆人孽緣的開始。

  在我跟情人閒談雜聊時,半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David和大個也回來,兩個人鼻子都凍得紅通通的,手上提了許多塑膠袋,裝滿亂七八糟的食物,卻沒看到啤酒。
  「Vincent,天氣太冷,我們還是改喝高粱熱身好了……」David說著就提了兩瓶公賣局白酒放到老闆身前。
  「客隨主便。」老闆笑著說,起身去廚房拿了兩個小玻璃酒杯出來。

  我失望的大喊:「怎麼只拿兩個杯子?我跟大個呢?」
  老闆掐掐我的下巴,說:「你酒量那麼差,能喝嗎?明天不是還要上課?你們兩個作學生的還是要謹守本分、別學大人喝酒。」
  哼,這時候就擺起大人的架子,他不是很在意自己的年紀嗎?以老賣老……
  狠狠瞅大個一眼,問:「我們“年輕人”喝什麼?」
  「麥香奶茶、阿華田、美露……」大個用抱歉的語氣對我說:「小7只有這些熱飲。」
  我為之氣結,死大個,儘買些小朋友喝的飲料。

  也罷,看David及老闆心情都蠻好的,大家就隨便吃吃喝喝,不過兩個小時,兩瓶高粱就去了一瓶半。
  我記得老闆只喝了幾小杯,也就是說,David喝了幾乎整瓶……他酒量很好嗎?仔細看他的臉,微紅,卻醉眼朦朧。
  不知David這個人會不會發酒瘋?按照目前的情況看來,他應該是個酒品很好的人,喝醉了就安靜不說話,這樣還算好照顧;我鄉下家附近有個阿伯,每次喝醉就跑到馬路上大吵大鬧、指天罵地,得動用鄰居才能硬把他架回家睡覺呢。

  往老闆身邊靠,問:「老闆,你醉了沒?」
  他歪著頭在我耳邊說:「才喝這麼一點怎麼可能醉?」說完輕輕咬囓我的耳垂。
  還說沒醉?這種親暱的小動作他從不在外人面前玩的,我順勢扳過他頭,兇巴巴地說:「不准再喝了!」
  「瑞瑞,你今天怎麼管我管的這麼嚴?再喝一杯好不好?」喝醉證據二:他竟然當著別人面對我撒嬌。

  為了以絕後患,我把剩下的酒拿走,正考慮要藏在哪裡好,忽然聽到嗚嗚咽咽的低泣聲。
  「不好了……」老闆立時回復神智,沉著臉說:「David又要鬧了,我們離遠一點……」
  據老闆解釋,David這個人喝酒如果適量,只會乖乖坐在一旁,但要是過了飽和點,他就會開始像這樣哭,還荒腔走板唱著歌:「……挖無醉挖無醉無醉,掐你無免同情挖……」
  我才剛稱讚他酒品好呢,沒想到……

  大個在旁邊不知所措,手忙腳亂的找了盒面紙幫他擦眼淚。David唱過癮了,看看大個在身邊,一把抓住他衣服、又哭又笑。
  「……Vicky,妳……妳太過分了,居然……把我騙的那麼慘……枉費我那麼愛妳……」
  大個一怔,拭淚的動作僵住,看著眼前哭的唏哩嘩啦的淚人:「我…我不是Vicky……」
  David只是自說自話:「聖誕夜我買了戒指……要跟妳求婚……妳卻讓我成了……大笑話……」
  「我會報復的……不管幾年……我都會撒好這張網……抓妳回來……毀掉妳一生……就像妳毀掉我的希望……」

  他低低泣訴,我們的心情也隨之黯然,推推老闆,我說:「回去吧,讓大個留下來照顧他好了……」
  老闆看看他們倆個,點點頭說:「好幾年的積怨,讓他盡情發洩也好……大個,今晚委屈你照顧他……」
  大個忙不迭地說:「我會的我會的……」

  只見David已將整個人埋在他懷裏,輕聲訴著:「……終於妳……帶著我為妳寫的程式……要我破解密碼……」
  他突然抬起頭,似乎將眼前的人看成怨恨經年的對象:「看到妳一步步走進陷阱……我興奮的發抖……返家程式果然有用……妳回家來了……回到我身邊……」
  我突然想起當時在PUB裏,他微微顫抖的背,當時以為他是害怕,卻原來……
  大個示意要我們先走,他則用力將David攬緊,輕拍著背,像哄著小孩似的說:「好了,好,都過去了……」

  老闆替我穿上厚重的外套,牽著我走出David家。今晚台灣寒流來襲,夜裡溫度幾乎到了可使人凍僵的地步,老闆的車不在這裡,我們打算走到大路上叫計程車。
  安靜的住宅區裏,夜半、加上刺骨的冷意,沒什麼人肯在外頭逗留,老闆的手牽著我的,火熱熱,我的心情像回到幾個月前那個晚上,他初次牽著我時,胸懷裏獲得的那種呵護、可以盡情依賴的感動。

  「真想一輩子都讓你牽著我的手……」我用頭往他肩膀點一下,說出了像是許願的話。
  「……只要是你的願望,我都會盡力完成……」情人做出承諾。
  計程車也不想叫了,就這樣一路走下去吧!我們相視對笑,心頭暖洋洋,覺得,今年的冬天一點也不冷………

END


番外.可憐的鬼

老闆瑞瑞篇

  有個可憐的枉死鬼,趁農曆七月鬼門關大開的日子,想到人世間走一走,順便懷念懷念過往那些日子。
  第一站,先往當年發生慘案的地方巡視。那時他還是個大學生,有一天晚上失戀了,跑到學校著名的人工湖景點喝酒澆愁,不小心喝的太醉,失足摔到湖裡就淹死了。因為不是蓄意自殺,暫時先被地獄的鬼卒帶往枉死城,等時候到了再投胎轉世做人。

  話說可憐的鬼在月夜下,倚在湖中心的小橋欄杆旁自怨自艾,這時六、七個學生穿過榕園的草地過來,喳喳呼呼說著話。
  「石瑞,每次邀你跟大夥一起去喝個飲料吃碗冰都不肯,好討厭哦,一點都不給面子……」漂亮的女學生A嗲著聲,對旁邊的人說著話。
  被點名的男同學身材高挑、膚色白皙,有張極為中性的臉,說是漂亮又不顯得柔弱、用溫文儒雅來形容又點不出那種清澄如水的氣質。
  怎麼看怎麼舒服,可憐的鬼在一旁也開始心動了。

  叫做石瑞的年輕同學討饒似的說:「小惠,妳別誤會,我得趕回去餵家裡的大狼犬……牠肚子餓的話會亂咬人的。」
  甜甜女生B趕快靠近,還不經意的擠掉原本站在石瑞另一側的男生,笑著說:「……我家也養了博美哦,改天一起到公園溜狗?」
  石瑞不知道為什麼,有點支支吾吾:「我家那隻狗,呃,天生脾氣壞……要是看見我跟別人……跟別隻狗在一起……會吃醋……」
  「你家的狗好有個性哦!」小惠特意嬌呼,打算奪回男主角的注意力。

  可憐的鬼看著這一幕,不禁感慨:長的好看就是吃香,當年自己要是也有一副好皮相,也不會失戀,如今也就兒女成群了。這幾個女生一看就知道對石瑞有意思,偏偏這小子呆頭呆腦的,暗示明示都看不懂。
  另一名男同學A開口:「石瑞,分組討論的部分你到哪個進度了?別忘了下星期要做口頭報告哦!」
  「只剩最後的總結,我這兩天會趕完……你的進度呢?」
  男同學A說:「有幾個部分還搞不懂……石瑞,今晚我上你那兒討論……」

  男生不軌的意圖明顯,可憐的鬼嘿嘿冷笑,瞧他眼中掩不住的慾望,這個叫石瑞的年輕人不知能不能識破?
  「……抱歉,我家有房東在,不方便帶人回去。」石瑞垂下眼睛說了。
  男同學A不死心,繼續說:「不然等你餵了那隻大狼犬,再上我那裡去……」
  「房東不准我在外面待太晚或外宿……」石瑞歉疚地笑,隨即跟其他人說再見,匆匆離開了。

  可憐的鬼仍留在當地,聽其餘學生聊八卦。
  「哪有規矩那麼嚴的房東?不准外宿還有門限──是親戚吧?」女同學B問。
  「喂,你們有沒有聽過那個傳聞?」男同學B突然神秘兮兮地說:「……說石瑞是同性戀……」
  小惠叫起來:「你不要嫉妒石瑞人緣比你好就亂造謠,他是文靜了些,可是一點也看不出他有喜歡男生的傾向,是不是?」

  「不、不是啦!」看看自己受千夫所指,男同學B也舉手投降了:「我女朋友以前是石瑞大學部的同學,說班上有一個盧姓女生找他告白,被拒絕了,因為他當場承認自己有個男朋友……」
  女同學B不屑地說:「可能是那個女生不甘心被拒絕,才故意亂傳話吧!這種由愛生恨的事一點也不新鮮……」
  一直沒開口的男同學C突然無限響往地說:「……我雖然不是同性戀,不過對象若是石瑞,我願意試試……」
  男同學A也一臉陶醉:「……我也……」
  兩人立即被女同學AB圍毆,丟在人工湖旁的草地上。

  鬼對石瑞產生了高度興趣,很想知道這個年輕人有沒有所謂的同性情人,況且,太久沒看見這麼養眼的人了,當下結束自己的死亡緬懷之旅,追著石瑞去。
  石瑞匆匆走到校園的側門,看見一輛黑色的汽車未熄火停在路邊,就快速往前座鑽,鬼也一溜煙進了後座,仔細打量駕駛座上的人。
  糟糕,是鬼最害怕的那一類型──除了陽氣重,身上還佈著血的戾氣,這表示開車的青年曾在生死關頭的戰場上奮力搏鬥過,而且是殺人無數的那種,沾著死神的味道……
  跟都跟來了,還有什麼好怕的?鬼給自己打氣,反正都死了,頂多再死一次,先滿足好奇心才是最重要的。

  「瑞瑞,今天怎麼弄得這麼晚?你應該早半小時前就出來了。」青年蹙著眉說。
  「研討會裡一直討論不出個結果來嘛!吵吵鬧鬧的,累死我了……老闆,下次再發生這樣的情況,我會提早溜出來,別氣了好不好?」
  石瑞笑咪咪安撫這個叫老闆的男人,鬼一看就明白了,老闆就是石瑞的同性情人,男同學B說的果然正確。

  「我不是氣這個,只是擔心你胃不好,餓過頭又胃痛了怎麼辦?」
  「好久沒胃痛了,老闆,你放心啦!我現在百病不侵,是個健康寶寶──我反而比較擔心家裡的狼犬,不但疑心病重又愛吃醋,而且不管怎麼餵都餵不飽,你說該怎麼辦?」
  「那是因為你準備的狗食怎麼吃也吃不膩……」青年低聲笑了出來。
  鬼下定決心要看到那隻狗──疑心病重又愛吃醋?這表示那隻狗的智慧很高,到接近人類的程度。

  跟著兩位活人回到家,趁他們吃飯的時候,鬼上上下下前前後後繞了一圈,連樓下車庫都翻找了一遍,找不到狗的蛛絲馬跡。
  鬼納悶,石瑞究竟把狗養在哪裡?
  鬼想了一個辦法,乾脆直接進入其中一個人的身體後,再裝做漫不經心的詢問──老闆的陽氣太重,進不去他身體裡,石瑞的體質倒是剛好。
  鬼等石瑞洗完碗筷從廚房出來,刷一聲就附身了。

  好久沒使用這種活生生肉體的感覺,況且還是這麼漂亮的肉身,鬼一時高興,大剌剌就往老闆身邊一坐。
  「狼犬呢?我養的狼犬到哪去了?」鬼問。
  老闆瞪視了石瑞的身體好一會,突然問:「……你是誰?」
  「我……」鬼一慌,不曉得自己究竟是哪裡露了餡:「老闆,你傻了?我是瑞瑞……」

  老闆全身突然散出連死神都爲之退避三舍的殺氣,以刀刃般冷冽的語氣說:「我在殺人與被殺的世界打滾多年,什麼怪事沒見過?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哪種東西?給我滾出瑞瑞的身體!」
  被他驚人的氣勢一逼,鬼翻個跟斗就跌出石瑞溫暖的身體──當鬼當了那麼多年,頭一次見到光用氣勢及眼神就能驅鬼的凡人。
  好可怕……

  石瑞突然驚醒過來,看見老闆瞪著自己,嚇了一跳,問:「老闆,怎麼啦?我沒偷喝啤酒也沒把碗打破啊?」
  「……沒什麼……瑞瑞,該餵狗了吧?」
  鬼精神一振,他們終於談到自己掛心的話題了。
  「咦,還那麼早……」
  「狗肚子餓了。」老闆拖著石瑞往臥室去。
  「先洗個澡再……」石瑞臉紅的說。
  「餵完了再洗……」老闆已經猴急的將石瑞的衣服扯下了。

  本來還在懷疑洗澡跟餵狗兩者間有何關聯,可是一見到床上的情形,鬼終於知道,原來老闆就是石瑞口中的大狼犬。
  埃及神話裡,狗是死亡之神阿努比斯的標誌,在人類死亡之後專責管理人的靈魂──鬼喟歎:說老闆是狗真貼切啊,連身為鬼魂的自己都奈何不了他。
  正待轉身離去,一縷細若遊絲、卻魅惑到骨子裡去的低細吟聲牽引了鬼的注意──怎麼會有這種連鬼都足以動情的喘息聲?

  回過頭,看見那化身為飢渴狼犬的老闆正以舌尖繞轉著石瑞的側腰處,想是受不了那種搔癢到心坎的感覺,被吃的那一個忍不住逸出淫亂的叫聲……
  鬼從天花板處俯視這場春宮秀,看著石瑞那澄澈如水的眸子染滿了淫蕩的春意,一種只要是人都絕對抗拒不了的誘惑……好想……鬼有些抵受不住……好希望像老闆一樣,盡情品嚐那鮮嫩多汁的肉體……

  鬼覺得自己也變成一條狗了。
  若是能附身在老闆身上就好了,那麼摟著石瑞軟滑身體的就會是自己,然後,他會做著跟老闆一樣的事,讓自己進入一片包容的海域裡,搖蕩、起伏,聽著放肆狂浪的聲音將慾情提升到最頂點,直到海潮將兩人吞滅……
  咳咳,身為一個鬼,怎麼可以這樣胡思亂想?可是……可是……都怪那個老闆的陽氣戾氣太重,近都近不了身,否則,鬼早就美夢成真了……
  好想快點投胎轉世哦!

大個David篇
  清朝初年有個藝術家羅聘說:太陽一下山,鬼就會在大路上來來往往,穿梭不停,直到晨曦漸顯,才各自找地方棲身去。
  昨晚借住在石瑞家那個可憐的鬼,被旖旎到春情無邊的畫面震撼到思凡不已,不但被年輕的研究所學生撩撥到恨不得趕緊重生為人,更為老闆過人的體能及勇猛的精力而讚嘆……
  唉,當人就是好啊!

  白天休息夠了,傍晚時石瑞從學校回來,鬼站在屋角看著他,想著昨晚對方魅亂到不能自己的表現,口水都要滴下來了〈幸好,鬼應該是不會滴口水的,否則會被聽力好的老闆發現〉。
  要不是這間屋子的男主人擁有異於常人的烈陽罡氣護身,鬼還真想在這裡多住幾天呢!
  正打算著今晚到哪裡溜達,突然門鈴響了。

  石瑞搶著去開門,拜訪者是一位個子高壯、相貌淳厚、頭髮理短短、跟石瑞差不多年紀的年輕人。他對這裡很熟的樣子,一進門見不到屋主,就直接到廚房去。
  「老闆!」
  「大個,兩個月不見了吧!看你氣色不錯,當兵的日子沒那麼難挨,對不對!」老闆一面忙著廚房的活,一面和年輕人招呼。
  「還好啦!反正再忍耐幾個月我就恢復自由身了……」
  鬼端詳年輕大個子,陽氣比石瑞稍重,卻偏向溫煦和諧,一看就知道很容易親近,給人穩重踏實好依靠的感覺──不如今晚就跟著他吧。

  石瑞這時探頭過來,說:「大個,我已經幫你打電話給David了,他說今晚要先去PUB處理帳務上的事,沒辦法那麼快趕過來……」
  「沒關係,我會等他。」大個忙說。
  老闆今晚擺的菜色明顯比昨天多了一倍有餘,應該是專門為了客人準備的。看看滿桌子的豪華菜色,鬼又流口涎了,這樣的大餐,即使在世時都沒能吃上幾口,現在當了鬼,只能聞聞菜上冒的香氣……鬼又加深了要向獄王上訴轉世的決心。

  沒多久門鈴又響,石瑞開門,這次進來的是位掛著金絲眼鏡的俊美青年,鬼眼睛亮起來──哇,又一個養眼的。
  「不是說很晚才會到,怎麼七點就來了?你是為了吃老闆的飯還是聽到某人休假,特別趕過來?」石瑞意外用調皮的語氣問。
  「廢話,當然是為了品嚐Vincent的手藝而來!」眼鏡青年惱羞成怒的樣子:「誰管那個傻大個休不休假啊!」
  大個子這時候三步併兩步跑出來,見到眼鏡男立時喜上眉梢:「David!」

  鬼瞇著眼若有所明的點點頭,嗯,瞧大個子高興到全身毛細孔都張開的程度,他肯定是非常非~~~~常喜歡眼鏡男。
  見到大個一副想撲上來的樣子,David忙退後兩步,兇巴巴地制止:「別抱我……也別摸我屁股!」
  被這麼兇悍的氣勢一逼,大個子也不敢造次了,兩隻伸出去的手就這樣硬生生停在David半公尺前,可憐兮兮。
  「好久沒見了,抱一下又不會少塊肉……小氣鬼……」最後那三個字非常小聲,純抱怨用。
  David冷笑說:「……有本事你抱小瑞看看……你們不也很久沒見,又是那麼要好的同學?」
  「又不是不要命,你也知道老闆那個人……」大個嘟囔著。

  「David,你出餿主意的本事倒是世界一流,連我的人也敢打壞主意?」老闆不知何時出現在客廳,面無表情的說。
  David立即收起囂張跋扈的態度,討好似的陪笑說:「……Vincent,開開玩笑嘛!我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拿小瑞來玩,誰不知道他是你的心肝寶貝……」
  鬼窩在天花板一角看著下面的鬧劇直搖頭……這個David啊,枉費一張漂亮的臉,沒想到這麼市儈,人善就欺人、人惡則換嘴臉……

  四個人吃完飯後,大個子坐上David的車子走了,鬼也跟上車,覺得這兩人在一起的樣子真有趣:明明眼鏡男對大個子東嫌西嫌的,卻也不反對今晚讓他借住自己家;而大個子對這個嘴巴壞的人更是一副打死不退的模樣。
  一進門,David就手插腰說:「喂,傻大個,今晚讓你住在這裡是有條件的,廚房裡兩隻燈管都壞了,還有後門的頭燈也一閃一閃,明天起床後幫我換一換!」
  「怎麼不找巷尾那家電器行?為什麼要等到我來才換?」大個不解地問。
  「你、你個子高,不讓你換誰換?去外面找水電工還要多花錢的!」David說的倒是理直氣壯。

  「好好,明天起床我第一優先處理這事……今天坐了好幾個小時的車,累壞了,我先去洗個澡,睡覺,明天我們出去玩一天好不好?」大個軟聲軟語求。
  「……明天我不一定有空……」瞪了對方幾秒鐘,David說。
  「有一部院線片我很想看耶,而且好久沒吃到XX路巷子裡的彰化肉圓……你吃過沒?沒有啊,明天帶你去!」
  「明天再說……好了,快去洗澡,滿身的汗味……喂,洗乾淨一點,我可不想聞到來自軍隊的臭味……」
  鬼興致盎然的看David頤氣指使的模樣──簡直就是個壞脾氣又任性驕縱的公子哥兒嘛!也真虧了大個子有天生的好脾氣才容忍的下去。

  大個子洗好澡出來,換了一套睡衣,邊用乾毛巾擦頭髮邊說:「……我先去客房睡了……」
  「等一下……」David坐在椅子上,眼睛定著電視機畫面,面無表情的說:「……客房的冷氣機也壞了……」
  「那台冷氣?」大個不可思議的說:「那不是早兩個月之前就壞了?我記得叮嚀過你,叫電器行老闆來看看的……」
  「客房又沒人用,修好冷氣有什麼意思?浪費……」這次眼鏡美青年自知理虧了。
  「可是我會來呀,現在是夏天,我又怕熱,沒有冷氣很難睡的!」換成大個的氣勢愈來愈強。

  見到大個居然敢用咄咄的態度對自己說話,David也火了,站起身來說:「O你個XX,沒有冷氣就會死喔!現在的年輕人真是的,一點吃苦耐勞的決心都沒有,TMD,虧你還在當兵呢,幹,難道你能要求長官到冷氣房裡出操嗎?*&○※◎〜〜」
  鬼被David這樣驚人的火砲嚇得目瞪口呆──居然有人可以不換氣不重複句子,中文夾雜英語、偶爾摻幾句台客語國罵,將罵人的藝術發揮到淋漓盡致。這下子就算大個子度量再大,也會忍不住動怒吧!

  David一口氣教訓了五分鐘之久,拿了桌上的開水灌下去,無限滿足的說:「……好久沒這麼痛快罵人了,真爽……」
  「……好久沒被你這樣唸了,舒服!」大個竟然彎著眼笑,笑的特開心。
  鬼在心中做了個結論:這兩個人也非普通人。
  可能是罵過癮,氣消了,David大方的說:「今晚你到我房裡一起睡吧,不過先說好──不准搶被子、不准打呼、也不准毛手毛腳!」

  睡一起?鬼想:這兩個人果然有姦情。
  出乎意料的,兩人的睡相倒是很規矩,分佔床的各一邊,沒有想像中的激情畫面,只不過那個口口聲聲說自己很累的人眼睛一直沒閉,側身看著背對自己睡著的David。
  鬼起了壞心眼……不、不、是助人為快樂之本,這個大個子明明喜歡眼鏡男喜歡的要命,不知是膽子小還是顧忌著什麼,居然不敢動手……現在機會這麼好,鬼決定助他一臂之力。

  刷的一聲進入大個子身體,唔,年輕又有力的感覺真不錯……等一下,先辦正事……鬼往前挪、往前挪、挪到與David只剩不到10公分的距離時,對方突然打了個冷顫,醒過來。
  發現大個居然悄無聲息地欺到了背後,David只是用手肘往後突擊大個的肋骨,劇痛讓鬼一個翻滾從大個身體裡掉出來。

  「……好痛,你做什麼?」搞不清楚狀況的大個正想抱怨,看見David幾乎窩在自己懷裡,欣喜之餘將所有含恨的話都吞回肚子去。
  「這房間……有東西……」David喃喃說,半偏過頭見大個一臉茫然,他沒耐心地解釋:「……就是那種不乾淨的東西啦!傻大個,軍隊裡鬼的傳聞特別多,是不是你帶回來的?」
  「世界上哪有鬼?我從來沒見過,你是不是作惡夢了?」大個一臉的正氣凜然。
  「從小我就特別敏感,只要有那種東西想上身、或是靠的太近,我就會打冷顫……喂,你別笑,是真的!」

  鬼很生氣的想:我是鬼,哪有不乾淨?而且怎麼那麼沒禮貌,老叫鬼“那種東西”?不過,有些人的確對陰物特別敏感,看來想借用別人的身體吃了他是不可能的事了。
  「你會害怕嗎?你害怕的話我抱著你睡好了。」大個畢竟是男人,找到機會還是想吃豆腐的。
  「只有那東西怕我的份……死大個,什麼東西硬硬的……快移開!你這個國寶級人類兇器巨砲男,我不是說過不准毛手毛腳?」
  「……我不是故意的……因為你靠的太近了……」大個辯解。

  「發情還有理由?你老O個X!去,到浴室自己消消火,解決了才准你上床睡覺!」David指著浴室的門,命令。
  「……還是我們兩個來試試……」
  「去、浴、室!」David再一次下達指令。
  大個不敢再說什麼,一臉哀怨的到浴室去乖乖自摸。
  看到這種情況,鬼知道今晚不會再有什麼搞頭了,他決定明天再回到石瑞家,至少那裡有精采的Live秀可供觀賞。

黑鷹小弟篇
  第二天大個子一大早就起床,認命的換了昨晚David交代過的燈具,而那位俊雅秀麗的壞脾氣青年,雖然說自己不一定有空,卻也早早就做了出門遊玩的準備,等大個完成了工作,兩個人就高高興興的出門去了。
  口是心非的人,鬼見的可多了,David是怎樣的想法倒也不難猜。

  趁這家屋主不在,鬼找了陰氣最重的地方睡掉整個白天,直到夕陽西下之時,聽見車子停在門外的聲音,大個匆匆進來拿了放在屋裡的行李,又坐上車去了,鬼見狀也跟在後頭。
  真好,兩個人又回到老闆跟石瑞的家,原來是大個要回部隊去了,過來跟那兩個人道別。

  「小華,你也來啦!」大個對屋子裡一位年輕男孩打招呼。
  「大個子哥哥,David哥哥。」年輕男孩倒有禮貌,也對剛進門的兩個人點頭問好。
  鬼瞧瞧這男孩子,眉目之間與石瑞頗為相像,杏桃般的眼睛微微上挑,像是貓兒似的……不同於石瑞玉清水潔的氣質,男孩渾身充滿了陽光般燦爛的味道,卻不時會由眼中流瀉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桀驁不馴。
  鬼有些蠢蠢欲動了……這幾天是怎麼搞的,看見美男子的機率特別高。

  年輕男孩小華正跟老闆在客廳寬敞的地方過招,瞧小華的動作準確有勁,腳步紮實,不是普通的半吊子,可是老闆卻像是跟他鬧著玩,沒有誇張的動作,可是一等對方拳腳近身,他只一個輕輕轉折,就以最小的動作避開了。
  「可惡,我怎麼老打不到你?」試了幾次後,小華憤憤罵。
  老闆低笑,卻笑的挑釁:「想碰到我,大概再苦練個十年就行了──前提是,我從現在起都不再練武……」
  看得出來小華的眼睛都要噴火了。

  門鈴響起,來人是位穿著黑色西裝帶點江湖味的青年,他先恭謹的對老闆鞠個躬,對其餘人點了點頭,隨即面向小華。
  「華少爺,天要黑了,再不出發的話,只怕老闆會生氣……」
  小華噢了一聲,有些刻意的往石瑞身邊擠,還故意裝出非常可愛的笑容,抱住他說:「哥,過幾天我們一起回家去,小妹說很想我們呢!」
  是兄弟啊,難怪長的那麼像……鬼看著小華因為甜甜的一笑,把整身的鬥氣都化開了,那模樣秀緻的與石瑞清澈的氣質簡直不惶多讓。
  好,今晚就跟著小華吧!

  見石瑞微笑對小華說:「嗯,這幾天我忙著研討會的事,比較忙,大概再過一兩個禮拜就有空了,我再到高雄接你一起回去。」
  小華把自己的頭往哥哥懷裡鑽,卻又偷偷給了老闆一個嘿嘿的冷笑,直到那個男人受不了,大踏步走過來,硬把小華給揪出。
  「抱的夠久了,死小鬼,還沒斷奶是不是?抱不夠的話回去找那隻鷹,我相信他會很樂意料理你這隻野貓!」

  小華也不惱怒,好像惹老闆生氣就是他對石瑞撒嬌的真正目的。他開懷笑著向其餘人說了再見,就扯了黑衣青年下樓去了。
  看樣子小華挺瞭解老闆的弱點在哪裡,不過這兩人對峙的樣子、嗯、就像是吃醋的小姑和決不退讓的大嫂龍虎相爭……鬼覺得這一家子的人都很有趣。

  跟在小華身後上了一輛黑色大轎車,這種黑頭車給人……不,給鬼感覺不是政府高官就是黑幫大頭使用的款型,小華年紀輕輕,居然就以這種車代步,還配了一位兼保鑣職務的司機……小華到底有什麼後台?
  這次的旅程可真久,看著窗外的景色,鬼知道他們已經到了高雄。
  車子最後駛入了一棟豪華大樓的地下室,小華跟黑衣青年坐著電梯上了十樓,奇怪的是,黑衣青年看著小華進入左側的公寓裡,自己則開了右側公寓的門。

  鬼二話不說就跟著小華進去,一入門就被一股陰冷到徹骨的氣給沖到──好像到了八寒地獄的感覺。
  客廳裡站著一位皮膚黝黑的青年,眼神陰鷙的像是隻急欲攫獲獵物的老鷹,但是殘冷酷峻的氣質又是條蛇──有點可怕的一個人,比鬼還可怕。
  「真不該答應讓你去台南找石瑞,一出門就不知道回家……」青年兩手抱於胸,有些生氣。
  「好久沒跟哥見面,多聊了幾句嘛!你也真是小氣,我暑假沒回家都在這裡陪你,還不滿意嗎?」小華好像一點都不怕青年散發出來的那種冷意。

  青年正想再說話,突然之間他視線轉了,與鬼的眼神對上。
  「……還是不好讓你隨便出門,瞧,居然帶了個客人回家…」
  小華不解的問:「你在說什麼呀,黑雞,我沒帶客人……」
  這麼酷俊的青年居然被小華叫黑雞,鬼忍不住笑出聲,青年皺了皺眉頭,眼睛仍舊沒離開,鬼終於知道不對勁了。

  「你看的見我?」鬼問青年。
  「我們周氏每隔一代就會出現幾位能奴役鬼物的陰陽眼,這一代正巧只有我一個………」周姓青年邪邪的笑,那模樣像個鬼王。
  小華驀地臉色蒼白,抖著聲問:「黑雞……你……在對誰說話?」
  「農曆七月,又是晚上,小弟,你認為我在對誰說話?」
  小華居然嚇的臉上血色盡褪,往前一撲,整個人掛在周姓青年身上,緊閉著眼,顫顫地說:「趕走……快趕走……我最怕那種東西了……」

  鬼看看小華,搖了搖頭,感慨真是世風日下啊,年紀輕輕的一個孩子,老樹盤根這招數用的倒是挺熟練的。
  周姓青年力氣不小,抱著小華一點也不吃力,反而享受起對方那種如同驚弓之鳥的模樣。
  「趕走他?沒問題,一個星期不准那個那個的禁令可以取消嗎?」青年好整以暇地問。
  「取消了取消了……快……叫他走啦!」小華簡直害怕到六神無主了。
  「那、陪我去北海道度假的事?」周姓青年似乎抓住了大好機會,繼續乘勝追擊。
  「嗚……好啦!什麼都答應你……快點,他走了沒?」小華都哭出來了。

  青年嘻嘻一笑,重新看向鬼,說:「……聽到了吧,你把我的小弟嚇壞了……所以還是請你離開?」
  鬼想了想,說:「我跟著小朋友從台南到了高雄,你要我走我就走,我這鬼當的也未免太沒尊嚴了吧?」
  鬼是想,好不容易能遇到一位看的見自己、又能溝通的陰陽眼,或許能從他那裡撈點好處……

  只可惜,鬼不知道他惹上的是一位有著純正黑道血統的黑社會大哥。
  一雙能看透陰與陽的眼,是能割開時與空的利器,青年的眼像是兩扇主宰著生與死的門,帶著連鬼也無能違逆的力量。
  「我既然能視鬼物,當然也懂得如何避邪驅鬼……想試試墜入阿鼻地獄、永不超生的滋味,還是打算直接魂飛魄散、連鬼也當不成?」
  「我走!」鬼立即回答。

  就連十殿閻羅也沒這凡人役使鬼的氣魄,嚇死鬼了,今年是怎麼搞的?只為自己貪了點美色,結果卻遇到三個比鬼都兇狠的人……看來人還是比鬼更可怕呀!
  再看一眼那周姓青年,他現在連鬼都不理了,直接抱著嚇成小兔子的小華弟弟進了臥室,也沒多久時間,從臥室處就傳來了陣陣軟膩的、像是貓咪甜甜的喵嗚聲,那音質綿的足以讓所有聽到的人骨軟筋酥、不能自己──連鬼也不例外。
  好想看好想看……差點忘了小華跟石瑞是親兄弟,這位弟弟在床上的表現應該不會比哥哥差到哪去吧?可是房裡另一個人的存在卻讓鬼裹足不前了。

  「嗯……那個鬼……真的走了?」小華弟弟邊哼叫,邊不放心地問。
  青年的嘴根本沒空說話。
  「你真的……看得見……那種東西?」小華弟弟不死心,繼續追問。
  好像想到了另一個足以威脅小華弟弟的機會,青年終於抬頭,壞壞說:「看的見啊,尤其是鬼月,每個晚上出門都可以看到鬼魂大遊行……所以晚上你最好少出門,太陽一下山就趕快回家……」
  小華弟弟大叫一聲,整個人往被子裡躲,青年也跟著鑽進去,用盡全身解數讓怕鬼的小貓完全忘了有鬼這件事。

  鬼好哀怨,自暴自棄從正門退出去,卻見到開車載小華回來的黑衣青年正跟另一位同樣穿著的男人站在門口,臉色惶急。
  「阿誠,老闆不是該準備出門參加XX商會的晚宴嗎?時間要來不及了……」
  「阿至哥,華少爺剛回來。」
  「……我看老闆今天是不可能出門了,打個電話給XX商會的董秘書,就說老闆臨時不舒服,在家休息。」
  這兩位黑西裝青年是當助手的好模範,不但能上察主子的心意,又能因應情況作出適當的回應,那位周姓青年的確會挑人。

  可憐的鬼如今又孤孤單單了,來到大街上,看見熙來攘往的百千萬眾鬼大遊行──算了,就暫時作回一隻鬼吧,等明年,明年鬼門再度開啟時,若是他還未投胎轉世,或許再來拜訪這三對。

周昱小強篇
  去年被老闆駭到、David煞到、又遭黑鷹恐嚇威脅的可憐鬼又來了。
  好不容易等到一年一度的鬼門關開啟,不出來好好放個風怎麼行?可憐的鬼想去探探那讓他哈到要死的石家兩兄弟,可又鑒於兩人背後存在著恐怖的惡勢力,真是左右為難。

  啊,對了,小華弟弟家對面的公寓裡,好像住著兩位忠心耿耿的手下,叫阿至阿誠的,同樣相貌堂堂英姿颯爽,可是上樑不正下樑歪,既然主子每天都跟隻張牙舞爪的貓咪胡搞瞎搞,兩個做手下的應該也好不到哪裡去吧?
  天時地利人和,可憐的鬼心想:要是好巧不巧,那兩手下也同樣學主子過著荒淫無度的生活,搞不好自己又有活色生香的live春宮秀可看了。
  想看想看,地獄生活太無聊了嘛!

  熟門熟路循著記憶來到黑鷹與小華弟弟同居的公寓,抬頭瞧──嘖,這棟大樓依舊籠罩邪惡的黑暗妖氛,全拜那位比十殿閻羅還陰森恐怖的前黑道大哥大所賜。
  老實說,要再度進入魔王宮殿著實有些心驚膽戰,去年因為是亦步亦趨跟在小華弟弟身邊,在他的祥光照耀下,百毒不侵,所以進入的順順當當,今年沒遇上貴人,怎麼辦?
  可憐的鬼站在樓下等了又等,雖然陸續有人進出,可那些人身上的正氣都不足,不夠攜帶陰間小鬼進入,害得可憐鬼都想要放棄了。

  突然之間契機來了,一位清秀白淨的年輕男孩騎著摩托車過來,正要進入地下室──啊,找到了,男孩身上有春日般溫煦和諧的陽光,偷渡自己剛剛好!當下也不客氣,一屁股就往機車後座跨上去。
  男孩下了地下室,停好自己的摩托車,口中喃喃自語:「……奇怪,剛剛好像什麼竄上我的車……貓咪,還是大老鼠?」
  將愛車前前後後仔細檢查一遍,沒發現異狀,安心了,他費力的提起一個大塑膠袋,接著進入電梯。

  可憐的鬼很驚訝,發現男孩按下了十樓按鈕,鬼記得十樓只有兩戶人家啊?
  難道小華他們搬家了?真是這樣鬼就白來一趟……沒關係,旣來之則安之,反正鬼什麼都沒有,就時間多的很。
  出十樓,男孩開啟的是右邊那扇門,這下鬼更加訝異,這裡正巧是他的目的地,可是小男孩怎麼也?
  難不成他也是黑鷹新收的小弟?可男孩的氣質也不像是混黑道的,搞不好跟小華弟弟一樣,是附近師範大學的學生。

  大剌剌跟著男孩走進公寓,不期然,迎面吹來一陣陰風慘慘,可憐的鬼當場打了個大哆嗦。
  狐疑的打量四周環境,看來是正常的公寓,可剛剛那一下讓他還以為自己不小心乾坤大挪移回到地獄去了。
  真是見鬼了,不對,自己就是鬼。
  鬼嚇到了,沒想到除了對門那位陰狠勝過鬼王的黑鷹外,這世上居然還存在著另一個可怕的生靈,比他在地獄見識過的所有妖魔鬼怪都恐怖!鬼好奇心一起,想知道裡面又是哪一位魔神投胎?

  是一位長相跟黑鷹相似的青年,邪惡的面孔與陰狠的眼神比之閻羅王也不惶多讓,幽厲的氣勢雖然稍遜黑鷹一籌,卻也是足以毀天滅地的蓋世大魔王一枚。
  此刻,大魔王正面色不善盯著剛進門的年輕男孩,陰惻惻地問:「不是放暑假嗎?放假你就亂跑,不知道我想著你啊?」
  男孩臉紅,提了提手中的塑膠袋,微笑回答:「我去早市買些水果嘛,阿昱不是愛吃西瓜?剛從花蓮運過來的大西瓜哦,我試吃過了,好甜……啊,先拿到冰箱去,晚上再叫小華過來一起吃……」
  見到男孩手中提的重物,阿昱往前一步搶過來,嘮嘮叨叨唸:「怎麼不打電話叫我幫著提?那麼重,你手疼了怎麼辦?」

  「阿昱真是的,一顆西瓜能重到哪兒去?我是男孩子耶……」笑容突然僵住,男孩皺眉問:「……你不是上公司了?又從公司偷跑回來?」
  雖然只是淡淡的責問,可是男孩子輕聲細語幾句,阿昱邪佞的惡鬼氣勢立即被剋制下來。
  「我、這個……」阿昱有些英雄氣短,接著立刻惱羞成怒:「今天公司沒事,我又想死你,回來跟你親親不行嗎?」
  男孩繼續臉紅,還扭捏:「早上你出門前不是親、親、親過了?還差點親、親到出不了門……」

  「笨小強,我就是想親你!」手一抄,把個小強男孩抓過來就隨口亂親,東親西親上親下親,親到對方都咯咯笑出來。
  「好了、好了啦……阿昱……」軟軟膩膩的甜甜呼喊,最後意外的伴隨啪的清脆響聲。
  阿昱愕然,問:「幹嘛又打我手?光親親不夠是不是?沒問題,我們進房。」
  「不、不是啦,阿昱,男兒當自強,你又是總經理,總要給下面的職員做個好典範……回公司去把該做的事情做完,晚上、晚上如果想,再……」

  邪邪笑,阿昱答:「有啊,我每天都有自力自強,還天天姦強,姦你這隻小強……」
  「別說了,阿昱真是色胚……」年輕男孩臉爆紅到熟番茄的程度了,手忙腳亂要逃,當然,逃不了。
  「笨小強,我每天累的跟狗一樣,今天好不容易有空閒,當然要拿來跟老婆親熱。」說的理直氣壯。
  「昨晚、昨晚已經……」提醒的聲音細若蚊蚋:「還不夠喔?」
  「不夠不夠,你都忘了上星期我跟老哥又添了一條新的周氏家訓:老婆有滿足老公需求一切的義務……來,跟我到房裡繼續姦強強姦……」

  「那條家訓不是被小華改成:老公若需求老婆服務,需提前三天經過書面申請,核可,再考察三天內的言行舉止,才可以依照約定履行同居義務?」小強一本正經的轉述。
  阿昱哇啦哇啦叫:「那是狐狸精跟老哥之間的特別法,我們兩個則依正常法規行事……你別逃,逃了我都抓回來!」
  「不要不要啦……咦,阿昱你在看什麼?」小強覺得大色狼不對勁,忍不住問。
  原來猥褻下流的阿昱突然停格,眼神驀地猛獰,盯著半空中某個點。

  可憐的鬼正躲在一旁等著看接下來的好戲,氣氛也好,沒想阿昱卻在這時朝自己一瞪,似乎發現了不速之客的存在。
  冷酷銳利的眼光逡巡著,彷彿將四周的空氣都狠狠凌虐過一遍,可憐的鬼想起對面的黑鷹也有同樣的眼神──
  比較兩人相似的容貌,黑鷹跟阿昱是兄弟的可能性很大。
  糟,一年難得上來一次,怎麼又倒楣碰上瘟神?

  「阿昱、阿昱……遭了,阿昱怎麼失常?太好……不、不對,該打電話叫救護車……」
  小強發現阿昱不對勁,正要打電話求救,冷不妨頭頂被打一下爆栗。
  「我哪有失常?叫救護車抬我成德會的周昱,傳到江湖上會被笑掉大牙的!」阿昱罵。
  小強的臉皺成茍不理的包子,哀怨問:「你、你突然動也不動,我擔心嘛……你見到鬼喔?」

  「我又不是對面那隻天山蛇妖有陰陽眼,哪看得到鬼?不過,怪怪的,好像誰在偷窺……」
  小強眼睛發亮:「難道被偷裝了針孔攝影?阿昱,你真的沒趁職務之便,替成德會偷運軍火或毒品來台灣?啊,所以這棟大樓已經受到調查局的嚴密監控,我跟你也被列入警方的頭號列管人物?」
  阿昱眼都翻白了,氣的直接揪著小強的衣領要進房,邊走還邊罵。
  「你又亂七八糟想了,怎麼不把精力花在服事你老公身上?欠教育!進房間去反省反省,順便讓老公鞭個幾百下,才不會把時間浪費在無謂的幻想上。」

  就這樣拎著不情不願的小強進房,關上房門前,阿昱還不忘回頭朝鬼的方向投射出幽光燐燐的邪眼,撂下狠話。
  「不管你是什麼,敢跟進來偷看,我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雖說可憐的鬼早就死到徹底了,可聽見地獄陰風作為背景音效的恐嚇威脅,依舊嚇到魂要飛魄要散,當下也顧不得鬼族的面子,立刻退出房間公寓。

阿至阿誠篇
  話說可憐的鬼戰戰兢兢從惡霸跟小可愛的巢穴退出去後,正好看見阿至阿誠等電梯,啊,久違了,當下就跟著回到兩人樓下的公寓裡。
  原來搬到了這裡,可憐的鬼往門牌多看一眼,記熟號碼,明年就不會走錯地方拜錯門,要是再不小心闖入樓上那對兄弟的魔宮,就算有十次投胎轉世的機會都不夠他用。

  咦,這倆難兄難弟在做什麼?
  「阿至,你讓開啦,今天我的財位在西方,你坐到我的財位了。」阿誠氣呼呼地說。
  「去,我的財位也在西方……去重新翻閱那本《風生水起財運來》,你今天的吉祥財位應該在另一方才對。」阿至硬是不讓,坐穩穩,順手拿起報紙財經版來研究。
  「啊,真看錯了,是南方……等等,順便看看今天的運勢如何……有偏財運,招財方位是南方……啊,幸運色是紅色,注意事項:今天有撞鬼的可能……」
  「撞鬼?神經病,現在是鬼月,書上這麼說不是危言聳聽嗎?」阿至哼一聲。
  「撞鬼才好咧,人家不是說五鬼會運財?」阿誠說完,還朝四方天空虔誠拜幾拜。
  可憐的鬼臉都綠了,現在的人怎麼都不怕鬼啊?

  阿誠這時開了電視,看了一會後,突然開口問:「……想不想……」
  「不想。」阿至眼睛盯著報紙,冷酷搖頭。
  「可是好久沒有……來一次?」阿誠拋媚眼。
  「不行,我對你太失望了,就算你怎麼甜言蜜語我都不相信,我上過太多次當了。」
  可憐的鬼一聽,有譜了,這兩人果然有一腿。

  阿誠這時已經合掌,小鹿般的誠摰眼神水汪汪,想要打動對方的心:「拜託拜託,最後一次,求你相信我,這次一定是真的。」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手癢!」阿至罵,罵完又問:「要多少?」
  「合資五千,我們來包牌吧,中采的贏面大嘛!」阿誠興奮地說:「這期大樂透連五次槓龜了,獎金上看五億,書上說我今天有偏財運,一定能簽上!」

  可憐鬼的心往下沉,這兩人曖昧了半天,居然在討論簽牌,這、是自己死了太久,已經跟不上陽間的話題了嗎?
  「一人分攤兩千五,太多了,一千塊就好,我老家正在整修房子,正是用錢的時候。」阿至搖頭。
  「我弟弟妹妹同時出國唸書,開銷比你還大,只好想辦法攢錢啊!安啦,昨晚睡覺我夢到三組號碼,包中!」阿誠很有信心地說。

  阿至沉吟一會,才說:「……昱少爺早上溜出公司回來找小強少爺時,不是拿了幾張鈔票給我們做封口費?」
  「啊,差點忘了,冤大頭的錢,不用白不用。我看看……嘖,只有三千塊,昱少爺愈來愈小氣了。」
  「不能怪他,誰叫他之前為了哄小強少爺,把所有的薪水跟紅利津貼通通交到老婆手裡……」
  阿誠一聽就是惡寒:「所以我絕對不要娶老婆,尤其是會管錢的老婆,我只要想到自己的錢都在別人手裡,睡都睡不好覺。」
  阿至也心有戚戚焉:「要是像昱少爺那樣,每個月靠老婆發零用錢過日子,我也寧願一頭撞豆腐自殺。」

  兩人有志一同,長吁短歎好一會,阿至才催著說:「趁現在有些空閒,你去買大樂透……對了,剛剛說你的招財方位是南方?就上那家發發發投注站,它位置在南邊。」
  阿誠一聽立刻起身:「等等,我幸運色是紅色,阿至,你那條過年打麻將專用的紅色內褲借我穿一天,我會洗好還你啦!」
  「去拿,就在我衣櫃最下面那一層,不准留下黃漬!」
  「好、好……」阿誠像是敷衍了事的保證,踅進阿誠的房間就唏哩嗦囉翻起來,沒多久出來,然後風一樣出了門。

  可憐的鬼在這裡待也不是、不待也不是,自己是鬼沒有錯,可碰上兩個錢鬼轉世的人類,他也無力啊,連附上人身的興趣都沒有。
  很快阿誠就回來,手中拿了樂透彩券,臉上表情卻陰晴不定。
  阿至覺得不對,問:「怎麼啦?踩到狗屎?」
  「踩到狗屎才好呢,表示踩到黃金,財運一路發。」阿誠搖頭,解釋:「我在路上碰到一個男孩子,他把我攔下來,說我身上有陰氣,家裡肯定鬧鬼。」
  阿至皺眉問:「不會是神棍要騙錢吧?」

  「這世界上只有你能騙到我的錢,其它的,哼,免談!他說他家是南部有名的三清壇,他是裡面的乩童……劉神童你聽過吧?聽說他的陰陽眼比我們老闆還厲害……」
  「劉神童不是離開三清壇去學仙了?」阿至狐疑地問:「你怎麼可能在高雄街頭遇上他?」
  阿誠也不知所以,最後說:「管他的,反正他送了我一張符,說只要拿到家裡燒一燒,什麼鬼都不敢靠近。」

  「免錢的怎麼不多A幾張?我們可以拿去轉賣給其他職員。上星期孫經理帶老婆小孩去吃飯,餐廳裡碰上老闆跟昱少爺,小孩當場嚎哭不已,帶去收驚都沒效,要是有了那些符,大家一定搶著要。」
  阿至牌算盤撥的唏哩嘩啦。
  「你以為就你想得到?」阿誠不服氣地說:「免錢的當然得多要幾張,可是劉神童說,他的符太過威猛,一張就夠了,再多的話,連我們背後加持的天山蛇妖都會被打回原形……」
  阿至突然一抖:「他居然知道我們家老闆的真實身分?真是那位傳說的劉神童?」
  兩人同時發抖,往天花板上看,認清舉頭三尺有神明這句話。

  阿誠拿出一張符往四處揚一揚,口中喃喃喊:「……錢鬼進,惡鬼出,錢鬼進,惡鬼出,保佑我今天中大樂透……」
  虔誠祈禱,專心一志。
  一陣淒厲的喊叫聲由天花板傳來,倆人抬頭望,虛空之中突然出現一個鬼,狀極恐怖,在那裡輾轉哀嚎,看來痛苦的很,阿至立刻掏出打火機燃燒符紙,只一瞬間,可憐的鬼連鬼月的三十天假期都還沒過完,又被直接打回枉死城,等待下一梯次的投胎機會了。

  兩人面面相覷,幾分鐘後,阿至問:「你、你也看到了?」
  阿誠吞吞口水,回答:「……原來鬼長這樣子啊,也還好,老闆跟昱少爺的長相恐怖多了。」
  阿至點頭附議他的說法:「難怪大家都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鬼,而是人……」
  兩人繼續慨歎世道奸險,阿誠想通了什麼,高興地說:「噯,書上說的準,我今天真撞鬼了,那偏財運也一定靈,快快,阿至,你上星期不是佈置了個聚寶盆?拿出來,我把彩券供上去,今晚別出門,等電視機開獎!」

  難兄難弟歡天喜地的待在家裡也不出門了,他們的老闆今天很配合似的,在家裡跟隻貓兒玩的天昏地暗,也沒空喊兩兄弟出去辦事。
  至於阿至阿誠有沒有中到頭彩,不清楚,根據幾天後他們兩個又心狠手辣敲了自家周昱少爺好大一筆什麼費用,應該可以猜出來,兩人依舊跟財神爺擦身而過。
  至同志,誠同志,加油吧!白洞,白色的明天在等待著你們!



番外.灰姑娘
1
  事情是從黑鷹公爵的城堡裡開始的。
  忙完了一天的公事,黑鷹大人趕著回家要逗弄那隻調皮害人的妖精貓,那叫做小華的貓最近被調教的愈來愈嬌了,從野貓變成了波斯貓,真是……愛不釋手……

  一進城堡大廳,漂亮輕巧的身體撲上,貓咪親密的摩蹭著公爵大人的胸膛,說:「黑鷹,你回來了啊……」
  「………」黑鷹公爵摸摸貓咪柔軟的毛髮,說:「小弟怎麼變殷勤了?有事?」
  「那個……聽說明天晚上皇宮有個新年舞會,全國的未婚男女都可參加……」小華仰著頭說。
  黑鷹劍眉倒豎,冷著聲道:「不准你去!」

  「誰要去啊,我對舞會沒興趣!」小華才不怕黑鷹惡鬼般的恐嚇呢:「是我妹啦,她聽說兩位王子會趁這個舞會挑選可能的王妃人選,吵著我爸媽讓她參加……那個,可不可以借一輛馬車給我家?小小的一輛就行了……」
  睜著閃亮又神秘的貓兒眼,小華求。
  要讓小華求自己的機會是可遇不可求呢,這次該要脅他什麼呢?公爵一心二用,一邊想著自己邪惡的欲望,另一方面慷慨大方地回應這隻待宰的貓。

  「小妹要參加舞會啊,沒問題,我有一輛最適合淑女搭乘的南瓜造型馬車,前衛的設計絕對能吸引王子的眼光,明天下午就派過去,順便附上兩個僕人及馬車夫。」
  「哇,太棒了!」小華高興之餘,親了一下公爵的嘴:「就知道你最疼我!」
  公爵大人被小華的親暱行為薰的暈陶陶的,歡喜之下又說:「你的小妹就是我的小妹,這樣吧,我派個裁縫師幫小妹量身訂做一套超豪華的禮服,當作是送她的新年禮物,絕對讓她在明天晚上風風光光的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好不好?」

  這下子換成小妹高興了,門面的問題由小哥負責解決,她又把腦筋動到大哥的身上。
  「大哥,爸媽都不陪我去,你就充當我的護花使者,而且舞會上有很多女孩子,你也可以為自己找一個順眼的對象嘛!」
  「不用了,我……」小瑞欲言又止。
  「哥,你老是拖拖拉拉的,還虧你是本村最有人氣的未婚男子呢,這樣下去爸媽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抱孫子?」小英遺傳了媽的氣勢,開口訓話了。
  「……孫子就靠你了……」小瑞小聲的嘟噥著。

  「不管啦,明天晚上你陪我到皇宮!王子長的好看就算了,要是長相抱歉,還大膽的過來邀舞,我就說你是我未婚夫!」小英打好了如意算盤。
  小瑞歎氣,這小妮子,小時候又乖又聽話,長大變的刁鑽野蠻,連自己都管不住了。
  「好好,我陪你去,吾家有女初長成,我也不放心讓你在人事複雜的皇宮待太晚……」小瑞投降了:「先說好,我可不陪你跳舞,你也知道我運動神經不好,跳舞都同手同腳的,到時丟你的臉……」
  小英忙說:「才不會呢!哥長的好看,帶出去多有面子啊,要不是你天性被動,小孩都生好幾個了!」
  「呵呵呵,說的也是……」小瑞摸摸頭,自己也笑了,這種散散的樣子跟石爸簡直一模一樣。

  看了看天色,下午三四點,小瑞說:「笨妹,家裡店面你看著,我要去前村找鐵店老闆。」
  「哥,你什麼時候跟Vincent哥那麼好的?兩個個性不一樣的人居然有那麼好的交情,真是跌破大家的眼鏡耶!Vincent哥人是很酷啦,就是嚴肅了些,看到他會有些怕怕的……」
  「不會呀,老闆雖然不苟言笑,人其實很好的,而且他到過世界很多地方,見聞廣博,跟他聊天很有趣的!」像辯解什麼似的,小瑞說。

  不跟妹哈拉了,小瑞急匆匆往前村的方向去,固定的一條路上總遇上固定的一些人。
  首先是麵包店年輕的女兒,有麵包西施之稱的小慧,遠遠見到小瑞就故意跑到門口掃地,一等小瑞經過就給個甜甜的笑,說:「石瑞哥,又要上前村啊?」
  「嗯,小慧,你真勤勞,我那個笨妹該跟你多學學……」小瑞沒別的意思,場面話而已。
  麵包西施卻高興的笑,掃地掃的更勤快了。

  接下來是衣帽店的青年少東,見到石瑞走過門口,招呼著他進來,說:「小瑞,我店裡剛進了一批新款式的帽子,我送你一頂,過來挑挑!」
  才不要呢,這位少東每次都用猥褻的目光看著自己,真要進到他店裡就是羊入虎口了──小瑞外表看來傻傻的,心思卻不笨。
  「媽說不能隨便拿人家的東西,否怎她會打斷我的腿……下次我請她陪我來買衣服的時候,我再試戴你新進的帽子……」
  幾句話推掉大野狼的陷阱。

  經過村中央打水的井口,一堆三姑六婆圍著聊天,見到小瑞走過,每個歐巴桑都忙笑著招呼。
  「小瑞啊,上次跟你提的那件親事,你考慮的怎麼樣了?」李嬸問。
  「對啊對啊,我家侄女一直問說你對她的印象好不好……」趙阿姨問。
  「城裡寶石店的王老闆一直希望收你做乾兒子呢,王老闆人不錯,因為沒結婚,所以希望收個兒子將來可以接收他的生意……」陳大媽說。
  小瑞心裡想:那個王老闆雖然有錢,可惜上次他來村裡看見自己時,那股色急的模樣連石爸都瞧出來不對勁了,哼,誰希罕他家的錢?

  不過,這群三姑六婆是絕對得罪不起的,所以他只是擺出平常清澈如水的笑容,對她們打太極拳。
  「……我還不打算結婚,李嬸,還有趙阿姨,請小姐們先考慮別人好不好?陳大媽,王老闆那邊麻煩你去拒絕了,因為我家的小弟到黑鷹公爵的城堡裡工作了,家裡人手不夠,我爸媽不可能讓我上城裡的……」
  急急忙忙像逃難似的,小瑞總算離開了本村的地頭,再走上一段路就到了鄰村,Vincent的鐵店就在村頭處,只是小瑞很少看他在打鐵。

  「下午你要來,我都把工作集中在上午完成。」這是Vincent的說法。
  其實Vincent並不怎麼接工作,他在兩年前來到這村莊,當時鐵店的老爹還在,說Vincent是他十年前出去遊歷的侄子,本業是武士,原本為遙遠的國家效力,一次戰爭後受傷了才回來這裡。
  一年前老爹也逝世了,Vincent接手鐵店,可是看他手頭上的工作,一直一直都在重複打著一把劍,打好了又毀掉重鑄重打,好像從沒有滿意過。

  半年前小瑞送貨來這裡時,經過鐵店,聽到鏘鏘鏘的聲音,不經意的往內看了看,見到老闆光著上半身,雄厚渾實的肌肉映著熔爐熊熊的火光,堅毅深刻的臉孔在明滅的光影下莊嚴的像位神祇……
  多麼富有陽剛氣息的肉體!多麼具有男子氣概的、簡直就是小瑞夢想中的屠龍勇士……
  沒辦法,小瑞本人跟那個笨弟弟小華不一樣,他是個缺乏運動細胞的人,所以一看到像Vincent這樣全身都是矯健肌肉的酷男,眼睛都離不開了,羡慕人家羡慕的要命!

  鐵店裡的Vincent也發覺到有人在注視自己,抬頭一看,原本冷靜深沉的眼神在看清了小瑞時,動了一動,開始散著溫暖的光。
  呵,沒想到這樣的小鄉村裡,居然藏著一位如此清潤似水的人,純淨天然得像是閃耀著蔚藍色彩的海藍寶石、潔淨而知性;看著這年輕人,彷佛自己紊亂的思緒也被瞬間撫平了……
  一見鍾情的事情在現實上的確有可能發生的。

2
  走進光線昏暗的打鐵店,老闆不在,小瑞四處望了望,看見風爐邊擺了個奇怪的東西,約一個盾面大小,呈橢圓形半透明狀,卻在斜射入屋的金色陽光下反射出七彩耀眼的光芒。
  沒見過這種東西,好漂亮,小瑞將之拿起惦了惦重量,比想像中的輕,忍不住上下左右擺弄著看,猜測不出這到底是什麼,直到老闆從外頭進來為止。

  「這什麼?你怎麼有這種玩意兒?」小瑞問。
  「龍的鱗片,雖然輕薄,製成盔甲或盾牌可是刀槍不入……」老闆隨口回著,彷佛那種東西不過是一件地攤廉價品。
  小瑞卻嚇了一大跳,手抖的幾乎抓不住那片輕薄的鱗片。
  「龍的鱗片?這麼說,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龍囉,那、屠龍武士的故事也是真的,對不對?」小瑞問的急切,也問的熱情。

  「屠龍武士?」老闆觀察著小瑞的臉,有些不高興看到他竟然會因為別人的關係而興奮得臉頰發紅。
  「對呀對呀,屠龍武士是家喻戶曉的人物呢!聽說三年前南方的丹泉國出現了妖龍肆虐,丹泉國王賜下重賞,只要有人能消滅那隻妖龍,就把公主嫁給他,還會賞賜大塊土地及金銀珠寶……」
  「噢………」老闆不是很有興趣的聽。

  小瑞仍舊作夢似的描述:「世界各地的武士都齊聚丹泉國,想一舉消滅妖龍揚名立萬,娶得公主獲得重賞,可惜妖龍太過厲害,沒人能擊敗他,還有好多武士都被吃了……最後出現了一名叫做銀狼的武士,花了三天三夜與龍搏鬥,砍下了龍頭送到丹泉國王面前,領了賞賜,卻婉拒與公主的婚事……」
  「……你居然知道的這麼詳細……」看著小瑞崇拜似的談起屠龍武士,老闆有些吃味了。

  「當然了,屠龍武士可是我們這種鄉下小孩的偶像呢!連惡龍都能擊敗的勇士,好想見他一面哦!」
  看著小瑞這副景仰的表情,老闆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有些酸溜溜地說:「……你真的這麼想見銀狼?」
  「對啊……本來還想說不定屠龍武士的故事只是外面的人加油添醋掰出來的,可是今天看到這片龍麟……哇,我都可以想像那隻龍有多巨大了……」
  「……也沒多巨大,幾十尺高而已……」老闆嘟嘟噥噥地說。

  「老闆,你怎麼會有龍鱗片?以前沒看你拿出來過……」小瑞反覆欣賞著手中的寳物。
  「……兩年前從丹泉國帶回來的……」老闆小聲說。
  「你也上過丹泉國?對了,老闆,你以前也是位武士……你參加了屠龍行動嗎?有沒有親眼見過銀狼?他有你長的這麼酷、這麼帥氣嗎?」
  老闆笑了,說:「……他長的跟我一模一樣……」

  聽不出來老闆的暗示,小瑞像急著聽故事的小孩,繼續問:「……聽說丹泉公主有世界第一美女的稱號呢,你……你也見過她?」
  「見過,不過我對女人沒興趣,也不覺得她有多美……」一把拉過小瑞到懷裡,老闆說:「你才是我心目中最好看的人……」
  小瑞臉一紅,輕聲說:「真的?」
  「真的,我願意用所有既得的名聲與財富來換取留在你身邊……」
  「你是說打鐵師父的名稱、還有鐵店裡所有東西?這些東西我要它有什麼用?有你一個就好了啦!」仰著頭笑,小瑞說。

  紅紅潤潤的臉頰,如水如星的眼睛,引誘著人低頭細細玩味……老闆忍受不住這樣的誘惑,將人摟到懷裡吻了起來。
  「天……天都還沒全黑呢……會被看到的……」偷個空,小瑞喘著氣小聲說。
  「天黑你就要回去了……」老闆轉而攻擊脖子:「搬過來跟我一起住好不好……真希望每天睜開眼睛……就能看見你……」
  「……我就住隔壁村,無緣無故搬過來……會被說閒話的……死人啊你…別咬那……」擰老闆一把。

  「那、我帶你私奔吧,我在鄰國有間小農舍,還有些地,養你不成問題……」老闆很認真的遊說。
  「說傻話,我怎麼可以就這樣丟下家人不管?我那個笨弟都已經被黑鷹公爵收歸麾下,很難得才能回家一趟,要是連我也跟你走了,家裡就只剩小妹……對了,明天晚上……」
  「明天晚上?」
  「明天我得陪著小妹參加皇宮舞會,所以不能來了……你別等我……」小瑞有些歉疚的說。

  「為什麼你得跟著去?那種舞會裡獵豔高手一堆,尤其是那些所謂的貴族子弟,一見到漂亮的對象就會變成蒼蠅,專門騷擾中意的對象……你出現在那種場合很危險的!」老闆皺起眉頭了。
  「咦,說得好像你對那種場面一點也不陌生……」小瑞用懷疑的眼神看他:「老闆,看來你以前常參加那種舞會哦?」
  「……見識過幾次,無聊的要命!」老闆趕緊澄清:「總之,你一定得去嗎?」
  「小妹堅持我當她的護花使者,再說,舞會可能會延續到半夜,我也不放心讓她一個人那麼晚還待在那……」小瑞說。

  「……這麼說來,明天晚上皇宮是開放的……」老闆突然自言自語起來。
  「是呀,因為兩位王子都到了適婚的年齡,聽說這場舞會就是特別為了讓他們挑選喜歡的對象而舉辦的……小英說什麼都要參加……」
  「……好吧,自己要小心注意一點,舞會裡什麼樣的人都有,不許你看上別人……」老闆有些不放心的輕聲威脅。
  「傻瓜老闆,我都有你了,就算是公主來我也看不上眼……」看老闆擔心的樣子好可愛,小瑞忍不住撒起嬌來:「哪,放心,我只給你吃……」

  吞吞口水,美食當前,怎麼可以不吃?抱起小瑞就往房間去,輕輕的將他放在床上,慎重的像對待全世界最貴重的寳物……
  走遍了各個國家,見識過最瑰豔的風景,擁有過最炫麗的奇珍異物,沒有一個及得上眼前這位澄澈如水晶般潔淨的人;只要有他在身邊,以往獨自站上峯頂的孤寂,周旋于各國君主間應對的奸詐巧變,都不再是什麼了,一切……雲淡風輕……
  那句話是真心的,他是真的願意用所有既得的名聲與財富來換取留小瑞在身邊。

  看盡了世間所有君王皇后的謙卑與臣服,習慣了眾人的景仰與崇拜,即使面對過山中可怕的火龍,深海裡翻騰巨浪的海怪,他都能以平常心面對,卻在第一次擁有小瑞的吻時,心臟才經歷了生命中頭一次跳躍──
  現在,小瑞正躺在自己的懷裡,眼裡只看得見自己,任著他輕吻愛撫,任著狂風暴雨般的自己去搖撼去衝撞,回應他的熱情以等值的輕喘。
  做愛是一種儀式,宣告著彼此相屬,不管是肉體,或是靈魂,由兩唇相接烙印出約定的契誓,直到兩人同時抵達完整的那一刻……

  直到月亮升起,老闆一如往常牽著小瑞的手回家。鄉村的小路上,入夜後就不太有行人來往了,也只有這時候兩人才能放大膽手牽手漫步而行,一路上細細的輕輕的說話,而戀人,永遠有說不完的話。
  快抵達小瑞家時,老闆說:「……瑞瑞,考慮一下我的話好嗎?跟我永永遠遠在一起,不要像現在這樣,每到晚上就得跟你分別……」
  「我也很想啊,可是……」可是什麼,兩人心知肚明,小瑞有爸媽方面的顧慮,不能只順自己的心意,說離開就離開。

  「……如果你是一條龍就好了,我就把你用鐵鍊銬起來,關在莊園裡豢養就行了,省事又方便!」老闆說。
  「哼,如果你是女孩子就好了,我就把你用牛車娶回家,天天伺候我穿衣洗澡吃飯做愛做的事!」小瑞回嘴。
  「好好好,只要能在一起,我答應你,一定每天把你照顧的服服貼貼,讓你再也捨不得離開!」老闆發誓了。
  「說定囉?!」笑著瞅老闆。
  看著小瑞回到自己家裡,老闆又慢慢踱步回去,心中想著明晚皇宮裡即將發生的事───

3
  就在舉辦舞會的當天下午,黑鷹公爵派手下B送了馬車過來,漂亮的南瓜造型聽說是為了配合今年南瓜節的活動,黑鷹公爵特地請國外名設計師陳X強大師設計的,用輕巧強化的特殊金屬材質,外貼今年最流行的噴砂金箔,走到哪就吸引注意到哪。
  至於禮服方面,直屬公爵產業的成德坊昨天就派了專屬的裁縫師來,漏夜爲石家小妹趕製了一襲閃著星月銀光的晚禮服;成德坊是一間專門進口國外高級精品的店,供應王公貴族及有錢人家的需要,這次為了討好小妹,還將剛由海船運到的最高級水晶玻璃鞋送給了小妹。

  陪著小妹的小瑞則隨便挑了店裡一件禮服,幸好他身材纖瘦,衣服方面不是大問題,就這樣跟爸媽道過別後往皇宮出發了。
  還有一件事,石家有門限規定,平常是十點,今晚石媽網開一面,對著馬車喊:「小瑞、小英,十二點鐘聲敲完之前,就得給我回家來,否則我打斷你們的腿!」
  「知道啦!」小英頭手伸出車窗外應了是,回頭跟哥相對望,吐了吐舌頭,母命不敢不從。

  今晚大開皇宮舉辦的舞會可不是普通的舞會,是皇后為了兩位已達成婚年齡的王子所特別舉行的,邀請的對象是國內的未婚男女──有人會問了,既然是為了王子而舉辦,為什麼不請女孩子就好?
  「答案在皇后身上。」部下B說。
  「跟皇后有什麼關係?要結婚的是王子,又不是她,兩年前剛招贅的國王David既年輕又英俊,皇后應該滿意了啊!」小英說。

  「這可是皇宮秘辛哦……」部下B小聲的說:「David其實是貝綠國王與北族巫女的私生子,在貝綠王族內的地位非常低,可是他承襲了母親那方面的魔力,讓整個貝綠王族的人都對他忌憚三分……」
  八卦耶!小瑞小英用小狗般的神情要部下B繼續講下去。
  「當時本國國王剛過世,貝綠國為了拉攏我國,將俊美的David王子當成禮物送給皇后,結果David一來就跟皇后達成協定,用他能呼風喚雨、收集全世界情報的能力輔助皇后,他則繼位為國王,並且斷了本國以往對貝綠國的援助。」
  「哇,沒想到David國王這麼厲害……」小英眼裡閃耀耀。

  部下B繼續說:「兩個人因為利益結合在一起,只是形式上的夫妻,所以國王也答應讓皇后維持那個惡劣的嗜好……就是那個收集美少年的嗜好……」
  最後一句是壓低了嗓子說的,眼睛還特地往小瑞的臉上溜啊溜。
  小瑞表面傻笑,其實心裡也怕怕的,皇后喜歡拐好看年輕人回皇宮去養的事情是本國人都知道的秘密,自己長的不錯看,得特別小心,能躲就躲,能低頭就低頭。
  誰叫自己已經有老闆了嘛!

  一入夜,皇宮周圍已經停了幾百部的馬車,沒關係,仗著黑鷹公爵的勢力,他們使用王公貴族的專用道路,停在超超貴賓級的停車場,連步都不用走幾步,就進入了皇宮內──還有黑鷹公爵專屬的包廂可供休息哩!
  一進皇宮,到處都是盛裝打扮的年輕男女,鋪著地毯的中央處被空了出來,應該是待會要用來做舞池的;小英看到了同村好幾個姊妹淘都來了,快樂的邀著一起聊天──

  有人說,單獨一個女孩子是大家閨秀,兩個在一起就成了小家碧玉,等湊到三個以上的時候,哼哼,就是三姑六婆,直接成菜市場了,石瑞就挨在她們身邊聽她們嘰嘰喳喳的說話。
  「你們看,坐在皇后身邊的就是傳說中的新國王David,真的好俊俏哦!」
  「嗄,旁邊那兩個該不會就是王子吧……跟David比起來差那麼多……」
  「大王子長的好高大,跟前任國王一樣像頭熊,好可怕!小王子清秀是清秀,可是看起來不太可靠耶!」

  「對了,皇后不是應該有一把年紀了,怎麼看起來還是那麼年輕美麗?是不是有什麼宮廷秘方讓她永保青春什麼的?」
  部下B突然出現,神秘兮兮的也加入八卦行列:「……那是因為David使用了北族巫女編號為SKIII的不老秘藥,才讓皇后返老還童……」
  小英問:「喂,B先生,皇宮秘辛你怎麼都知道的那麼清楚?」
  「誰叫我是黑鷹公爵底下專責搜集情報的細作,公爵就靠這些內幕把整個國家玩弄在手掌心中……」部下B得意的說。

  音樂開始了,皇后跟新國王David率先下舞池開舞,接下來一對對的年輕男女也進入舞池,不過,大家最關心的還是兩位王子會邀請哪些女孩子跳舞。
  幾首舞曲之後,新國王David就退出了,後來連大王子也不見人影,只剩皇后坐在居高的寶座上,虎視眈眈的看著場子裡年輕的男男女女。
  小王子倒隨和,到舞池邊跟遇到的任何人打招呼,最後看到小英,眼睛一亮,邀著往舞池跳舞。

  小英本來不想答應,誰叫這位王子看起來娘娘腔,講話又細聲細氣,一點男子氣概都沒有;正想把小瑞推出來當擋箭牌拒絕,小瑞卻微笑著鼓勵她,說給人家一個機會,反正跳個舞又不會損失什麼。
  大哥就是這樣,天塌下來都不當一回事。
  就這樣一支舞跳過又一支舞,小王子整個晚上都只邀小英跳舞,鬧得整個皇宮裡的年輕男女都在問小英是誰?瞧她身上穿的禮服絕非普通人家的小姐,腳上一雙絕無僅有的水晶玻璃鞋更顯示她的家世非凡。

  連皇后也注意到這個不尋常的現象,問左右的內侍那女孩是誰。
  「稟皇后,目前為止只知道那女孩是跟哥哥一起來的,您瞧,躲在那跟大柱子下的年輕人就是她哥哥。」
  皇后睜大眼睛看,對,是有個年輕人無聊的倚著大柱子看著皇宮大門,想回家的樣子,看不太清楚他的樣子……似乎是刻意的遮遮掩掩,不讓任何人注意到他……可是光看那氣質……有一種異乎尋常的清魅……
  是怎樣的一張容貌能配得上這種氣質?皇后心癢癢的,喚內侍說:「把那年輕人帶過來,我想跟他談談王子的婚事。」

  小瑞本來想推,今晚他已經盡可能的躲著了,就怕被皇后的目光掃到;中間還拒絕了幾十位男男女女的邀舞──要不是擔心小英,他早就拔腿回到馬車上了,沒想到皇后竟然派人來邀……
  事關小英的幸福呢!還是……還是去吧……以自己多年訓練出來擋拒登徒子的功力,希望用在皇后身上也有效。
  就這樣來到皇后身前,躬身行禮。

  「抬起頭來……叫什麼名字?」皇后問,心中想:沒想到國裡居然藏了這麼一個漂亮的男孩子,比起David來毫不遜色,氣韻更是清純有加,養…好想養他,養在深宮的金絲雀籠子裡,天天看著也賞心悅目……
  「……」小瑞不敢說話,這位皇后有玉面女無常的稱號,要是不稱她的心意,搞不好得丟條小命在這裡……不要啊,早知道就跟老闆私奔先了……
  「叫什麼名字啊?」皇后有些個不耐煩,眼裡射出幽幽的戾光……這麼漂亮的男孩子,要是拿根皮鞭往他身上甩一下,紅紅的血液由潤白的皮膚上汨汨留出,一定能營造出薔薇花般的視覺效果……
  好興奮啊………

4
  噹噹噹……午夜十二點整,跳舞跳到天旋地轉的小英因為鐘聲而警醒,糟糕,媽交代說十二點前要回家的,這下子只怕得挨板子……哥呢?
  眼尖瞥到哥哥被帶到了皇后跟前,怎麼會這樣?這下子大事不妙……
  甩開王子的手,王子大驚失色,趕忙問:「怎麼了?」
  「我必須回家,門限時間到了……」小英匆忙往哥那裡去,沒空理這個什麼笨王子。
  可憐的王子在後面追著她:「……喂喂,妳叫什麼名字?」

  小英哼一聲,果然是笨王子,都跳了兩個小時舞,到現在才想到要問人家的名字……沒前途!
  不理他,東衝西撞的跑到小瑞身前,假裝沒看到皇后及身邊護衛級的人物,抓了哥的手就說:「唉呀,哥,你怎麼亂跑?媽要我們回家了!」
  小瑞什麼反應都來不及做出,就被妹拖拖扯扯拉了出去──妹跑步的速度是百公尺11秒4,自己是22秒,可現在情況非比尋常,跟貞操有關,只好使出吃奶的力氣外加火災現場的背冰箱力量,跟著妹的腳步努力跑……

  跑跑跑,小英是十項全能,此刻化身為橄欖球員將擋在前面的一堆衣香鬢影通通用肩膀撞了出去;快,宮殿門口就在前方,執槍的衛兵聽到吆喝要擋,沒關係,小英足球也玩的不錯,左閃右閃把哥當球拽著,沒人攔得住她!
  再出殿門口,跑下三十幾階鋪著大紅金邊地毯的大理石階梯,好不容易蹬蹬蹬下到一半,小王子在後頭喊了。
  「別走啊~~~~~告訴我妳叫什麼名字~~~~!」

  這時候來攪什麼局,這個沒看頭的王子!小英一氣之下,脫下一隻水晶玻璃鞋擺好架勢,左腳一抬右手一揮,好球!正中王子額頭,可憐的人兒因為觸身球應聲倒下。
  「小英,你投球的準頭又進步了,下次的村際棒球賽一定能完投封場!」小瑞忍不住豎起大拇指稱讚,小妹的運動細胞比笨弟還強。
  「快走快走,衛兵怎麼愈來愈多……奇怪,我們的馬車到底停在哪裡……」小英慌亂的找,貴族專用停車場裡的車每輛裝飾都差不多,加上半夜視線不清,硬是找不著那輛前衛設計的南瓜馬車。

  幾位飛毛腿衛兵已經近身,嘴裡喊著:「……別傷了人,皇后交代要抓……」
  小英已經脫下了另一隻玻璃鞋拿在手上當武器──這玻璃鞋是哪家出廠的?進口貨的品質果然不錯,硬度也夠,砸在王子頭上時還聽見好大清脆一聲,真是送禮自衛兩相宜……
  小瑞也嚇壞了,可是看妹都那麼拼命,自己也不能輸〈至少氣勢不能比人矮〉,找找武器……自己腳上的鞋沒小妹的那麼好用,那、只剩下拳頭了……可是小瑞的拳頭啊,比麵包還軟……

  幾個衛兵撲上來,不遠處還有幾十個往這衝──就在千鈞一髮之際,某道鬼魅般的人影橫在兄妹身前,只一個揮拳,就把當頭的兩個壯衛兵給擊到數公尺之外。
  「老闆!」「Vincent哥!」兄妹倆同時叫出聲。
  來的正是老闆,擋在兩人身前,一等其餘幾個衛兵靠近時,他就以肉眼都辨識不出的動作砰砰砰將人給打飛。
  剩下的幾十個衛兵見狀,開始以手中的長槍對著這陌生的青年,心想只要不近身,以武器威脅,對方即使身手再好也沒輒……老闆冷笑一聲,輕巧的旋近,用迅雷不急掩耳的速度搶下一根長槍,咚咚咚幾下,所有的武器都被挑飛,再往前兩步,或點或勾或刺或擊,眨幾個眼的時間就讓哀鴻遍野。

  「哇,Vincent哥你好帥哦!」小英開始用少女懷春的表情看老闆。
  老闆回頭,小妹根本不在他的視野範圍內,看見小瑞也用水汪汪崇拜到不得了的眼神瞟著自己,全身一熱,猿臂往後一撈,把個小瑞抓到自己懷中用力一吻──本來想時地不宜,吻個三秒鐘就好,可是吻了後又捨不得放,五秒七秒十秒……
  全皇宮的衛兵都來了,氣人破壞好事的老闆依依不捨的放開愛人,說:「……早就知道你最愛招蜂引蝶了……」
  「哪有……」紅著臉,小瑞知道這一幕全被小妹看見了。

  「你們兩個跟著他先走……」老闆指了指躲在一旁著急揮著手的部下B,說:「這裡由我擋一陣!」
  「行嗎?」小瑞好擔心,往皇宮方向看,連皇后都被簇擁著站在殿門口,冷眼看著幾十公尺外的動靜。
  老闆推著他跟小英走,說:「小場面不算什麼,你們兩個直接回家,千萬別回頭!」

  小英趕緊扯著哥跟部下B東竄西竄找到了自家馬車,一上車,駕車的馬夫立即揚鞭往出口去,幸運的是沒人跟上,老闆一夫當關,讓所有衛兵東倒西歪後,對上皇后那窈冥如幽鬼的目光。
  輕輕一笑,老闆的眼神也變了,變的冷冽而肅靜,左腳稍稍往後點,左手的長槍揮擲,銳利的槍頭在空中劃過漂亮的圓弧,最後直直釘入皇后腳前半公尺處。
  這是男人無言的宣示:別動我的人,否則我要殺你易如反掌!

  專職保衛皇后的衛士正要衝下階梯抓那位膽敢冒犯天威的青年,卻被皇后伸手擋下:「算了,那個人好像是……」
  好像是誰……皇后眯起眼,比對起停車場這個青年與兩年前曾經看過的身影……如果真是他……可是那個人已經失蹤兩年了,從自己盜了那把沾著龍血的劍開始……

  馬車以時速60公里的速度奔馳,小英著急的問部下B:「能不能……能不能再快些?」
  部下B說:「小英小姐,你放心,後面根本沒追兵,有了剛才那位鐵店老闆的幫忙,我們很安全。」
  「誰管那些追兵啊,我怕的是我媽啦,都過十二點了,她一定很生氣……哥,都是你,Vincent哥說的沒錯,我們家最會招蜂引蝶的人就是你……」

  「這也怪我?」小瑞覺得真冤枉,明明什麼事都沒做,這次硬著頭皮見皇后也都是為了小妹……哪曉得最後搞成那種場面?唉,老闆不知順利出來了沒?明天早上天一亮就先到鐵店看看。
  「………」小妹尷尬的又開口了:「……哥,你跟Vincent哥……到底……難道……是不是……」
  小瑞臉紅了,低聲說:「……你別跟爸媽說……」
  瞭解!先別管兩個人的性別問題,至少有位像戰神般勇猛的男人做大嫂也不錯……

  到家了,果然,燭燈未熄,石媽拿了根雞毛撣子坐在客廳等,石爸陪著笑臉想緩和廳內肅殺的氣氛。
  「不是說了十二點前得到家?你們兩個是自認長大了,不再聽媽的話不成?一個小小的舞會就讓你們瘋到不想回家,要不是我管得緊,你們兩個不就被人拐跑了?」石媽氣瘋了。
  小瑞心驚膽跳,媽真厲害,怎麼知道有好多人想拐我?
  「媽,再也不敢了……」小英扁嘴,苦著臉說。
  「也罷,你們兩個都這麼大個人了,我也不打算讓你們的屁股開花,免得鄰居笑話……明天給我禁足一天,哪都不許去,否則大刑伺候!」

  小瑞的肩膀都垮下去了,這樣一來,明天就不能去找老闆問問今晚的情況……可是,老闆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是擔心自己的安危還是有別的事?好想知道……
  小英不置可否,就算媽不要求,這幾天她也打算躲在家裡當縮頭烏龜……要是今晚她拿高跟鞋砸王子的頭讓媽知道了,後果可不是禁禁足或是打打屁股就可干休的……
  兄妹兩各懷各的心事度過了剩下的夜晚。

5
  第二天一大早,如同每天的例行公事,石媽提著掃把吼叫:「太陽都曬屁股了,你們兩個還不趕快起床?」
  不像小弟已經過著幸福快樂又美滿的日子,每天愛睡多久就多久,公爵才捨不得吵醒他呢!兩兄妹每天還是得黎明即起、打掃庭院,幫忙家裡做生意。
  揉著惺忪的睡眼,沒睡飽──昨晚可真精采,發生了一堆亂七八糟的事;小瑞現在擔心著老闆,小妹則擔心官兵派人來捉傷了王子的人……唉,兩人對望一眼,繼續掃地。

  咦,外面挺熱鬧的,還那麼早,怎麼媽跟著對面的幾家大嬸有這麼多的話好聊?兄妹兩個也想聽,邊掃地邊靠近,八卦嘛,誰都愛聽,誰叫村子無大事,八卦做大王!
  「昨晚皇宮發生大事呢!聽說小王子愛上了一位神秘美女,還沒問到名字人就跑走了!」林大嬸說。
  「我知道我知道,我家侄子是皇宮衛兵,說王子昨晚突然發昏,倒在床上茶不思飯不想的,手裡緊緊抓著一隻水晶玻璃鞋,一直說要找鞋的主人……」李阿姨得意的分享宮廷一級內幕。

  「這王子真遜!」石媽開口了,一臉不屑:「為了個女孩子搞成那副德行,沒擔當!要是我,決不將小英嫁給那種軟腳蝦!」
  幾個中年歐巴桑齊齊點頭,反正王子相思的對象不是自己。
  「……還有件奇怪的事想不想聽?」李阿姨繼續神秘兮兮地問。
  幾個女人眼睛發亮,鼓勵對方說下去。
  壓低聲音,增加事件的可聽性,李阿姨說:「我們的皇后……你們知道的,有花癡怪癖的那個……也在舞會裡看中了一位年輕人…據我兒子說,那年輕人有著神秘優雅的氣質,搞不好是哪國的王子……石太太啊,這樣說來跟你們家的小瑞有得比……」

  「我們家小瑞?別開玩笑了,到現在連個女朋友都沒交到一個,氣死了……李太太,繼續說啊,皇后後來怎麼樣了?」石媽只想聽人扯淡。
  「那位神秘的年輕人跟水晶玻璃鞋美女好像是兄妹,知道皇后要抓人,匆匆忙忙逃走了,皇后派出了整皇宮的衛兵去抓,結果中途殺出一位武士,把所有衛兵都打趴了……」
  聽到這裡,小瑞忍不住伸出頭去問:「李阿姨,那位武士後來怎樣啦?他有沒有順利離開?」

  「皇后沒有刁難武士,放他走了……小瑞啊,你不是也跟小英參加了舞會,有沒有看到跟王子跳舞的那位水晶玻璃鞋美女?」
  小瑞放下了心,回答:「有,我有看到水晶玻璃鞋美女,長的比我家小妹差多了!」
  眾家阿姨一臉失望的樣子,石媽更是嘮叨抱怨:「……現在流行穿水晶玻璃鞋是不是?我家小英好像也有一雙……」
  小英臉色一白,趕快跑到房間裡把剩下的那只藏在床底下。

  話說一大早的皇宮裡,皇后十萬火急的請國王David來到議事正殿,要他以自己專長的分析情報本領,幫忙找出水晶玻璃鞋的主人是誰。
  「我聽說昨晚的騷動了,親愛的皇后,你想找的應該是玻璃鞋主人的哥哥,以及昨晚威脅你的神秘武士吧……」David斜眼看著皇后,問。
  「David,你就是這麼聰明,要是我兩個兒子有你一半精,我就不用到現在還緊抓著國事不放了……怎樣,找得到嗎?」

  「線索只有一隻玻璃鞋……也罷,就請出等同我第二生命的魔鏡吧……」
  讓隨身的僕人把一面半身大小的圓形立鏡架到會議桌上,掀開覆蓋著鏡面的不透光真皮鏡套,出現的是一塊周圍有星象雕飾的銅鏡,背面還輔以七曜星辰及靈禽異獸的浮雕。
  哦~~~~傳說中的魔鏡,是北族巫女用來辟邪忤惡、厭伏邪魔外力的高級法器;不過David不知用了什麼方法,居然將鏡子的功能提升到可以瞬間儲存及處理大量情報,成為實用性的器物。

  「魔鏡啊魔鏡,仔細檢驗這只玻璃鞋,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David將傷人兇器在鏡面前晃了晃。
  魔鏡開口了:「David主人……本國並不具有製造水晶玻璃鞋的能力,唯有跨海東方的澳柏斯坦國才有製造水晶玻璃的技術及原料……最近國內黑鷹公爵產業之一的成德坊剛進了一雙最新款式的水晶玻璃鞋,送給了國內編號12村內石家米店的女兒石小英……」

  「石小英有哪些家人?」David接著問重點。
  「父母健在,另外有兩個哥哥,大哥石瑞24歲未婚,留在家裡幫忙生意,二哥最近入了黑鷹公爵的府邸工作。」魔鏡說。
  「……看來黑鷹非常寵愛這位二哥,我說呢,小小一個村女怎麼可能擁有這麼一雙價值不斐的玻璃鞋……皇后,魔鏡的回答你還滿意嗎?」David以他的招牌笑容問皇后。
  「David,用一半的國土來換你留下果然是正確的抉擇……」皇后也笑,兩人交換著心知肚明的意圖。

  背景重新切回到本國編號12的小村莊、有著引起騷動的兩兄妹家裡。儘管曾經將皇宮鬧的風風雨雨,家裡倒是一片和平,順順當當的用完了午餐。
  收拾了餐桌又洗完了碗筷,爸媽正打算去睡個午覺,要兄妹兩個顧著店面,這時,村中主要聯外道路從遠遠的地方揚起了漫天的塵埃,伴隨著滾滾的馬蹄聲,似乎有一大隊的人馬正浩浩蕩蕩的朝這個方向而來。
  難得的景象……爸媽相望,知道這情狀不尋常,趕快走到門邊看熱鬧,沒注意到自己的一對兒女已經變了臉色,偷偷摸摸的躲到房間去了。

  人馬漸行漸近,最後來到石家的米店前……這下子,平常愛跟鄰居聊八卦的石媽自己就變成八卦中的主要角色。
  領頭的居然是傳說中害相思病的小王子,後頭跟著皇家訓練最精良的禁衛軍,一聲呼哨,幾十匹馬連同馬上的禁衛士兵就將米店給團團包圍了起來。小王子沒下馬,身邊的內務大臣卻下來招呼著門邊下的目瞪口呆的石家爸媽。
  「這裡就是石家米店吧?」內務大臣說:「馬上那位就是本國嫡傳順位第二的佳信王子。」
  石爸顫顫拽著老婆的手,大著膽子問:「…王子…來本店……有何貴幹?」

  「石家一雙兒女石瑞石小英昨晚參加了皇室舞會吧?王子懷疑石小英就是曾與他共舞一夜的水晶玻璃鞋美女……為了確認,可否請貴店的兒女兩人出來一見?」
  石媽嚇死了,早上才剛聊過的話題,怎麼那麼快就應到小英身上?來不及想太多,回頭就往屋子裡喊:「小瑞小英,快出來!」
  小瑞跟小英面面相覷,一個箭步跑到廚房裡,往爐灶下摸了一把灰就往臉上抹,兩兄妹同時都灰頭土臉了,才擠擠挨挨的走出米店,也不敢抬頭。

  石媽看了兩人的臉,自己的臉也灰了,不得已只好說:「……跟王子問個禮……」
  反正也不懂規矩,小瑞小英隨意行了個禮,隨即退到一邊,低著頭,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王子這時下了馬來,左端詳右端詳著小英,說:「……你…你是……」
  「我叫灰姑娘,他是我哥灰面鷲!」小英故意沉著嗓子說。
  剛剛偷瞧了一眼王子,頭上還貼了塊OK繃……他是來找我報復的吧?要是被識破了,會不會砍頭?

  王子對內務大臣使了個眼色,內務大臣立即拿出乾淨的手絹上前,硬將兩人的臉抹啊抹的,同樣漂亮的臉蛋就露了出來。
  「果然是你!你就是昨晚的水晶玻璃鞋美女,我終於找到你了!」王子看清了小英的臉,大喜過望就要去牽她的手。
  「你、你想幹什麼,說清楚,如果你是因為我拿鞋砸了你生氣,我跟你道歉,可是你別抓我爸媽還有哥……」小英退後一步,避開王子的手。

  「別擔心,我不是來抓你的……」王子笑著說:「昨晚我就對你一見鍾情了,而且,對你投球的力量更是傾心……你投球的時速大概有140吧……」
  談到棒球,小英眼就亮了,忘了剛才的警戒,主動抓著人家的手說:「咦,看不出來你這麼厲害,你也喜歡棒球?」
  「喜歡,我自己還有一支球隊呢,打算明年進軍XX大聯盟……你要不要嫁給我,順便擔任我球隊的技術指導?」
  小英作著夢似的說:「如果你讓我組一支女子棒球隊,我就答應……」
  「好,就這麼說定了……」
  兩個人手執著手,含情脈脈相望,太好了,有情人終成眷屬……

  石爸石媽也在一旁抹著眼淚,高興的要命!本來一直都擔心像小英這樣恰北北又野蠻的女生不會有人要呢,沒想到居然被王子看上,擔了好久的心事終於可以放下了。
  故事若是就此完結也就算了,只可惜,千萬別忘了還有皇后一隻黑手在幕後操縱……內務大臣突然揮手,向周圍的禁衛軍大喊:「抓起來!」
  石爸石媽石妹還來不及反應什麼,上來兩個壯兵就把小瑞給扛起來上了馬。

  「抓我做什麼?」石瑞在馬上揮手踢腳的亂喊。
  內務大臣冷冷的說:「奉皇后之命,只要找到了未來王妃,就把王妃的哥哥給帶到皇宮內,以後他就是皇后的人,石家米店的人不得前來索討!」
  小瑞就這樣被抓到皇后跟前去了。

6
  內務大臣達成了皇后交代的秘密任務,跟幾個親信扛著小瑞揚長而去,留下王子及其他的禁衛軍在石家米店外面面相覷。
  小英回過神,第一時間捋緊王子的衣領,語帶威脅地說:「這是什麼意思?警告你哦,要是你不幫我把哥救回來,我不但不嫁你,還會率領另一支女子棒球隊在XX大聯盟上把你的隊伍打的落花流水!」
  「可是…咳咳,事情牽涉到我母后……」王子被拽的呼吸不順,左右為難的說:「…對了,你們家跟黑鷹公爵有些關係吧…咳咳……這世界上我母后唯一忌憚的人有兩個,其中之一就是黑鷹公爵……若是能請得到他出馬,一定能救回我未來的大舅子……」
  看他說的誠心,小英放開箝制的手,說:「好,你跟我去見公爵!」
  由這件事就可看出未來國王與皇后的主從地位。

  當小英與王子快馬加鞭趕往黑鷹公爵城堡的時候,石家米店的小瑞被擄到皇宮的消息很快就傳遍附近的村莊。
  隔壁村打鐵店的老闆也聽到了這個消息,當下回到自己房間,穿起了兩年未著的戰衣,又到屋後的馬槽牽出愛駒馬自達,是一匹有著黑色油亮毛髮、承自東北海域一個狹長島國裡飛馬血統的神駒。
  手拿著龍麟磨成的盾,卻沒帶其他的武器,老闆跨上馬自達,馬腹夾緊就往皇宮快鞭而去,一路上風塵滾滾,頗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驚人氣勢!

  此時此刻的皇宮裡,皇后坐在寶座中看著殿堂之下的戰利品,笑的花枝亂顫不能自己,說:「小~~~~瑞瑞,你就認命吧,一入侯門深似海,以後你就好好跟著我,只要你乖乖聽話,我會讓你吃好的穿好的,有一輩子享用不盡的榮華富貴!」
  小瑞冷眼看著,心裡想:這些臺詞好熟哦,前一陣子村裡頭大拜拜,請來戲班子演的戲裡,壞壞大老爺在拐騙良家婦女時就說了同樣的話。

  皇后見小瑞不答話,走下臺階,用她魔鬼般的曲線故意挨緊小瑞,以誘人犯罪的語氣說:「告訴你啊,小瑞瑞,我可以教你好多好多的事情,保證讓你流連忘返、再也不想回家了……」
  小瑞身體有些發熱……是聽說過皇后妖嬈的不太像正常人,可是一等對方使出媚術後,連自己都有些受不住……不過,他還是比較喜歡老闆……
  穩穩神,深呼吸,小瑞平常雖然散散的,外表看起來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其實心中頗有定見,面對威勢強權,仍能保持平常心,他輕輕推開蔓藤般纏住自己的皇后,開口。
  「……皇后,請你高抬貴手放過我吧,我已經有情人了,他是一位本領高強的武士,要是生起氣來,不知道會幹出什麼事……」
  事到如今,只好把自己有個同性情人的秘密公諸於世。

  「……」皇后的動作僵住,好半晌她說:「昨晚那位武士……他的情人…是你…不是玻璃鞋美女?」
  昨晚的武士?皇后指的應該是老闆,小瑞仔細觀察著皇后的表情,訝異地發現幾絲不易察覺的慌亂……為什麼?她害怕老闆?而且……她似乎認識他……
  點點頭,小瑞心下有些定了,說:「…是的,他是我愛人……」

  皇后像是聽到了什麼可怕的宣言,立即往旁退開幾步,把小瑞當成個燙手山芋,卻又在隔著幾步的距離外,重新打量小瑞,那模樣像是終於解開了埋藏心中久久的迷惑。
  「……我說呢,世界上有幾個男人能拒絕世界第一美女的求婚……如果他真是那個人……」皇后喃喃說。
  哪個人?小瑞覺得事情發展的有些好笑,如今完全是皇后在自說自話的場面,自己已經淪落到跑龍套串場的角色了。

  「也好……我就把事情一併解決……那個東西留在這裡讓我一直寢食難安,今天就……」
  皇后對左右交代了幾句話,沒多久幾個衛兵抬了塊大石頭出來。石頭沒什麼稀奇之處,只是正中央插了把劍,是一把握柄處有著古色古香雕紋、彷佛年代久遠的劍,劍身一半已經沒入石頭裡,在劍與石頭的接合處還布著一片詭異的紫黑漬。〈連石中劍的故事也搬出場了〉
  「這把劍在砍了龍頭後飛出去,連著龍血一起插入了這塊石頭……龍血是富含法力的最強魔藥,將石頭與劍結合成完美的封印,連我這樣直接承繼北族巫女魔力的高級術師都無法破解……」
  負責看管石中劍的國王David隨著石頭一起出現,向滿是疑惑的小瑞做了上述解說。

  皇后也用奇詭的表情眯著眼瞧小瑞,話中意有所指,說:「唯有殺了這條龍的武士能破解封印,拔出劍……」
  小瑞倒聽出一些端倪了,難掩臉上的興奮:「這……這是屠龍武士銀狼的劍?」
  天啊,屠龍武士,是自己心目中的偶像耶!〈偷偷報告一下,在小瑞的心目中,老闆的排名還以些微差距暫落屠龍武士後面,屈居第二。〉
  好想摸摸那把劍………

  「皇后……」David仔細看了看石頭後,突然說:「這把劍被人拔出來過。」
  「!!!」皇后呆了呆,問:「你確定?什麼時候的事?」
  「我每三天會檢驗藏寶室裡的魔性物件一次,以免出錯……昨天上午才看過,一切正常……大概昨晚有人趁著皇宮舞會門戶大開的時機偷偷潛入……只是,既然有能力拔取劍,為何又不帶走它?」
  「是銀狼!只有殺了這條龍的他不受封印限制,能順利取劍……昨晚他果真到了皇宮……」皇后的臉也浮起狠戾的詭色:「……是啊,既然找到劍,也拔出來了,為什麼不帶走?」

  「是不是因為他拿出後,發現劍生銹了,不想要又插回石頭裡?」小瑞忘了自己身為禁臠的身分,也熱心的加入討論。
  「這把劍可是銀狼以上古神鐵親自鍛造的,削鐵如泥揮金立斷,不可能會生銹……」David不討厭小瑞,認真的跟他推敲起來:「……應該是某些事改變了他的心意吧……」

  皇后在旁邊一直盯著小瑞,目前她已經確定昨晚鬧事的武士就是銀狼,也就是小瑞的愛人,不過看小瑞的表情態度可以推斷,他一點都不知道自己的愛人就是………
  銀狼是什麼時候知道三年前趁他砍下龍頭精疲力竭之際、盜走這把隨身心愛寶劍的,就是有玉面女無常之稱的皇后?當時覬覦寶劍的威力,連同石頭抬了回來,沒想到龍血的威力太過強大,任何人都拔不出來……
  這三年來她一直戰戰兢兢的,就怕銀狼上門來索討報復,所以讓David擔任起守護寶劍的任務,將劍藏在嚴格看衛的皇家藏寶室中,把消息鎖得密不通風……卻還是……卻還是被他找到了,就在昨晚……

  外頭腳步聲慌亂的響起,一個衛兵從宮門外倥倥傯傯的撞進來,面色蒼白的報告:「稟國王皇后,一個騎黑馬的武士……衝過五里外的崗哨,朝這裡……過來了……」
  「傳說中日行千里的黑色神駒馬自達嗎……銀狼真的來了……」皇后轉頭望向小瑞,說:「……你的情人……果然是銀狼!」
  「老闆他?」小瑞心一慌,往後跌了幾步。

7
  好久沒有嚐到如此快意迎風的感覺,慣用的長劍不在身邊,只拿著龍麟盾,就連跨下的愛駒也爲了久違的馳騁快感而興奮不已,放開四足暢意飛奔。
  銀狼從未感受過此刻熱血澎湃的心境,整個身體像是要爆裂開來,眼裡直沖沖的只有一個目標,就是被擄困在皇宮裡的那個人,那個唯一能牽動自己所有喜樂哀樂的海藍寶石。
  一個銀狼不怕自己被眾人千刀萬剮、不畏懼被惡龍撕扯入腹而死亡,卻捨不得看見流一滴淚的對象。

  寬廣闊壯的皇室大道上,他義無反顧的縱馬奔騰,直直通向被華麗鐵柱圍籬的皇室大庭院;兩旁衝上了數以百計的士兵,意圖阻擋馬匹的行進──在銀狼的眼裡,他們不過是螻蟻,每個人的嘴裡儘管發出了壯大聲勢的呐喊聲,沒人有真正的勇氣……
  光是馬匹飛馳的氣勢就足以將一群包覆盔甲軟弱的肉體給踐踏,一片龍麟在手,就算是千百萬隻箭也無能穿透這七彩薄透的光,他是連龍都不怕的武士,即使沒有武器在手,光是眼神的氣勢就能從前仆後繼的人海士兵中殺出一條坦途。
  通往布下重重魔障、囚禁著王子的高聳危塔。

  皇室大苑的鐵門被關上,前頭還放了數十重的精鐵拒馬……那是玩具嗎?銀狼不屑的一笑,勒馬躍下,身體冷冽的殺氣讓方圓數尺無人敢近身;右手的龍麟一揮,一股含著魔龍巨大力量的無形刀刃劃破了空氣,精鐵打造的阻礙物就這樣如同碎紙般在風中凌亂飄落。
  原本數尺內淨空的範圍立即擴大至數十尺,士兵們各個心知肚明,自己的血肉之軀絕比不上鐵門的堅硬。

  這一幕都被皇家花園另一頭,三十幾階鋪著大紅金邊地毯的大理石階梯上站著的皇后等人一一看在眼裡。
  銀狼抬頭,眼神對上站在高高宮殿外的那一群人,他要討回的寶石在哪裡?有了,站在皇后的身邊,看神情無恙,太好了,要是他受到任何傷害,即使是一點小擦傷,他也要那些始作俑者以百倍的傷痛來賠償……
  〈皇后,知不知道你撿回了一條命?〉

  再度上馬,一挾馬腹,飛馬受到鼓勵啼嘶後繼續前馳,穿過精心修剪造景的庭園,掠躍過噴著清泉的雪花水池,馬蹄急攀上大理石階梯,達達的馬蹄聲因為厚重的地毯而消音,兩個眨眼的時間,馬上武士就居高臨下的瞪視皇后了。
  「把瑞瑞還給我!」銀狼簡潔的說,沒一字廢言。
  皇后退後幾步,幾個隨身禁衛兵擋在她身前,連同小瑞也擋在後面。
  「……銀狼,好久不見……」皇后抬著眼鎮定的說。

  見她說著廢話,銀狼連口水都不想浪費了,直接對上小瑞即使疑惑卻仍舊清澈的眼,自己的語氣也夾帶了一絲溫柔。
  「瑞瑞,過來……」
  小瑞被那種絕對性的命令催眠了腦中所有的理智,怔怔看著馬上既是熟悉、卻又彷佛陌生人的……老闆……
  他的腳不由自主的往前走,才一步就被皇后給攔下來了。

  「銀狼,小瑞是我的客人呢,要帶人走得先問過我這個主人的意思吧?」皇后媚惑而挑逗的笑,卻故意轉了個位置,站在小瑞的身側。
  銀狼盯著她,知道對方隱藏在小瑞背後的手握了把銀製匕首。
  「你想怎樣?」冷著聲,銀狼問。
  「銀狼,憑你一身超凡入聖的本領,不管投效哪個國家都能受到重用,加官封爵不是問題……不如到裡蘭國來,我封你為銀狼公爵,賞賜本國東方最肥沃的一塊土地,並將三年前從你身邊盜走的寶劍一併奉上,如何?」
  皇后打的主意是,一旦獲得昔日屠龍武士銀狼的消息傳出去,原本四方蠢蠢欲動的國家就會心生忌憚,不敢在邊境亂生事端,成為一方霸主也是指日可待……

  銀狼沉默了一會,突然下馬,寒酷的殺氣由他戰衣下古銅色的肌膚漫溢出來,滔滔而不絕,繞成一襲誰也無法擁有的、死神般的血戾盔甲。
  往前跨步,沒一個人敢擋在他身前,自動讓出了一條路來,銀狼往石頭走去,就是那塊三年前吞噬了那把寶劍,還混以龍血形成結界的石頭。
  伸出左手握住劍柄,只輕輕一抽,三年內誰也拔不出的寶劍就這樣離開了禁錮著劍身的鞘,沉黯的色身也爲著回應主人而散放出炬耀如太陽的光芒,是足夠炫瞎所有不虔敬眼睛的光芒!

  在場所有人都因這光而不自禁的伸手擋住眼睛,等光芒終於平淡,卻發現銀狼已經拉住了小瑞到身邊,左手往殿內擺置國王皇后的鑲金寶座一揮,玉石雕製的氣派王座已成細細的粉末向四處飛散。
  「老闆……」被銀狼以龍麟盾庇護在懷中的小瑞在看過無比精采的爆破秀後,輕聲問:「你真是屠龍武士銀狼?」
  「以前是……」看著小瑞星樣燦爛的眼,銀狼定靜的說:「現在我是你的老闆,Vincent……」
  小瑞輕輕的笑了,點點頭小聲說:「……沒錯,你是老闆……」

  幾句話讓兩個人陷入別人進佔不了的小世界,只不過皇宮畢竟是別人的地盤,銀狼撫撫小情人的頭髮後,抬起頭,再次對上皇后已經泛著慘白面色的表情。
  「這是我的答覆!」銀狼冷冷對皇后說:「我不要什麼公爵的虛名,況且,小小一個裡蘭國,我愛來就來,要走就走,誰有能力阻擋?若不是看在這是小瑞從小生長的國家,今天我就毀了這座宮殿!」

  啪啪啪幾下掌聲響起,剛帶著小弟,小妹,王子,石爸石媽幾人的黑鷹公爵現身在皇后身邊,為了銀狼幾句雷霆萬鈞的話而拍手。
  「果然是屠龍武士,區區一個裡蘭國的公爵之位也太委屈你了……」黑鷹根據現場狀況及手下B提供的即時情報,早把事情猜了個大概:「要不要聽聽我的建議呢,銀狼大人?」
  這個人說話有意思,銀狼衡量眼前這人,知道他就是裡蘭國內地位僅次於國王皇后的黑鷹公爵。
  「你說。」銀狼有預感,對方應該比皇后上道。

  「屠龍武士大駕光臨,是我裡蘭國的榮幸,既然銀狼大人不屑于爵位土地等俗物,我國願以等值之物相贈,希望大人別拒絕。」
  銀狼把小瑞抓的更緊,揚了揚眉,等黑鷹說下去。
  黑鷹公爵轉頭對皇后說:「皇后,石瑞既已進宮,也算是皇室的一員了,銀狼大人既然對身外之物沒興趣,我們就將石瑞贈給屠龍武士,以他出眾的外貌,作為武士大人隨身的侍從應該不會失禮吧?」
  銀狼嘴角泛起了笑,早聽過黑鷹公爵的鬼主意特多,智計一流,說話果然深得人心,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還幫助自己成功的要到手。

  皇后還沒說話,一旁的石爸已經大哭起來:「不要哇,小瑞是家裡最乖的孩子,怎麼能隨隨便便就送人?」
  小華也偷偷擰了黑鷹公爵一把,輕聲問:「喂,你打什麼鬼心眼?那可是我哥耶!」
  「你看他們兩情相悅,遲早銀狼會帶你哥走的,乾脆現在先幫他們一把,作個順水人情,以後我若有事求銀狼幫忙,他一定不會拒絕!」黑鷹也小聲快速的向小華解釋。
  小瑞看到石爸哭的好傷心,自己眼睛也紅了,正想掙脫銀狼的懷抱去爸爸那,卻發現屠龍武士的手臂圈的像鋼鐵般緊。

  黑鷹又開口了,這次是對著石爸石媽:「放心,石爸石媽,銀狼大人的莊園就在鄰國不遠的地方,石瑞隨時可以回來看你們……再說,石瑞能有這個機會跟屠龍武士出去鍛鍊、增長見聞,是一件好事啊,相信他很快就會被調教成堂堂男子漢了……」
  石爸收起了眼淚,看一眼同樣是自己心目中偶像的銀狼,問:「是、是嗎?」
  石媽精明,說:「老公啊,公爵大人說的也有道理,我們家小瑞個性就是太溫和了,若是跟在屠龍武士的身邊,也是我們石家的榮譽……」
  〈石媽心聲:跟屠龍武士扯上關係,這下子出門更可以耀武揚威了!〉
  搞定了,銀狼跟黑鷹交換一眼盡在不言中的含意。

  沒多久小瑞就被銀狼帶回武士擁有的莊園,還來不及逛過這莊園有多大面積,就被武士架去參觀一間偌大的臥室了。
  「你…你不是說自己有的是一間小農舍……這哪是小農舍啊……」小瑞環顧四望,真氣人,光這間臥室就比石家大上幾倍。
  「是小農舍啊……」光顧著把人壓在床上扒人衣服的銀狼猴急的顧不得武士風範了:「蓋在農地上的……就是農舍……」

  「好大好軟的床哦……比起你打鐵店裡的那張要大多了……」小瑞窩在綿綿的褥子上,咬咬下唇,問:「喂,老闆,別急嘛,皇宮舞會那天你不是就已經找到劍還拔了出來?為什麼又把劍放回去?」
  「我只是突然想到……你好像非常崇拜銀狼那個人……」銀狼有些吞吞吐吐:「而我卻只想以Vincent的身分……跟你一輩子……在一起……」
  「你不就是銀狼嗎?」小瑞突然間恍然大悟,哈哈笑起來:「你、你居然會嫉妒自己!」

  「……」銀狼頓了頓,說:「瑞瑞,我不要你的崇拜,我只希望擁有你的真心誠意就好了……」
  「……傻瓜老闆……」小瑞又撒起嬌來了:「你是我心目中的No.1呢!」
  〈老闆在小瑞心目中的排名已經跟銀狼並駕齊驅,互為表裡了。〉
  銀狼被小瑞的甜言蜜語攻的一時招架不住,欲火焚身,正打算在新房裡大幹特幹一番,小瑞又開口了。
  「老闆~~~~告訴我你屠龍的細節好不好?我要聽來自現場第一手的實況報導哦!」撒嬌第二彈,溫言軟語的求人。
  「……」銀狼再也忍不住了:「……用說的說不詳細,你就當自己是龍,我親身示範給你看一次……」
  屠龍中────


聖誕賀文

  事情肇因於今天早上,老媽打電話來,要我們今晚聖誕夜回家,因為她在鄉辦的婦女才藝教室裡學了烤雞做法,得意地要我帶老闆回家嚐嚐她手藝。
  愁眉苦臉跟老闆報告這件事,他也難得的擰緊眉頭,思考著如何度過此次難關。

  「媽難得下廚房,這次看來真是鐵了心。」我憂心忡忡:「怎麼辦?老闆,我都吃慣了你煮的好料,不想再回頭過那吃豬食的生活啊~~~~」
  哭悲慘一些,逼他絞盡腦汁想辦法。
  「瑞瑞你從小吃媽的豬食……不是,是特殊料理長大的,體內早就有抵抗力了。」他偷笑,安慰我:「媽一定也打電話給野貓了,這下黑鷹才真的危險,他一向吃好喝好,只怕適應不了媽的料理。」
  對厚,這麼說也有理,我跟笨弟小華都住在南部,逃不過媽的毒掌,就傻妹在北部唸大學,逃過一劫。

  說到笨弟,他這時正好打電話過來:「哥,老媽逼我們回家吃烤雞耶,你想到對策沒?黑雞說要死淫狼早點去,先行攻佔廚房……」
  我意興闌珊地回答:「想得美哦,媽交代了,不准老闆插手……笨弟,黑鷹鬼主意多,要他想辦法啦!」
  笨弟跟身邊的人絮絮說了一陣,又回話:「黑雞說,不能不給丈母娘面子,要我們多帶人去,大家分著吃,一隻雞也沒多少肉,一人一口也吃完了,可以將傷亡降到最低。」
  有道理,黑雞不愧是我未來的弟婿,我向笨弟稱讚了他幾句,惹得笨弟也得意地呵呵笑。

  好,接下來我就找犧牲者,嘿嘿,不拖大個下水怎麼行?他是我最要好的大學同學耶,加上他那口子David也是老闆的損友一枚,立刻call人。
  打電話到他們家裡,David接的,他說:「今天又不是國定假日,死大個上班去了。我也不行,美國有個新崛起的駭客製作了名為MerryXmas的超強力電腦病毒,惹到我頭上,我今天要不毀了他所有的軟體資料,誓不甘休!」
  我心一涼,為那個遠方不知名的電腦駭客哀悼,誰不去惹,居然惹到David頭上,他完蛋了。
  不過,不干我的事。
  想一想,沒關係,就算大個跟David沒空,黑鷹出門時,阿至阿誠那兩個哼哈二將也絕對不會缺席,到時逼他們進來分吃一杯羹,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我跟老闆住在台南,開車走高速公路,再轉快速道路,傍晚約六點就到家了,我家位在郊區,一棟獨棟獨院的大別墅,是老闆送給我爸媽的見面禮兼聘禮。--
  對,我跟他是同性情侶,還到美國結了婚的。
  一進家門,老爸就淚眼婆娑衝過來,小聲對我說:「小瑞、Vincent,我勸過了,她就執意買大烤箱,說要烤全雞大餐……」

  老爸話還沒說完,由後頭的廚房處傳來嗆鼻的煙味,老闆臉色大變,急忙衝到後頭去看,我則留下來安撫老爸受驚的小心肝。
  奇怪的味道愈來愈濃,我忍不住問:「爸,你確定媽是在烤雞、不是煉丹?」
  「三個小時前我親眼看見她拿了隻雞進廚房,到現在也沒出來……」老爸驚恐地嚥嚥口水。
  跟爸相對望,不敢再猜下去,兩個人躡手躡腳走出房子,到庭院裡,想說就算老媽烤出了手榴彈,精通彈藥武器的老闆也一定能搞定危急狀況。

  也沒幾分鐘,兩輛車轉來我家屋前的道路,其中一輛寶藍色的跑車緩緩駛入我家庭院,另一輛則停在大門口,沒進來。
  我認出前頭這輛是黑鷹的車,果然,右前的車門一開,笨弟小華歡天喜地跳出來就往我身上撲。
  「老爸老哥,好想你們哦!」他笑吟吟,往我後頭確認了下,沒看見專門攪局的人,就抱我抱得緊:「嘿嘿,死淫狼不在,哥是我的。」

  黑雞這時也下了車,先是對我家的天兵老爸打招呼,接著鼻頭皺皺,應該也是嗅到了某種人間難得幾回聞的可怕氣味。
  「附近在燃燒垃圾?這樣對這裡的空氣品質有影響,我讓阿至阿誠去處理一下,找到誰亂燒東西,砍了……不是,好好勸導一下。」黑鷹看見我家老爸在,及時收了口,沒讓自己黑道的習慣用語出來,嚇壞老爸。
  笨弟上上下下聞了聞,說:「這味道好熟,應該是媽搞出來的。」
  果然是識途老馬。

  黑鷹的臉真是名符其實黑到徹底,還對小弟說:「……我一直以為你形容石媽的廚藝總是太誇張,現在想想,你做兒子的還是保留了些實情,以表孝心……」
  笨弟對他吐了吐舌頭:「你到現在才知道?」
  我想到了件事,問笨弟:「小強呢?他人乖又有禮貌,我很喜歡他,怎麼不帶來?他家在台北,耶誕夜一個人留在高雄會無聊吧?」

  笨弟哼了一聲後說:「黑雞他桃園的家,也就是成德會總部,說什麼要順應時代潮流,弄了個耶誕節聯歡晚會,周媽是主持人,逼死人頭周昱一定要帶小強回去當嘉賓,不去的話就拿鞭子抽死人頭當特別表演……小強只好去了。」
  「周昱?啊,黑鷹的弟弟嘛,上回在惠蓀林場見過,外表看起來也是個徹頭徹底的壞蛋。」我說。
  「對咩對咩。」小弟頗有同感:「跟黑雞一樣,壞到骨子裡……喂,你幹什麼?!」

  猛烈的力道突然襲來,我眼睛花了花,只一眨眼,老闆就扯開了抱緊我的笨弟,將他拋回黑鷹懷裡。
  「小心眼的死淫狼,每次都來打擾我跟哥相親相愛!」笨弟吼。
  「不成氣候的小鬼,到現在還需要跟哥哥撒嬌?找你後面的對象,別動我的瑞瑞。」老闆神色淡漠。
  要不是黑鷹將笨弟攬得緊,我家庭院又得上演一齣貓狗大戰的混亂戲。-

  我也拉回老闆,問:「廚房怎麼了?媽沒事吧?」
  他笑了:「也沒什麼,媽把調味料的比例弄錯,烤箱溫度訂太高,時間設太久,廚房都給烽火連天,雞也焦頭爛額了。」
  老闆說話就是簡潔有力,兩句成語就把慘況給概括盡,然後我們石家三父子則是歡聲雷動,黑鷹也偷偷舒了一口氣。

  相偕正要進屋子裡,老闆突然神色一動,腳步頓下來,回頭朝庭院望,表情凝重了起來。
  我也緊張的跟著望,咦,庭院中何時站了兩個陌生人?
  那兩個人有些怪,可怪在哪裡我又說不上來,其中一位青年個子頗高,相貌俊美,天生有股說不出的威嚴;另一個則很年輕,跟我家笨弟差不多大,大學生的樣子,眼珠子骨溜溜轉啊轉,表情俏皮活潑。
  「……不是普通人……」老闆低低對黑鷹說。

  黑鷹有些緊張,跨前一步大聲朝外吼:「阿至阿誠,為什麼放任陌生人進來?」
  我家門外站崗的兩人這時也看見了兩位不速之客,慌亂的回答主子:「我們沒有放任何人進去。」
  黑鷹面色不善,問那青年:「……你們怎麼進來的?」
  青年回以冷笑:「的確不是由大門進來的,若說我會飛,你相信嗎?」
  「相信,我有遺傳自祖母的陰陽眼,你是誰,我一目瞭然。」黑鷹說了耐人尋味的話。

  「不愧是天山蛇妖的轉世,道行匪淺……」青年說:「我是季見群,與徒兒路經此處時,發現有奇怪的罡氣直沖上天,擋了我等去路……應該是某種上古神器,所以下來查看……」
  「上古神器?這裡沒那種東西。」黑鷹不客氣地回答。
  季見群向四周看了看,最後將視線定著在黑鷹的寶藍色跑車裡。
  「那裡,妖異的神之氣……」他指指車,吩咐身邊的年輕人:「小明,去拿過來。」

  年輕人小明輕快應了聲是,正要往跑車過去,黑鷹立刻趨前要阻止,這時我家笨弟也跟著走出去,高興地打招呼。
  「噯,你不是劉明嗎?我是石華啊!」
  「小華?啊,好久不見!」小明大喜過望,轉頭對季見群說:「師父,他是我國小國中高中同學小華啦,季老師也認識他的。」
  我一聽,立刻笑咪咪上前拉著小明說:「難怪覺得眼熟,不就是常來拉著小華去河裡光屁股游泳的小明嗎?哇,你長高了!」
  這時就聽黑鷹跟季見群同時不悅地喊了聲:「光屁股游泳?」
  兩對奸奸邪邪的眼睛不約而同瞪著笨弟跟小明,只不過,同學相認,討厭的大人暫時被忽視。

  小明也認出了我,喜形於色,說:「小瑞哥?你沒戴眼鏡,好好看哦……」
  我摸摸他的頭,真乖,這小子是從前老家附近三清壇的乩童,常跟笨弟玩在一塊,不過他老爸老是罵他不務正業,常要他回家去開壇賺錢,等上了大學後,聽鄰居說他找到明師修道去了,也沒住在家裡。
  我看看季見群,剛剛小明喊他師父,看來他就是那位明師。

  小明問笨弟:「你們搬家了?害我剛剛一時沒認出你。」
  小華點頭,也問:「你們要找什麼?那輛車裡什麼也沒有啊……對了,黑雞說想要試試古董生意,從朋友那裡買了一面奇怪的銅鏡,你要看啊?我拿給你看。」
  「小弟!」黑鷹喊,可能是剛才聽到我說那兩隻是光屁股游泳的交情,他一臉不爽。
  我家笨弟當然不怕他惡鬼般的表情,開了車門,拿了面圓形的東西出來,上頭罩了個不透光的絨布,他揭開,裡頭是面圓形青銅鏡。

  小明接過,自己先左右看看,季見群說:「別亂碰,那面鏡子有古怪,拿過來……你!你的手又賤了!」
  明師怒喝,原來小明拿了鏡子後,手就不甘寂寞的東摸摸西摸摸,最後看鏡面有些髒污,他拿袖子抹乾淨,手指頭往裡頭觸碰,突然間,他的手就被鏡子給吸了進去。
  「師父救我!」他一慌,忙呼救,我們這裡也是嚇個半死,沒看過這麼奇怪的事,鏡子居然會吸人。
  季見群哼一聲,冷靜,往前一拉,就把小明的手給從鏡子裡扯出來,鏗鏘一聲,鏡子跌到地下,然後,奇怪的事繼續發生。

  鏡面之上,一道奇怪的漩渦出現,一個瘦長的身影從裡頭竄出來,啪一聲整個人跌落在地上,半長的頭髮,奇怪的衣著,是位長得清秀白淨的年輕男子,他從鏡子裡出來後,老神在在,往我們看了幾眼後,開口。
  「這裡是哪裡?」字正腔圓的中文。
  季見群將小明拉到身後,上前回答:「屏東,台灣,你來於何處?」
  年輕人苦笑,看看鏡子,回答:「我真的回來了……跟你們借個電話好不好?我叫吳憂,家住台北,想聯絡家人來接我……」
  好詭異哦,我跟老闆對望,一個從鏡子裡出來的人,穿著類似古裝連續劇裡的衣服,居然說出了電話這樣的現代用語。

  季見群拿出手機,正要遞給他,突然間地下的鏡子又捲起一陣空氣漩渦,等風停,出現了另一位威猛的青年,他服飾華麗,腰間配著大刀,雙眼炯炯有神,顧盼間頗有王者的氣概。
  他出來後,往我們看了一眼,接著對吳憂說:「跟我回去!」
  吳憂臉色都白了,站起來要逃,那人動作更是迅速,一把就抓住吳憂,嚴斥:「為什麼要逃?宮裡錦衣玉食,讓你生活無慮,逃什麼?為什麼要留戀這個世界?」
  吳憂掙脫幾下,可憐兮兮用眼神向我們求救,看來像隻被欺負的小狗,我同情心起,正打算要老闆救他脫離那青年的禁錮,季見群卻站出來了。

  他阻住我們,對吳憂說:「你必須回去,即使你本是這個世界的人。」
  「為什麼?我不屬於那裡,我家人都在台北,我還是個大學生,曠課太久,會被退學……」吳憂很努力地求。
  「你的前世跟那個世界有很深的淵源,還有些羈絆……羈絆未斬斷,你不能回來……你必須回去將事情解決,否則會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拉回去,就算死了,重生後也一樣……」季見群說。
  「不要,我不要……」他說,一臉惶恐,又徒勞無功的拍打抓著自己的那隻手:「游隼,放開我!」
  叫游隼的青年死都不放,臉部表情動也不動,彷彿容忍任性的小孩。

  季見群說:「我送你們回去,要不,有逆天理。」
  吳憂就是用力搖頭,狀極可憐,不過季見群不為所動,手一揮,漩渦再起,吳憂跟游隼又回到鏡子裡去了,季見群這時立刻咬破了自己手指,滴血在鏡上,又用絨布遮蓋起來。
  小明在師父後面搔搔頭問:「師父你好壞,吳憂想回家耶,你居然又把他送回去……那個人看起來好兇,跟你一樣兇,一定是壞人,你這是逼良為娼……」
  咚一聲,小明頭上被狠狠敲一記:「笨蛋徒弟,說我是壞人?還給我亂用成語,回去用硃砂寫一百張桃花春心蕩漾符,沒寫完不准睡覺!」
  小明好哀怨哦,我真的很同情他。

  這時黑鷹走上前,跟季見群說:「那面鏡子我不要了,送你吧,看來你比較適合保管。」
  「多謝。這樣吧,等劣徒畫好桃花春心蕩漾符,我送十張給你……」季見群又是邪魅一笑:「我會告訴你這符有多好用。」
  那兩人在幾秒間,彷彿就結成了秘密會社,傳達著彼此才知道的祕密。

  等季見群跟小明走了之後,我們一群人走進客廳,迎上灰頭土臉的老媽,黑鷹這時提議,乾脆去外面餐廳吃吧,輕鬆解決了一場家庭大災難。
  重又走出客廳,頭頂上方突然傳來奇怪的嚎叫一聲,大家仰頭看,接著,面面相覷。
  笨弟先開口:「……西洋惡龍?不可能吧……」
  老闆也說:「上頭好像有兩個人……」
  黑鷹揉揉眼睛,說:「應該不是陰邪之物……我的陰陽眼看不出端倪……」
  老爸拍手哈哈大笑:「是聖誕老人的麋鹿啦,今天是聖誕夜嘛!」

  那就,祝大家聖誕快樂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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